哥们说我抢车位我干脆停五个月,主管找我:公司三百人都不开车了
早晨七点四十分,我开着那辆二手本田驶入公司地库。
天色还灰蒙蒙的。
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玻璃上的薄雾。我习惯性地把车开到地库最里面,拐过两个弯,稳稳停进标着“003”的车位。
熄火。
拔钥匙。
坐在驾驶座上喘了口气。
这是我入职恒科科技的第二年第三个月。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实习生那会儿带我的师傅说过,新人没背景没资源,就只能靠勤快。

我记住了。
所以这一年多,我几乎都是部门最早到的人。
拎着电脑包往电梯间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赵磊那辆白色宝马三系总是这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像是赶着去投胎。
“哟,阳哥这么早啊!”
赵磊摇下车窗,脸上堆着笑。
他比我晚入职半个月,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公司里的人都觉得我们是“同期”,是“哥们”。可能是因为我俩年龄相仿,又都分在设计部。
“你也挺早。”我点点头。
电梯门开了。
赵磊锁了车小跑过来,和我一起挤进电梯。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和我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混在一起。
“昨天那方案改到几点?”他问。
“十一点多吧。”
“我搞到凌晨一点。”他夸张地叹了口气,“王主管真是往死里催。对了,你车位申请下来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行政部邮件通知了,003是我的。”
电梯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两秒。
赵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可以啊!003位置不错,离电梯近。我那天去申请的时候,李姐说已经没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
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的红色光点。
“我提前一周就交了申请表。”我解释了一句。
“明白明白,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赵磊拍拍我的肩,力道有点重。
电梯停在八楼。
设计部占了这层的半边。玻璃门推开时,前台小周正在擦桌子。看见我们,她抬头笑了笑:“早啊两位。”
“早。”我说。
赵磊却凑到前台,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小周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赵磊,表情有点微妙。
我没在意。
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开电脑,接水,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办公室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住得远的同事已经到了,各自戴着耳机敲键盘。
八点半,人渐渐多起来。
我起身去打印室拿图纸,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真的假的?”
“赵磊说的,应该靠谱吧。他说郭阳为了那个车位,特意提前一周去行政部蹲点,把原本要给王主管预留的车位给占了。”
“王主管不是自己有车位吗?”
“说是给他亲戚预留的。结果郭阳装不知道,硬是抢过来了。”
“这也太……”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站在茶水间门外,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图纸。纸张边角被我捏皱了。
深吸一口气。
转身回了工位。
中午在食堂吃饭。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人。
是赵磊。
还有测试部的小李。
“阳哥,一个人吃多寂寞。”赵磊把餐盘放下,牛肉面冒着热气。
小李对我笑了笑,有点尴尬的样子。
“今天上午王主管找我,”赵磊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说咱们组那个智能家居的项目,让你当主设计。”
我停下筷子。
“我辅助。”赵磊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王主管还没正式通知我。”我说。
“迟早的事。”赵磊喝了口汤,“你这几个月表现好嘛。加班多,方案出得快。主管都看在眼里。”
我没接话。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
“对了,”赵磊忽然抬头,“我车今早好像被刮了。”
“嗯?”
“就在地库。右后车门那儿,有道印子。”他看向我,“阳哥,你停我旁边,早上有注意到吗?”
我仔细回忆。
“没看见。我走的时候你车还没来。”
“那可能是我之前弄的。”赵磊笑笑,“就是随口问问。”
小李低头吃饭,全程没说话。
这顿饭吃得有点噎。
下午两点,王主管把我叫进会议室。
王明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但梳得整齐。他是设计部三个主管里最年轻的一个,做事雷厉风行。
“智能家居那个项目,你来做主设计。”他开门见山,“方案我看过了,创意不错,但落地性要加强。赵磊配合你,他之前做过类似的项目。”
“好的主管。”
“另外,”王明推了推眼镜,“最近部门里有些……杂音。你听到了吗?”
我心里一紧。
“关于车位的事?”
王明点点头:“行政部李姐跟我提了一句,说有人反映你抢车位。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既然有人说了,还是注意下影响。”
“主管,那个车位是我按流程申请的。”我说,“赵磊也申请了,但他提交资料晚了三天,所以没排上。”
“我知道。”王明摆摆手,“流程上你没问题。但职场不只是流程,还有人。赵磊那个人……比较要面子。你适当让着点,别把关系搞僵。”
“我没跟他争。”
“我知道。”王明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无奈,“这样吧,我找个时间,你们俩一起吃个饭,把话说开。都是同事,以后还要合作。”
从会议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
玻璃墙外,设计部的办公区一览无余。赵磊正和几个同事说笑,手里比划着什么。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头去。
回到工位,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赵磊发的:“阳哥,晚上有空吗?王主管说请咱俩吃饭,聊聊项目。”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最后回了个:“好。”
晚饭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
王主管做东,点了一桌菜。赵磊很活跃,又是倒茶又是递纸巾。我坐在靠墙的位置,听着他们聊天。
“咱们部门今年业绩压力大,”王主管说,“你俩都是骨干,要团结。别为些小事闹矛盾。”
“主管您放心,”赵磊举起茶杯,“我和阳哥好着呢!就是有些人爱传闲话,我都懒得解释。”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真诚。
“车位那事,”王主管切入正题,“赵磊,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绝对是误会!”赵磊一拍大腿,“我就是那天跟小周随口抱怨了一句,说车位紧张。不知道怎么就传成阳哥抢车位了。阳哥,对不住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端起茶杯敬我。
我端起杯子碰了碰。
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解释清楚就好。”王主管松了口气,“以后有事直接沟通,别在背后议论。郭阳你也大度点,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土豆片。红彤彤一片,看着就辣。
赵磊很会劝菜,不停地往王主管碗里夹。气氛似乎缓和了。王主管说起公司明年的规划,说设计部可能要扩编,有机会提拔新人。
赵磊听得眼睛发亮。
我埋头吃菜。
辣椒很呛,呛得我眼睛有点酸。
那顿饭之后,我以为事情会平息。
但我想错了。
第二天上班,我发现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奇怪了。
早上打招呼时,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回应都淡淡的。去接水时,聚在茶水间聊天的几个人,看见我就散了。
中午我照常去食堂。
端着餐盘找座位时,看见赵磊和五六个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他们那桌还有个空位。
我犹豫了一下,没过去。
最后一个人坐在了角落里。
下午去送文件,路过前台时,小周叫住我。
“阳哥,”她表情有点为难,“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赵磊他……”小周压低声音,“这两天跟好多人说,那天吃饭你当场给他脸色看,王主管调解你都不给面子。”
我愣住了。
“他还说,你私下跟主管抱怨,说他能力不行,不适合配合你做项目。”小周越说声音越小,“我是觉得你不是那种人,所以……”
“我没说过那些话。”我说。
小周点点头:“我知道。但你小心点吧,赵磊这人……挺会来事的。”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久的呆。
微信里,赵磊半小时前发来消息:“阳哥,智能家居项目的资料发你邮箱了,查收一下哈【笑脸】”
我点开邮箱。
附件里是几份过时的市场调研报告,和项目基本不沾边。
周五下午,部门开周会。
王主管总结了这周的工作,提到智能家居项目时,特别表扬了我:“郭阳的初步方案做得不错,思路清晰,考虑周全。”
几个同事看向我。
眼神复杂。
“赵磊配合得也很好,”王主管补充道,“要继续保持这种协作精神。”
散会后,赵磊凑到我工位旁。
“阳哥,主管夸你了诶。”他笑着说,“下周方案细化,得多靠你带带了。我这儿还有点其他事要忙。”
“什么事?”
