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王爷表妹撕我诰命服,王爷劝我容人我冷笑令拉出去掌嘴三十
宫宴之上,王爷的表妹当众撕坏我的诰命服,满座哗然;王爷却道:将来你当家主母,该有容人之量!我冷笑:拉出去掌嘴三十
“撕得好!这等低贱出身,也配穿一品诰命服?”
金玉相击般的娇叱声响彻宫宴大殿,满座朱紫贵胄的谈笑戛然而止。我垂眸,看着胸前那象征着靖王妃身份的翟鸟云纹锦缎,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嗤啦”一声,从领口直撕到下摆。金线崩断,珍珠滚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细碎而清晰的回音。
我的表妹,靖王顾玄辰最疼爱的远房表亲林婉儿,正攥着半片破碎的衣襟,扬着她那张明媚娇艳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恶意。她今日穿着茜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装扮之隆重,竟隐隐压过了我这正妃。
满座哗然。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这……林姑娘也太放肆了!”
“嘘——没看见王爷都没说话吗?这位可是王爷心尖上的人。”
“王妃也真是……出身商贾,即便侥幸得了诰命,到底镇不住场子。”
我缓缓抬起眼,没有看趾高气扬的林婉儿,也没有看四周或同情或讥讽的权贵,目光直接越过大殿中央的舞姬和缭绕的香雾,落在主位左下首那个身着玄色亲王蟒袍的男人身上。
靖王顾玄辰。
我的夫君,大邺朝战功赫赫,圣眷正隆的七皇子。
他正执着一盏琉璃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殿内辉煌的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却照不进那眼底的墨色。他姿态闲适,甚至没有放下酒杯,只是淡淡地朝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林婉儿见他未斥责,气焰更盛,将手中残破的衣料掷在我脚边,声音愈发娇脆,盖过了殿内的丝竹:“诸位大人夫人评评理,一个商贾之女,若非侥幸救了太后凤驾,如何能攀上靖王府的高枝?如何配得上这身诰命服?今日宫宴,她举止粗陋,险些冲撞贵妃娘娘仪驾,婉儿身为王爷亲眷,实在看不下去,小惩大诫,也是为王府颜面着想!”
她每说一句,席间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观望的贵妇眼中,鄙夷便深一分。商贾之女,是烙在我身上永远洗不掉的印记,哪怕陛下亲封诰命,哪怕我嫁入王府已三年。
我弯腰,在一片死寂中,捡起那残破的衣料。指尖抚过精细却已断裂的绣纹,触感冰凉。然后,我慢慢直起身,看向顾玄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王爷,林姑娘撕毁御赐诰命服,当众羞辱亲王正妃,依《大邺律·礼制》,该当何罪?”
话音落,连丝竹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婉儿。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个一贯沉默隐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王妃,竟敢在宫宴上,直接质问靖王。
顾玄辰终于放下了酒杯。琉璃盏底与紫檀桌面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半晌,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悦耳,却字字如冰:
“婉儿年幼率真,行事或有过激。然,她一心维护王府声誉,其情可悯。你是当家主母,将来……”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中残破的诰命服,又掠过林婉儿含情带怯望着他的眼眸,淡淡道:“将来你总要掌管中馈,统领内宅,该有容人之量。一件衣裳而已,何必小题大做,扫了诸位雅兴?”
将来?容人之量?
我忽然想笑。
这三年,我容了多少?容他冷落,容他偏袒,容他一个又一个貌美婢女、远方表妹登堂入室,容他在我父兄生意受挫时冷眼旁观,容他在我病重时只吩咐一句“好生将养”便奔赴边关……我容得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谁。
林婉儿得了这话,犹如得了尚方宝剑,下巴扬得更高,几乎是用鼻孔对着我:“听见了吗?表哥都说了,你要有容人之量!还不快谢过表哥教诲,退下去换身衣裳,别在这儿丢人现……”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了她未尽的嘲讽。
不是我的手。
我依然站在原地,手中攥着破衣,动也未动。
动手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林婉儿身后的两名高大宫装嬷嬷。她们面容肃穆,动作干脆,方才那一巴掌,便是其中一位所赐,力道之大,让林婉儿娇嫩的脸颊瞬间肿起,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顾玄辰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那两名嬷嬷,眼神骤冷:“你们是何人?竟敢在宫宴动手!”
两位嬷嬷齐齐向我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毫无惧色。其中一位嗓音平稳无波,回道:“回靖王爷,奴婢二人乃慈宁宫奉茶嬷嬷,奉太后娘娘口谕,特来护卫靖王妃周全。太后娘娘有言,一品诰命服乃陛下亲赐,象征朝廷体统、皇室尊严,毁之即为藐视皇权。见此等狂悖之行,奴婢等可依宫规,先行处置,以正视听。”
慈宁宫!太后!
刚刚还窃窃私语的大殿,此刻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变了。太后深居简出,多年不问世事,竟会为了一个商贾出身的靖王妃,派出贴身心腹嬷嬷?还给了如此大的权柄?
顾玄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射向我,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我这个王妃。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将手中残破的诰命服递给身旁另一位嬷嬷,然后,轻轻抚平自己素色中衣的褶皱——方才外袍被撕,我只着中衣立于这华宴之上,竟也未觉太多狼狈。
我抬起手,指着依旧捂着脸、满眼不敢置信和惊恐的林婉儿,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林氏婉儿,毁御赐之物,辱亲王正妃,口出狂言,举止僭越。按宫规,当众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拉出去,”我微微侧首,对慈宁宫嬷嬷道,“就在殿外廊下执行。让大家都听听,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
“你敢!”顾玄辰猛地起身,玄色蟒袍带翻了案几上的杯盏,酒液淋漓。“沈清辞!这里是宫宴!婉儿是本王表妹!”
我终于看向他,眼底再无往日刻意维持的温顺与期盼,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王爷方才还说,妾身是当家主母,该有容人之量。”我慢慢重复他的话,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可王爷似乎忘了,《大邺律》和宫规面前,无分亲疏。今日她敢当众撕我诰命服,明日是否就敢撕王爷的蟒袍?是否就敢视天家威严如无物?”
我向前一步,虽只着素衣,气势却莫名压过了满殿锦绣:“更何况,太后娘娘派嬷嬷前来,便是要看看,我这靖王妃,到底有没有能力,守住陛下和太后赐予的这份‘体面’。王爷,”我直视他骤然缩紧的瞳孔,“您是要为了一个‘率真过激’的表妹,违逆太后娘娘的旨意,还是……要亲自示范,何谓‘容人之量’?”
顾玄辰死死地盯着我,胸膛微微起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辞。不,或许他从未真正“见过”沈清辞。眼前的女子,脊背挺直如竹,眼神清冽如雪,那平静下蕴藏的锋利,竟让他这惯于沙场征伐、朝堂博弈的亲王,感到一刹那的寒意。
“表哥!救我!婉儿知错了!婉儿再也不敢了!”林婉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向顾玄辰,涕泪横流,妆容狼藉,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娇蛮得意。
顾玄辰看着拽住他袍角、哭得凄惨的表妹,又看向面沉似水、静待他决断的两位嬷嬷,最后,目光落回我毫无表情的脸上。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抉择。
这已不是简单的内宅纷争,这是太后与亲王之间,一次微妙的角力。而他,被自己方才那番“容人之量”的话,架在了火上。
良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挥开林婉儿的手,声音干涩:
“……按王妃说的办。”
“表哥——!”林婉儿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
两名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她,毫不留情地拖向殿外。林婉儿的哭喊、求饶、咒骂声渐行渐远。
很快,殿外廊下传来清脆而规律的掌掴声。
“一、二、三……”
计数声伴着巴掌声,清晰传入大殿。每一声,都像打在在场某些人的脸上。贵妇们噤若寒蝉,不敢再看我。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重新举杯,却食不知味。
顾玄辰重新坐下,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掌嘴声,心中一片荒芜的平静。三年委屈求全,换不来半分怜惜,一次强硬反击,却能逼他当众舍弃“心爱”的表妹。多么讽刺。
掌嘴三十,很快执行完毕。
嬷嬷回来复命:“回王妃,已行刑完毕。林氏晕厥,已派人送回王府偏院。”
我微微颔首:“有劳嬷嬷。”转身,对着殿上神色各异的人群,敛衽一礼,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清辞仪容不整,惊扰宫宴,深感惭愧。先行告退,诸位尽兴。”
说完,我不再看顾玄辰,拢了拢身上嬷嬷适时递来的素锦披风,挺直脊背,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这灯火辉煌、却令人窒息的大殿。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身后是依然喧闹又诡异的宫宴,身前是深不见底的宫廷长廊。
贴身侍女碧荷红着眼眶迎上来,将一件干净的披风裹紧我:“王妃,您受苦了……咱们回府吗?”
我望着廊下悬挂的宫灯,光影摇曳。
回府?回那个满是他的眼线、他的回忆、他的冷漠,以及今日之后必将变本加厉的嫉恨与打压的靖王府?
掌嘴三十,只是开始。
顾玄辰今日被迫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林婉儿背后,还有整个林氏家族,以及那些早就看我这个商贾王妃不顺眼的势力。太后能护我一时,却未必会一直插手王爷内宅之事。
留下去,等待我的,或许是更隐秘的磋磨,更冰冷的院落,甚至,“病逝”的结局。
三年时光,镜花水月。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宫宴上,某位宗室老王爷醉后与旁人的低语:“……要说奇人,还得是‘惊鸿先生’。边关那场瘟疫,多少名医束手,他一剂方子下去,活人无数。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听说……是个极年轻的女子?也不知是何等风采……”
惊鸿先生。
没有人知道,那是我的另一个身份。救太后,用的也是惊鸿先生所留残方中的一味药引,阴差阳错。顾玄辰只当是运气,是沈家献宝得逞。
或许,是时候了。
“碧荷,”我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尽数湮灭,只余一片决然的清明,“不回王府。”
碧荷一愣:“那我们去……”
“去西郊,沈家别院。”我拢紧披风,指尖触及内袋中一枚冰凉坚硬的玄铁令牌,其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古篆“惊”字。
“另外,传信给‘惊蛰’,”我压低声音,字句清晰,“启动‘金蝉’计划。告诉她们,时机已到。”
碧荷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什么,激动得嘴唇轻颤,随即重重颔首:“是!奴婢明白!”
我们主仆二人,借着夜色和宫宴尚未散场的掩护,悄然登上候在宫门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马车并未驶向灯火通明的靖王府方向,而是拐入寂静的巷道,朝着与王府截然相反的西郊疾驰而去。
车厢内,我摘下头上仅存的几支朴素玉簪,任青丝披散。从座位暗格中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普通布裙换上,洗净脸上宫宴所需的脂粉。
马车颠簸,窗外光影流转。
我仿佛又听到顾玄辰那句“该有容人之量”,听到林婉儿撕扯锦缎的裂帛之声,听到大殿之上那些压抑的嗤笑。
容人之量?
不。
从今往后,我只容自己,活得光芒万丈。
马车在夜色中抵达西郊别院。这里看似是沈家一处普通产业,实则是“惊鸿楼”秘密据点之一。
别院书房内,灯火通明。两名身着利落劲装、面容平凡却眼神精干的女子已在等候,见到我,单膝跪地:“属下惊蛰、谷雨,恭迎楼主!”
“起来吧。”我在主位坐下,接过碧荷递来的热茶,氤氲热气稍稍驱散了夜寒。“情况如何?”
