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站在梯子上,伸出一只手:“八千,给我拿两个四个的螺丝。”

  八千在工具箱里随便拿了两个螺丝递给二舅。

  “妈了个B,这是四个的吗?这是六个的!四和六都分不清啊?真是四六不懂。我真纳闷了,你妈咋生出你这个玩意儿,真白瞎那八千块钱了。”

  二舅平时说话吭哧瘪肚比拉屎还费劲,骂人却非常溜,尤其是骂八千,想都不用想张口就来,而且是妙语连珠不带重样的。

  八千他妈因为生他被罚了八千,就把这个吉祥数当成了他的名字,很有创意,绝对的高大上。

  八千他在工具箱里抓了一把螺丝,二舅气哼哼地挑出来几个,嘴里依旧骂骂咧咧。骂人,应该说是骂八千成了二舅干活儿的时候必不可少的内容,仿佛不骂上两句干活儿就没劲儿似的。八千也习惯了二舅的骂,就当是听狗放屁了。

  晚上收工,八千像跟腚狗似的跟在二舅后边,二舅让他跟紧点,怕他走丢了。

  一个穿着齐P群的女孩袅袅婷婷地走过来,里面的粉色内裤若隐若现,把八千的眼睛都给看直了,两只脚不听使唤。

  二舅从后面踹了一脚:“看啥看?看眼睛里可拨不出来呀。”

  这一脚把八千给踹醒,急忙屁颠屁颠地跟在二舅身后。

  二舅其实岁数不大,四十岁出头,但是辈分大,是八千妈的一个表弟。现在辈分大不值钱,你是个穷光蛋就算是太爷辈的也让人瞧不起。二舅不一样,不单辈大,还有能耐,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人家在城里打工,每年能挣不少的钱,据说够八千干半辈子的。二舅一百个不愿意带八千出来干活儿,嫌他脑子慢,不够机灵,干活儿笨手笨脚的。经不住八千妈一个劲儿地求情,还给他送去一百个笨鸡蛋,这才带他出来。临走的时候,妈特地嘱咐八千:跟着二舅好好干,好挣钱回来娶个媳妇儿,二舅打你、骂你也忍着点。八千二十好几了还没对象,在农村属于大龄青年。

  八千牢记妈的话,不跟二舅计较。

  二舅包了一个酒店装修的活儿,得干上三个多月,二舅答应八千到时候给他二万,至于他自己挣多少八千管不着。

  料是东家备好的,他们只管干活儿。现在的活儿挺好干的,干什么都用机器,八千的活儿就是给二舅打个下手、递个东西什么的,累倒不累,就是得忍着他那张臭嘴。二舅看不上八千,动不动就贬损几句,有时候不赶紧手脚也上来。八千听妈的话,这些都忍了,只等着干几年把钱挣够,回家娶个媳妇儿。可是八千心眼实,有时候他看二舅干活儿糊弄,免不了提出来,二舅立马眼睛一瞪:干你的活儿!少管闲事!城里人瞧不起咱乡下人,拿咱不当人,不糊弄白不糊弄。

  活儿干完了,一个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的老板带着几个小兄弟来了,挑了好几个毛病,说活儿干得不好。二舅解释说这些毛病不是活儿没干好,是进料料的问题。老板根本不听二舅解释,说活儿干这样不能给钱,不让他赔钱就不错了。二舅急了,说我这好几个月就白干了?老板的几个小兄弟路胳膊挽袖子上来把二舅往外推,二舅不服,跟他们理论,被人痛扁了一顿。一个一脸横肉的黑大个儿说,你不服打听打听孙大福的名字,我大哥在这片有号。明步的趁早滚蛋,要不把腿给你打折!

  在八千面前何其威猛的二舅憋气又窝火,大哭了一通。末了他把这股邪火都撒在八千身上,说是他给带来的霉运。八千不服,说你干活糊弄,人家不给钱也有理。二舅上来踹了八千两脚,你他妈的向着谁说话呢!