“私事,私事。”他摆摆手,“对了,你车位今天还停吗?我朋友晚上来找我,能不能让他暂时停一下?就一小时。”
我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
“谢了阳哥!”赵磊拍拍我的肩,“改天请你吃饭。”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加班到深夜的那种累。是那种心里堵着什么东西,喘不过气来的累。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画图,改方案,点外卖。手机除了工作群的消息,几乎没人找我。
周日晚上,大学室友陈浩打电话来。
“最近咋样?”他问。
“就那样。”
“听你声音不太对。工作不顺?”
我把车位的事简单说了说。
陈浩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这他妈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你越让,他越蹬鼻子上脸。要我说,直接撕破脸算了。”
“一个部门的,撕破脸还怎么工作?”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城市夜景一片璀璨,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星河。
我想起刚入职时,第一次把车停进公司地库的兴奋。那时候觉得,能在CBD有固定车位,是某种意义上的“站稳脚跟”。
现在只觉得那是个麻烦。
周一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没开车。
坐地铁去的公司。
七点五十出地铁站,步行十分钟到公司。进地库时,我特意绕到003车位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水泥地。
上面落了几片从通风口吹进来的树叶。
电梯里遇到赵磊。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熨得笔挺。
“阳哥,今天没开车?”他惊讶地问。
“嗯,地铁方便。”
“也是,现在油价这么贵。”赵磊笑着说,“不过你那车位空着可惜了。要不我先用用?反正你也不用。”
“行政部规定,固定车位不能转借。”
“哎呀,就临时停停,没人知道。”赵磊说着掏出手机,“我这就把车停过去。”
我没说话。
电梯到了。
赵磊一边出电梯一边打电话:“老婆,今天我车位给你停,我停同事这儿……对,就那个空着的……”
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那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镜面不锈钢门上,映出我的脸。
面无表情。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听到两个女同事在楼梯间聊天。
“……赵磊说郭阳心虚了,车位都不敢用了。”
“为什么心虚?”
“谁知道呢。可能真做了什么吧。”
“我觉得郭阳人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们看见我,立刻噤声,低头快步走了。
我继续往食堂走。
脚步没停。
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闷。
打好饭,找座位时,看到赵磊和几个同事坐在靠窗的长桌。他们那桌很热闹,有人在讲笑话,引来一阵笑声。
我转身,走向最角落的位置。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收拾餐盘。
一个人回办公室。
下午三点,行政部的李姐突然来设计部。
她四十多岁,短发,做事一板一眼。她直接走到我工位旁,表情严肃。
“郭阳,来一下。”
我跟她去了行政部办公室。
“坐。”李姐指了指椅子,“找你问个事。”
我坐下。
“你的车位003,最近怎么一直空着?”
“我最近坐地铁上班。”
“为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个人原因。”
李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郭阳,我知道你申请车位是按流程走的,没问题。但最近我听到些说法……对你不太好。”
“什么说法?”
“有人说你用车位的事搞小动作,排挤同事。还有人写匿名信到人事部,说你品行有问题。”李姐压低声音,“虽然这些没证据,但传开了对你影响不好。”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李姐,车位是公司分给我的。我用不用,是我的自由吧?”
“是自由没错。”李姐推过来一份文件,“但公司规定,固定车位连续空置超过一个月,行政部有权收回,重新分配。你如果长期不用,不如先交回来。”
我看着那份《车位管理协议》。
上面有我的签名。
入职那年签的,密密麻麻的条款,当时根本没仔细看。
“如果我交回车位,”我问,“赵磊能申请到吗?”
李姐愣了一下:“按排队顺序,他是下一个。”
我明白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再考虑考虑。”我说。
“尽快给我答复。”李姐说,“另外,赵磊今天上午来找我,说想临时用你的车位。我拒绝了,但他说你已经口头同意了?”
“我没有同意。”
李姐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走出行政部,我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站了很久。
从八楼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公司地库的入口。车辆排着队进去,一辆接一辆。
那些车里的人,有没有人也听过关于我的谣言?
他们信了吗?
他们会用我的车位吗?
他们会像赵磊那样,一边用着我的车位,一边跟别人说我是个“抢车位的心机男”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我依然没开车。
地铁早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被夹在人群中,闻着各种早餐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到公司时,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去茶水间冲咖啡,遇到测试部的小李。
他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招呼。
“早。”
“早。”我说。
接水时,小李忽然小声说:“阳哥,赵磊昨天在测试部说,你被行政部约谈了,车位可能要收回去。”
我没说话。
“他还说……你之前能申请到车位,是因为给李姐送了礼。”小李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提醒你一下。”小李快速说完,端着杯子走了。
我站在茶水间,手里握着滚烫的咖啡杯。
热气蒸到脸上。
有点烫。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赵磊发来的新邮件:“阳哥,项目进度表麻烦今天下班前填一下,王主管催了【微笑】”
我点开附件。
是一张空表格。
所有的项目资料,他都没提供。
我给他发消息:“项目数据还没给我,进度表没法填。”
半小时后他才回复:“哎呀,我这边忙忘了。下午给你哈。”
下午三点,他发来一个压缩包。
解压后发现,里面是三个月前的旧数据,和现在的项目完全对不上。
我给他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阳哥,啥事?”
“你发的数据不对。”
“不对吗?我找找啊……哎呀,可能发错了。我现在在外面见客户,回去再弄行不?”
“王主管今天下班前要。”
“那你就根据现有资料先填着嘛。”赵磊语气轻松,“反正主管也不会细看。”
我挂了电话。
盯着电脑屏幕,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们陆续离开。我坐在工位上,把错误的数据一点一点挑出来,重新整理。
晚上七点,办公室空了。
我伸了个懒腰,准备关电脑。
手机响了。
是老妈打来的。
“阳阳,吃饭了吗?”
“还没,刚下班。”
“怎么又这么晚?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老妈念叨着,“对了,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照片发我微信了,你看看……”
“妈,最近工作忙,没心思。”
“再忙也得找对象啊!你都二十八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唠叨,眼睛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又亮起来了。
一盏一盏的灯,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挂掉电话,我收拾东西下楼。
走到地库时,鬼使神差地又去了003车位。
一辆陌生的黑色SUV停在那儿。
不是赵磊的车。
是辆外地牌照的车。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保安老张巡逻过来。
“小郭,还没走啊?”老张认识我,因为我总是最晚走的几个之一。
“张叔,这车是谁的?”
老张看了看车牌:“不知道啊。今天下午停进来的。我看003一直空着,还以为你没开车呢。”
“这车位是我的。”我说。
“啊?那这……”老张挠挠头,“要不我明天查查监控?”
“不用了。”
我摇摇头。
转身离开地库。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秋风有点凉了。我裹紧外套,混入下班的人群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磊发来的微信:“阳哥,今天不好意思啊,数据的事我明天一定补上【抱拳】”
我没回。
把手机塞进口袋。
地铁进站了,人群涌动。我被推着上了车,抓住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
疲惫。
麻木。
还有点……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让?
凭什么我要躲?
凭什么我要坐地铁,而我的车位被陌生人占着?
列车呼啸着穿过隧道。
黑暗的玻璃窗上,我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悄悄发了芽。
如果……
如果我干脆就一直停用车位呢?
如果我让这个车位空上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呢?
赵磊想要这个车位。
其他同事可能也想要。
行政部想收回这个车位。
那如果我一直不用,但也不交回,会怎么样?
会有人忍不住去占吗?
会有人因为占车位闹矛盾吗?
会有人……
我闭上眼睛。
地铁到站了。
门开,人潮涌出。我被挤着下了车,随着人流走上自动扶梯。
头顶是地铁站白色的灯光。
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
“有时候,退让不是软弱。”
“是在积蓄反击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秋夜的凉风里。
决定了。
从明天开始。
不,从今天开始。
我的003车位,就让它空着吧。
空一个月。
空两个月。
空到所有人都习惯它空着。
空到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但我知道,它们就在那儿。
只是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
就像有些东西,只是暂时看不见。
不代表不存在。
比如真相。
比如公道。
比如……反击的时机。
我加快脚步,走向租住的小区。
心里那团憋了太久的闷气,忽然散开了一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决心。
赵磊。
你想要车位是吗?