惊蛰,负责情报与联络的女子迅速回禀:“楼主,一切已按计划准备。靖王府内,我们的人已就位,可随时制造混乱,并留下指向林氏及其背后势力的‘证据’。江南‘沈氏药行’的新身份文书、路引、商队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可出发。京城这边,‘惊鸿楼主病重闭关,暂不理俗务’的消息也已放出去,不会引起怀疑。”
谷雨,负责行动与护卫的女子接着道:“沿途关卡、接应点均已打点。只是……楼主,靖王那边,似乎已察觉有异。宫宴散后,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京畿卫大营,调了一队亲兵,方向……似是西郊。虽未必是冲我们而来,但需警惕。”
顾玄辰的动作,倒是不慢。
我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吟片刻:“无妨。按原计划,明日丑时,别院‘走水’。‘靖王妃’受惊病重,移至京外山庄静养。碧荷,你留下,扮演好‘病重王妃’的角色,务必让所有人都相信,我还在王府掌控之中,只是暂时无法见人。”
碧荷急道:“王妃,您独自去江南,奴婢不放心!”
“不是独自。”我看向惊蛰和谷雨,“有她们在。而你留在京城,牵制王府视线,才是关键。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见到什么人,都要稳住。必要时,可向慈宁宫求援,但若非生死攸关,不要轻易动用这条线。”
碧荷含泪点头:“奴婢遵命。”
“楼主,”惊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江南之行,除了重整药行,建立新的情报网,是否……还有别的打算?属下听闻,江南漕运、盐政近来颇有动荡,几大世家暗流汹涌,甚至牵扯到……东海那边的势力。”
东海。
我指尖微微一顿。
那是比京城更为复杂诡谲的棋局。也是……当年父亲莫名卷入,最终导致沈家几乎覆灭的祸根之一。有些账,或许该换个地方,慢慢清算了。
“江南,”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确实是好地方。水浑,才好摸鱼。”
“另外,”我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传令各分舵,即日起,全力探查三年前,东海‘沉渊’事件所有相关线索,尤其是涉及朝廷官员、军中将领的部分。任何蛛丝马迹,不得遗漏。”
“是!”惊蛰谷雨肃然应命。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准备。
我独坐窗前,看着铜镜中卸去钗环、洗净铅华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少了几分靖王妃的温婉拘谨,多了几分属于“沈清辞”本身的清冷与锐利,或许……还有一丝即将破茧而出的、属于“惊鸿”的锋芒。
窗外传来打更声,悠长寂寥。
丑时将至。
“轰——!”
西郊别院方向,突然腾起冲天火光,浓烟滚滚,即使在深夜也清晰可见。人声、犬吠、呼救声隐约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几乎在同一时刻,别院后门悄然打开,一辆装载着药材的普通货车,在寥寥数名护卫的随行下,驶入茫茫夜色,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车帘低垂。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仿佛也望见了靖王府那囚禁我三年的华丽牢笼,正在烈焰中缓缓崩塌。
新的身份,新的人生,新的战场。
顾玄辰,但愿他日重逢,你还能用那般施舍的语气,对我说一句——
“该有容人之量。”
“火势控制住了吗?”低沉威严的声音在靖王府书房内响起,烛火跳跃,映着顾玄辰冷硬如铁的侧脸。
侍卫统领秦川单膝跪地,额头沁汗:“回王爷,西郊别院火势已扑灭,但……主屋烧毁严重。王妃……王妃当时在内室歇息,未能及时逃出……”
“说结果。”顾玄辰打断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去年宫宴后,他随手赏给沈清辞的,她似乎一直贴身戴着。此刻玉佩冰凉,竟有些硌手。
秦川头垂得更低:“侍卫从废墟中找到一具……焦尸,身形与王妃相仿,身旁有王妃日常佩戴的玉簪残片和……这枚玉佩。”他双手奉上一枚被烟火熏黑、边缘略有融化的羊脂玉佩。
顾玄辰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凝固了。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伸出手,拿起那枚犹带余温的玉佩,指尖摩挲过焦黑的边缘,久久不语。
“王妃贴身侍女碧荷呢?”
“碧荷姑娘当时在外间值守,呛烟晕厥,被救出,现下仍在昏迷,大夫说受了极大惊吓,何时能醒尚未可知。”
“焦尸……确认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仵作初步查验,尸身焚毁严重,难以辨认,但骨骼身形确为女子,且……左手腕骨处有旧伤痕迹,与王妃三年前坠马所留伤痕位置吻合。”秦川顿了顿,补充道,“别院仆役共十三人,除碧荷和王妃……那具焦尸,其余皆幸存,只几人轻伤。起火原因,疑似夜间风大,吹倒烛台引燃帐幔。”
“疑似?”顾玄辰抬眸,眼底寒光乍现。
秦川脊背发凉:“现场确有烛台倾倒痕迹,但……属下也发现,后门处有新鲜车辙印,通往官道方向,痕迹在十里外岔路口消失。已派人沿各方向追查,暂无结果。”
“林婉儿那边有何动静?”顾玄辰忽然转了话题。
秦川一怔,忙答:“林姑娘自那日宫宴受刑后,一直在偏院养伤,林府派了人来探望,也被挡了回去。暂无异常举动。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今日午后,林姑娘身边一个叫春杏的丫鬟,曾试图接近王妃生前居住的梧桐苑,被守院侍卫拦下,形迹可疑。”
“盯紧她,还有林府来的每一个人。”顾玄辰将焦黑的玉佩攥入掌心,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王妃‘病重静养’的消息,放出去了吗?”
“已按王爷吩咐,对外宣称王妃宫宴受惊,又逢别院走水,惊惧交加,旧疾复发,已送往京郊温泉山庄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很好。”顾玄辰松开手,玉佩落在紫檀书案上,发出沉闷一响。“加派人手,明里暗里,给本王搜。生要见人,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死要见尸。但活要见人,是首要。任何可疑线索,立刻来报。”
“是!”秦川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顾玄辰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又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西郊的火光早已熄灭,但那灼热感似乎还残留在他眼底。
沈清辞……死了?
那个温顺沉默,永远低眉顺眼,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商贾之女?那个宫宴之上,突然像换了个人,言辞锋利,眼神清冽,逼得他当众舍弃林婉儿的靖王妃?
他闭上眼,宫宴上那一幕再次浮现。她挺直的脊背,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的眼神,那句“王爷是要为了一个‘率真过激’的表妹,违逆太后娘娘的旨意”,字字如刀,割裂了他一贯的认知。
还有那枚玉佩……她竟一直戴着。
胸口莫名传来一阵滞闷,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是失去了所有物的不悦?还是……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不。他立刻否决。一个为了攀附权势不择手段的女人,死了便死了。只是死得太便宜,太蹊跷。还有那车辙印……沈清辞,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王爷。”轻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的虚弱。
顾玄辰蹙眉:“进来。”
林婉儿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脸颊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更显楚楚可怜。她端着一盅汤,袅袅走近,眼眶微红:“表哥,夜深了,婉儿炖了参汤,您用一些吧。”她将汤盅轻轻放在案上,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枚焦黑的玉佩,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泫然欲泣:“这……这是表嫂的玉佩?怎么会……表哥,别院走水的事,婉儿听说了,表嫂她……她真的……”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顾玄辰语气冷淡。
林婉儿噎住,捏着帕子拭泪:“婉儿是心疼表哥。表嫂她……虽然出身低微,又冲撞了贵妃,但那日宫宴,婉儿也有不对,不该那般冲动。如今表嫂遭遇不测,婉儿心里实在难安。表哥,您千万保重身子,王府……还需您支撑。”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顾玄辰的神色,见他并无太多悲痛,只是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疑虑,心中稍定,又添了一把火:“表哥,有句话,婉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日宫宴,表嫂突然像是变了个人,言语犀利,还敢搬出太后压人……婉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而且,婉儿事后回想,表嫂身边的碧荷,似乎与慈宁宫的一位嬷嬷,早有眼神交流……”她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表嫂她……会不会早就暗中投靠了太后,甚至……有什么别的倚仗?这次别院走水,也太过巧合……”
顾玄辰眼神蓦地锐利起来,盯着林婉儿:“你知道些什么?”
林婉儿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强自镇定:“婉儿只是猜测。毕竟,沈家是商人,最擅钻营。表嫂能嫁入王府,本就是用了非常手段。如今她行为反常,又突然遭难,实在令人不得不起疑。表哥,您不得不防啊,万一……万一她是诈死脱身,另有所图呢?”
诈死脱身?
顾玄辰心中那丝疑虑的种子,被这句话猛地浇灌,疯狂滋长。是啊,沈清辞若真有太后暗中支持,若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倚仗,借着这场“意外”金蝉脱壳,并非不可能。那具焦尸,那些“吻合”的痕迹,或许都是精心布置的迷障!
“够了。”他沉声打断林婉儿的揣测,但眼神已变得深不见底,“此事本王自有计较。你伤未好,回去歇着吧。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离开偏院半步。”
林婉儿目的达到一半,虽被禁足令刺了一下,但见顾玄辰显然听进了她的话,便乖巧应道:“是,婉儿告退。表哥也早些安歇。”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顾玄辰眼底寒意更盛。林婉儿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沈清辞,你若真敢诈死逃离本王掌心……
“秦川!”他扬声。
刚刚离去的秦川迅速返回:“王爷有何吩咐?”
“重新勘察别院废墟,尤其是那具焦尸周围,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找出所有可疑之物!还有,查沈清辞嫁入王府前后三年,所有与她接触过的外人,尤其是可能与慈宁宫、或京城其他势力有关联之人!沈家那边,也给我盯紧了,看看有无异常资金流动或人员往来!”
“是!”秦川感受到王爷语气中前所未有的森寒,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顾玄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肃杀。他望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沈家的根基在江南,沈清辞若想彻底摆脱靖王府,江南是最可能的去处。
沈清辞,你以为换了个身份,就能天高任鸟飞?
本王倒要看看,你能飞出多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南下官道。
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混迹在一支中等规模的商队中,不疾不徐地行驶。商队旗号“沈氏药行”,押运着药材、绸缎等货物,从京城往江南去。
马车内,我已换上一身男子装束,青衣布衫,头发用木簪束起,脸上做了些修饰,肤色略暗,眉毛加粗,掩去了原本过于清丽的五官,只余一双沉静的眼眸。此刻,我正靠坐在软垫上,翻阅着惊蛰刚刚递上来的密报。
“楼主,京城消息。”惊蛰低声道,“靖王府对外宣称您‘病重静养’,暗中却加派了大量人手搜寻,重点在排查与慈宁宫有关的线索,以及沈家动向。林婉儿试图挑拨,暗示您可能诈死,已被靖王禁足偏院,但靖王似乎听进了几分。那具焦尸……靖王下令重新彻查。”
我放下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顾玄辰果然没那么好糊弄。重新查焦尸?幸好,惊蛰她们准备得足够充分,那具女尸是从义庄寻来的无名户,身形相仿,左腕旧伤是精心伪造,连骨骼细节都考虑了。至于玉佩和玉簪残片,不过是故意留下的“证据”,引导他走向“死亡”或“阴谋”的猜测,反而能掩盖“金蝉脱壳”的真实目的。
“无妨。让他查。”我淡淡道,“查得越细,越会相信那是一场‘阴谋’,而非简单的‘意外’或‘逃亡’。太后那边有何反应?”
