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前世夫君说要娶的是二妹,我就知道他也重生了,我长舒一口气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寿终正寝那日,榻前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薛胥跪于我床边,双手紧握我的手,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他哽咽着言道:“阿舒,此生缘分已尽,然我心中万般不舍。下辈子,我们定还要做夫妻,再续前缘。”
言罢,他埋首于我手间,久久不愿抬起。
我望着他,心中虽有千般眷恋,却也知人死如灯灭,一切皆成过往。
再次睁开眼时,我竟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我恍然忆起,今日正是平阳王府上门提亲的日子。
按照前世之约,薛胥亦会随其父一同前来提亲。
我藏于屏风之后,心中五味杂陈,既期待又紧张。
须臾,便听到他那熟悉而又温润的声音响起。
“户部尚书薛城之子薛胥,今日特地上门,求娶贵府二小姐。”
闻听此言,我心中一凛,暗道:“他要娶之人,竟是我二妹?”
“如此看来,他也重生了。”我心中暗忖,“薛家那个虎狼窝,我前世已然受够,此生是再不愿再去一次了。”
我忆起前世在薛家之种种,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那薛家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内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我每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即便如此,仍未能逃脱那悲惨之命运。
如今想来,仍觉心有余悸。
而平阳王府则截然不同。
传闻那平阳王世子虽是个混不吝,行事不羁,然王府人口简单,无甚纷争。
王妃更是豪迈大气,不拘小节,待人宽厚。
即便我上辈子拒了王府之提亲,她后面见到我仍旧热络如初,毫无芥蒂。
“如此人家,方是可嫁之处。”我心中暗自思量,“若能嫁入王府,此生定能安稳度日,再无忧愁。”
念及此,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期待之情。
1
我乃京城之中声名远扬的贵女,自幼便苦心研习管家理账之法。
每逢陪同娘亲外出赴宴,我皆是举止得体、处处周全,叫人寻不出一丝错处来。
因我在京中风评极佳,前来提亲之人,那真是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
只是,我心中早已倾慕薛胥,便央求娘亲帮我将那些提亲之人一一回绝。
薛胥生得眉清目秀、俊逸非凡,且颇有文采。
年幼之时,我外出游玩,不慎将香囊遗失,恰巧被他捡到。
待他还我香囊之时,他只是垂眸,将香囊交由我的侍女转递于我,未有任何唐突冒犯之举。
真真是谦谦君子之风,彬彬仁者之范。
后来,我偶然听闻他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引得众人纷纷称赞。
自那以后,我便对他一见倾心,情根深种。
我们曾私下里私定终身,他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待我考上举人,定来你家提亲。”
我满心欢喜,满心期待,以为嫁给心爱之人,往后的日子定会皆是美好。
可现实却如同一记重锤,将我的美梦击得粉碎。
那薛家主母自乡野而来,年轻之时,没少被其他贵夫人暗地里嘲笑粗鄙不堪。
我与薛胥成婚的第二日,她便要我前去站规矩,以示威严。
此后,更是没少折腾我。
她嘴上虽说着将管家权交予我,可实际上,薛家家底本就单薄,库房之中,并无多少值钱之物。
不论是家中人情往来,还是大大小小的事务,皆要我cao心操办。
一来二去,我无奈之下,只得拿出自己的嫁妆来贴补家用。
若薛胥能对我从一而终,与我相爱相守、两不猜疑,那倒也罢了。
偏生成婚仅一年,他便对我态度冷淡,全然不见成婚前的浓情蜜意。
他竟还对我说:“日子本就是这般平淡如水地过,莫要奢求太多。”
我信以为真,心想,即便不能如胶似漆,能相敬如宾,倒也尚可。
可谁能想到,成婚第二年,他便提出要纳妾。
而那纳妾的人选,竟是他娘一年前接到府里来的远方表妹。
他娘声称,娘家想让她帮忙在京中为这表妹寻个好人家。
寻来寻去,竟寻到了薛胥的头上。
薛胥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不过是全了亲戚间的情谊罢了,绝不会让她越过你去。这家里,终究还是你说了算。”
我竟鬼使神差地信了他的鬼话,还喝了那表妹敬的妾室茶。
那妾室进门之后,薛胥总是借口有事,说什么不好打扰我休息,自然而然地便睡在了妾室的房内。
三个月后,妾室有了身孕,而我成婚两年,却仍未有孕。
我即便再大度、再体面,也忍不住伤心落泪。
薛胥见状,竟还安慰我说:“妾室所生之子,日后可以抱来给你抚养。”
这哪里是什么安慰,分明就是要我将那庶子记成嫡子的身份,好让他薛家后继有人。
我直觉他与那表妹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于是暗中派人去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原来,薛家让那表妹来京城,本就是存了让她给薛胥做妾的心思!
