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工头刚给的搬砖钱,拼了命的跑回家。告诉自己:快点再快点
1
今天是阿囡学校交钱的最后一天了。
我拿着工头刚给的搬砖钱,拼了命的跑回家。
告诉自己:快点,再快点。
把钱递给她时,我朝她咿咿呀呀的比划。
“快去交钱,家里不富裕,到学校省着点花。”
阿囡看着我,恨得眼睛都红了:
“装,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爸妈明明寄了那么多钱回来,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给我。”
“这些年你使劲克扣我,让我吃不饱穿不暖,在学校里受尽了嘲笑,你对得起我爸妈吗?”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
风吹的我眼睛浑浊。
我的阿囡她不知道,这些年根本没有人往家里寄钱。
她的父母早就死了。
......
我踉跄几步,把钱塞进她手里,着急的比划。
“钱拿着,拿去交学费。”
阿囡学校那个什么“春季研学”,要交八百块钱。
老师说了,全班都去,能长见识。
阿囡问了我要了好几次钱了,可我数来数去。
总是差一点。
今天总算是凑齐了。
阿囡抬起头,眼眶通红,一把掀开我手里钱。
“别碰我!晚了,都晚了,报名已经截止了,我再也参加不了了。”
“你就是故意拖着,不想给我花钱!”
晚了?咋能晚呢?
我拿着钱,手抖的不成样子。
阿囡指着身上的红袄,哭的撕心裂肺。
“这些年,我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你给我穿这么土气的破袄子,我都算了,可这次活动我求了你那么多次......”
“我爸妈给了你那么多钱,你一分都不给我,你摸着良心说你对得起我爸妈吗?”
她蹲在地上,声音哽咽。
“我受够了!等我考上大学,我就走,我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再也不想看见你!”
她转身就跑出去,没再回头再我看一眼。
我盯着阿囡的背影,好久好久。
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钱,摩挲着擦去硬币上的血迹。
其实这钱原本今天拿不到的。
早上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太急了,力道没用好。
喉咙口一股血腥味涌上来,我死死咬住牙关,把那口滚烫的东西咽了下去,手上动作没停。
停了,工头要扣钱。
“喂,哑婆子!”
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
狐疑的看着我。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别是病了吧?”
我双手比划着:
“没事,没事,还能干!”
我怕他不信,急忙转身去搬砖。
刚一用力,一口鲜血“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工头脸色煞白,猛的后退一步。
“血?你吐血了?!哑婆子,你可别吓我!赶紧走,赶紧走!今天的工钱结给你,你快点走,出什么事我可赔不起!”
他慌忙从腰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我。
我拿上钱,红着牙笑。
够了,够了,阿囡的钱,凑够了。
可我老婆子还是晚了一步。
我颤颤巍巍的走到镇上的大集,想给阿囡买一件她说的那个什么羽绒服。
我对不起阿囡,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太多的苦了。
家里穷,为了攒出来阿囡上大学的学费,天天只能吃冷馒头喝稀饭。
寒冬腊月的,她就穿着单衣。
我看着她冻得哆哆嗦嗦,心里像是在滴血。
从装钱的铁饭盒里抽出两张,去镇上扯布,赶了几个大夜做出来一件红袄。
红布比黑布贵了五十,我想也没想就给了钱。
小姑娘,穿红色好看,不差这点钱。
可没想到,最后阿囡研学,偏偏就差了这五十。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怪我老婆子,老眼昏花了,啥事都干不利索。
到了镇上一问,最便宜的羽绒服也得八百五十块钱。
我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
又差五十。
我比划着,想讲讲价。
阿囡从身后冲出来。
“你别装模做样了,我爸妈给了你那么多钱,你连一件羽绒服舍不得都不给我买!”
摊主看着阿囡委屈抹泪的样子,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探究。
“大娘,我们这羽绒服,不讲价,您到底买不买?”
阿囡看我的眼神也有几分期冀。
我哽住,最终缓缓摇头。
差五十,咋买嘞。
阿囡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就知道,你在人前装模作样对我好都是假的!真到了花钱的时候,你一分钱都不会给我!”