“慈宁宫尚无异动。那两位嬷嬷回宫后,太后未曾再提及此事。但我们在宫中的人留意到,太后近身女官曾私下询问过靖王妃‘病情’。”谷雨答道。
太后……那位深宫之中看似慈和,实则心思深不可测的老人。她当初出手,或许只是一时念及“救命之恩”,或是为了敲打日渐势大的靖王。如今我“死”了,这枚棋子废了,她自然不会再过多关注。这也正是我想要的。
“江南那边安排得如何?”
“江南分舵已准备就绪。‘沈氏药行’少东家‘沈青’的身份文书、过往经历、人脉网络均已铺设妥当。三日后抵达扬州码头,会有分舵的人接应。只是……”惊蛰略显迟疑,“楼主,我们收到风声,江南近来不太平。漕运总督与两淮盐运使矛盾激化,几大盐商和漕帮蠢蠢欲动。另外,东海那边似乎也有人暗中渗透进来,目的不明。我们此时以药商身份介入,恐怕会被卷入漩涡。”
“漩涡中心,往往才有最大的机会,和最隐蔽的缝隙。”我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落,“沈家当年在江南的基业,是被几方联手吞掉的。父亲蒙冤,兄长流放,皆源于此。如今回去,本就是要在漩涡中,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告诉江南分舵,按计划行事,先站稳脚跟,静观其变。”
“是。”惊蛰和谷雨齐声应道。
马车微微颠簸,我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顾玄辰的脸,宫宴上他的冷漠,书房中他可能的震怒与猜疑……还有那枚羊脂玉佩。贴身戴了三年,多少有些习惯了它的存在。如今弃之如敝履,心中并无太多不舍,只有一种挣脱束缚后的空旷感。
“楼主,前面快到临河镇了,是否稍作休整?”车夫在外询问。
“嗯,歇息一个时辰,补充食水,检查车马。”我吩咐道。
商队在临河镇一家客栈前停下。我戴着帷帽,与惊蛰谷雨一同下车,扮作药行少东家及其随从。客栈大堂人声嘈杂,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江湖人聚集。
我们要了间雅座,刚坐下,便听到隔壁桌传来几名商人模样男子的议论。
“听说了吗?靖王妃没了!”
“哪个靖王妃?哦,就是那个商贾出身、走了大运救了太后的沈氏?”
“就是她!说是宫宴上冲撞了贵人,回府后又遇到别院走水,惊惧病重,没了!啧啧,到底是福薄,受不起这天大的富贵。”
“我看未必是福薄。宫宴上那事儿我可听说了,靖王那位表妹当众撕了她诰命服,靖王还叫她‘容人之量’!结果转眼太后就派人来掌了那表妹的嘴!这里头水深着呢!”
“唉,这些贵人之间的事,谁说得清。不过那沈氏也怪可怜,好好的诰命夫人,说没就没了。”
“可怜?商人女攀高枝,本就德不配位,有此一劫也是注定……”
我安静地喝着茶,帷帽遮住了所有表情。惊蛰和谷雨交换了一个眼神,按捺住怒气。
流言传播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也好,传得越广,我“已死”的事实就越牢固。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一阵喧哗,一队官兵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着低级武官服饰的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大堂。
“掌柜的!最近可有可疑生人投宿?尤其是一主两仆,女子装扮,或乔装改扮之人?”武官粗声问道,手中展开一幅画像,虽然粗糙,但隐约能看出女子轮廓。
掌柜的连忙赔笑:“军爷,小店来往都是熟客和行商,这几日并无您说的这样客人投宿。”
那武官又环视一圈,目光在我们这桌戴帷帽的“男子”身上略微停顿,但见我们衣着普通,商队旗号也寻常,便移开了视线,带人去了后院搜查。
是靖王府派出来追查的人?还是地方官府接到了协查文书?动作倒是快。
“楼主,是否要提前离开?”谷雨以极低的声音问。
“不必。越躲越可疑。正常吃饭,稍后出发。”我平静道。
官兵搜查无果,很快离开。我们用完简单的饭食,重新上路。
马车再次驶上官道。惊蛰低声道:“楼主,方才那队官兵,袖口有暗纹,是京畿卫的人,但服饰做了改动,应是为便于在外行事。看来靖王不仅在京城查,沿途关卡也布了人。”
“意料之中。”我靠在车壁上,感受着车轮滚滚向前的节奏,“江南才是关键。到了我们的地盘,这些明枪暗箭,才好一一接下。”
三日后,扬州码头。
漕运繁忙,千帆竞渡。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货物和人间烟火混杂的气息。
我们的商船缓缓靠岸。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小贩、验货的管事、迎来送往的商人,构成一幅鲜活喧嚣的市井画卷。
我一身男装,以“沈青”的身份踏上码头的青石板。江南湿润的风拂面而来,带着熟悉的、记忆深处的味道。阔别数年,我终于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少东家,这边请。”一位早已等候在此、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来,笑容殷勤,眼神却透着精明与恭谨。这是江南分舵明面上的负责人,沈氏药行扬州总号的掌柜,李茂。
“李掌柜,辛苦。”我微微颔首,声音略作改变,显得清朗平和。
“为您效力,是小的本分。宅院已按您的喜好收拾妥当,在城东柳絮巷,清净又方便。总号那边,账目和伙计们也等着您检视。”李茂一边引路,一边低声快速汇报,“另外,您吩咐要留意的几件事,已有眉目。漕帮副帮主洪涛三日后在‘望江楼’设宴,宴请几位盐商和本地官员。两淮盐运使卢大人府上的三公子,得了怪病,遍请名医无效,卢家正在张榜求医。还有……东海那边,最近有一批‘海货’通过私港进来,接手的人很神秘,似乎与盐政衙门某位师爷有关。”
消息很及时。
我边走边听,目光掠过码头林立的商铺、货栈,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盐漕总督衙门高大的旗杆。
“洪涛的宴席,想办法弄张帖子。卢三公子的病,仔细打听症状,明日我要看详细脉案和以往药方。东海来的‘海货’和那位师爷,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我简洁吩咐。
“是。”李茂应下,又补充道,“少东家,还有一事。本地杏林同行,听说京城‘沈氏’少东家要来,有些人似乎不太服气,可能会有些……试探。”
同行相轻,尤其是我这“空降”的少东家,又是年轻面生,被人掂量是必然。
“无妨。”我淡淡道,“正好,也让江南杏林知道知道,京城沈氏,并非浪得虚名。”
安顿下来后,我以“沈青”的身份,开始低调而迅速地接手沈氏药行在江南的各项事务。查阅账目,巡视店铺,接见管事,处理积压问题。雷厉风行却又条理清晰的手段,很快让药行上下收起了最初的轻视之心。
同时,我也通过李茂和分舵的渠道,收集着江南官场、商场、乃至江湖上的各种信息。三年前沈家倒塌的蛛丝马迹,东海“沉渊”事件的迷雾,以及当前漕运、盐政的乱局,逐渐在我脑海中勾勒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脉络图。
第三日傍晚,我拿到了“望江楼”宴席的帖子。以新晋药商“沈青”的身份,自然不够格参加洪副帮主的私宴,这帖子是李茂通过一位与漕帮有生意往来的绸缎商辗转弄到的,位置靠后,不甚起眼,但足以入场。
宴席当晚,望江楼灯火通明,笙歌燕舞。
我依旧一身男装,带着作小厮打扮的谷雨,低调入席。席间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商人、掮客,以及几位官职不高的佐贰官。主桌上,漕帮副帮主洪涛身材魁梧,声若洪钟,正与几位盐商和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把酒言欢,那官员正是盐政衙门的一名提举。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洪涛忽然举杯,朗声道:“诸位!今日洪某设宴,一为与诸位朋友欢聚,二来,也是有一桩喜事,要与大家分享!”
众人停下交谈,纷纷望去。
洪涛满面红光:“想必诸位也听说了,卢大人府上三公子玉体欠安。卢大人爱子心切,广邀名医。幸得天佑,昨日,一位游方至此的神医,已为三公子诊过脉,开了方子!今日晌午传来消息,三公子服药后,病情已见起色!卢大人大喜,已将那神医奉为上宾!”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祝贺奉承之声。
“恭喜洪帮主!贺喜卢大人!”
“不知是哪位神医,竟有如此妙手回春之术?可否引荐一二?”
洪涛得意一笑:“这位神医嘛,性子有些孤僻,不喜见生人。不过,既然诸位问起,洪某也不瞒着。神医自称姓‘鬼’,单名一个‘手’字,来自西南苗疆,擅用奇药。”
鬼手?苗疆?
我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一丝异色。卢三公子的病情,我通过李茂弄到的脉案和旧方看过,似是中毒,又似邪风入体,症状诡谲,江南名医束手,皆因未能辨明根本。若真是苗疆用毒高手,倒有可能对症。只是……这般巧合?
“洪帮主,”席间一位老成商人问道,“卢三公子吉人天相,实乃大喜。却不知,三公子所患,究竟是何疑难杂症?竟拖了这许久?”
洪涛笑容微敛,叹了口气:“说来奇怪,三公子先是食欲不振,精神萎靡,继而皮肤出现诡异红疹,溃烂流脓,伴有低热惊厥。请了多少大夫,有的说是湿毒,有的说是恶疮,还有的说是中了邪祟!药吃了无数,反倒越来越重。若非鬼手神医到来,只怕……”他摇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皮肤溃烂,低热惊厥……这症状,与我之前看过的一些记载东海某种罕见海毒中毒的案例,有六七分相似。东海……鬼手……卢家……
我放下茶杯,心中疑窦渐生。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和哭喊。
“怎么回事?”洪涛不悦地皱眉。
一名漕帮手下急匆匆跑上来,在洪涛耳边低语几句。洪涛脸色一变,猛地起身:“什么?人抓到了?带上来!”
片刻后,几名漕帮汉子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年轻男子上了楼。那男子虽然狼狈,但眼神倔强,嘴角还带着血痕。
“洪帮主,这是……”盐政提举疑惑地问。
洪涛冷哼一声,指着那被绑男子:“诸位,此人乃我漕帮一个不起眼的账房。谁知他吃里扒外,竟敢暗中私查帮中与各处的往来账目,尤其是与盐政、东海方面的交易细目!今日被帮中弟兄人赃并获!说!是谁指使你的?查这些想干什么?”
那账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洪涛!你勾结盐枭,私贩东海禁物,中饱私囊,戕害帮中兄弟!我查账,是为了揭露你的罪行!为老帮主报仇!”
“胡说八道!”洪涛暴怒,上前一脚将账房踹倒在地,“死到临头还敢污蔑!说,是不是盐运使衙门那边有人指使你,想抓我漕帮的把柄?”
账房蜷缩在地,却哈哈大笑,笑声凄厉:“指使?无人指使!只恨我能力有限,未能拿到确凿证据!洪涛,你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替我揭穿你的真面目!东海那些冤魂,还有老帮主,都在天上看着你呢!”