好。
我给你机会。
给你足够的机会。
让你和所有想要这个车位的人,都去争,去抢,去暴露出最难看的样子。
而我。
会在一旁看着。
安静地。
耐心地。
等着。
等着看这场戏,会演到什么地步。
等着看那个最终的反转,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夜风更凉了。
我裹紧外套,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
虽然我还不知道规则。
但至少,我不打算再按你们定的规则玩了。
我开始了地铁通勤的生活。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简单做个三明治当早餐。七点出门,步行十分钟到地铁站。七点四十出站,再走十分钟到公司。
时间掐得很准。
就像机器一样规律。
第一周,赵磊每天都会问:“阳哥,今天还是地铁啊?”
“嗯。”
“你那车位空着多可惜。”他总是这么说,“要不我帮你停停?省得落灰。”
“行政部不让转借。”我用李姐的话堵他。
他讪讪地笑,不再多说。
但我知道,他没死心。
周二下午,我去行政部交报表,路过地库管理室。门开着,看见赵磊在里面,正跟保安老张说着什么。
手里夹着烟。
老张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得一脸褶子。
我没进去,直接走了。
但心里清楚。
他在疏通关系。
想用我的车位。
空置车位的第二周,事情开始起变化。
周三早上,我去得比平时早了些。进地库拿忘在车里的U盘——我虽然不开车,但有些杂物还放在后备箱。
走到003车位时,我愣住了。
车位上停着一辆红色丰田。
不是赵磊的车。
是辆陌生的车,女性化的车内装饰,挡风玻璃前放着粉色玩偶。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转身离开。
U盘也没拿。
中午吃饭时,听见隔壁桌两个女同事聊天。
“张姐,你今天怎么开车了?平时不都坐老公车吗?”
“老公出差了,我自己开。对了,你知不知道郭阳那个车位空着?”
“知道啊,怎么了?”
“我今早停那儿了。”那个叫张姐的压低声音,“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原来那个车位太远了,要走好远。”
“没人说啥?”
“说啥?车位上又没写名字。再说,郭阳自己不用,还不让别人用啊?”
我低头吃饭。
米饭有点硬,噎在喉咙里。
周五下班,我在电梯里遇到张姐。
她是财务部的老员工,四十多岁,说话总是笑眯眯的。
“小郭啊,”她主动打招呼,“最近怎么都不开车了?”
“地铁方便。”我说。
“也是,省钱又环保。”她顿了顿,“对了,你那车位……我这两天暂时停了一下。你不介意吧?”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
都竖着耳朵听。
“那是公司的车位,”我说,“不是我的。”
“哎呀,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张姐笑得更开了,“我就说你不会那么小气嘛。”
电梯到了。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不锈钢上,我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陌生。
第三周,003车位彻底成了“公共车位”。
有时候是张姐的红色丰田。
有时候是测试部小李的灰色大众——他后来跟我解释,说就停过一次,因为那天要搬设备。
有时候是辆黑色奥迪,我不知道是谁的。
还有一次,甚至停了一辆送货的面包车。
保安老张不再过问。
反正车位空着。
空着就是浪费资源。
这是赵磊在食堂说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公司地库这么紧张,有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还不让别人用,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有人附和。
有人沉默。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完一份黄焖鸡米饭。
辣椒放多了,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地铁上,我认识了一个女孩。
她叫小雅,在隔壁写字楼上班。我们常在早高峰的同一节车厢遇见,时间久了,会点头示意。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
“没,有点累。”
“你们公司加班很凶?”
“还行。”
简单的对话。
后来慢慢多了起来。她知道我在恒科科技做设计,我知道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我们都住在城西,都要坐五十分钟地铁到CBD。
通勤路上,有个能说话的人,感觉没那么孤单了。
有一次,我随口提了车位的事。
小雅听完,皱起眉:“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职场就这样。”我说。
“那也不能这么欺负啊。”她认真地看着我,“你越退,他们越进。你得划清界限。”
“怎么划?”
“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让,不退,不解释。”她说,“有时候,你得学会当个‘不好惹’的人。”
我苦笑。
当个“不好惹”的人,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
尤其是当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想安安稳稳工作的时候。
空置车位的第一个月,行政部发了通知。
邮件抄送全体,标题是《关于加强地库车位管理的通知》。
核心意思就一条:固定车位严禁私自转借、占用,违者罚款。
赵磊把邮件截图发给我,附了句话:“阳哥,公司出规定了,你这车位要是再不用,可能真要收回了。”
我没回。
下午,李姐找我。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张椅子。
“郭阳,车位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她问。
“我还在考虑。”
“公司现在车位紧张,你也知道。”李姐推了推眼镜,“很多新来的同事没车位,每天要停到两条街外的公共停车场。你看你这车位空了一个月……”
“李姐,合同上写着,我有车位的使用权。”我打断她。
李姐愣了一下。
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
“是,使用权是你的。”她语气软了些,“但公司也有规定,资源要合理利用。如果你长期不用,行政部有权重新分配。”
“多久算长期?”
“原则上,连续空置三个月。”
“现在才一个月。”我说。
李姐看着我,叹了口气:“郭阳,我不是针对你。但这个事……赵磊找过我很多次了。其他部门也有人反映。压力很大。”
“那就按规矩来。”我站起来,“三个月后如果我还没用车位,你们可以收回。”
走出行政部,我手心都是汗。
第一次这么硬气地说话。
感觉……不坏。
那天晚上,小雅在地铁上问我:“今天怎么样?”
“跟行政部硬刚了一回。”
“结果呢?”
“暂时保住了。”
她笑了:“可以啊郭阳,有进步。”
我也笑了。
第一次觉得,地铁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好像也没那么难闻。
第二个月,003车位的使用更混乱了。
有时候一天能换三辆车。
早上是张姐的红色丰田。
中午开走了,下午换了一辆银灰色奔驰。
晚上又变成不知道谁的SUV。
保安老张索性不管了。
他只管收费系统是否正常,不管谁停哪儿。
反正地库摄像头拍着呢,出了事有据可查。
然后,真的出事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改方案,前台小周急匆匆跑进来。
“阳哥,楼下保安室打电话,说你的车位出事了!”
我心头一紧。
“什么事?”
“两辆车剐蹭了,都说是停在你车位上的。”
我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小周下楼。
地库里围了几个人。
我的003车位上,一辆黑色奥迪和一辆白色宝马挤在一起。奥迪左前门被刮了一道长长的印子,宝马右后视镜碎了。
奥迪车主是销售部的陈经理。
宝马车主我不认识,是个年轻女孩,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赵磊也在。
看见我,他立刻走过来:“阳哥,你可来了。这姑娘非说这是公共车位,陈经理说这是你的专用车位,两人就杠上了。”
我没理他,直接问保安老张:“怎么回事?”
老张一脸为难:“陈经理说这车位是你的,他有急事临时停一下。这姑娘说她看这车位空着,就停了。两人都要走,就蹭上了。”
陈经理看见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小郭啊,你这车位空着也是空着,我临时停一下,没想到……”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停我的车位,出了事,我得负责。
那个女孩挂了电话,红着眼睛冲我喊:“这车位又没写名字!凭什么我不能停?你们公司的人欺负人是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设计部、销售部、行政部……好几个部门的同事都下来了。
李姐也来了。
她看了看现场,眉头皱得死紧。
“先把车挪开,别堵着路。”她指挥道,“小郭,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她走到角落。
“这事你看到了,”李姐说,“车位空着,就是会引发矛盾。今天还好只是剐蹭,万一出大事故呢?”