我慢慢走上前,去拉阿囡。
阿囡猛地一把甩开我。
我踉跄的后退几步,想解释,可却说不出口,更没法说。
只能长长的,叹出一口浊气。
2
我看着阿囡消失的方向,记忆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我天生就哑,村里人都叫我哑婆子,叫她阿囡。
阿囡爸妈在她七岁那年,听说南方有挣钱的机会,为了给阿囡多赚点钱,第二天就拿着行李走了。
那天,我抱着阿囡送他们到村口,。
我们说好过年就回来,一家团聚。
可谁承想,不到半年,工地就出事了。
阿囡爸妈当场就没了,老板也跑了。
我把阿囡放在老村长家拜托照顾,就连夜跑过去处理阿囡爸妈的后事。
回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三天三夜。
再出门时,我就拿着汇款单给村里人显摆。
阿囡爸妈在外面挣大钱了。
之后汇款单越来越多。
村里人也都说:
“哑婆子,你好福气啊,儿子儿媳能干,月月寄钱回来。”
每当这时,我就假装高兴的搓着手,笑着点点头。
我只知道,我的阿囡不能被人知道她没了爸妈。
不然她会被人欺负,被人瞧不起的。
我一个哑婆子又怎么护的住她。
可家里穷,没钱,阿囡只能跟着我过苦日子。
她穿的衣服是我从镇上垃圾站旁的旧衣回收箱里扒拉出来的。
她的书包是各种碎布头拼成的。
就连她的学费也是我偷摸去镇上做小工一分一分攒的。
还记得10岁那年学校里要交资料费。
她跑回来问我要钱。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翻箱倒柜。
从铁盒子里掏出一角,五角,凑了很久。
第二天,她就哭着跑回来给我说:
“你知不知道老师今天收钱喊到我的时候,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拿出那些一角五角,所有人都笑话我!”
我看着她哭,心里疼的要命。
阿囡红着眼质问我。
“爸妈不是刚寄钱过来了吗?钱呢?你都把它藏哪去了?”
“为什么爸妈明明给你钱了,你却对我这么不好,为什么总是让我在学校被人笑话!我恨你!”
当时我做针线活的手顿住了,盒子哐当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委屈和愤怒。
我和她比划。
“攒着呢,以后上大学。”
她不信,大吼了一声,“我不上大学了!我现在就要钱!给我钱!”
我急了,怎么能不上大学呢!
我狠狠甩了阿囡一巴掌,她却突然笑了,哭着跑出了门。
“骗子!”
我看着阿囡的背影,却不能告诉她,她的爸妈早就没了,汇款单也是假的。
从那以后,阿囡就恨上我了。
更没喊过我一声奶奶。
傍晚,阿囡回了家。
刚进门,我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比划。
“阿囡回来啦,饿了吧,奶奶给你热着饭呢。”
我站起身,就要起来给她去端饭菜。
她喊住我。
“我爸妈在哪里?我想去找他们。”
我看着她,连连摆手。
“你爸妈都在很远的地方打工赚钱,忙得很,没空见你!”
她眼眶通红的看着我。
“从小到大,每次我说要去找他们,你都跟我说不行,我爸妈到底在哪?他们是不是根本不要我了?”
“奶奶,你别骗我,行吗?”
我呼吸一滞,脑袋嗡嗡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抬手比划。
“你爸妈怎么会不要你呢?他们说等你考上大学就能去找他们了。”
“你爸妈还给你寄信来着呢。”
她半信半疑的看着我。
我连忙从兜里掏出了那封信递给她。
她打开,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阿囡,爸妈在外打工赚钱,你在家要听奶奶的话。”
“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爸妈等你!”
阿囡的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
我的心也跟着流泪。
我的阿囡啊,我还能瞒你多久。
3
阿囡把信紧紧贴在胸口,哽咽的问我。
“钱呢,爸妈他们寄回来的钱呢?把钱给我。”
我看着她,眼神闪烁。
她跑到我房间,翻箱倒柜。
直接翻出了那个我藏着的铁盒子。
砰的一下打开。
里面都是我最近做小工赚来的钱。
都是十块,二十,五十。
甚至还有不少五块一块的。
都被我叠的整整齐齐放着。
我数过好几遍,里面一共是一千五百块。
够阿囡开学的学费了。
只见阿囡看着铁盒子里的钱,面色灰败。
“爸妈这些年寄回了这么多回,怎么就只有这些?“
“是不是都是被你扣下了?”
我冷了脸,皱眉比划。
“小孩子家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阿囡突然崩溃大哭,“我要钱!我就是要钱!肯定是你把钱都藏起来了!”
她疯了一样扒拉铁盒子。
终于看到铁盒子下面那层我用布包着的东西。
刚想打开,我一把从她手里抢过。
慌忙的合上铁盒,紧紧抱着,警惕的看着阿囡。
她见我一脸心虚的样。
冷笑道:
“你就是私吞了爸妈寄来的的钱。”
我无从解释,只能沉默。
阿囡眼眶越发通红,带着哭腔:
“够了!我不用你的钱,我去申请助学贷款,我去打工!”
“你就守着那些钱,自己过去吧!”
我脸色瞬间惨白,双手哆嗦的上前拉阿囡。
她一把甩开,跑进自己的房里。
不一会,里面传来阿囡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房门。
蹲在地上,心里絮絮叨叨的念着。
阿囡呀,奶奶对不起你。
是奶奶亏欠了你啊!