“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洪涛脸色铁青,厉声下令。
漕帮汉子们正要动手。
“且慢。”
一个平静清朗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混乱。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看向角落席位中,那个缓缓站起身的青衣“少年”。
我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走到场中,对洪涛拱了拱手:“洪帮主,在下沈青,京城沈氏药行少东。今日得蒙邀宴,本不该多言。只是,在下略通医理,观这位……兄台,”我指了指地上那账房,“面色青黑,眼带赤丝,呼吸急促却浅短,似有脏腑郁结、急火攻心之兆,且隐有毒瘴侵体之象。此时若再受重刑,恐立时毙命。洪帮主正在喜庆之时,若闹出人命,恐有碍观瞻,亦不吉利。不如,先将此人关押,稍后请大夫诊治,待其清醒,再细细审问不迟。”
我的话合情合理,既点出那账房可能暴毙的风险,又给了洪涛台阶下——关起来慢慢审,总比当众打死落人口实强。
洪涛盯着我,眼神锐利,似在掂量我这陌生少年的分量。席间众人也窃窃私语,目光在我和洪涛之间逡巡。
半晌,洪涛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沈少东家年纪轻轻,倒是心细,还懂医理。好,就给你这个面子。”他一挥手,“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先押下去,关进水牢,严加看管!”
账房被拖了下去,临走前,他挣扎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宴席的气氛已变得微妙而紧绷。
洪涛重新坐下,举杯向我示意:“沈少东家,多谢提点。来,洪某敬你一杯。”
我举杯回敬,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我却品出了一丝更浓烈的腥风血雨的味道。
看来,这江南的水,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浑。
而我,似乎已经无意中,触到了某根敏感的弦。
宴席散后,我带着谷雨离开望江楼。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楼主,那个账房……”谷雨低声问。
“让李茂想办法打听清楚此人底细,关押地点,以及他所说的‘老帮主之死’、‘东海禁物’究竟怎么回事。”我缓步走着,脑中飞速整理着今夜获取的信息,“另外,重点查那个‘鬼手神医’的来历,以及他给卢三公子开的药方。我要知道具体成分。”
“是。”谷雨记下,“楼主,洪涛似乎对您起了疑心。”
“无妨。他更多是试探。一个外地来的药商少东,懂点医术,多管闲事,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不知天高地厚。暂时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但经此一事,我们算是在某些人面前,挂上号了。”我停下脚步,看向远处黑暗中隐隐起伏的漕帮总舵轮廓,以及更远处盐运使衙门的方向。
账房口中的“东海禁物”,洪涛与盐政的勾结,卢三公子疑似东海海毒引发的怪病,突然出现的苗疆“鬼手”……还有沈家旧案背后可能存在的东海势力影子。
这些散落的珠子,似乎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起。
而我这颗意外落入棋盘的棋子,又将把这局棋,引向何方?
回到柳絮巷宅院,惊蛰已在书房等候,面色凝重。
“楼主,京城急讯。”她递上一封密信,“靖王顾玄辰,三日前离京,轻车简从,对外宣称巡视京畿防务,但根据我们沿途眼线反馈,其行进路线,直指江南。最迟五日后,将抵达扬州地界。”
顾玄辰……来了江南?
我展开密信,迅速浏览。信中还提及,顾玄辰离京前,曾秘密入宫觐见皇帝,具体内容不详。离京后,其麾下部分精锐以各种名目,已先期潜入江南各地。
他果然是怀疑我来了江南。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不仅仅是为了追查一个“诈死”的王妃,恐怕,江南这潭浑水,也吸引了他这位野心勃勃的亲王。
也好。
我缓缓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纸张,化作灰烬。
顾玄辰,既然你也来了。
那这江南的风云,便由你我,再掀一场。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跪在你面前,求你一丝垂怜的沈清辞。
我是沈青。
是即将搅动这江淮之地,医毒双绝的惊鸿楼主。
“三公子服药后,呕出黑血半碗,高烧暂退,但入夜后浑身泛起青紫瘢痕,呼吸微弱,卢夫人已哭晕过去三次。”
李茂垂手立在我新辟出的药室之外,隔着竹帘,语速极快,额头见汗。窗外细雨敲打着江南的黛瓦,淅淅沥沥,更衬得室内药香弥漫的寂静。
我正用玉杵缓缓研磨着石臼里几味颜色奇异的干枯草药,闻言动作未停,只问:“鬼手神医如何说?”
“鬼手神医诊脉后,称此乃‘毒邪外透’之佳兆,需加用一味‘赤血藤’为引,方可将余毒彻底逼出。只是……”李茂顿了顿,声音压低,“赤血藤生于南疆瘴疠之地,极其罕见,价逾千金。卢家已派人四处求购,暂无消息。鬼手神医暗示,或许……或许只有东海某些隐秘渠道,才有存货。”
赤血藤?逼毒?
我放下玉杵,拿起旁边一张誊抄的、字迹歪斜的药方——这是李茂设法从卢府下人手中重金购得的“鬼手”初诊方副本。方子以几味猛烈的祛风拔毒药为主,辅以几样平和温补之品,看似对症,但其中两味药的配伍,若遇上特定的体内湿热血瘀之症,极易引毒内陷,而非外透。
卢三公子的症状,结合我之前看到的脉案,更像是一种混合了东海某种稀有海藻毒素与慢性瘴气的复杂中毒,初期似热症,误用峻烈攻伐之药,反会加速毒素侵蚀心脉。呕黑血或许是部分瘀毒排出,但青紫瘢痕、呼吸微弱,分明是毒入血分、心阳衰竭之危象!
鬼手……他到底是真的误判,还是……有意为之?
“我们药库里,还有多少‘碧灵藓’?”我洗净手,用布巾擦拭着指尖。
李茂一愣:“碧灵藓?那是清热凉血、解毒散瘀的平和之药,但药性偏弱,向来只作辅佐。库房里倒有十几斤上等货。楼主的意思是……”
“取三两,捣碎成细末,用新汲的井水调和成膏。”我打断他,走向另一侧的药柜,拉开几个抽屉,快速拣选出几样药材,“再取三钱‘冰片’,五分‘麝香’,二两‘生地炭’,一两‘丹参’,速去备齐。另外,准备一套银针,要长针。”
“您……您要亲自去卢府?”李茂惊道。
“不是去卢府。”我转身,目光透过竹帘,望向雨幕中扬州城模糊的轮廓,“是去‘救’卢三公子。但不是以沈青,或惊鸿楼主的身份。”
半个时辰后,细雨未停。
城西,卢府高耸的门楼下,气氛压抑。朱门紧闭,只有侧门偶尔有神色仓惶的仆役或提着药箱、面带愁容的大夫进出。
街角不起眼的茶棚里,我已换了一身半旧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松松束起,脸上覆了一张薄如蝉翼、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遮去了原本容貌,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眼角唇边做出些自然皱纹。谷雨扮作道童模样,背着一个不小的药箱,垂首跟在我身后。
“师父,直接去叩门吗?”谷雨以极低的声音问。
“不,”我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等。”
话音刚落,卢府侧门再次打开,两个家丁架着一位年迈的老大夫出来,客气却强硬地将一个钱袋塞进他手里:“张大夫,您老辛苦,这是诊金。我家老爷说了,三公子已有神医诊治,不劳您费心了,请回吧。”
老大夫气得胡子发抖:“你们……你们这是讳疾忌医!那方子老夫看了,虎狼之药!三公子分明是……”
“张大夫!”家丁提高声音,带着警告,“请慎言!”
老大夫被推搡着,踉跄几步,愤愤然甩袖离去,口中喃喃:“庸医杀人!庸医杀人啊!”
又过了约一盏茶时间,卢府门内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和男子焦躁的呵斥。府内气氛显然已紧绷到极点。
我放下茶钱,起身:“走吧。”
谷雨连忙背好药箱跟上。
我们并未走向正门或侧门,而是绕到卢府后巷一处相对僻静的角门。这里也有家丁看守,但神色更为疲惫惊惶。
我上前,对那守门家丁打了个稽首,声音苍哑:“无量天尊。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府上方隐有灰黑病气缭绕,且有金铁交鸣、冤魂泣血之异象,恐有邪祟缠身,病者危殆。特来问讯,或可略尽绵力。”
那家丁本就心神不宁,被我一番神神道道的话说得一愣,又见我虽是道人打扮,但气度沉凝,身后道童背的药箱不小,不似寻常招摇撞骗之徒,便迟疑道:“道长……府上确实有事,但已有神医在……”
“哦?可是那位擅用‘赤血藤’的神医?”我微微抬眼。
家丁一惊:“您……您怎么知道?”
“赤血藤至阳至燥,若用于阴邪内伏、血热妄行之症,无异于火上浇油。”我叹息一声,“贫道方才观气,府中病气非但未散,反添一股燥烈肃杀之意,与冤魂血气纠缠更甚。只怕……病人已至油尽灯枯之边缘。若再延误,大罗金仙难救。”
家丁脸色煞白,想起府内刚才的动静,又见我说得煞有介事,心中动摇:“这……道长稍候,容小的进去禀报管事……”
“不必了。”一个威严中带着疲惫的中年男声从门内传来。角门打开,一位身着酱色绸袍、面容儒雅但眼带血丝、眉宇紧锁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贴身长随。正是两淮盐运使卢明远。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带着审视与疑虑:“道长方才所言,是危言耸听,还是确有依据?”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大人可信,亦可不信。贫道只问三句:三公子发病前,是否接触过东海来的稀罕物件,或食用过罕见海味?病发后,是否先以清热解毒之剂无效,反添惊厥?服用现今这位神医之药后,是否先有黑血呕出似见好,随即高热暂退却身现青紫、气息奄奄?”
卢明远瞳孔骤缩,负在身后的手猛然握紧。这三问,句句切中要害!尤其是第一问,涉及东海,更是隐秘!
“你究竟是何人?”他踏前一步,语气森然,带着久居官位的威压。
“游方散人,道号‘玄尘’。”我平静道,“大人不必追问来历。贫道此来,只为一试医术,解人危难,结个善缘。若大人信不过,贫道即刻便走,绝不纠缠。”说罢,作势欲走。
“等等!”卢明远急声喝道。儿子的状况越来越糟,鬼手神医虽言之凿凿,但用的药引迟迟不来,儿子已气息微弱,他实在不敢再赌。眼前这道人,话虽玄乎,却句句点中要害,或许……真有一线希望?
“道长……真有把握?”他声音艰涩。
“病入膏肓,不敢言十成把握。”我直言,“但若让贫道施针用药,或可暂稳住心脉,驱散部分血分热毒,争取三日时间。三日内,若寻得对症良药,便有生机。若不得……贫道也无能为力。”
暂稳心脉,争取三日!这对于濒临绝望的卢明远来说,已是天大的诱惑!
他死死盯着我,似要看出我的真伪。最终,救子之心压倒了一切疑虑:“请道长入府!若能救得犬子,卢某必有厚报!”
“贫道只为救人,不为酬谢。请大人屏退左右,除这位道童外,任何人不得打扰贫道施治。另,请将三公子近日所用药物、药渣,以及饮食清单,悉数取来。”我一边随他入府,一边提出要求。
“好!一切依道长!”卢明远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毫不犹豫应下。
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处精致却弥漫着浓重药味和压抑气息的院落。卧房内,锦绣帐幔低垂,卢三公子面色青灰中透着诡异的紫黑,躺在榻上气息微弱,裸露的手臂脖颈处,大片青紫瘢痕触目惊心。卢夫人坐在床边垂泪,眼睛肿如核桃。旁边还立着一个身形干瘦、面色阴鸷、穿着异族服饰的老者,正冷冷地看着我们进来——想必就是那位“鬼手神医”。
“卢大人,这是何意?”鬼手声音沙哑,带着不悦,“三公子正在关键之时,岂容闲杂人等打扰?若冲撞了药性,前功尽弃,老朽概不负责!”