“李姐,车不是我停的。”
“但车位是你的。”她盯着我,“合同上写的使用权人是你。出了事,你脱不了干系。”
我沉默。
“这样吧,”李姐压低声音,“你把车位交回来,我帮你申请一点补偿。这事就这么过了。”
“如果我不交呢?”
李姐的脸色沉下来:“郭阳,你别不识好歹。今天这事已经闹大了,行政部必须处理。你要是坚持不交,下次出更大事,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看着不远处还在争吵的两个人。
陈经理正指着女孩骂。
女孩哭着打电话叫保险公司。
赵磊在一旁劝,但眼里藏着笑。
围观同事窃窃私语。
我听见有人说:
“郭阳也真是,不用车位也不交出来。”
“就是,搞得大家都不方便。”
“听说他还跟行政部硬扛呢……”
我收回目光,看向李姐。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一天。”李姐不容置疑,“明天给我答复。”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
办公室人都走光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智能家居项目的设计图。线条,色块,标注。我画得很用心,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王主管说这个项目做得好,年底评优有希望。
赵磊说这个项目太复杂,让我多担待。
同事们说这个项目压力大,让我加油。
没人知道我每天加班到几点。
没人知道我改了多少版方案。
他们只关心那个车位。
那个我不用,但也不肯交出来的车位。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雅发来的微信:“今天这么晚?”
“加班。”
“又是因为车位的事?”
“嗯。”
“需要我陪你聊聊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不用了,你早点休息。”
“郭阳,”她发来语音,“别太为难自己。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换条路走。”
我听着她的声音。
温柔,清晰。
像夜晚的风。
“我知道。”我打字回复,“但我已经退了很多步了。”
“那这次,你想好了吗?”
我想了很久。
最后回复:“还没。”
其实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不交。
凭什么交?
我按规矩申请的车位,我花钱租的车位,凭什么因为别人想要,我就要让?
就因为我好说话?
就因为我不会吵不会闹?
就因为我不想得罪人?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老妈。
“阳阳,还没下班?”
“快了。”
“工作别太拼。”老妈顿了顿,“对了,你张阿姨介绍的姑娘,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聊。”
“妈,我最近真的没心思……”
“就见一面,吃个饭。不成再说嘛。”
我叹了口气:“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晚真亮啊。
亮得看不见星星。
就像职场,表面光鲜亮丽,底下全是暗流涌动。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地库里很安静。
走到003车位时,那两辆剐蹭的车都开走了。
地上还有几片碎塑料,是后视镜的碎片。
保洁阿姨还没来打扫。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
塑料碎片很锋利,划破了手指。
血珠渗出来。
我没管。
继续捡。
直到地上干净了,才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手指上的伤口不大,但一直在流血。
我用手纸按住。
白纸很快染红了。
像某种隐喻。
第二天,我给了李姐答复。
“车位我不交。”
李姐盯着我看了很久:“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以后出任何事,你自己负责。”
“好。”
走出行政部时,我听见她在背后叹了口气。
很小声。
但听得很清楚。
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食堂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
“郭阳疯了?车位都不交?”
“听说昨天剐蹭那事,他也有责任。”
“行政部都让他交了,他还硬扛。”
“图啥呢?”
“谁知道。可能心理不平衡吧。”
我端着餐盘,找座位。
经过赵磊那桌时,他大声说:“阳哥,听说你不交车位?够硬气啊!”
我没停步。
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面对所有的议论。
下午,王主管找我。
“郭阳,车位的事,我听说了。”他表情严肃,“现在影响很不好。昨天那事,陈经理虽然没明说,但意思是你也有责任。”
“主管,车不是我停的。”
“但车位是你的。”王主管重复了李姐的话,“在职场上,很多时候不是对错问题,是影响问题。你这个事,已经影响到部门形象了。”
我沉默。
“这样吧,”王主管说,“车位你继续留着。但是,如果以后再出类似的事,你要负责处理。另外,智能家居项目,你暂时放一放,让赵磊接手。”
我猛地抬头。
“为什么?”
“你最近状态不好。”王主管移开目光,“项目要紧,不能耽误进度。”
“我状态没问题。”
“这是决定。”王主管语气冷下来,“你先调整一下。等项目结束了,再说。”
我从办公室出来时,手脚冰凉。
工位上,赵磊正和几个同事说笑。
看见我,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阳哥,主管跟你说了吧?项目我来接手,你休息休息。”
我没说话。
“你放心,方案我会好好做的。”他拍拍我的肩,“毕竟是你打的基础嘛。”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忽然觉得恶心。
“滚。”我说。
声音不大。
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赵磊脸上的笑容僵住。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把项目资料,设计图,调研报告,一份一份整理好,装进文件盒。
然后放到赵磊桌上。
“都在这里。”我说。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转身离开。
那天我提前下班了。
五点半,准时打卡。
走出公司大楼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洒在玻璃幕墙上,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
身边是匆匆下班的人群。
有人打电话抱怨工作。
有人讨论晚上吃什么。
有人笑,有人沉默。
绿灯亮了。
我跟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脚步很沉。
走到地铁站时,手机响了。
是小雅。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提前下班了。”
“难得啊。一起吃晚饭?”
我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我们在常去的那家面馆见面。
小雅穿了件米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见我,她招手:“这里!”
我走过去坐下。
“你脸色很差。”她说。
“项目被抢了。”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香气扑鼻。
但我没胃口。
“郭阳,”小雅放下筷子,“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辞职?”
“暂时不想。”
“那就反击。”她看着我,“你已经退到悬崖边了,再退就掉下去了。”
“怎么反击?”
“他们不是想要你的车位吗?”小雅说,“那就让他们要。不仅要,还要大张旗鼓地要。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车位是你的。他们每占一次,就是在侵占你的权利。”
“然后呢?”
“然后等。”她说,“等他们习惯侵占,等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等他们彻底暴露吃相。等到那个时候……”
她顿了顿。
“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收回。连本带利。”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
像今晚突然出现在城市上空的星星。
“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抢。”小雅说,“让他们争。让他们在所有人面前,把贪婪的样子都露出来。等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看腻了,看恶心了……”
“我再出手。”
“对。”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面有点坨了。
但味道还不错。
“需要我做什么?”小雅问。
“不用。”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但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我打断她,“已经麻烦你太多了。”
她没再坚持。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到地铁站。
分别时,她忽然说:“郭阳,你别变。”
“什么?”
“别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她认真地说,“可以反击,可以强硬,但别丢了底线。”
我点头。
地铁来了。
她朝我挥挥手,走进车厢。
门关上。
列车启动。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变?
不。
我不会变。
我会用我的方式,把属于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从那个空着的003车位开始。
从明天开始。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照常坐地铁。
照常走过地库时,看一眼003车位。
今天停的是一辆银色雷克萨斯。
不知道是谁的。
但我知道,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是谁的。
我会让他们知道。
用我的方式。
走进电梯时,遇见赵磊。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招牌笑容:“阳哥,早啊。”
“早。”
“那个……昨天不好意思啊。”他搓搓手,“项目的事,我也没想到王主管会那么安排。”
“没事。”我说。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
设计部的小李,测试部的老王,行政部的实习生。
都竖着耳朵听。
“其实我也挺为难的。”赵磊继续说,“但主管安排了,我也只能接着。你放心,等项目奖金下来,我分你一部分。”
“不用。”我说,“该谁的就是谁的。”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
赵磊在身后喊:“阳哥,你那车位今天还空着吧?我有个客户要来,能不能……”
“不能。”
我头也不回。
声音不大。
但足够清晰。
足够让电梯里所有人都听见。
足够让路过的同事都听见。
我走进办公室,放下包,开电脑。
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能感觉到。
就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就像弹簧压到底的反作用力。
就像……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邮箱。
里面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总经理办公室。
标题是:
《关于地库管理混乱问题的调查通知》
我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
“近期公司地库管理混乱,多次发生车位纠纷,影响正常运营。现成立专项调查组,由行政部、人事部、总经办联合组成。请各部门配合调查。”
落款是总经理陈建国。
我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邮件。
开始一天的工作。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进办公室。
照在我桌上。
很亮。
很暖。
我忽然想起小雅昨晚说的话。
“等他们习惯侵占,等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快了。
我想。
这场戏,快到高潮了。
而观众,已经入场了。
总经理办公室发邮件的当天下午,行政部就忙疯了。
李姐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把各部门主管都叫到会议室开会。我从玻璃墙外看见,王主管进去时表情很凝重。
设计部里,气氛有点微妙。
赵磊坐在工位上,手指飞快地敲键盘。但我注意到,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小周从前台溜过来,小声问我:“阳哥,听说地库要整顿了?”
