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有重量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得过于洁净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细细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墨锭,还有父亲常年服用的各种药材混杂在一起的、陈腐而威严的气味。沈国栋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后面,背脊挺得笔直,身上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对襟褂子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他今年七十八了,头发稀疏银白,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此刻正缓缓扫过桌前或坐或站的三个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一种了结大事前的决然。

  长子沈怀山坐在书桌右侧的扶手椅上,四十五岁,身材微微发福,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衫,脸上是惯常的、符合他国企中层干部身份的稳重表情,只是交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有些泛白。小儿子沈怀林斜靠在窗边的博物架旁,三十八岁,一身休闲名牌,手腕上戴着块闪闪发亮的腕表,脸上带着点不耐烦,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而二儿子沈怀川,则沉默地站在书房靠门的位置,四十二岁,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卡其布工装夹克,身形消瘦,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与这书房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他是接到父亲“务必回来”的电话,刚从三百公里外他工作的那个古建筑修复工地上匆匆赶回来的,裤脚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渍。

  “今天叫你们三个都回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沈国栋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我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有些事,得趁我脑子还清楚,做个了断。”

  书房里落针可闻。沈怀山坐得更直了些,沈怀林也停下了转手机的动作,只有沈怀川,依旧垂着眼,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或者,并不关心。

  沈国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三份文件。不是普通的A4纸,是带着暗纹的、厚重的正式文件纸。他将其中两份,分别推到书桌两侧。

  “怀山,”他先看向长子,语气是交代,也是命令,“你是长子,成家早,稳重,拖家带口的不容易。我在西山‘揽月台’的那套别墅,你知道的,前后带院子,面积不小,环境也清静。以后,就归你了。相关手续,律师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你签个字就行。”

  沈怀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压抑的激动,但很快被更深的稳重掩盖。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双手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立刻翻看,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爸。您放心,我会照管好的。” 西山“揽月台”的别墅,是早年父亲生意鼎盛时置下的产业,如今市值少说一千五百万。这份礼,很重。

  沈国栋“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小儿子沈怀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早已放弃的纵容。“怀林,你性子活络,不爱受拘束,给你房子你也未必乐意打理。这里是八百万的现金支票,”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个银行的大额存单凭证,“你拿去,做点你想做的事,或者留着花,都随你。就一个要求,别再像以前那样,胡乱投资,被人骗了。”

  沈怀林眼睛一亮,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拿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谢谢爸!您可真是我亲爸!太了解我了!房子哪有现金实在!放心放心,这回我肯定稳着来!” 他喜滋滋地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仿佛已经看到了香车美女、奢侈生活的蓝图。

  八百万现金。沈怀川依旧垂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又无力地放弃。他早就知道,父亲眼里,从来只有大哥的“持重可靠”和小弟的“聪明伶俐”(尽管这“伶俐”多半用在歪门邪道上)。而他,沈怀川,这个从小沉默寡言、成绩中不溜、高考志愿填了冷门的考古系、毕业了跑去深山老林修庙补塔的“怪胎”二儿子,从来都是被忽略、被比较、最后被遗忘的那个。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是小时候,大哥考试得了第一,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像我儿子”;是小弟嘴甜哄得父亲开心,总能得到最新款的玩具;而他,拿着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木头小船给父亲看,父亲只是瞥了一眼,说“玩物丧志,多跟你哥学学”。是填报高考志愿时,父亲让他报金融或管理,将来好接手生意(虽然那时生意已开始走下坡路),他执意填了考古,父亲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说“我没你这个儿子”。是他工作后,每次回家,父亲问得最多的是“什么时候调回市里找个正经工作”、“赚那点钱够干什么”,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而大哥在国企步步高升,小弟虽然折腾但总能从父亲那里弄到钱,都比他这个“没出息”的二儿子强。

  所以,今天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意外。别墅,现金,分给“有用”的儿子。他?大概在父亲心里,早就不算这个家的人了,能给个机会站在这儿听完,已经是恩赐。

  沈怀山和沈怀林都拿到了自己那份“厚礼”,虽然努力克制,但眼角眉梢的喜色掩藏不住。书房里的气氛却更加诡异,因为还有第三份文件,在沈国栋手边,而他,还没有叫到沈怀川的名字。

  沈怀山和沈怀林也意识到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第三份文件,又看看依旧站在原地、像根木头似的二哥,心里各自泛起嘀咕。爸这是……还要单独给二哥什么?难道比别墅和八百万还好?