  “妈的,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去,得想个法子。”

  二舅是个有钢的人,他说要办的事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也一定要办到,这一点八千深信不疑。二舅让八千在出租屋里呆着,他一个人出去很晚才回来,一连好几天。这一天,二舅让八千收拾东西跟他走,照他说的做,别说话。

  二舅雇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一个小学校门前。八千头一回坐出租车,觉得很舒服,就是太贵,没走出多远就要二十多块钱,肉疼。

  一阵铃声响过,学校下课了,学生们像小鸟儿似的张着翅膀跑出来。二舅朝一个男孩走过去说了句什么,男孩乐呵呵地跟着二舅走过来,上了出租车。二舅告诉司机,到客运站。

  到了客运站,二舅买了三张车票,三个人上了一辆大客。到了这会儿,八千大概明白了二舅在干啥,但这时候他不能问,一问二舅准急。

  男孩上车嚷嚷口渴,二舅给他一瓶果粒橙,男孩喝完就呼呼睡了起来。八千怀疑二舅在水里下了药。

  大客车走了一个多小时,二舅让八千背着男孩下了车,离开大路朝山沟里又走了一会儿,在一个看青的窝棚前停下。

  二舅拿出一卷胶带,嘱咐八千:“你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呆着,哪儿也不许去,听见没?他要是闹就那这个给他贴上。记住了,要是晚上5点我没回来,你就撕票。”

  “啥叫撕票?”八千问。

  “撕票不懂?妈了个B,就是弄死他。”

  “弄死他?”

  “对,弄死他。他不给咱钱,就弄死他儿子,叫他绝后。”二舅恶狠狠地说。

  “他爹不给钱,咱弄死他儿子干啥?也不是他欠咱钱?”

  “你懂个屁?这叫父债子还!别废话,照我说的做,要来钱我给你加一万。”

  八千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是不敢说出来,对二舅的话他必须绝对的服从,决不能有一点含糊,否则非打即骂。

  安排完这边,二舅立即坐车回到了城里,给孙大福打了个电话:“你儿子现在在我手上,想要儿子,趁早拿钱来,要不就撕票。”最后他像背警匪片里的台词似的嘱咐一句,“不许报警!”

  一听到宝贝儿子被绑架了,平时耀武扬威的孙大福立刻瘪茄子了:“哎,别别,有话好商量,你千万别难为我儿子,我给你钱,给你钱。”

  孙大福一边安排人筹集十万元钱,一边打110报了警。

  接下来的情节和很多影视里的情节很相似,足智多谋的二舅并没着急和和孙大福见面,而是跟他玩起了猫和老鼠,变换了好几个地点,把孙大福折腾得够呛。看到孙大福那幅德性,二舅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就在他们来回折腾的当儿,时间像手里捧着的水一样悄悄地溜走了几个小时,眼看着日头就要落下去了。虽然二舅在八千眼里无所不能,当成神一样崇拜,但在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人民警察面前不得不甘拜下风了。就在他和孙大福刚刚见面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几个警察,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

  孙大福一把揪住二舅:“我儿子呢?把我儿子交出来!”

  二舅把嘴一撇:“姓孙的,你小子敢报警,别想再见到你儿子了。”

  孙大福两手死死地掐住二舅的脖子:“妈的,我掐死你!”

  警察把孙大福拉开,把二舅带到公安局。局长亲自接见了二舅,告诉他只要把孩子交出来就不追究他的责任,工钱也如数付给他。二舅问:“你说话算数?”

  局长说:“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说话算数。”

  “那我带你们去,不过要快,完了怕不行了,过了5点就撕票了。”

  局长带着人马上出发,一路上警灯闪烁、警笛齐鸣,不管红灯绿灯,一律全速前进。

  男孩醒过来,看见八千,问:“叔叔,我们这是在哪儿呀?”

  八千按照二舅事先嘱咐的,说:“这是农村,你爸让我带你出来玩玩。”

  男孩一个鱼跃跳起来:“是吗?那太好了!太好了!”

  “你叫啥?”八千问。

  “我叫朵朵。”

  “哦,朵朵……”八千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跟这个孩子说点啥,他看上去一脸的灿烂,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毫无知觉。八千看了看花十块钱买来的手表,再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是5点了,按照二舅的吩咐,他就得把朵朵弄死。他从心里一点也不想那么做,可是二舅的话就是最高指示,他不敢不听。他看着朵朵可爱的小脸蛋,心底生出一丝怜惜,多好的孩子呀,弄死真可惜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爹也可恨,非得赖那点工钱干嘛?俺们起早贪黑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儿,挣那点钱容易吗?就算是活儿干的不太好,你扣点就是了,哪能一点也不给呢?