“邮件上不是写了吗?”
“那你的车位……”她欲言又止。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小周点点头,又溜回去了。
我继续画图。
其实已经没什么项目可做了。智能家居被赵磊接手后,王主管分给我几个边角料的小活,不痛不痒,可有可无。
但我还是做得很认真。
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标注,都一丝不苟。
因为我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看我是不是会闹。
看我是不是会哭。
看我是不是会放弃。
我不会。
下班前,行政部的实习生小刘来找我。
“郭阳哥,李姐让你去一趟监控室。”
“什么事?”
“说是调取地库录像,需要你配合确认一下。”
我跟着他下楼。
监控室在地库入口旁边,很小的一间。李姐已经在里面了,还有保安老张。墙上是九块监控屏幕,其中三块正显示着地库的实时画面。
“小郭来了。”李姐招手让我过去,“你看一下,这个003车位,从你停用到现在,都有哪些车停过。”
她调出录像。
画面快进,日期跳转。
我看见红色丰田开进来,停了一整天。
第二天换成了灰色大众。
第三天是黑色奥迪。
第四天是银色雷克萨斯……
一辆接一辆,几乎没有空过。
“能认出来都是谁的车吗?”李姐问。
“张姐的红色丰田。”我指着第一辆,“测试部小李的灰色大众。那辆黑色奥迪是销售部陈经理的。”
“雷克萨斯呢?”
“不认识。”
李姐在本子上记着。
记录持续播放。我看到那两辆剐蹭的车挤在一起,看到陌生人停车送货,看到赵磊的白色宝马也停过几次——虽然每次只停一两个小时,但确实是停了。
“停得还挺勤。”李姐嘀咕了一句。
老张在一旁,额头上冒汗。
“张师傅,”李姐转头看他,“这些车停进来,你没登记?”
“我……我以为都是临时停停。”老张搓着手,“而且车位空着也是空着……”
“公司规定是死的吗?”李姐声音严厉起来,“固定车位就是固定车位,谁允许你们私自安排了?”
老张不说话了,低着头。
李姐又看了会儿录像,忽然按下暂停。
“这辆面包车,”她指着屏幕,“停了整整两天。谁允许的?”
画面里,一辆白色面包车堵在003车位上,后门敞开,几个工人在搬东西。
“那是……那是赵磊叫来的。”老张小声说,“他说有设备要搬,临时停一下。”
“搬设备需要停两天?”
“我……我不知道。”
李姐深吸一口气,合上本子。
“小郭,你先回去。今天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好。”
我走出监控室。
地库里很安静。
走到003车位时,那里空着。
可能是被上午的邮件吓到了,今天没人敢停。
我看着那块水泥地。
干净,平整。
上面什么也没有。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录像里都记着呢。
每一辆车,每一次侵占,每一次“以为没人知道”的理所当然。
都记着呢。
第二天,人事部开始约谈。
第一个被叫去的是张姐。
她从人事部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回财务部的路上,正好碰见我。
“小郭,”她叫住我,语气有点冲,“你至于吗?就一个车位,闹这么大?”
“张姐,我没闹。”
“没闹?人事部都找我谈话了!说我侵占同事资源,影响公司秩序!”她声音高了八度,“我就停了几天车,怎么就成了侵占了?”
周围有人看过来。
“车位是公司分配给我的。”我平静地说,“你没经过我同意就停,按规定就是侵占。”
“你……”张姐气得脸发白,“好,好!算我瞎了眼,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哒哒哒的声音很响。
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接着被叫去的是小李。
他从人事部回来时,直接走到我工位。
“阳哥,”他声音很低,“对不起。”
“什么?”
“车位的事。”他不敢看我,“我确实停过几次。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空着也是空着……”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他苦笑,“人事部说,要记一次口头警告。如果再犯,影响绩效考核。”
我点点头。
没说什么。
小李站了一会儿,默默走了。
赵磊一直没被叫去。
但他明显坐不住了。
下午,他凑到我工位旁,声音压得很低:“阳哥,人事部那边……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什么该说的?”他眼神闪烁,“我就临时停过几次,而且都是工作需要……”
“是吗?”我看着他,“那辆停了两天的面包车,也是工作需要?”
赵磊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
“监控都拍着呢。”我说,“赵磊,你想用车位,可以直接跟我说。但你不该到处散播谣言,不该抢我项目,更不该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没有!”他声音大起来,引得周围同事都看过来。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我转回头,继续工作。
赵磊站在原地,呼吸很重。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转身走了。
椅子被带得哐当一声响。
那天晚上,小雅在地铁上问我:“今天怎么样?”
“人事部开始约谈了。”
“有结果吗?”
“还没。”我说,“但赵磊急了。”
“他当然急。”小雅说,“事情闹大,最先倒霉的就是他这种上蹿下跳的。”
“你觉得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她想了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公司既然开始调查,就不会轻易糊弄过去。否则以后制度就成摆设了。”
我想起总经理那封邮件。
措辞很严厉。
不像走过场。
“对了,”小雅忽然说,“你们公司那个陈经理,是不是开黑色奥迪?”
“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在他们公司做销售,听说过他。”小雅压低声音,“这人风评不太好,喜欢占小便宜。你们这次整顿,估计他也会被揪出来。”
“他已经找过我了,说那天剐蹭是我的责任。”
“他敢!”小雅眉毛一竖,“有监控吗?”
“有。”
“那就让他说。”她冷笑,“说得越多,打脸越响。”
我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有你这样的朋友,挺好的。”
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少来。我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地铁到站了。
我们随着人流下车。
分别时,她说:“郭阳,坚持住。快到底了。”
“我知道。”
我朝她挥挥手,走出地铁站。
夜晚的风很凉。
但我心里很暖。
周四上午,王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看起来很疲惫,黑眼圈很重。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郭阳,最近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开门见山,“赵磊私下找过我,说他压力很大,希望我能帮忙说句话。”
我没接话。
“我知道你委屈。”王主管叹了口气,“车位的事,项目的事,我都知道。但你也得理解,管理一个部门,有时候得平衡。”
“所以我就该被牺牲?”我问。
王主管怔了怔。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主管,”我打断他,“我入职一年零八个月,从没迟到早退,从没推诿工作。智能家居项目,我加了二十三个夜班。赵磊接手后,方案核心部分都是我做的,他只是在上面改了改排版。”
我顿了顿。
“我不是邀功。我就想问,平衡的代价,为什么总是老实人承担?”
王主管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办公室很安静。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很远,很模糊。
“你说得对。”王主管重新戴上眼镜,“是我没做好平衡。赵磊那边,我会处理。你的项目,我也会重新考虑。”
“怎么处理?”
“人事部已经在调查了。”王主管说,“等结果出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别把事情闹得太大。”
“我从来没想闹大。”我说,“我只是想要个公道。”
“公道会给你的。”王主管站起来,走到窗边,“郭阳,职场上,有时候太刚易折。这个道理,我希望你记住。”
“但太软,就会被踩。”我说。
王主管转过身,看着我。
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点头。
“你说得也对。”
从主管办公室出来,我看见赵磊站在走廊尽头。
他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几个词。
“帮忙……通融……下次一定……”
看见我,他匆匆挂了电话,走过来。
“阳哥,主管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是不是……”他舔了舔嘴唇,“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你觉得呢?”
