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岁已死,75岁才埋
公元829年,洛阳城里,一位快六十岁的老大爷提笔写下了一篇叫《中隐》的文字。
要是把这玩意儿翻译成现在的通俗话,那绝对是一份顶级的“职场摸鱼宝典”:
跑去深山老林太孤单,挤在朝堂中心又容易掉脑袋。
倒不如在体制内混个闲差,似退非退,不用操心受累,工资照领不误,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刚看到这首诗,不少人会对晚年的白居易嗤之以鼻。
这哪还有当年写“人吃人”惨剧时的半点血性?
活脱脱就是一个只想捞好处的官场老油条,一个精明过头的利己主义者。
可你要是把他这辈子的人生账本翻开细看,会发现中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这辈子像是被拦腰砍断了。
前半截是把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后半截却成了剑鞘,把所有锋芒都裹得严严实实。
这道裂痕出现在公元815年,那年他四十四岁。
若是在临死前回望这一生,他没准会给自己刻下这么两行墓志铭:
这儿躺着个倒霉蛋。
四十四岁那年就把命丢了,挨到七十五岁才埋进土里。
而那个让他“丢了魂”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透着血腥味的清晨。
元和十年(815年)六月三日,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安宁就被撕得粉碎。
大唐宰相武元衡在上班打卡的路上,遭了毒手。
杀手那是职业级的,一刀毙命,顺带还把同行的御史中丞裴度给砍伤了。
更狂的是,这帮凶手杀了人还不跑,居然在现场留了张条子:“谁敢急着抓我,我就先宰了他!”
这话的大意就是:谁敢查这个案子,我就让他全家这辈子都过不安生。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恐怖袭击。
这起让国家丢脸、让大臣丧命的恶性事件,瞬间让整个长安城炸了窝。
可紧接着发生的一幕,比刺杀本身还要诡异百倍。
满朝那么多当官的,居然没一个人敢吭声。
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幕后黑手是谁——李师道。
这位淄青平卢节度使手里攥着十二个州的地盘,管着三十万老百姓,那是正儿八经的土霸王。
朝廷最近正打算收拾他隔壁的吴元济,李师道觉得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身上,就用这种极端手段给中央递话:少惹我。
面对这种把朝廷脸面按在地上摩擦的行为,大臣们啥反应?
是吓破了胆。
一个个忙着雇保镖,上朝路上两腿打颤,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武元衡。
至于说去抓凶手、讨伐叛逆,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这笔账,大伙算得贼精:宰相的命都保不住,我们这些小鱼小虾跟着瞎起哄,那不是嫌命长吗?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白居易站了出来。
这会儿他的身份尴尬得很——太子左赞善大夫。
这活儿就在东宫陪太子读读书,手里一点实权没有,更是连参政议政的资格都够不上。
按规矩,谏官没张嘴,御史没开腔,怎么也轮不到他说话。
可白居易不管那一套。
他头一个给皇帝写信,言辞激烈,嚷嚷着“赶紧抓贼,雪洗国耻”。
这可不是脑子一热,而是基于他一贯的政治逻辑。
早在六年前,李师道想砸钱买名臣魏徵的老宅来收买人心,白居易就起草过诏书,让皇帝严词拒绝:忠臣的房子,只能国家出钱赎,哪轮得到你一个军阀来献殷勤?
在白居易眼里,政治是有底线的。
宰相当街被杀,这是国家的奇耻大辱,作为臣子,必须得表现出“悲愤”的态度。
可惜,他高估了这帮人的良心,也低估了官场的阴暗。
白居易这封满腔正义的奏折递上去,没换来抓凶手的命令,反倒给自己招来了一场围攻。
原本装聋作哑的大臣们,这会儿突然都精神了。
他们不把枪口对准杀人的军阀,反倒把枪口对准了喊抓贼的白居易。
他们给白居易算了另一笔账。
第一条罪状:越位。
“宫官不该抢在谏官前面说话。”
意思是,你一个陪太子读书的闲散人员,谏官还没开口,显着你了?
这条罪名虽然牵强,但也算合乎程序。
白居易还能争辩两句:国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这是“忠心耿耿”,怎么能叫狂妄?
眼看这条弄不死他,政敌们抛出了第二条罪状,这一招简直是往死里整:有伤风化。
有人把老黄历翻了出来:白居易的亲娘四年前因为看花,不小心掉井里淹死了。
结果白居易居然写过叫《赏花》和《新井》的诗。
他们指着鼻子骂:你娘死在井里,你还写关于井的诗,这就是大不孝!