卢明远此刻心神已大半系在我身上,对鬼手也起了疑心,沉声道:“鬼手先生,犬子服你之药后,情况反而恶化,你做何解释?这位玄尘道长医术通玄,或可补先生之不足。让他看看又何妨?”
“恶化?那是毒邪外透必经之过程!”鬼手厉声道,“卢大人若信不过老朽,老朽这就离开!只是少了赤血藤,三公子若有不测,莫怪老朽未曾尽力!”他作势要走,实则是以退为进,笃定卢明远不敢放他走。
我并未理会他们的争执,径直走到榻前,示意谷雨打开药箱。先探了探卢三公子的脉息,指尖传来的跳动微弱紊乱,确已到了生死边缘。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观察舌苔。
“中毒已深,邪热入血,瘀阻心脉。先前误用峻烈之药,更伤元气。”我快速做出判断,对谷雨道,“银针,消毒。”
谷雨立刻递上燃着的酒灯和长针。
鬼手见状,冷笑:“银针?此毒诡异,岂是几根针能解?简直儿戏!”
我充耳不闻,屏息凝神,手指稳定如磐石,银针在酒灯火焰上飞快一掠,精准刺入卢三公子胸口“膻中”、手腕“内关”、脚踝“三阴交”等几处要穴,深浅、手法皆有讲究。这几针下去,本已气若游丝的三公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青紫的脸色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卢夫人一直紧盯着儿子,见状不由轻呼一声,捂住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鬼手的脸色却阴沉下去。
行针片刻,我起针。谷雨已调好碧灵藓药膏,混合了冰片麝香等物,气味清凉醒神。我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三公子胸口、背心几处大穴,并示意卢夫人用温毛巾轻轻擦拭他四肢。
“取纸笔来。”我起身。
卢明远连忙让人备好。我挥笔写下一张方子:生地炭、丹参、赤芍、丹皮、连翘、金银花、生甘草,另加一味“珍珠粉”镇心安神。用量平和,重在凉血解毒、化瘀通络。
“照此方,取三剂,即刻煎煮。每两个时辰喂服一次,每次小半碗。”我将方子递给卢明远,“三日内,切忌再用任何峻烈之药,饮食务必清淡。若能安稳度过这三日,再图后治。”
卢明远接过方子,虽看不懂其中精妙,但见儿子施针敷药后,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青紫色也略褪,心中信了大半,连声道:“是是是,多谢道长!快,按方子抓药,速速煎来!”
鬼手在一旁,看着那张方子,又看看榻上似乎真有起色的病人,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冷哼一声:“不过是些清热凉血的寻常方子,暂时压制而已,治标不治本!三日之后,若无赤血藤,看你们如何收场!”说罢,竟拂袖而去,连诊金也未索要。
卢明远此刻也顾不得他,只连声向我道谢,安排客房,奉上香茶点心,极为殷勤。
我以“需静修观察”为由,只留谷雨在客房,婉拒了卢明远设宴款待的提议。
是夜,卢府书房。
卢明远挥退下人,独自面对我,深深一揖:“玄尘道长真乃神人也!犬子服药两次后,青紫已褪去三成,气息也强了许多!卢某感激不尽!”
“大人不必多礼。三公子之毒,非同小可。”我啜了口茶,缓缓道,“此毒似海藻之毒,又混合了山林瘴气,且非一日之功,乃是长期缓慢侵蚀所致。大人仔细想想,三公子发病前数月,可曾长期接触过来自东海,或与东海有关联的特定物品、场所甚至……人?”
卢明远脸色骤变,在房中踱了几步,显得极为不安:“道长……为何如此问?”
“医者,需明病因,方能断根。”我放下茶杯,目光清亮,“贫道观三公子体内毒气,与寻常热毒、湿毒皆不同,隐隐带有咸腥水泽与腐木朽壤之气,此乃东海某些隐秘岛屿与附近山林特有的‘混合瘴毒’特征。若非长期接触,断不会累积至此等程度,且发作如此诡谲。”
卢明远额角见汗,挣扎片刻,终于压低声音道:“不瞒道长……大约半年前,漕帮副帮主洪涛,曾送来一套东海珊瑚盆景,说是稀世珍品。犬子喜爱奇石,便摆在了自己书房日日赏玩……后来,他又随洪涛去过两次漕帮在运河边的货栈,据说里面有些从东海来的新奇玩意儿……难道……”
洪涛!又是他!
“那珊瑚盆景现在何处?”我问。
“还在犬子书房。”卢明远忙道,“自他病后,那屋子便封了,无人进去。”
“带贫道去看看。”
书房内,那盆所谓的“东海珊瑚”依旧摆在多宝阁显眼处。珊瑚形态奇崛,颜色暗红近黑,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我走近细看,又用手帕隔着,轻轻触碰,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湿滑黏腻感,凑近鼻端,隐隐有一股极淡的、被香料掩盖的腥气。
“果然。”我退开几步,“此物并非天然珊瑚,乃是东海一种名为‘血瘴木’的罕见海底沉木,经特殊炮制,形似珊瑚。此木本身无毒,但若长期浸泡于东海一种毒藻滋生的水域,便会吸附藻毒与附近岛屿特有的腐瘴之气,成为慢性毒源。置于室内,经年累月散发无形毒瘴,体弱者最易受害。”
卢明远听得面无人色,又惊又怒:“洪涛!他竟敢害我儿!”
“是否故意,尚未可知。或许他也被人蒙蔽。但此物来源,定与东海脱不了干系。”我沉吟道,“那位鬼手神医,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过巧合。他一口咬定需用赤血藤,而赤血藤恰恰是压制‘血瘴木’混合毒性的几味关键药引之一,但若单独使用,或配伍不当,反而可能激发毒性,加速死亡。”
“道长是说……鬼手与下毒之事有关?甚至可能与洪涛……”卢明远眼中寒光闪烁。
“贫道不敢妄断。但大人不妨想想,谁最希望三公子病重不治?谁又能从大人这里,得到最大的好处?”我点到为止。
卢明远沉默,脸色铁青。他是两淮盐运使,掌管盐政大权,利益纠葛错综复杂。儿子若死,他必受打击,某些人便可趁虚而入……洪涛背后是谁?鬼手又是谁的人?东海那股若隐若现的势力,究竟在图谋什么?
“多谢道长指点迷津!”卢明远再次深深施礼,“救命之恩,点拨之情,卢某没齿难忘!道长但有差遣,卢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大人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我起身,“三公子之毒,根源已明。后续调理,按贫道方子,再请本地稳妥名医酌情增减即可。那‘血瘴木’需用烈火焚烧成灰,深埋地下,接触过的人需用绿豆甘草汤沐浴。贫道不便久留,今夜便告辞了。”
“道长这就要走?”卢明远急道,“还未曾重谢……”
“贫道云游之人,不慕钱财。”我摆摆手,“若大人真想谢我,他日若遇到一位姓‘沈’的年轻药商遇到难处,还请大人照拂一二。另外,”我走到门口,回头,“漕帮水牢里,似乎关着一位知晓些内情的账房。此人或与‘老帮主之死’有关。望大人得便时,留意一二。或许,于大人厘清盐漕之事,亦有益处。”
说完,我不再停留,带着谷雨,如来时一般,悄然融入卢府外的沉沉夜色之中。
卢明远站在书房门口,望着我们消失的方向,回味着那句“姓沈的年轻药商”和“漕帮账房”,眼神复杂难明。
次日,扬州城看似平静,暗流却更加汹涌。
沈氏药行总号后院,我恢复“沈青”装扮,听着李茂的汇报。
“楼主,卢三公子病情已稳住,卢府今早悄悄将一盆‘珊瑚’运出焚烧。卢大人对外仍称在寻赤血藤,但已暗中派人调查洪涛及那盆珊瑚的来源。另外,卢大人以盐政衙门核查漕帮历年盐运损耗为由,派了账房师爷去了漕帮,点名要查看一些旧账,尤其是与东海方面的交易记录。洪涛虽不情愿,却无法明着拒绝。”
“鬼手呢?”
“鬼手昨日离开卢府后,并未离开扬州,而是住进了城东‘悦来客栈’的天字房。今日一早,有人看见洪涛的心腹悄悄进了客栈。我们的人设法窃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提到了‘失手’、‘另想办法’、‘那边催得急’。”
果然是一丘之貉。
“继续盯紧鬼手和洪涛的往来。另外,想办法摸清漕帮水牢的守卫情况和关押地点。”我吩咐道,“那个账房,是关键证人。”
“是。”李茂应下,又道,“楼主,还有一事。靖王顾玄辰的仪仗,已到镇江,预计明日下午抵扬州。扬州知府、盐漕总督等官员已准备出城迎接。我们……是否需要避一避?”
顾玄辰……来得真快。
“不必。”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经雨洗刷后愈发青翠的芭蕉,“他是明着来的亲王,我是暗中的药商,本无交集。只要我们自己不露破绽,他查不到什么。倒是他此番南下,目标恐怕不止我一个。江南这局棋,有了这位亲王入局,只会更精彩。”
李茂忧心道:“楼主,靖王势大,若他与洪涛之辈,甚至东海势力有所勾连……”
“他不会。”我打断他,语气笃定,“顾玄辰此人,野心勃勃,所求甚大。洪涛之流,不过是地方上的蠹虫;东海势力,于他而言或是可利用的刀,但绝不会是盟友。他想要的,是整饬江南,积累政绩军功,甚至……更多。所以,他反而可能是打破当前僵局的那把锤子。”
只是,这把锤子,会不会砸到我头上,就未可知了。
“吩咐下去,所有惊鸿楼在扬州的明暗产业,近期务必谨慎行事,收敛锋芒。沈氏药行这边,正常经营,但要表现出对盐漕事务的‘好奇’与‘打探’,符合一个想在此地立足的外来商人的心态。”我转身,“另外,以‘沈青’的名义,备一份不失体面也不算扎眼的礼物,明日随扬州商会的帖子,一并送到知府衙门,算是给靖王殿下的接风‘心意’。”
“属下明白。”
李茂退下后,我独坐室内,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动。
顾玄辰……三年夫妻,形同陌路。如今隔着身份、地域、重重迷雾,即将再度相遇。他会以何种面目出现?是那个冷酷漠然的靖王,还是精明锐利的猎人?
而我,又该如何在这夹缝中,既达成所愿,又不被他识破?