赵磊脸色白了白。
“阳哥,我们能不能……私下聊聊?”他压低声音,“就我们两个,找个地方,把话说开。”
“现在说吧。”
“这里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说,“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摆上台面了。现在想私下解决,晚了。”
“你真要做得这么绝?”赵磊盯着我。
“绝吗?”我反问,“比起你到处造谣说我抢车位,比起你抢我项目,比起你让人停面包车堵我车位两天,哪个更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绕过他,走回工位。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骂声。
很轻。
但我听见了。
周五,人事部的正式约谈开始了。
第一个被约谈的就是赵磊。
他被叫去了一整个上午。
回来时,脸色惨白。
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小周凑过来,小声跟我说:“阳哥,听说赵磊被记大过了,还要调岗。”
“调去哪里?”
“好像是后勤部。”
我没说话。
下午,人事部发了全员通告。
邮件标题很长:《关于员工赵磊违纪行为的处理决定》。
内容写得很清楚:
“经调查,设计部员工赵磊存在以下违纪行为:
1. 散布不实言论,损害同事名誉;
2. 未经许可占用他人固定车位;
3. 指使外部车辆长时间占用公司车位,影响正常秩序;
4. 在工作交接中存在不配合行为。
根据公司规定,给予记大过处分,调离原岗位,降薪一级。希望全体员工引以为戒,遵守公司规章制度。”
邮件发出来,办公室炸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磊的工位。
他已经收拾好东西,抱着纸箱站起来。
经过我工位时,他停了一下。
“郭阳,”他声音嘶哑,“你满意了?”
我没看他。
继续敲键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背影很狼狈。
张姐也被处理了。
口头警告,扣当月绩效奖金。
她在办公室里哭了一场,说家里房贷压力大,孩子补习班费贵,这下全完了。
没人安慰她。
小李是书面警告,但保留了绩效。
他来找我道歉,说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我点点头,没多说。
陈经理的处理最重。
因为那起剐蹭事故,他不仅被警告,还要承担维修费用的百分之三十——本来应该是全责,但公司考虑到他是老员工,酌情减免。
但他不领情。
下午跑到设计部,指着我的鼻子骂:“郭阳,你行!你厉害!一个车位搞垮这么多人,你满意了吧?”
王主管把他拉走了。
走的时候,陈经理还在骂。
声音很大。
整个楼层都听得见。
晚上,我一个人加班。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我做完最后一张设计图,保存,关机。
起身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
是总经理办公室打来的。
“郭阳吗?我是陈建国的秘书小唐。陈总想见你,现在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
“方便。”
“那麻烦你来一趟三十六楼。”
我坐电梯上楼。
三十六楼是高管层,平时很少来。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走路没有声音。
秘书小唐在电梯口等我。
“这边。”她领我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门开了。
总经理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小郭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陈总。”
“那就喝茶吧,晚上喝咖啡不好。”他亲自起身,泡了两杯茶。
茶香袅袅。
“地库的事,我听说了。”陈总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让你受委屈了。”
我有点意外。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公司有公司的难处。”陈总继续说,“三百多人的公司,管理起来不容易。地库车位紧张,行政部压力大,各部门都有自己的算盘。”
他喝了口茶。
“但这不是让老实人吃亏的理由。”
我沉默。
“赵磊的处理决定,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够不够?”陈总看着我。
我想了想:“按公司规定,够了。”
“但按你的感受呢?”陈总追问,“够吗?”
我抬起头。
“陈总,我不是要报复谁。我只是想要个公道。”
“公道我给你了。”陈总说,“但我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纸处分就能弥补的。比如你的项目,你的声誉,你在同事间的关系。”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问问你,需要公司怎么做,你才能真的放下这件事?”
我看着眼前这位公司最高管理者。
他的眼神很诚恳。
不像作秀。
“陈总,我不需要特别照顾。”我说,“我只希望以后,公司能真的做到按规矩办事。不让老实人吃亏,不让会闹的人得利。”
陈总点点头。
“这个要求,很合理。”他说,“但也很高。因为人性就是这样,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要改变,需要时间和决心。”
“公司有决心吗?”
“有。”陈总很肯定,“这次整顿,就是决心。接下来,行政部会出台新规,人事部会加强监督。我不敢保证以后百分百公平,但我保证,再遇到这种事,公司会站在规矩这边,而不是人情这边。”
我端起茶杯。
茶有点烫。
但暖意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陈总。”
“该我谢你。”陈总说,“是你让公司看到了管理漏洞。说起来,我还得给你发个特别贡献奖。”
我笑了。
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对了,”陈总想起什么,“你的车位,打算怎么处理?继续空着,还是重新用起来?”
我思考了几秒。
“我想继续空着。”
“嗯?”陈总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我说,“在公司的整顿下,还会不会有人敢去占那个车位。”
陈总愣了一下。
然后大笑。
“好!有意思!”他拍了下桌子,“那就继续空着。我让行政部在你车位旁立个牌子,写明‘专用车位,严禁占用’。看看谁还敢伸手。”
“谢谢陈总。”
“别急着谢。”陈总收敛笑容,“郭阳,你是个有原则的人。公司需要这样的人。设计部那边,王主管跟我汇报了,你的能力很突出。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公司会重点考虑你。”
“我会继续努力。”
“嗯。”陈总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我也站起来。
“陈总,我有个请求。”
“说。”
“关于赵磊,”我说,“他虽然做错了,但能力还是有的。调到后勤部,有点浪费。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陈总深深看了我一眼。
“你不恨他?”
“恨过。”我实话实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而且,得饶人处且饶人。”
陈总沉默了几秒。
“我考虑考虑。”
“谢谢陈总。”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已经九点了。
整栋大楼很安静。
坐电梯下楼时,我靠着轿厢壁,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
但轻松。
那种压在胸口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走到地库,习惯性地去看003车位。
那里空着。
旁边的柱子上,已经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告示:
“003号车位为员工郭阳专用车位,未经许可严禁占用。违者按公司规定严肃处理。——行政部”
白纸黑字。
很醒目。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夜晚的风很凉。
但我走得很稳。
脚步轻快。
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手机震动。
是小雅发来的微信:“怎么样?听说你们公司处理结果出来了?”
“嗯,处理了。”
“你还好吗?”
“很好。”我打字回复,“比任何时候都好。”
“那就好。”她发来一个笑脸,“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好。”
“那说定了。晚安。”
“晚安。”
我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列车进站。
门开。
我挤上车,抓住扶手。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
疲惫,但眼神明亮。
嘴角带着笑。
真正的笑。
列车启动。
窗外广告牌飞速后退。
灯光连成线。
像一条河。
一条流向明天的河。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全结束。
车位还空着。
赵磊调岗了,但还在公司。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还需要时间恢复正常。
但至少。
公道回来了。
规矩立起来了。
而我,也学会了不再退让。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列车穿过隧道。
黑暗的车窗上,我的倒影和窗外飞逝的光影重叠。
模糊。
清晰。
再模糊。
像这几个月经历的一切。
终于。
要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睁开。
到站了。
门开。
我走出车厢。
脚步坚定。
走向出口。
走向明天。
周一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六点就醒了。
拉开窗帘,外面天刚蒙蒙亮。洗漱,做早餐,换衣服。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衬衫熨得笔挺。
领带系得端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像要上战场。
其实也差不多。
今天,是地库新规正式实施的第一天。
也是我的003车位,在贴出告示后,第一次接受考验。
七点四十分,我准时走进公司大楼。
地库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早到的同事三三两两走向电梯,没人说话,气氛有点微妙。
我故意绕到003车位。
那里依然空着。
告示还在。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行政部的红章。
很正式。
很有威慑力。
我站了几秒,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遇见张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
我没说话。
她也沉默。
电梯上升的数字一跳一跳。
很慢。
到八楼,门开。
张姐几乎是冲出去的。
我跟着出来,走进设计部。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看见我,他们停下聊天,各自回到工位。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包,开电脑。
一切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不一样。
九点整,行政部发了全员邮件。
《关于地库车位管理新规的通知》
附件很长,密密麻麻十几页。
核心内容就几条:
第一,固定车位实行实名制,严禁转借、占用。
第二,连续空置超过一个月的车位,持有人需向行政部报备说明。
第三,私自占用他人车位者,第一次警告并罚款500元,第二次罚款1000元并记过,第三次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第四,设立举报渠道,匿名举报核实后奖励。
邮件发出来,公司微信群炸了。
“罚款500?太狠了吧!”