  “叔叔,”朵朵打断八千胡思乱想,“我有点饿。”

  “饿?”八千犯愁了,二舅忘了给孩子买吃的,这荒郊野外的,上哪儿弄吃的去?

  八千把手伸进兜里,触摸到那团胶带,掏出一半,又放了回去。心想,这孩子就是饿了点,也没哭没闹,还是先别用那个。他把胶带放回去,摸到了一个打火机。哎,有了!

  “朵朵,来,我给你弄点吃的去。”

  “谢谢叔叔!”朵朵乐呵呵地蹦跳着跟着八千走了。

  八千来到苞米地里掰了几穗苞米,弄了点干苞米叶子点着,把苞米放上去烧烤起来。不大一会儿,苞米便散发出浓郁的香味。八千把苞米从火里拿出来,拍打掉上面的灰烬,递给朵朵:“吃吧。”

  朵朵接过苞米,顾不得烫嘴丝丝哈哈地啃了起来,小嘴都变成黑的了。

  “叔叔,太香了!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这还有。”

  八千看着吃得正高兴的朵朵,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到底是个孩子,眼看命都要没了,还不知道愁呢。

  朵朵一口气啃了两穗苞米,肚子饱了,人也来了精神。

  “叔叔,您叫什么名字?”

  “八千。”

  “嘿,这个名字有意思,八千,为什么不叫一万?”

  “我妈生我的时候被罚了八千,所以就叫八千,要是罚一万就叫一万了。”

  “为什么要罚款呀?”

  “你小孩子不懂,这是国家规定。”

  “八千叔叔,咱们到那边山上去玩玩吧?”

  八千迟疑一下,这是孩子生前的要求,还是满足他吧。

  “行,走吧。”

  八千和朵朵朝山上走去,朵朵连蹦带跳非常开心,八千的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朵朵一会儿逮着一个蚂蚱,一会儿逮着一个蜻蜓,乐得了不得。八千想,这城里的孩子真可怜,没见过世面,看见蚂蚱、蜻蜓就乐成这样。

  八千给摘了点黑天天给朵朵,朵朵吃得非常开心,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两个人在山上转了一会儿,朵朵见到了许多他从来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高兴得了不得。

  “八千叔叔,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这也是你最后的一天。”八千心里说。

  “平时爸妈不带你出来玩吗?”八千问。

  “他们忙,没时间,顶多星期天去趟动物园,那些动物都带死不活的,没劲。”

  “那你平时没事都干啥?”

  “没事?哪有没事的时候呀!每天上学就够累的了,放学以后还得学英语、钢琴、奥术、书法,别提了,烦死了。”

  八千很意外,一个家庭条件那么好的城里孩子,竟然活得这么不开心。

  八千在草丛里逮着一窝鸟蛋,来到河边,用黄泥把鸟蛋裹上,放在火堆上。几分钟以后,八千剥去黄泥和蛋壳,露出喷喷香的烤鸟蛋,朵朵迫不及待地把鸟蛋吞进嘴里,烫的他一个劲地吸着凉气。

  朵朵一口气把鸟蛋都吃了,抹了一下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东西。”

  八千着急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时地往远处看,希望二舅快点出现,那样他就可以不必干那个他不想干的事了。八千失望了,时间已经到了5点,二舅连影儿都没有,怎么办?“再捱一会儿。”八千想,说不定二舅正往这边走着呢,一会儿就到了。

  朵朵吃饱喝得,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飘动的多多白云。

  十几分钟过去,二舅还是没有动静。“该动手了!”要是让二舅知道他违抗命令,免不了又是一顿打骂。

  朵朵闭上眼睛,似睡非睡。

  八千悄悄伸出两只手,扣住朵朵的脖子,只要稍稍用力,这个孩子就和这个世界拜拜了。八千犹豫着,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不听使唤。

  朵朵一睁眼,看见八千的手:“叔叔,你干嘛呢?”

  八千反应很快,从地上捏起一只虫子:“虫子爬到你身上了。”

  朵朵一个翻身坐起来:“哪儿呢?哪儿呢?”