  沈国栋却没有动那第三份文件。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抬起,这一次,终于落在了沈怀川身上。那目光很沉,很复杂,有审视,有难以解读的深意,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疲惫的温和?

  “怀川。”他叫了一声。

  沈怀川慢慢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你两个哥哥,我都安排了。”沈国栋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怀山有别墅,怀林有现金。至于你……”

  他顿了顿,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沈怀山和沈怀林屏住了呼吸。

  沈国栋看着二儿子,清晰地说道:“我什么都没给你准备。”

  “……”

  死寂。

  沈怀山和沈怀林都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都没给?这怎么可能?爸这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的?沈怀川脸上那最后一点强装的平静也终于碎裂,露出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那错愕被更深的、冰封的寒意覆盖。果然。连最坏的结果,都比不上亲耳听到这般直白的、彻底的否定带来的冲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有些窒息,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绝伦的可笑感和彻骨的悲凉。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父亲良心发现?期待一份施舍?

  “爸!”沈怀山先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又有些迟疑地开口,“这……怀川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他觉得这不合理,父亲不是那种做事不留余地的人,哪怕对最不喜欢的儿子。

  沈怀林也从巨额现金的喜悦中稍微抽离,看了看二哥惨白的脸色,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微妙的优越感。看吧,爸果然最不喜欢这个闷葫芦二哥。

  沈国栋没有理会大儿子的疑问,目光依旧锁在沈怀川脸上,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别墅,现金,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我没有给你留。因为你不需要,也……不配。”

  “不配”两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怀川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堤防。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委屈想哭,而是极致的愤怒和羞辱灼烧着眼球。他需要极力控制,才能不让声音发抖:“是,我不配。我从来没指望从您这里得到什么。您放心,我不会跟大哥和小弟争。没别的事,我工地上还有活,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拉开门离开。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都让他觉得窒息。

  “站住!”沈国栋低喝一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沈怀川的手停在门把上,背对着父亲,肩膀绷得僵硬。

  “我的话还没说完。”沈国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我说你没给你留别墅现金,是因为那些东西,对你来说,是枷锁,是浪费。”

  沈怀川不明所以,只是觉得更加讽刺。

  沈国栋拿起手边那第三份文件,却没有递给他,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我这里,有份东西。不是房产证,不是存单。是这栋老宅,和宅子后面那个荒废了二十多年的旧家具厂的产权文件,还有一些……我这些年断断续续写下来的,关于木工、关于老物件修复的手记,乱七八糟的,差不多有十几本。”

  老宅?旧家具厂?手记?沈怀山和沈怀林面面相觑,更加疑惑。老宅是父亲祖上传下来的,地段尚可,但房子太老,值不了几个钱。那个旧家具厂,早就倒闭荒废,地皮也不在繁华区域,更是鸡肋。至于手记……那是什么玩意儿?能值钱?

  沈怀川也缓缓转过身,不解地看着父亲。

  沈国栋的目光掠过书房里那些同样老旧的、却擦拭得光可鉴人的明式家具,掠过博物架上那些不起眼的、有些残缺的瓷器和木雕,最后,深深地看进二儿子的眼睛。

  “怀川,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我,觉得我偏心,看不起你选的路。”沈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回忆往事时的苍凉,“你觉得我眼里只有你大哥的‘出息’,你小弟的‘活络’。你觉得考古,修古建筑,是没出息,是玩物丧志。”

  沈怀川抿紧嘴唇,不置可否。

  “可你知不知道,”沈国栋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你爷爷,我的父亲,就是咱们这方圆百里最后一位真正的‘大木作’!他修的祠堂、庙宇,到现在还立着!我小时候,就在这堆木头刨花里长大,他逼我学,可我觉得那是旧社会的玩意,没前途,一心要出去闯荡,做生意,赚大钱!我跟你爷爷吵,甚至砸过他快做好的花窗……我觉得我成功了,我赚了钱,买了别墅,给了你们好的生活。可我心里,从来没踏实过。尤其是看到你爷爷临终前,摸着那些他再也用不上的工具,一声不吭的样子……”