还有东海……父亲、兄长、沈家……那些沉埋的冤屈与血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在屋檐上,声声入耳,仿佛命运急促的鼓点。
翌日下午,扬州城北门内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以扬州知府、盐漕总督为首的官员,以及本地有头脸的士绅商贾,黑压压跪了一地,恭迎靖王车驾。
顾玄辰并未乘坐豪华马车,而是一骑当先。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风尘仆仆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贵气与威仪。眉眼深邃,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跪迎的众人,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审视。
“臣等恭迎靖王殿下千岁!”众人山呼。
“免礼。”顾玄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王奉旨巡视江南防务,兼察盐漕、民生。叨扰地方了。”
“殿下言重,能得殿下莅临,乃扬州之福!”知府连忙奉承。
简单的仪式后,顾玄辰被迎入早已准备好的皇家行馆——春熙园。
是夜,春熙园设宴,为靖王接风洗尘。扬州有品级的官员、有分量的世家家主、大商贾,皆在受邀之列。
沈氏药行作为近来在扬州有些声名的新晋商号,“少东家沈青”也收到了一张位置靠后的请帖。
我依旧是一身低调的靛蓝锦袍,带着李茂,前往春熙园。
宴席设在园内最大的水榭“澄澜堂”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官员们依品级而坐,商贾们则安排在靠外沿的席位。
我坐在商贾席中,垂眸饮酒,并不引人注目。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主位之上,那道偶尔扫过全场、冰冷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顾玄辰似乎对官员们程式化的奉承和汇报兴趣缺缺,只偶尔问一两句关于漕运、盐课、防务的关键数据,问得犀利直接,让几位主管官员额角冒汗。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
盐漕总督庞敬起身敬酒,笑道:“殿下远道而来,辛苦。江南别的不敢说,风物景致、精致玩意儿倒还有些。听闻殿下雅好收藏,下官这里恰得了一尊前朝的羊脂白玉观音,雕工精湛,温润无暇,稍后便奉上,请殿下赏玩。”
顾玄辰把玩着酒杯,淡淡道:“庞大人有心了。不过本王此次南下,是为公务,这些珍玩之物,还是免了吧。”
庞敬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坐下。
这时,坐在官员末席的一位六品通判,似乎想表现,起身道:“殿下,下官听闻殿下对医道亦有涉猎。恰巧,近日扬州城内倒出了一桩奇事。盐运使卢大人家的三公子,得了怪病,群医束手,幸得一位游方道长‘玄尘’施展妙手,稳住了病情。那位道长医术通神,针药并用,说来真是玄妙……”
“哦?”顾玄辰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凝住,看向那通判,“游方道长?玄尘?详细说来。”
通判见引起靖王兴趣,精神一振,便将听来的关于“玄尘道长”如何观气断病、银针救危、巧识毒源“血瘴木”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道长诊断出毒素与东海有关。
席间众人听得啧啧称奇。
顾玄辰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位道长,现在何处?”
“这……据说施治后便飘然离去,不知所踪了。真乃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通判惋惜道。
“高人……”顾玄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疑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光。他的目光,似无意般,再次缓缓扫过席间众人,尤其是在座的商贾区域。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随着旁人露出些许好奇惊叹的神色。
顾玄辰……他起了疑心。是因为“道长”的行事风格?还是因为“东海”这个关键词,触动了他某根神经?
“江南之地,果然卧虎藏龙。”顾玄辰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再追问。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关注,已落入了不少有心人眼中。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我正寻思着找个借口提前离席,忽然,水榭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漕帮副帮主洪涛,带着几名手下,满面怒容地闯了进来,甚至不顾侍卫阻拦,直冲到席前,对着盐漕总督庞敬和盐运使卢明远的方向,大声吼道:
“庞大人!卢大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洪涛对朝廷、对漕帮忠心耿耿,为何要派人清查我漕帮旧账,还抓了我帮中弟兄严刑拷打?难道是听信了哪个小人的谗言,要过河拆桥吗?”
满座皆惊!
庞敬脸色一沉:“洪涛!放肆!此乃靖王殿下接风宴,岂容你在此喧哗!还不退下!”
洪涛却似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庞大人!今日若不给我漕帮一个说法,洪某就跪死在这里!我漕帮兄弟为朝廷转运粮盐,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任由人污蔑构陷!”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卢明远,以及……商贾席中我的方向。
卢明远面色铁青,拍案而起:“洪涛!你送的‘珊瑚’害我儿险些丧命!本官还未找你算账,你竟敢在此咆哮公堂!来人,给我拿下!”
“哈哈!卢大人!那珊瑚是东海友人相赠,我如何知道有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洪涛狂笑,“我看,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整垮我漕帮,好吞了盐漕上的利益吧!”
场面顿时混乱。
顾玄辰自始至终,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出闹剧。直到卢明远叫的侍卫与洪涛的手下隐隐形成对峙,他才放下酒杯,轻轻咳了一声。
只一声。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玄衣亲王身上。
顾玄辰缓缓起身,走到洪涛面前。他比洪涛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个在地方上叱咤风云的漕帮副帮主,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你,就是洪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洪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正……正是小人。”洪涛的气势,在顾玄辰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你说,有人构陷于你,想吞盐漕利益?”顾玄辰微微挑眉,“指的,是谁?”
洪涛张了张嘴,目光闪烁,忽然抬手,直指卢明远:“是卢大人!他定是听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比如……”他的手指,猛地转向商贾席,“比如那个新来的药商沈青!此人一到扬州,就四处打探盐漕事务,还曾试图接近卢府!定是他心怀叵测,挑拨离间!”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我握着酒杯,缓缓站起身。迎着无数道惊疑、审视、幸灾乐祸的目光,也迎着顾玄辰那双深不见底、骤然锐利如刀锋的眸子。
心跳,在那一刹那,漏了一拍。
终于……还是对上了。
我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袍,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到场中,对着顾玄辰,也对着众人,从容不迫地拱手一礼。
然后,抬眼,看向脸色狰狞的洪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洪副帮主,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水榭之中,灯火煌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而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场中那个一身靛蓝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药商”身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主位之上,那道属于顾玄辰的视线,犹如实质的冰锥,一寸寸刮过我的面庞、身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洪涛被我那平静无波却隐含锋锐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更提高声音:“乱说?沈青!你敢说你没有四处打探盐漕消息?没有试图接近卢大人府上?你一个外地来的药商,不去好好做你的药材生意,整日里打听这些朝廷要务,是何居心?!”
我迎着他喷火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朗,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沈某是药商,也是商人。商人行商,自然要了解一地之民生、货殖、往来关节。盐漕乃江南命脉,关乎物价、运输,更与药材流通息息相关,打听一二,有何不可?至于卢大人府上……”
我转向面色铁青、但眼中同样带着疑虑的卢明远,微微欠身:“卢大人,在下确曾派人向贵府管事递过拜帖,只因听闻贵府三公子抱恙,想着沈氏药行或有对症良药,若能略尽绵力,既可救人,亦可结个善缘,于生意有益。此乃商贾常情,光明磊落。倒是洪副帮主……”
我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洪涛,眼神陡然锐利:“你口口声声说有人构陷于你,吞并盐漕利益。却不知,你漕帮内部,账目不清、勾结私盐、甚至暗通东海禁物交易,这些‘构陷’,可都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你今日闯宴,究竟是鸣冤,还是……狗急跳墙,想拉人垫背?”
“你……你血口喷人!”洪涛脸色大变,额角青筋暴跳,“我漕帮账目清清楚楚!什么私盐、东海禁物,纯属污蔑!定是你这奸商,与某些人串通好了,来陷害老子!”
“是吗?”我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洪副帮主可还记得,你帮中那位因‘私查账目’而被你打入水牢的账房先生?他手中,似乎就有些关于‘老帮主之死’,以及某些与东海往来的‘不清不楚’的记录。”
洪涛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你怎么知道?!你果然和他有勾结!你和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一伙的!”
“沈某如何得知,并不重要。”我负手而立,气度从容,“重要的是,洪副帮主似乎很怕那位账房先生开口。而沈某,恰好略通岐黄,知道水牢阴寒湿毒,寻常人关不了几日便会染病身亡。不知那位账房先生,如今……可还活着?”
这话一出,不仅洪涛脸色煞白,连庞敬、卢明远等官员的脸色也变了。私自用刑、可能灭口,这可是重罪!尤其还涉及到“老帮主之死”这种江湖秘辛。
“够了。”
清冷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场越来越激烈的对峙。
顾玄辰缓缓走下主位,玄色大氅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他并未看洪涛,也未看我,而是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先是落在洪涛身上:“漕帮内务,本王本不愿过问。但涉及盐政、涉及可能的人命官司,便不是江湖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洪涛,你漕帮账目,既卢大人与庞大人有意核查,你配合便是。清者自清。至于那位账房……”他顿了顿,“明日午时之前,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到知府衙门。本王,要亲自问话。若人死了,或有任何损伤……”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眼神,让洪涛如坠冰窟,腿一软,差点跪倒。
“是……是,小人遵命!明日一定将人送到!”洪涛冷汗涔涔,再不敢有半分嚣张。
顾玄辰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到我身上。
四目相对。
距离如此之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以及那墨色之下,翻涌的审视、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似乎在透过“沈青”这张陌生的脸,竭力寻找着什么熟悉的痕迹。
我的心跳,在宽大衣袖的掩盖下,控制得平稳如常。三年时光,足够我将所有情绪完美掩藏,更何况,此刻我顶着的,是另一张面孔,另一个身份。
“你,就是沈青?”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对洪涛说话时,似乎低沉了一丝。
我拱手,不卑不亢:“草民沈青,京城沈氏药行少东,见过靖王殿下。”
“京城沈氏……”顾玄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你与已故靖王妃沈氏,是何关系?”
来了。果然会问到这个。
我神色坦然,略带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惋惜:“回殿下,草民出身江南沈氏旁支,与京城本家,以及……已故的靖王妃娘娘,算起来应是远房族亲。只是分支久远,往来不多。草民北上经营时,也曾想去拜会王妃娘娘,奈何身份低微,未能得见。听闻王妃娘娘仙逝,草民也深感痛惜。”这番话,半真半假,即便他去查沈家族谱,也很难立刻找出破绽。
顾玄辰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语的真伪。半晌,他才道:“你倒是胆识不小。方才与洪涛对质,条理清晰,攻其要害,不像个寻常药商。”
“殿下谬赞。草民只是就事论事。洪副帮主无端攀诬,草民不得不自辩。”我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锐利的目光。
“是吗?”顾玄辰走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皇家专用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凛冽气息。“可你对漕帮内情,似乎知之甚详。连水牢关着什么人,都一清二楚。”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这句问话而凝结。所有官员、商贾,都屏住了呼吸。
我抬起头,再次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清澈坦荡:“殿下明鉴。草民既想在扬州立足,自然要多方了解。漕帮势大,其内部一些众所周知的消息,在码头、酒肆间流传,并非秘密。至于那位账房先生,草民也是偶然听闻漕帮有人因‘查账’获罪,心生好奇,稍加打探罢了。毕竟,账目不清,往往意味着生意风险。”
我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消息来源,又暗示了商人规避风险的本能。
顾玄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围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最终,他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侍卫统领秦川吩咐道:“明日,将这位沈少东家,也请到知府衙门。有些关于漕帮、关于扬州商事的情况,本王想听听他的见解。”
“是。”秦川应道,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草民遵命。”我躬身应下,心中却是一凛。这哪里是“听听见解”,分明是要将我纳入视线,细细盘查。
顾玄辰不再看我,转身走回主位,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宴席继续。些许小插曲,莫要扰了诸位雅兴。”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翩跹,但气氛已然不同。众人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好奇、或幸灾乐祸。被靖王“请”去问话,福祸难料。
洪涛狠狠瞪了我一眼,在顾玄辰无形的威压下,灰溜溜地带着手下退了出去。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微凉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直冲喉头。
顾玄辰……他还是那样,敏锐,多疑,掌控欲极强。仅仅是“沈青”这个身份引起他一丝兴趣,便立刻要纳入掌控之中。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翌日,知府衙门二堂。
气氛肃穆。顾玄辰端坐主位,身着常服,却依旧威仪天成。盐漕总督庞敬、扬州知府、盐运使卢明远等官员分坐两侧。我和洪涛,以及刚刚从漕帮水牢提出、形容憔悴但眼神倔强的账房先生吴明,站在堂下。
吴明身上带着伤,但精神尚可,显然漕帮在顾玄辰的压力下,没敢真的下死手。他看到我时,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显然不认识我。
顾玄辰没有废话,直接问吴明:“你将你所知,关于漕帮账目、老帮主之死、以及东海交易之事,从实说来。本王在此,无人敢加害于你。”
吴明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将他暗中调查所得和盘托出:洪涛如何与盐政衙门某些小吏勾结,在盐运损耗上做手脚,中饱私囊;如何通过东海来的神秘商人,私下交易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海货”;以及,三年前老帮主在一次与东海商人会面后突然暴毙,死状蹊跷,洪涛迅速接手帮务,并将所有质疑的声音打压下去……
他每说一句,洪涛的脸色就白一分,庞敬和卢明远等官员的脸色也愈发凝重。有些事,他们或许早有耳闻,但被如此直白地揭露在靖王面前,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你所说,可有证据?”顾玄辰问。
“小的偷偷抄录了部分账目副本,藏于家中墙砖之内。还有,老帮主暴毙前,曾交给小的一枚奇怪的黑色玉环,说是东海商人所赠信物,让他感觉不安。那玉环,小的也藏了起来。”吴明咬牙道。
“秦川,带人按他所说,去取。”顾玄辰下令。
等待证据的时间里,顾玄辰的目光转向我:“沈青,你昨日说,打听漕帮事务是为行商避险。以你之见,洪涛所为,对扬州商界,影响几何?”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
我略一沉吟,答道:“回殿下,漕运乃南北货殖通衢,盐政更是国课重器。洪副帮主若真如吴先生所言,勾结官吏,私贩禁物,中饱私囊,其害有三:一害朝廷税赋,损耗国本;二害正当商贾,扰乱市价,挤压生存;三害百姓民生,盐价若因私盐泛滥而波动,或禁物流入引发事端,皆为民祸。草民等外来商贾,所求不过一个公平、清明的营商之环境。若漕运盐政被此等蠹虫把持,则人人自危,何谈兴旺?”