我心中愤恨不已,却又不愿就此屈服。
可任凭我喝下多少汤药,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又过了一年,我无奈之下,去求见神医。
神医为我诊脉后,说我身子并无问题。
他隐晦地提醒我:“女子久久不能生育,也有可能是男人的问题。”
我心中一动,借口请平安脉,当真叫神医为薛胥探了探。
这一探,竟探出他肾精不济,根本无法生儿育女。
我冷笑一声,心中暗道:薛胥既然想让我养那不知生父为何人的孩子,那我就如他所愿吧。
我报复心极重,薛家上下如此戏耍于我,我又怎会让他们好过?
自此,我大度了起来,不再为这些琐事烦心。
没了那些烦心事,我心情舒畅,竟活到了六十七岁。
薛胥在我床边哭得涕泗横流,说着下辈子还要与我在一起。
我心中却暗自冷笑:“那倒不必了。”
想到薛胥的儿子孙子都不是他的血脉,等他死后,薛家彻底改换门庭,我即便是死,也是笑着的。
上辈子,我执意要嫁给薛胥之时,阿妤就曾劝我,说薛家绝非什么好去处。
我只盼着阿妤能眼清目明些,莫要只知解他人之忧,却不见自身之愁。
“你要娶我?”
阿妤风风火火地从门外闯了进来,身着一身鲜艳夺目的石榴色衣裙,脸上满是愤怒之色。
薛胥微微作揖,像是全然看不见阿妤脸上的怒气,依旧笑意盈盈道:
“二小姐天真烂漫,天姿绝色,吾心向往之,还望二小姐能应下这门亲事。”
没想到阿妤半点不给他面子,直接“呸”了一声,怒斥道:
“朝三暮四的酸腐书生,本姑娘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虚伪至极,我才不会嫁给你!”
阿妤是个暴脾气,自幼便喜欢招猫逗狗,与我这温婉的性子截然相反。
当初阿妤见薛家如此对我,气得咬牙切齿,说着就要去揍薛胥,被我拦了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苦口婆心地劝我:“姐姐,你与他和离吧,回家再嫁,莫要再在这薛家蹉跎余生了。”
可我当时并无喜欢的人了,而且薛家我已然待习惯了,若去了新的地方,还要再慢慢适应,我实在不愿如此。
当我得知薛胥无法生育,薛家上下都在欺瞒我之时,我对那一直磋磨我的老太太,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我对她道:“掌家之事,我自会尽心尽力,可从我私库里掏钱,那是万万不行的。家里银钱少?那好办,便节衣缩食吧。”
最穷的时候,一家七口人,只能吃三个素菜。
那又能怎么办呢?丈夫只是个穷举子,尚未入仕,公爹月俸微薄,也不够这大家子过活的。
我也是无奈至极啊。
有人竟还妄图拿我的嫁妆来补贴家用,我冷笑一声,道:
“这若是传扬出去,万一朝堂上有人谏言薛家全家上下靠儿媳妇嫁妆来养,只怕会严重影响公爹的仕途,诸位可要想清楚了。”
其实薛家倒也没那么穷,毕竟是尚书府,再穷还能吃不上饭不成?