  八千憨憨地笑着:“我给你拿下来了。”

  “八千叔叔,你说我这人吧,狮子老虎我都不怕,就怕虫子,你说怪不怪?”

  “我小时候也一样,特别怕虫子,大了就不怕了。”

  这时候,警察局长、孙大福、二舅坐着警车飞快地朝这边赶路。

  “快!快点!再快点!”孙大福一个劲儿地催促。

  “再快就飞起来了。”局长回了一句。

  “妈的,你要是给我儿子撕票,我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孙大福恶狠狠地。

  警车来到窝棚跟前,却没看见人。

  “人呢?”局长问。

  二舅纳闷:“我也不知道,说好了就在这儿等着。”

  局长命令:“马上上山搜!”

  警察们散开了队形,端着枪猫着腰向山上搜去。

  八千放弃了用手,那样太残忍。他见地上有块石头,决定试试这个。他拿起石头,瞄准了朵朵的后脑勺,正要砸下去,朵朵突然转过头来,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看着他:“叔叔,你干什么?”。

  八千急中生智:“咱俩比一下,看谁扔得远?”

  朵朵深信不疑:“好啊。”

  两个人各自捡起一块石头,朝远处扔去,居然是朵朵胜出,因为他扔的石头小得多。

  朵朵高兴地挥起小拳头:“哦耶!我赢了!”

  看着天真无邪的朵朵,八千突然做出一个重大决定:让这孩子活下去!

  “朵朵,我送你回家吧。”八千问。

  “不,八千叔叔,我不想回家,我还没玩够呢。”

  朵朵的回答出乎八千的预料,给他出了个难题。他摸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主意:骗他说带他去好地方玩,然后偷偷把他送回家,反正他也不认识山路。

  听说要去更好的地方去玩,朵朵果然喜出望外,跟着八千一路有说有笑。八千带着朵朵走上另外一条小路,他担心遇上二舅,没有走原路。

  “哎哟!”朵朵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流出了眼泪。

  “你咋了?”

  “哎哟,我脚崴了。”

  八千蹲下去,绾起朵朵的裤腿,发现他的脚脖子肿了起来。

  “来,我背着你。”

  “嗯。”朵朵抹着眼泪。

  八千把朵朵背在背上,继续朝前走去。

  警察们在山上搜索,突然一个警察喊了一声:“你们看!在那儿!”

  众人朝他手指的方向看,看见八千背着朵朵在山路上慢慢地走着。

  孙大福大声喊叫:“站住!”

  八千没有任何反应。

  众人也一起喊,但是距离太远,八千根本听不到。

  “这是要把我儿子弄哪儿去呀?局长,你想想办法呀。”孙大福急得不行。

  局长很冷静,他大致目测了一下距离,大约有1500米左右,人要是追过去估计天就黑了,不行,车子也走不了,剩下只有一个办法:用狙击枪。

  “让狙击手过来。”他下令。

  狙击手抱着大狙跑过来,选了一个有利的地形,架起大狙,瞄准镜的十字牢牢地套住了八千,等待命令。

  局长迟迟没有下令,他在考虑打什么部位。打腿的话可以把他打倒,但是孩子的安全没有保证,万一嫌疑犯被激怒,可能会加害孩子。打腿不行,就只能打头。

  孙大福在一旁催促:“快开枪吧,一会儿拐弯就看不见了。”

  局长下令:“瞄准头部,一枪毙命!”

  “是!”

  八千背着朵朵走在山路上,两个人有说有笑,宛如一对亲密的父子。

  八千很庆幸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没弄死这孩子,要是那样做了,他会后悔一辈子。算了,工钱不要了,宁可挨二舅一顿打,实在不行不在城里干了回农村种地,没啥大不了的……

  一颗12.7毫米的子弹以每秒钟接近1000米的速度向前飞行,只用了一秒多一点的时间就撵上了八千。

  八千的脚下一软,“咕咚”一下倒在地上,把朵朵甩出去很远。

  朵朵从地上爬起来:“八千叔叔,你怎么了?”

  八千没言语。

  朵朵爬过来,看见八千的脑袋上有个洞,“汩汩”地往外流着血。他吓得“哇”地哭了起来……

  本文标题:一枪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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