  沈国栋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下来,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来,生意失败了,差点破产。那些别墅、豪车、风光,都是过眼云烟。我回到这老宅,才发现,唯一没离开我的,是这栋老房子,是我小时候没学好的、却刻在骨头里的那点对木头、对老手艺的感觉。我开始偷偷捡起来,看爷爷留下的书,琢磨他那些没做完的活。可我老了,手抖了,眼睛也花了,有些东西,再也追不回来了。”

  他看着沈怀川,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愧疚,有骄傲,还有最终释然的托付:“可你不一样,怀川。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不爱说话,就爱蹲在角落里,摆弄那些破木头、碎瓷片。你报考古,去修古建筑,我知道的时候是生气,觉得你自毁前程。可这些年,我偷偷打听过,也看过一些报道(虽然你不告诉我)。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你修复的那个宋代木构寺庙得了奖,知道你为了保住一座快要塌了的清代戏台,跟开发商拍桌子……怀川,你走的,是我当年背叛了、你爷爷盼了一辈子的路啊!”

  沈怀川彻底僵住了,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从未想过,父亲沉默严肃的表象下,藏着这样的过往和这样的目光。他一直以为父亲对他的选择是彻底的否定和鄙夷。

  “这老宅,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一砖一瓦,一木一榫,都有老手艺的魂。后面那个旧厂子,是我当年冲动之下卖掉祖产办厂失败留下的,地皮还在,虽然荒了,但收拾出来,是个能做点实在事的地方。还有那些手记,”沈国栋指了指文件,“是我这些年,把记忆里你爷爷的手艺,还有我自己瞎琢磨的一点东西,零零碎碎记下来的。可能没用,可能错了,但……也许对你有点参考。”

  他将那第三份文件,郑重地推向沈怀川的方向。

  “别墅,现金,能给他们的,我都给了。那是他们需要的,或者说,他们认为重要的。但我最放不下的,是你,怀川,和这条差点断在我手里的根。我没给你钱,没给你房子,因为我觉得,那些东西会绑住你。你要走的路,比那些难,也……更重。”

  沈国栋深深地看着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地说:“这老宅,旧厂子,还有这些不成样子的手记,我留给你。不是遗产,是债。是咱们沈家,欠老手艺的债,欠你爷爷的债。你还年轻,手稳,心静,又肯钻这条‘没出息’的路。这债,你还得起,也只有你,还得起。”

  沈怀川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又抬头看着父亲苍老而殷切的脸,看着大哥和小弟震惊而复杂的眼神,巨大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原来,父亲不是遗忘了他,而是把一份最沉、最看不见、也最“不值钱”的担子,留给了他。不是不爱,是爱得最深,也最绝望,直到最后,才敢用这种方式,把这近乎湮灭的家族传承和深藏的认同,交付到他手上。

  不是“不配”,是“唯有你配”。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滚烫地滑过脸颊。不是委屈,是震撼,是迟来的理解,是重逾千斤的接纳和托付。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接过了那份文件。很轻,又很重。

  “爸……”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国栋看着他流泪,脸上严肃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什么不重要的东西:“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

  三人默默退出书房。关上门,走廊里光线昏暗。沈怀山神色复杂地拍了拍二弟的肩膀,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沈怀林挠挠头,看看二哥手里的文件,又想想自己的八百万,嘟囔了一句“爸真是老糊涂了”,也溜回了自己房间。

  沈怀川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文件,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那片荒草丛生、依稀能看出旧厂房轮廓的空地,看着这栋历经风雨、沉默伫立的老宅,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给了他一份最“穷”的遗产,却也是一份最“富”的遗产。那里有祖辈的手泽,有失落的技艺,有父亲深埋一生的愧疚和期望,还有一条需要他用毕生去走、去修补、去传承的,孤独却充满力量的路。

  他擦干眼泪,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这份“唯独没给”的遗产,将是他余生,最珍贵的负重,和最光荣的使命。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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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我给大儿子一套别墅,小儿子800万现金,唯独没给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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