还不是因为婆婆为了折腾我,故意要吃一堆昂贵的补品。
我以前顾及这个家,所以自己拿了不少钱出来。
后面,我又把那些钱都划拉了回来,可不就出去了一大笔钱嘛。
阿妤早已被阿娘拉到一边,她满脸愤懑地瞪着薛胥。
看着脸色有些僵硬的薛胥,我笑了笑,心中暗自盘算。
他求娶阿妤,无非就是因为阿妤性子单纯,不像我这般不好糊弄罢了。
瞧见阿妤没有犯糊涂,我心里顿时定了下来,从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去。
看见我,家里人皆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喜欢薛胥。
阿妤快步走过来,气鼓鼓地拉着我的胳膊,说道:
“姐姐,你不许难过,现在看清他的真面目是好事,总比成婚以后再暴露出来好多了。”
我看着这个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有些傻气的妹妹,心中感慨万千。
她可比我通透多了,大智若愚,不过如此。
看着眼神有些躲避、不敢看我的薛胥,我大大方方、体体面面地说道:
“薛公子,请回吧,明家的姑娘,不会嫁给你。”
“爹,让人将平阳王府的人请进来吧。”
阿妤一听,顿时着急起来,拉着我的胳膊,急声道:
“姐姐,你就算难过,也不能自暴自弃啊,那世子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你不能嫁给他!”
李珩湛,我见过。
一年前,我上街游玩,坐在马车里,听到外面有吵闹之声。
只见一个男子正在当街调戏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
我正欲让下人去帮一下忙,便见一个少年从人群中如旋风般冲了出来,抬脚就往那男子脸上踹去,口中还大声喝道:
“小爷最看不起你这种人zha,竟敢调戏民女,今日非得揍死你不可!”
只几脚,便将那男子踹得两行鼻血直流,模样甚是狼狈。
那男子恼羞成怒,怒火冲天,大声吼道:
“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你敢动我!”
少年双手抱胸,一脸桀骜不驯之色,冷哼一声道:
“小爷平阳王世子李珩湛,说说看,你又是谁?”
那男子一听,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灰溜溜地跑走了。
李珩湛哼了一声,抬手挑了挑脸上被风吹歪的头发,一脸得意之色。
2
便是婚后,李珩湛这个名字,仍时不时传入我耳中。
他似与薛胥极为不对付,两人仿若天生的冤家。有时薛胥鼻青脸肿地归家,我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脸上青紫伤痕,一边听他愤愤斥责:“那李珩湛,简直不可理喻,无端发怒,竟将我伤成这般!”
起初,我亦埋怨那莽撞少年。
埋怨他仗着世子身份,如此肆意伤我夫君,心中满是愤懑。
后来,薛胥入仕,李珩湛亦踏入朝堂,谋了个官职。
彼时,我已听闻李珩湛不能生育之事。
这李珩湛,竟三天两头写折子攻讦薛胥。
今日,他满脸怒容,在折子里骂道:“薛胥邀同僚饮酒,分明是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明日,又气冲冲地奏道:“薛胥官服之上竟有脏污,如此模样,实乃不敬圣驾,大不敬之罪!”
薛胥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却又对此无可奈何,满面愁容。
那时,我对李珩湛的印象竟渐渐好了起来。
要说这李珩湛,当真是从一而终,厌恶薛胥,便在朝堂上针对了他一辈子。
以至于恨屋及乌,上至我公爹,下至薛胥之子,皆被他平等地针对。
我坐于一旁,如观虎斗,看得津津有味,心中暗自思忖:“这李珩湛,人倒还不错。”
值得一提的是,李珩湛一生未娶。中年之时,他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过来,以接他的班。
他身体亦是极好,我离世之时,他还好好地活着。
我暗自揣测,许是常揍薛胥,练出了这好身体。
历经上辈子种种,不管旁人如何评说,李珩湛此人在我记忆里,确是个不错的人。
一个本身就良善之人,哪怕他不爱你,亦不会欺辱于你。
我心想,若我要嫁人,嫁给他亦是极好。
这日,薛胥与一同前来提亲的媒婆被送了出去。
出去之时,薛胥还极为不解,满脸疑惑。
他该不会以为,阿妤会想要嫁给他吧?
阿妤对他的好脸色,全因我喜欢他,故而给我面子罢了。
竟叫他生出这般心思,当真是面子给多了。
我吩咐下人去请王府之人。
按照规矩,我本是不能在前厅的,不过彩月可以给我说前头发生之事。
我这才知晓,原来王府待我,竟是如此看重。
彩月语气激动,满脸兴奋:“小姐,平阳王府来了好多人!”