隔天早上,阿囡就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
她留下了那件我新做的红袄。
小脸倔强的看着我说。
“我要回学校了,努力备考。”
“考上大学,去找爸妈,摆脱你,摆脱这个讨厌的地方。”
我笑着点点头,心想。
真好,我的阿囡有出息,要拼命考大学呢。
她有这么劲头,肯定能考上。
我比划着桌上她最爱的那碗鸡蛋羹。
佯装着让她吃完赶快走。
“行,吃完就赶紧去吧,好好学,考大学。”
阿囡闷头吃着,一声不吭。
我趁她吃饭的空隙,把那件红袄塞进她的行李。
天冷,阿囡还得考大学呢,可不能冻出病了。
这袄子里啊,我放的棉花多,她穿着暖和,我放心。
阿囡吃完就走了。
就那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
我看着她的背影好久好久。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
才关上门慢慢走进房间,打开那个铁盒子。
我掀开了里面那层隔板。
那个我用黑布包裹住的东西。
就那么一层层掀开。
那个黑色加粗的大字就露了出来。
哪怕偷摸看了无数次,却依旧整个人都喘不上气。
只见纸上赫然印着“死亡证明”四个大字。
我颤抖的目光往下移。
死者姓名:陈建国,王秀芬。
死亡原因:工地事故
死亡日期是......是十年前。
“陈建国......王秀芬”
我喃喃的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这是我那可怜阿囡,她爸妈的名字。
我抖着手拿起这张纸,又慢慢再用黑布小心翼翼的包上。
放在心口,胸越发的刺痛。
血一口喷出,混合着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阿囡,走的好啊,走了就不知道这铁盒子下的秘密了。
也不会知道我这老婆子没多久活头咯。
病早就看了,也治不好了。
上个月,我刚在卫生所查出来,肺痨晚期。
医生说,没几个月了。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阿囡。
我躺在床上,咬着牙。
发誓,一定要熬到阿囡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我的那天。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去镇上做小工。
想着给阿囡多攒点钱留着。
这天,刚走到村口,就被人喊住了。
“哑婆子,阿囡学校老师来电话了,让你抓紧过去趟。”
4
我顾不得多想,连忙跑到老村长家,央求着他陪我去。
我一个哑婆子不会说话,去了不是给阿囡丢人吗。
有老村长在,我也能放心些。
到了学校办公室,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阿囡。
几个月不见,我太想她了。
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急切的想朝她走去,却被老村长拉了一下。
我晃过神,连忙朝她班主任走去。
不等我开口比划。
阿囡老师就生气的拿出那件我新做的红袄说。
“陈囡奶奶吧,都要高考了,火烧眉毛的时候,陈囡居然还和人打架!”
“就为了这件袄子。”
老师把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原来那天下午,阿囡在宿舍整理带来的行李。
刚打开,那件被我偷偷塞进去红袄就掉了出来。
阿囡对床的舍友一下就看到了,尖叫道。
“天呐!陈囡,这是什么呀?土的掉渣。”
其他室友也都围上来,一起嘲笑阿囡。
“我的妈呀,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棉袄?”
“听说陈囡你乡下有个哑巴奶奶,这不会是你奶奶做的吧!”
“哑巴,怪不得了,这审美,穿出去可别说是我们宿舍的啊,丢死人了!”
阿囡气不过冲上去就和她们扭打在一起。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最终是被闻讯赶来的宿管阿姨强行分开的。
我看着阿囡难堪的撇过头,心像针扎般的难受。
我的阿囡受委屈了,还都是因为我。
可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让阿囡出一点事,影响高考。
我朝老师和那几个学生走了过去。
不等老师再开口,就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又转头朝那些被打的学生弯下了腰。
我的腰弯的很低很低,接着抬起头。
对着她们咿咿呀呀的双手合十,不停作揖。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面面相靓。
那几个学生有些尴尬的后退,纷纷避开了我。
老师眼神复杂的看着我这个苍老而卑微的哑巴。
那几个学生也脸色讪讪,没再说一句。
阿囡看着这一幕,哭着跑了出去。
我连忙追了上去,只留下村长一个人在那。
阿囡跑到学校门口。
我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伸手就要去给她擦。
她后退几步,愤怒的对着我哭喊。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把那件红袄子塞在我包里,为什么又要给她们鞠躬!”
“你就非要这么糟践我吗?在家里对我不好,到了学校还要给我这么大的难堪,我恨你!”
她蹲在地上,哭的好凶好凶。
我手哆嗦的对她比划。
“天冷,得穿厚点。”
“阿囡,奶奶没想到......”
她抬眼看我,抽噎着。
“走啊!给我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浑身颤抖着,踉跄的快要站不住。
老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扶住了我,生气的看向阿囡。
“阿囡,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奶奶,她为了你......”
我一把拉住了老村长,对着他摇摇头。
接着深深的看了阿囡一眼。
“阿囡,奶奶这就走,不给你丢人。”
“你好好学习,考大学!”
接着就拉着老村长蹒跚离去。
胸口的刺痛越发厉害,我坚持走了好久。
两眼一黑,终于忍不住倒了下去。
耳边传来老村长焦急的呐喊声。
本文标题:我拿着工头刚给的搬砖钱,拼了命的跑回家。告诉自己:快点再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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