我的回答,站在商贾立场,又紧扣朝廷利益,滴水不漏。
顾玄辰听罢,未置可否,只是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
不久,秦川返回,带来了吴明藏匿的账目副本和那枚黑色玉环。
账目虽不完整,但几笔与东海方面的巨额模糊支出和不明货物记录,已足够触目惊心。而那枚黑色玉环,入手冰凉,非玉非石,材质奇特,环身刻着极其细微、扭曲如蛇虫的诡异纹路。
顾玄辰拿着那玉环,仔细端详,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卢明远见到玉环,却忽然“啊”了一声,失态地站起身:“这……这纹路!下官在那盆‘血瘴木’珊瑚的底座隐秘处,似乎也见过类似的刻痕!只是更为细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玉环和卢明远身上。
血瘴木!东海!黑色玉环!
线索,似乎隐隐串联起来了。
顾玄辰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射向面如死灰的洪涛:“洪涛!这玉环,从何而来?那‘血瘴木’珊瑚,又是谁给你的?说!”
洪涛浑身颤抖,扑通跪倒在地:“殿……殿下饶命!这玉环……是……是东海来的‘海先生’给的,说是信物。那珊瑚,也是他送的!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那珊瑚有毒啊!海先生说那是东海珍宝,稀世罕见,小人只想拿来讨好卢大人……小人冤枉啊!”
“海先生?”顾玄辰追问,“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小人……小人不知其真名,大家都叫他‘海先生’。他行踪不定,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小人,在运河上特定的船只或码头交接货物。上次见他,是三个月前……之后便再没消息了。”洪涛磕头如捣蒜,“殿下,小人只是一时贪财,被他利用了!小人愿戴罪立功,帮朝廷找到这个‘海先生’!”
顾玄辰冷哼一声,将玉环丢在案上:“戴罪立功?只怕你没这个机会了。”他看向庞敬和卢明远,“庞大人,卢大人,漕帮之事,以及这‘海先生’与东海禁物交易,就交由你二人协同查办。洪涛及其涉案党羽,立即收押,严加审讯。务必揪出这个‘海先生’,查清东海势力在我江南的渗透情况!”
“下官遵命!”庞敬、卢明远连忙起身领命。
洪涛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了下去,一路喊冤,声音凄厉。
顾玄辰这才重新看向我和吴明:“吴明,你举报有功,且身负冤屈。本王会命人妥善安置于你,待案件审理清楚,自有公道。你先下去治伤吧。”
吴明感激涕零,叩首谢恩,被带了下去。
堂上,只剩下我和顾玄辰,以及几位官员。
顾玄辰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探究的意味,比昨日更浓。
“沈青,”他缓缓开口,“你似乎总能出现在关键之处。卢三公子中毒,你恰巧知道‘血瘴木’;洪涛事发,你又恰好知道关键证人。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了。”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殿下,草民只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好奇,也多花了些心思打听。药商本就要辨识百草,知晓‘血瘴木’特性,不足为奇。至于吴先生之事,确是偶然听闻。或许,是草民运气好些。”
“运气?”顾玄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本王的王妃,当初也是‘运气’好,救了太后。可她‘运气’似乎用尽了,一场大火……”
他忽然停住,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沈青,你可相信,这世上有起死回生,或者……借尸还魂之事?”
这话问得突兀而诡异,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寒意。
庞敬等官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我的背脊瞬间绷直,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他果然在怀疑!他在将“沈青”与“沈清辞”联系起来!他在试探!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殿下……此话何意?起死回生,乃传说仙术;借尸还魂,更是志怪妄谈。草民是商人,只信眼前实事,金银账目。”
顾玄辰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堂上空气几乎凝滞。最终,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罢了。本王只是随口一问。你提供的线索,于案情有益。不过,你既卷入此事,在案件查清之前,暂时不要离开扬州。若有需要,本王或许还会传你问话。”
这是变相的软禁和监视。
“草民遵命。”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退下吧。”
我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二堂。转身的刹那,我能感觉到,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地钉在我的背上。
走出知府衙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顾玄辰的疑心,比想象的更重,也更敏锐。他或许还没有确凿证据,但那种直觉般的怀疑,才是最危险的。
“少东家。”李茂早已候在门外,满脸担忧地迎上来。
“回去再说。”我低声道,登上马车。
车厢内,惊蛰和谷雨已在等候,神色凝重。
“楼主,靖王他……”惊蛰欲言又止。
“他在怀疑‘沈青’与‘沈清辞’有关联。”我揉了揉眉心,“虽然我容貌、声音、身份皆已改变,但他似乎……凭直觉嗅到了什么。方才在堂上,他甚至问我是否相信借尸还魂。”
谷雨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他若一直盯着我们,很多事都不方便做了。而且,他南下明显不只是为了追查您,对东海之事也极为关注。”
“他将我留在扬州,既是监视,也是想看看我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我沉吟道,“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沈青’这个身份,暂时不能丢。所有计划,转入更深层的地下进行。惊蛰,联系我们在盐政、漕帮内部更深层的暗线,暂时静默,只通过最隐秘的单线传递必要信息。谷雨,你亲自去一趟吴明安置的地方,看看能否暗中接触,了解更多关于‘海先生’和老帮主之死的细节,但要万分小心,绝不能让靖王的人察觉。”
“是。”两人领命。
“另外,”我想起那枚黑色玉环,“想办法弄到那玉环纹路的拓印或详细图样。我总觉得,那纹路……似乎在哪里见过。”
惊蛰点头:“属下会设法。”
马车驶回柳絮巷。看似一切如常,但我们都清楚,无形的网正在收紧。顾玄辰如同一头耐心而危险的猎豹,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
而我,必须在他真正张开利齿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或者……将他引入另一个更复杂的迷局。
夜色再次降临扬州。
我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春熙园方向隐约的灯火。那里住着曾经与我同床异梦、如今却成为我最大威胁的“夫君”。
窗棂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通体漆黑的夜枭,喙中衔着一枚细小的竹管。这是惊鸿楼最高级别的加密传讯方式。
我取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暗语译码后的话:
“东海‘沉渊’,确有官船参与。疑似与三年前皇子巡海案有关。痕迹指向……京中某位‘贵人’。”
皇子巡海案?三年前,正是几位皇子奉旨巡视东南海防之后不久,父亲便卷入“私通海寇”的罪名,沈家随之倾覆!而京中某位“贵人”……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猜测,浮上心头。
顾玄辰……当年巡海的皇子之一,便有他。
难道……
我攥紧了纸条,指尖冰凉。
如果真是那样,我与顾玄辰之间,就不只是情仇家恨,更有可能……是血海深仇!
窗外的夜枭无声振翅,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而我心中的迷雾,却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撕裂了一角,露出了其下狰狞的、鲜血淋漓的真相一角。
顾玄辰,若沈家之难,当真与你有关……
那我蛰伏三年,换身份,谋新生,所要讨回的,就远远不止一个公道了。
春熙园,松涛阁。
烛火将顾玄辰的身影拉长,投在悬挂的江南舆图上。他负手而立,目光却并未落在标注着漕帮、盐政要地的标记上,而是凝视着舆图边缘,那片代表浩渺东海的留白。
秦川悄然入内,低声禀报:“殿下,卢府那边传来消息,三公子病情已大为好转,按那‘玄尘道长’留下的方子调理,已能进食下地。卢大人感激不尽,已将‘血瘴木’之事详细写成密折,连同那黑色玉环纹样的拓本,一并加急送往京城。另外,洪涛在狱中又吐露了一些东西,虽未直言‘海先生’真身,但提到此人最后一次联络时,曾隐约提及‘京中贵人催促’,以及‘沉船旧物需尽快脱手’。”
“沉船旧物……”顾玄辰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点在舆图上东海某处,“三年前,东海‘沉渊’附近,确有官船失事,报的是触礁。船上除了常规贡品,还有一批从南洋带回的奇珍药材和……几箱先帝年间的水师旧档。”
秦川不解:“殿下是怀疑,那‘海先生’与当年沉船有关?甚至所谓‘禁物’,就是船上遗失之物?”
“不止。”顾玄辰转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卢三所中之毒,需长期接触‘血瘴木’方可累积至此。那盆‘血瘴木’珊瑚,半年前由洪涛送入卢府。而‘沉渊’沉船,亦在三年前。时间对不上。除非……那‘血瘴木’本身,就是当年沉船遗失物之一,只是近期才被‘海先生’等人设法打捞或找到,并加以利用。”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黑色玉环的纹样拓本,粗糙的纸面上,扭曲的纹路宛如活物。“这纹路,非中原样式,倒与早年水师密档中记载的,东海某个与朝廷有过短暂朝贡、后因‘擅炼邪物’被剿灭的海外岛国‘黑巫族’祭祀图腾,有七八分相似。黑巫族……据说最擅以奇毒异虫、诡谲巫术害人。”
秦川悚然:“殿下是说,这‘海先生’可能是黑巫族余孽?那他与京中……”
“勾结外族,私贩禁物,毒害朝廷命官之子……”顾玄辰的声音冰冷,“所图非小。京中那位‘贵人’,是想用这些旁门左道,搅乱江南,还是……另有所谋?”
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个沈青,今日有何动静?”