为首的竟是长公主,随后是平阳王夫妇二人。
还有一些人,她虽未见过,但观其穿着,想必是王府亲戚。
不算仆从,竟也足足十多个人。
如此阵仗,叫我心惊,阿妤亦怔愣了好一会儿。
彩月又道:“连长公主都来了,这放在京城,也是头一份的吧。”
长公主自驸马离世后,便寡居公主府,鲜少出门。
可为了此次提亲,王府竟把长公主请了出来。
相比之下,薛胥待我的态度,实在明显。
可偏生那时,我被感情蒙住了双眼,竟看不清黑白。
有了我的点头,婚事毫无意外地定了下来。
定亲第二日,长公主府送来请帖,邀我参加赏花宴。
我隐隐有些猜测,这场赏花宴,只怕是为我而办。
到了长公主府,侍女将我引去一处凉亭。
看到李珩湛的身影,我的猜测瞬间变成了确定。
他一身青色锦袍,头戴白玉冠,姿态如青松般挺拔。
一瞬间,我竟在他身上看到了薛胥的影子。
上次见他时,他一袭红衣似火,个性张扬,气焰嚣张。
见我盯着他的穿着,他浑身瞬间僵硬了起来。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觉得我这样打扮,如何?”
我抿唇,轻轻摇了摇头。
他脸色瞬间有些白,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我轻声道:“如此打扮,不适合你,你平日里的打扮更好看些。”
刹那间,他脸上冰雪消融,仿若春回大地。
他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又赶忙后退,神色有些慌乱。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记得我?”
我原本猜测他或许对这桩亲事不甚满意,可此番看来,又似乎不像。
我反问道:“见过,你今日寻我,可是想要退婚?”
他立马否认,声音急切:“不是!”
他顿了顿,又问道:“我只是想知道,答应这门亲事,可是你自己想要的?”
我反问道:“是当如何,不是又当如何。”
他神色渐颓,眼中光芒黯淡。
他低声道:“若不是……我会想办法退婚,婚姻大事,至关重要,总不好叫你委屈了自己。”
我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李珩湛,当真是个极好的人。
见我笑,他也咧嘴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憨气。
看着他这身与他极不相配的装束,我轻声道:“以后别再作这种打扮了。”
话一出口,我又有些后悔,虽已定亲,却也管得太多了些。
他直愣愣地点头,说道:“好。”
我有些诧异,他竟如此听话。
他把手背在身后,视线盯着脚尖,低声道:“明姑娘,你在我面前不用拘谨,说什么都好,你能管我,我很高兴。”
少年的心意,直白又莽撞。
那双明亮,不含一丝脏污的眼睛,如同刺破黑暗的太阳,叫我心中不自觉天光大亮。
那些种种怪异之处,在这一刻皆迎来了答案。
李珩湛,我知道你的秘密了,你喜欢我。
3
我竟不知,他究竟是何时与我见过面的。
前世今生,这竟是我与他头一回相对而立。
只见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有一个礼物送你。”
言罢,他递来一个手掌大小的紫檀盒子,那盒子上竟镶着一颗璀璨的红色宝石。
他缓缓打开盖子,只见红色绸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只温润的玉镯,瞧着竟有些眼熟。
只一眼,我便知晓这镯子价值连城,哪里是可以随意赠予旁人的。
见我面露犹豫之色,他顿时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合礼数?你别生气,这只是普通的镯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在你之前,只有工匠碰过这镯子,我也没碰过,很干净的。”
我喉间一噎,心中暗道:他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些。
“我并非担心这些,便是你碰过也没什么。我只是观此玉镯实在贵重,实在不好收下。”
若王府众人见他如此,只怕是要心疼不已。
他连忙摆手道:“不贵重!给你的东西,怎么我都嫌不够好。”
我见他如此诚恳,便接过盒子,轻声道:“如此,便多谢公子了。”
此时,先前的侍女再次出现,恭声道:“明小姐,前面马上开席了,这边请。”
我朝李珩湛稍稍屈膝,轻声道:“公子,那我便先过去了。”
李珩湛有些着急,连忙道:“明姑娘,你等我,等我来娶你。”
说完这话,他眼睛都不敢移开,紧盯着我的表情,生怕我拒绝。
我微微一笑,轻声道:“好。”
听到我的回应,他胸膛起伏,面上看着倒是十分平静。
直到我走到拐角处,回头一看,只见他一下蹦得老高。
握着拳头无声跺脚,笑得见牙不见眼,那身华丽的衣服倒成了累赘。
李珩湛和薛胥不同,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性子。
薛胥体面,心计深沉,惯会作戏,让人捉摸不透。
而李珩湛随性,爱恨分明,不加掩饰,让人一眼便能看透。
我猜到李珩湛约莫是喜欢我的。
却不知他竟将这份喜欢看得如此重。
以至于求娶失败后,竟终身未娶。
脑海里浮现出他因我答应婚事而星光闪烁的双眸。
我不禁暗自思量:不知那双眼睛,可曾因为我嫁给薛胥而泪眼涔涔?