在那个以孝道治天下的年代,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基本就等于判了政治死刑。
其实呢,白居易对他娘孝顺得很。
当年考中进士,庆祝会还没开完就急着回家报喜。
至于他娘掉井里,很大原因是因为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但在政治斗争的绞肉机里,真相从来都不值钱,值钱的是能不能找到弄死你的把柄。
这完全是一场拉偏架的斗殴。
一边是手握兵权、嚣张跋扈的军阀,一边是只会写诗、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朝廷里的权贵们特别默契地选择了牺牲后者,来平息前者的怒火,或者纯粹就是为了拔掉这个平日里看着就碍眼的“刺头”。
毕竟,白居易平日里写的讽刺诗太多了,把人都得罪光了。
随便翻翻他的《秦中吟》,里头写的全是“穿红袍的是大夫,挂紫带的是将军”,这帮权贵在享福,结尾却是“这一年江南大旱,衢州出现了人吃人”。
这种把权贵的快乐建立在老百姓白骨之上的描写,跟刀子一样扎心。
人家写诗是风花雪月,他写诗简直就是搜集“罪证”。
现在机会来了,那些被他讽刺过的“大人物”,正好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白居易被踢到了江州当司马。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江州之贬”。
教科书里常说这是他文学创作的高峰,写出了《琵琶行》。
但从政治前途来看,这是他彻底凉透的时刻。
这次栽跟头,让他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个圈子里,没背景、没帮派,光靠才华和一腔热血,是活不下去的。
他曾经为自己“十七人中最年轻”的进士及第感到自豪,为自己没靠山全凭本事感到骄傲。
但在真正的权力碾压面前,这些引以为傲的资本简直脆得跟纸一样。
四十四岁的白居易,实际上死在了去江州的路上。
活下来的,是一个看透世态炎凉、决定“明哲保身”的白居易。
到了江州,那个曾经怒吼“衢州人食人”的斗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始钻研佛道、整天游山玩水的闲人。
他开始写一种截然不同的诗——“认怂诗”。
“当官这心思从此断了,世间的事从此闭嘴不谈。”
“脸上抹掉所有喜怒哀乐,心里灭掉所有是非黑白。”
这两句话读起来让人心酸。
要把脸上的表情都抹平,要把心里的判断都掐灭,这得是多大的绝望,才能逼着一个人对自己进行这种“精神阉割”?
这不仅仅是逃避,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生存策略。
在唐代诗人排行榜前三名里,李白太狂妄,不懂规矩;杜甫太较真,不懂变通。
唯独白居易,其实是最懂政治、行政能力最强的一个。
他完全有本事治理好一个州,甚至一个国家。
但他发现,这个大唐,已经不是他能修补的大唐了。
宦官掌权、朋党乱斗、藩镇割据,这些毒瘤已经长进了帝国的骨头缝里。
他一个没根基的穷小子,冲上去只能是送死。
既然改变不了世界,那就改变自己。
于是,我们看到了晚年的白居易,那个写《中隐》的老头子。
他在洛阳置办了大宅子,养了歌舞班子,过起了逍遥日子。
他不再做那种“不识时务”的谏官,而是主动申请去东都分司,做一个有职无权的养老官。
哪怕后来朝廷好几次想重用他,他也绝不贪恋权位。
甚至连刑部侍郎这种实权位子,他也主动推掉。
因为他心里那笔账算得太清楚了:在这么一个凶险的世道,想要活得久,就得离权力中心远点,离是非对错远点。
有人说他堕落了,说他“想念歌妓比想念百姓多”。
但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抵抗。
既然没法在这个浑浊的官场里站直了,那就退一步,保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不跟他们同流合污。
在官场里,人通常只有两条路:要么做坏官,狼狈为奸;要么做好官,粉身碎骨。
白居易选了第三条路:不做坏官,也不做烈士。
他虽然“中隐”,但没干坏事。
在杭州、苏州当刺史的时候,他疏通水井、修筑白堤,实实在在地给老百姓干了点实事。
他只是不再试图去撞那堵坚硬的体制高墙了。
会昌六年(846年),白居易走了,享年七十五岁。
在临走前的一年,他写诗反思自己:“凡事都做得过了头,时时刻刻都在问自己的良心。”
也许在某个深夜,这位名满天下的老诗人,会想起年轻时在长安租房的日子。
那会儿他刚当官,在院子里种了一丛竹子,还专门写了一篇《养竹记》。
他说竹子“根稳”、“性直”、“心空”、“有节”,这都是君子的品格。
那时候的他,发誓要做一个像竹子一样的人,不偏不倚,宁折不弯。
后来,这丛竹子丢了。
那个棱角分明的白居易也丢了。
但如果你读懂了他一生的挣扎,你会发现,他并没有真的把竹子扔掉。
他只是把竹子从院子里,移到了心里最隐秘的角落,然后在外面砌上了一圈厚厚的城墙,不让风雨摧残,也不让外人看见。
如果那个四十四岁的热血青年能穿越时空,看到后来那个圆滑世故的七十五岁老头,会怪他吗?
我想不会。
他大概会苦笑一声,然后在那块墓碑上,轻轻刻下那两行字:
这儿,躺着一个人。
四十四岁死了,七十五岁才埋。
愿他的坟头,能长出一片竹林。
信息来源:
[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笺注:《白居易集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宋]欧阳修等:《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蹇长春:《白居易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莫砺锋:《莫砺锋评说白居易》,安徽文艺出版社,2010年本文标题:44岁已死,75岁才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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