“第三次开除?玩真的啊?”
“早就该管管了,有些人太不自觉。”
“这新规谁定的?有点过吧?”
我没在群里说话。
默默把邮件下载下来,存进硬盘。
十点钟,王主管召集部门开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新规大家都看到了。”王主管开门见山,“公司这次是动真格的。我希望设计部的同事,都能严格遵守。”
他顿了顿,看向我。
“特别是车位的事。郭阳的车位,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动。听明白了吗?”
底下稀稀拉拉地回应。
“明白。”
“知道了。”
赵磊不在。
他已经调到后勤部了。
听说在仓库那边,每天清点物料,很枯燥。
但没人同情他。
自作自受。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坐。
打了份红烧肉,一碗米饭,一碗汤。
刚坐下,小李端着餐盘过来了。
“阳哥,我能坐这儿吗?”
我点点头。
他坐下,闷头吃饭。
吃了两口,又抬起头。
“阳哥,对不起。”他说,“以前是我糊涂。”
“都过去了。”
“我听说,”他压低声音,“赵磊在后勤部那边,很不适应。前几天跟主管吵架,差点被开除。”
我没接话。
“还有陈经理,”小李继续说,“他昨天在销售部骂人,被总经理听到了,又被训了一顿。”
“哦。”
“张姐也是,最近老实多了,天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我放下筷子。
“小李,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明白,明白。”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餐盘。
小李跟在我身后。
“阳哥,”他小声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
我笑了笑。
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他笑。
下午,行政部来人了。
李姐带着两个实习生,抬着一个金属牌子,来到地库。
牌子很精致,白底黑字,带反光条。
上面写着:
“003号专用车位
持有人:设计部 郭阳
严禁占用,违者严惩”
牌子固定在车位旁的柱子上。
很醒目。
路过的同事都看见了。
有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
李姐拍了几张照片,发到行政部群里,算是交差。
她看见我,走过来。
“小郭,这下放心了吧?”
“谢谢李姐。”
“别谢我,是陈总交代的。”她苦笑,“为了你这车位,行政部忙活了大半个月。以后可别再出幺蛾子了。”
“不会了。”
“最好不会。”李姐顿了顿,“对了,你这车位打算什么时候用起来?总不能一直空着吧?”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买新车。”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李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牌子立起来的第一周,风平浪静。
没人敢碰003车位。
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但第二周,事情开始起变化。
周二早上,我发现车位旁停了一辆电动车。
不是汽车,是两轮的电动车。
就紧挨着柱子,半个车身压着车位线。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李姐。
十分钟后,保安老张过来,把电动车推走了。
周三,车位里堆了几个纸箱。
里面是旧文件,不知道谁放的。
我又拍了照。
行政部群发了邮件,要求物主限期搬走。
周四,最离谱的来了。
一辆共享单车,被人锁在了柱子上。
红色的车身上贴着纸条:“临时借用,马上走。”
但一直锁到下班都没人来取。
这次我没拍照。
直接打了行政部电话。
半小时后,李姐带着钳子来了。
亲自把锁剪断。
共享单车被抬走的时候,她脸色铁青。
“查!”她对保安老张说,“查监控!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监控很快查出来了。
是后勤部的一个实习生干的。
说是“不小心锁错了”。
李姐不信。
但没证据。
只能警告处理。
周五下午,陈总又找我。
还是在三十六楼。
还是在那个办公室。
但这次,他脸色不太好。
“小郭,坐。”
我坐下。
“地库的事,我听说了。”陈总揉了揉太阳穴,“共享单车都锁上了,真是……创意十足。”
我没说话。
“你觉得,是谁指使的?”陈总看着我。
“我不知道。”
“但你有猜测,对吧?”
我沉默。
陈总叹了口气。
“赵磊在后勤部,很不老实。跟主管吵架,跟同事闹矛盾,还……总往地库跑。”
“陈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总坐直身子,“有些人,给了机会也不珍惜。”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赵磊的辞职报告。他今天上午交的。”
我接过文件。
很简单的几行字。
“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下面是签名,日期。
“你觉得,该批吗?”陈总问。
我想了想。
“该。”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我说,“他只是觉得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如果留下来,以后还会惹事。”
陈总点点头。
“跟你猜的一样。”他把文件收回抽屉,“人事部也是这个意见。所以,批了。”
“什么时候走?”
“下周。”陈总顿了顿,“走之前,你要不要见见他?”
“不用了。”
“也好。”陈总说,“有些人,不见比见好。”
赵磊离职的消息,周一就传开了。
设计部里,没人议论。
但气氛明显轻松了。
小周又开始跟我开玩笑了。
小李主动帮我带咖啡。
连张姐,在电梯里碰见,也会点点头。
虽然还是不说话。
但至少,不再躲着我了。
我重新接手了智能家居项目。
王主管把全部权限都交给我,还给我配了两个实习生。
“好好干。”他说,“年底评优,我看好你。”
我点点头。
开始工作。
项目进展很顺利。
两个实习生很努力,加班加点地赶进度。
我也重新找回了工作的状态。
画图,建模,测试。
每天忙到很晚。
但充实。
而且,没人再给我使绊子。
地库的车位,依然空着。
但再也没人敢占。
连靠近的人都没有。
那块牌子立在那里,像一道结界。
隔开了贪婪,也隔开了是非。
十一月初,项目进入收尾阶段。
公司决定办一个内部成果展,邀请合作方来看。
我的智能家居方案,被选为代表作品。
布展那天,我忙到晚上十点。
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地库里很安静。
走到003车位时,我停下脚步。
那里依然空着。
五个多月了。
从夏天到秋天,再到初冬。
我看着那块水泥地。
忽然想起五个月前,我把车停在这里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是多么珍惜这个车位。
每天早早来,小心停好。
像守护什么宝贝。
后来,它成了麻烦。
成了别人攻击我的武器。
成了我被孤立的理由。
再后来,它空了。
空成一面镜子。
照出了很多人的嘴脸。
也照出了我自己的改变。
从懦弱,到忍耐,到反抗。
从退让,到坚持,到胜利。
现在,它依然空着。
但意义已经不同了。
它不再是一个车位。
它是一个标志。
一个告诉所有人,规矩就是规矩的标志。
一个告诉老实人,不必永远退让的标志。
我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
拍了一张照片。
空荡荡的车位。
醒目的牌子。
还有我自己的影子。
发给了小雅。
配文:“五个月了。”
她很快回复:“值得吗?”
我想了想,打字:“值得。”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明白,有些东西,该争就得争。”
“哪怕付出代价?”