院内无风,可墙角的那株海棠却摇曳不止,似在诉说着什么。
我本以为前面开席只是托词,只怕是长公主想要单独见我一面。
不想侍女当真带着我去了席间。
我刚到,便见长公主衣着华丽地出现。
天家威严,不可直视,我连忙垂着头和其他贵女一同行礼。
镶着东珠的绣鞋从我面前过去,片刻后,上面传来声音。
“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侍女引着我去了长公主右下方第一个位子。
这个位置,不可谓不重要,我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赏花宴并没有什么波折,很顺利地结束了。
众人离去时,侍女走到我身旁,轻声道:“明小姐,长公主有请。”
我随着侍女去了池塘边,只见那里架起了两根鱼竿。
“我平日里闲着没事就来这里钓鱼,一起吗?”长公主从我后方出现,轻声道。
我连忙行礼道:“民女遵命。”
手腕被伸过来的手轻轻托住,只听长公主轻声道:“你是阿宝的未婚妻,也应当随他唤我一声姑姑,自家人,不必多礼。”
阿宝?这是李珩湛的乳名吗?我心中暗自思量。
“殿下厚爱,只是尚未成婚,礼不可废。”我恭声道。
面前的人轻笑一声,道:“早就听说明相膝下有二女,一动一静,一个从小打架管不住,一个规矩得像吞了书。”
“坐下吧,没有外人在,本宫也不想守这些规矩。”言罢,便见长公主躺在椅子上,翘着一条腿,袖子挽到臂弯,十分随性。
我本以为寡居的长公主应当是如夕阳垂暮的,可眼前的人,浑身上下并无半点悲戚之色。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像她一样躺着,而是直直坐着。
无人说话,只有池子里偶尔鱼尾扑腾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时间一久,后腰不免泛酸,我微微动了动身子。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长公主站起身来拍拍手,然后叉着腰道。
我忙起身行礼道:“民女告退。”
“阿舒,我可以这么叫你吧?”长公主轻声道。
“殿下愿如此称呼,是民女之幸。”我恭声道。
“阿宝自小就时常来我府中,可以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你,我说这话也不是想道德绑架你什么,只是想说他是个不错的人,如果愿意,你或许可以尝试着和他交付真心。”长公主语重心长地道。
我有些愕然,没想到长公主会和我说这些。
我虽不明白她口中的“道德绑架”是何意味,但不难听出她的意思。
她贵为长公主,在我面前却以“我”自称。
此刻她并非公主,只是李珩湛的长辈。
她不是高高在上地用权势相压,而是善意相劝,让我“尝试”。
4
出了公主府,马车缓缓前行,未几,竟发觉马车后面悄然多了一辆马车。
此时,一位嬷嬷款步走来,恭敬道:“明姑娘,此乃殿下所赠,还望姑娘莫要推辞。”
我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多谢嬷嬷,也代我谢过殿下。”言罢,便上了马车。
待坐定,我将袖中那个精致盒子轻轻拿出,置于掌心,细细端详。
我轻轻呢喃,似在自言自语:“这物件,我应当见过才对,可究竟是在何处呢?”
夜里,困意袭来,我竟做了个梦,梦回上辈子大婚第二日。
我站完规矩归来,彩月满脸笑意,道:“小姐,礼单已整理妥当,您可要去库房瞧瞧?”
我微微点头:“也好,去看看吧。”
一一对下来,却发现有一个盒子,不知是何人所送。
彩月满脸疑惑,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只镯子。
彩月不解道:“小姐,莫不是下面人出了差错,竟忘了写?”