秦川忙道:“回殿下,沈青自离开衙门后,便回了柳絮巷宅院,未再外出。其名下药行生意照常,只是比往日更低调了些。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未见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属下总觉得,此人太过平静。寻常商贾卷入如此是非,即便无辜,也该惶惶不安,或四处打点求情。他却似浑不在意,倒像是……早有预料,或是身有所恃。”
顾玄辰眼神微凝。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虑。沈青的表现,不似商人,反似棋手。而那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尤其在他应对质问时那种沉静锐利交织的眼神,还有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极淡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疏离……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人。
一个本应葬身火海的人。
“继续盯紧。任何与他接触的可疑之人,尤其是可能与医术、道术有关者,一律记录在案。”顾玄辰下令,“另外,加派人手,暗查江南各地,近半年是否有游方道士‘玄尘’的踪迹。本王不信,真有如此巧合的高人,恰在此时出现,又恰能解‘黑巫族’相关的奇毒。”
“是!”秦川领命,又道,“殿下,京城密报,太后凤体近日略有小恙,太医署束手,已暗中颁下懿旨,在民间寻访精通疑难杂症的名医或奇人。您看……”
太后?顾玄辰眉心微蹙。太后对沈清辞那点微末的“恩情”,早已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此刻寻医……是真的凤体欠安,还是别有深意?
“太后之事,自有皇上和太医院操心。”顾玄辰摆摆手,不愿多谈,“当前首要,是厘清江南乱局,揪出‘海先生’及其幕后黑手。下去吧。”
秦川退下。
阁内重归寂静。顾玄辰重新看向舆图上的东海,目光幽深。
沈清辞……沈青……
“借尸还魂”自是荒诞。但若……根本未死呢?
那场大火,那具焦尸,碧荷的昏迷,太后嬷嬷的及时出现又迅速沉默……一切,都透着一股精心安排的痕迹。若她真有本事假死脱身,以她对沈家、对江南的熟悉,化名“沈青”潜回,并非不可能。
只是,若真是她,这三年来隐忍顺从是伪装,宫宴反击是开端,假死脱身是谋算,潜回江南是布局……那她所图,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逃离他?还是……为了沈家旧案?
顾玄辰的心,忽然被一种莫名的寒意攫住。如果她是回来复仇的……
他猛地握紧了拳。不,不管她是谁,有何目的,既然出现在他视线里,便绝不能再脱离掌控!
“来人!”他扬声唤道。
另一名亲卫入内。
“去柳絮巷,以本王名义,‘请’沈少东家过府一叙。就说……本王对江南药材生意有些兴趣,想与他聊聊。”顾玄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属下遵命。”
柳絮巷,沈宅书房。
我看着手中刚刚译出的最新密报,指尖冰凉。密报来自京城最隐秘的渠道,确认了三年前东海“沉渊”官船失事时,随船押运的除了明面上的贡品,还有一份关于黑巫族遗留秘宝、毒术的残卷抄本,以及几件据说是黑巫族祭祀重器的“旧物”。而力主此次巡海并负责部分船务协调的,正是时任兵部侍郎、与靖王关系密切的武安侯,同时也是……林婉儿的亲舅舅!
更让人心惊的是,密报末尾提到,当年沈家“私通海寇”的所谓铁证——几封与“海寇”的密信,其笔迹鉴定和传递渠道,事后核查均有疑点,疑似伪造。而当年力主严办沈家、并迅速接手沈家江南部分产业的几位官员,或多或少,都与武安侯一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武安侯……林婉儿……靖王!
虽然密报还未直接指向顾玄辰本人,但这条线索,已经足够惊心!
若沈家冤案,根源在此,那顾玄辰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知情者?默许者?还是……主导者之一?
想到宫宴上他那句冰冷的“该有容人之量”,想到三年来的冷落与折辱,想到那场差点让我葬身火海的“意外”……恨意如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几乎让我窒息。
“楼主!”谷雨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在门外响起,“靖王府亲卫来了,说是靖王有请,想与您聊聊药材生意。”
我猛地回神,迅速将密报凑近烛火焚毁。灰烬落入香炉,一丝青烟袅袅。
顾玄辰……这个时候“请”我?绝非为了什么药材生意。
是试探更深了?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知道了。请来人稍候,我更衣便去。”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镜整理了一下易容,确保毫无破绽。
惊蛰和谷雨满面忧色。我低声道:“不必担心。他若真要拿我,不会用‘请’。此次去,见机行事。按我们之前商议的,若我两个时辰未归,或传出任何不利消息,立刻启动‘乙字’预案。”
“是!”两人郑重点头。
我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靛蓝暗纹锦袍,随着靖王府亲卫,再次踏入春熙园。
这次,不在正堂,而在顾玄辰日常处理事务的“澄心斋”。斋内陈设简雅,书卷气浓,不似王府奢华,倒像是文人书房。
顾玄辰坐在临窗的书案后,并未着亲王服制,只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逼人的威仪,多了几分清贵疏朗。他正在看书,听到通报,才抬起头。
“草民沈青,参见靖王殿下。”我依礼下拜。
“免礼,看座。”顾玄辰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我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与……怀念?
“谢殿下。”我在下首的椅子上端正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沈少东家不必拘谨。”顾玄辰示意侍从上茶,“今日请你来,并非公务。只是本王独在异乡,偶感无聊,听闻沈少东家见多识广,想随意聊聊,听听江南风物,市井趣闻。”
“殿下垂询,草民自当知无不言。”我恭敬答道,心中警惕却提到最高。闲聊?顾玄辰何时有这等闲情逸致?
他从江南气候聊到物产,从漕运变迁聊到药材行情,看似随意,问题却往往切中关窍,显见对江南并非一无所知。我小心应对,言辞谨慎,既不失商贾本色,又不过多暴露对某些敏感领域的深入了解。
聊了约莫一刻钟,顾玄辰忽然话锋一转:“沈少东家年纪轻轻,便执掌一方药行,想必医术也颇为精湛?”
来了。
“殿下过誉。草民只是略通药性,知晓些粗浅医理,谈不上精湛。行商为主,医术不过是辅助,偶而为家人伙计看看小病罢了。”我谦道。
“哦?”顾玄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那日宴上,听你剖析洪涛之事,条理分明,直指要害,倒不像只懂粗浅医理之人。尤其是对‘血瘴木’毒性、以及水牢阴寒伤人的见解,颇为精到。不知沈少东家师承何处?可是家学渊源?”
“家父早年行商,确与一些江湖郎中有过交往,草民耳濡目染,记下些皮毛。至于‘血瘴木’,乃是偶然在一本海外杂记中看到过类似记载,因其特性诡异,故而印象深刻。让殿下见笑了。”我早已备好说辞。
“海外杂记……看来沈少东家涉猎颇广。”顾玄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温和,“不知沈少东家,可曾读过《青囊药典拾遗》?或是《东海异闻录》?”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青囊药典拾遗》是惊鸿楼主早年游历四方时编纂的残卷,流传极少,其中正有关于“血瘴木”的详细记载!而《东海异闻录》……更是记载黑巫族秘闻的孤本!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书?又在试探什么?
我强压心惊,面露疑惑:“《青囊药典拾遗》?《东海异闻录》?草民孤陋寡闻,未曾听闻。可是前朝名医或方士所著?”
顾玄辰盯着我的眼睛,缓缓道:“确是两本冷僻杂书。本王也只是偶然得见。书中记载光怪陆离,本以为无人知晓,方才听沈少东家提起‘血瘴木’,还以为你或许看过。”
“殿下说笑了。草民哪有那般机缘。”我垂下眼帘,掩饰眸中波澜。
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顾玄辰忽然轻叹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你……很像一个人。”
我呼吸一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一个……本王曾经认识的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恍惚的怅然,“她也懂些医术,性子看似温顺,实则骨子里……有种不肯低头的倔强。只是,她没你这般好的口才,也没你这般……自由。”
他在说谁?沈清辞?
我抬起眼,努力让目光显得困惑而好奇:“不知殿下所说的是……”
“一个故人。”顾玄辰打断我,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只是错觉,“罢了,不提也罢。今日请沈少东家来,其实还有一事。”
“殿下请讲。”
“太后凤体欠安,太医署束手,正在民间寻访名医奇人。”顾玄辰看着我,语气平静无波,“沈少东家既通药性,见识亦广,本王想举荐你入京,为太后诊视。若能有功,于你,于沈氏药行,皆是天大的造化。不知沈少东家,意下如何?”
举荐我入京?为太后诊病?
我心头巨震!这绝不可能仅仅是“举荐”!这是要将我置于他的完全掌控之下,置于京城那个我曾“死亡”的地方!是怀疑更深,要将我放在眼皮底下彻底查明?还是……另有所图?
“殿下,”我连忙起身,躬身道,“殿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只是,草民医术粗浅,岂敢为太后凤体诊视?此乃关乎国体之大事,若因草民无能而延误,万死难赎其罪!还请殿下收回成命,另择高明!”
“哦?沈少东家这是……不愿?”顾玄辰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隐隐透出一股压力。
“非是不愿,实是不敢,不能。”我姿态放得更低,“草民一介商贾,微末之身,见识有限。太后凤体关乎社稷,自有太医院国手圣心斟酌。草民万万不敢僭越。”
顾玄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他低头,看着我低垂的头顶和紧绷的脊背,缓缓道:“是不敢,不能,还是……不想?或者说,不敢去京城?”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怀疑与质询!
我猛然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寒光凛冽的眼眸中。那里面,再无半分方才的“温和”与“怅然”,只有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利,还有一丝……隐约的,几乎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知道了!他至少,严重怀疑了!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与他四目相对,谁也没有移开视线。一场无声的较量,在咫尺之间展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终,我慢慢直起身,尽管心已沉到谷底,面上却缓缓绽开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讽意的笑容。那笑容,与我作为“沈清辞”时,宫宴之上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何其相似!
“殿下,”我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顿,“草民确实,不想去京城。”
顾玄辰瞳孔骤然收缩!
我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京城虽好,却是非之地。草民只想在江南,安安稳稳,做我的药材生意。殿下若觉得草民有用,草民愿在江南,为殿下查访‘海先生’线索,或效些微末之力。但入京之事……请恕草民,难以从命。”
这是摊牌,也是最后的试探与周旋。我在赌,赌他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赌他更看重江南乱局和东海之谜,赌他不会在此时强行撕破脸,将一个可能还有用的“沈青”逼到绝路。
顾玄辰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怒意,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忤逆的刺痛与……慌乱?
“沈青,”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究竟,是谁?”
我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忽然向前微微倾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
“殿下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何必,再问。”
说完,我不再看他骤然剧变的脸色,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若殿下无事,草民……告退。”
然后,不等他回应,我挺直脊背,转身,一步一步,稳而快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澄心斋”。
身后,一片死寂。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冰冷锐利、饱含惊怒与无数疑问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牢牢钉在我的背上。
走出春熙园,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花。
我知道,最后那两句近乎承认的话,是冒险,也是决裂的开始。顾玄辰绝不会再放任“沈青”留在他的视线之外。
但,我也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沈家冤案的线索,东海黑巫族的谜团,还有顾玄辰在这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一切,都需要更快地推进。
“回府。”我对等候的李茂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马车驶动。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是顾玄辰最后那震惊而锐利的眼神。
顾玄辰,既然你步步紧逼,不肯放手。
那么,这场始于宫宴撕衣、燃于假死脱身、缠斗于江南迷雾的局,是时候……
该了结了。
本文标题:宫宴上王爷表妹撕我诰命服,王爷劝我容人我冷笑令拉出去掌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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