“哪怕付出代价。”
她发来一个笑脸。
“郭阳,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强了。”
我笑了。
收起手机,走出地库。
夜晚的风很冷。
但我心里很暖。
成果展很成功。
合作方对我们的方案赞不绝口。
陈总亲自来看了,拍着我的肩说:“干得漂亮。”
王主管脸上有光,在领导面前把我夸上了天。
连张姐,也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
“小郭,恭喜啊。”
“谢谢张姐。”
“以前的事……”她欲言又止。
“都过去了。”我说。
她松了口气,笑了笑,走了。
是啊。
都过去了。
那些委屈,那些憋屈,那些愤愤不平。
都过去了。
现在,我站在这里。
站在聚光灯下。
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展览结束后,公司开了庆功宴。
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
自助餐,酒水无限。
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说笑。
我端着酒杯,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景。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很好看。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
“你们王主管邀请的。”她眨眨眼,“说我是重要合作伙伴。”
“你什么时候成我们合作伙伴了?”
“就今天。”她笑,“我们公司接了你们下个季度的宣传案,我负责对接。”
我也笑了。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
我们碰杯。
红酒在杯子里晃荡。
像此刻的心情。
“车位的事,彻底解决了吧?”她问。
“嗯。再也没人敢占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重新用车位?”
我喝了口酒。
“其实,我已经在看了。”
“看什么?”
“看车。”我说,“那辆二手本田太老了,准备换辆新的。”
“哟,郭组长要换车了?”她揶揄道。
“还不是组长。”
“快了。”她认真地说,“陈总很欣赏你,王主管也倚重你。年底晋升,肯定有你。”
“借你吉言。”
我们又碰了一杯。
宴会进行到一半,陈总上台讲话。
他说了很多。
关于公司的发展,关于团队的努力,关于未来的规划。
最后,他说:
“这段时间,公司发生了一些事。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受到了处分。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想法。”
台下安静下来。
“但我想说的是,一个公司,就像一个家。要有规矩,要有底线。不能因为谁闹,就偏向谁。也不能因为谁老实,就欺负谁。”
他顿了顿。
“这次地库车位的事,给所有人提了个醒。规矩立在那里,不是摆设。谁碰,谁就要付出代价。”
掌声响起来。
很热烈。
“同时,”陈总继续说,“我们也要感谢那些敢于维护规矩的人。因为他们的坚持,公司才能更公平,更健康。”
他看向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在那里,有点不自在。
但心里,很踏实。
宴会结束,我送小雅回家。
地铁已经停了,我们打车。
车上,她靠在我肩上,有点醉。
“郭阳。”
“嗯?”
“你以后还会那么忍吗?”
“不会了。”
“真的?”
“真的。”我说,“忍一次是涵养,忍两次是宽容,忍三次就是懦弱了。我试过懦弱,不好受。”
她笑了。
“那你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怎么办?”
“按规矩办。”我说,“该争的争,该抢的抢,该硬的时候硬。”
“要是硬不过呢?”
“那就更硬。”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很亮。
“我喜欢你这样。”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也喜欢。”
车窗外,城市夜景飞逝。
灯光连成线,像流动的星河。
很美。
赵磊离职那天,我没见到他。
听说他走得很早。
抱着一个纸箱,灰溜溜地走了。
连送行的人都没有。
张姐后来跟我道歉,说她当时太冲动,不该乱占车位。
我说没关系。
是真的没关系。
不是原谅,是放下了。
小李请我吃了顿饭,说是赔罪。
我去了。
饭桌上,他喝多了,哭了。
说对不起,说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我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有些伤害,道歉弥补不了。
但至少,他意识到了。
这就够了。
十二月底,公司开年会。
我被评为了年度优秀员工。
上台领奖时,聚光灯打在脸上。
很亮。
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见王主管在笑。
看见陈总在点头。
看见小雅在挥手。
也看见张姐、小李,还有其他同事。
他们都在鼓掌。
真心实意地鼓掌。
我接过奖杯,发表感言。
很短。
就几句话。
“谢谢公司,谢谢领导,谢谢同事。
我会继续努力。
坚守规矩,做好本分。
谢谢大家。”
下台时,王主管拉住我。
“郭阳,明年设计二组组长空缺,你有兴趣吗?”
我看着他。
“有。”
“好。”他拍拍我的肩,“好好干。”
年会结束,已经是深夜。
我打车回家。
路过公司时,让司机停一下。
走进地库。
003车位依然空着。
牌子还在。
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光条微微发亮。
像在守护着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车位中间。
闭上眼睛。
五个月前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赵磊的造谣。
张姐的占用。
小李的沉默。
陈经理的谩骂。
保安老张的纵容。
行政部的压力。
人事部的调查。
总经理的谈话。
还有小雅的鼓励。
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反转。
都从这个车位开始。
也从这里结束。
我睁开眼睛。
掏出车钥匙。
按了一下。
不远处,一辆崭新的SUV闪了闪灯。
白色,流线型设计。
上周刚提的。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座。
启动。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像某种宣告。
我挂挡,松刹车,轻踩油门。
车缓缓滑出。
停在003车位。
稳稳当当。
严丝合缝。
我熄火。
下车。
锁车。
站在车旁,看着这块空置了五个月零三天的车位。
终于。
又有车停了。
是我的车。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小雅。
配文:“回家了。”
她秒回:“欢迎回家【笑脸】”
我笑了。
收起手机,走向电梯。
身后,我的新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
像一个句号。
结束了这五个月的风波。
也开启了一段新的旅程。
春节前,公司发了年终奖。
我的奖金很丰厚。
是部门最高的。
王主管说,这是对我坚持原则的奖励。
也是对我工作能力的肯定。
我用一部分奖金,给父母买了礼物。
剩下的,存起来。
准备明年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
小雅说,她可以帮忙设计装修。
我说好。
年会上,我们正式确定了关系。
牵手出现在同事面前时,没人惊讶。
大家都说,早就看出来了。
张姐还过来敬酒,说我们是郎才女貌。
我笑着干了。
真心实意地笑。
春节后,公司公布了晋升名单。
我的名字在上面。
设计二组组长。
公告贴在公告栏里。
白纸黑字。
很醒目。
就像地库里那块牌子。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
新工位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很好。
照在桌子上,暖洋洋的。
我坐下,打开电脑。
开始新的工作。
窗外,春天来了。
梧桐树冒出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
像希望。
有一天,保安老张来找我。
他搓着手,有点局促。
“郭组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张叔,叫我小郭就行。什么事?”
“那个……”他压低声音,“您那车位,现在用着了吧?”
“嗯,每天停。”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是怕您又不用了,那牌子立着,我看着都心虚。”
我笑了。
“张叔,以前的事,不怪你。”
“不不不,怪我。”他连忙摆手,“是我没守好规矩。以后我一定严格管理,谁来都不好使。”
“那就辛苦张叔了。”
“不辛苦,应该的。”
他走了。
背影有点佝偻。
但脚步很稳。
三月初,公司来了批新人。
培训会上,人事部特意讲了地库车位的事。
作为反面教材。
也作为正面案例。
新人们听得认真。
有个小姑娘举手问:“如果我们也遇到类似的事,该怎么办?”
人事部经理想了想,说:
“第一,按规矩办事。
第二,不要怕事。
第三,相信公司。”
台下掌声一片。
我坐在后排,听着。
心里很平静。
下班后,我开车回家。
地库里,我的新车安静地停在003车位。
旁边,其他车位也都满满当当。
秩序井然。
再也没人乱停乱放。
再也没人占别人车位。
规矩立起来了。
大家就都守规矩了。
我坐进车里,启动。
开出地库时,保安老张朝我敬了个礼。
我点头回应。
驶上马路。
晚高峰的车流很拥挤。
但我开得很从容。
不急不躁。
像这五个月教会我的。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公道,等得起。
有些胜利,需要耐心。
而现在。
胜利来了。
公道来了。
新生活,也来了。
我打开收音机。
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阳光总在风雨后,
请相信有彩虹……”
我跟着哼起来。
声音不大。
但很清晰。
像此刻的心情。
晴朗。
通透。
一路向前。
本文标题:哥们说我抢车位我干脆停五个月,主管找我:公司三百人都不开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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