我蹙眉思索片刻,道:“罢了,既无名字,便不记在库房了。”
言罢,我将镯子连同盒子一起带回了我院子。
我将其放在了梳妆柜深处,此后,也再没拿出来过。
画面一转,又回到了我离世前一天。
那时,我身体尚好,和平常并无二样。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闻屋内有丫鬟惊呼之声。
已成了老丫鬟的彩月急忙去看,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地跟在她后面。
彩月回来,满脸忧色,道:“小姐,这丫鬟打扫屋子,竟摔碎了一只镯子。”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有些心慌,问道:“可是那日库房所见之镯?”
彩月摇头道:“奴婢也不知晓,只是见小姐曾收过这么个镯子。”
看着碎成几截的镯子,我早已忘了何时有了这么一个首饰,便道:“起来吧,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小心些就是了。”
那十来岁的小丫头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头磕得梆梆响,道:“多谢小姐宽恕,奴婢以后定当小心。”
我挥挥手道:“去吧。”
谁料,第二天我便去世了,无病无灾,无伤无痛,就像是睡了一觉。
我忽然从梦中惊醒,捂着胸口,深深吐吸几下,似要将那梦中的惊悸吐出。
我拿起枕边的盒子,再次打开,只见那镯子静静躺在其中。
我摸索着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夜色如水,洒在镯子上,镯子泛着莹润光华。
我紧紧握着它,心中感慨万千:“我只见过这镯子两面,一次是成婚后,一次是死前,这是第三次,却已经是下辈子的事了。”
屋内烛光重新点亮,彩月打着哈欠过来,给我披上衣服,关切道:“小姐,仔细着凉。”
我拉着彩月的手,问道:“彩月,你可曾承过一份天大的情,不知该如何偿还?”
彩月有些不解,歪着头问道:“小姐何出此言?”
我微微一笑,道:“你且说说看。”
彩月想了想,道:“小姐也知道,奴婢是因为家里穷,卖身进的相府。小时候,家里的吃的都紧着阿弟,我经常饿肚子。领居家一个好心哥哥就时不时给我塞吃的,我这才没饿死。那时候我就想,他简直是活菩萨,等他做了官,我就给他当牛做马,不要月俸的那种。”
我问道:“他读书如何?”
彩月满脸艳羡,道:“他很聪明,读书很厉害,看一眼就记住,我们村的人把他当神童呢。”
听她说起来,我忽然想起来,上辈子我成婚后,偶然一日,我听她躲在角落隐忍大哭。
我急忙走过去,问道:“彩月,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彩月抽抽搭搭道:“小姐,我恩人因为科举不中,在家中上吊了。”
我心中一痛,道:“怎会如此?”
后来彩月到了成婚的年纪,我问她想不想出府,她只是摇摇头,道:“小姐,奴婢不想出府,想一直陪着小姐。”
她在薛家陪了我一辈子。
我心中暗自思忖,难不成,那恩人就是她口中的领居家哥哥?
若那人当真同她说的这么厉害,过目不忘,就算不能位列三甲,至少也该进士及第才对。
而且他那时候应当年岁尚轻,怎么会如此过激,因为不中举就悬梁自尽。
我问道:“你那位恩人,叫什么名字?”
彩月道:“他叫郑怀恩,听说这名字是郑婶子花了五个铜板请人取的。”
看着她艳羡的样子,我微微一笑,道:“彩月,你想要自己的名字吗?”
彩月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小姐,我一个奴婢,哪配有什么名字,我在家也是狗儿狗儿地叫着,现在能跟在小姐身边,已经和做梦似的了。”
我拉着她的手,郑重道:“彩月,你莫要如此说,你且想想,可有什么喜欢的名字?”
彩月想了想,摇头道:“小姐,奴婢实在想不出。”
我心中暗自承诺,道:“若事有隐情,这一次,我会让你恩人活下来。”
翌日晌午,有丫鬟匆匆过来,道:“大小姐,王府来人传信,您和世子爷八字相合,上上大吉,听说这八字还是国师合的!”
丫鬟呈上盒子,道:“大小姐,这是批语,国师大人嘱咐只能小姐一个人看。”
我接过盒子,打开纸张,只见上面只写了四句话。
“天定良缘无半差,缺一则难赴圆满。前尘有憾今重续,此生执手共荣华。”
我立马合上纸张,心中震惊不已。
我对丫鬟道:“好了,你先去回禀阿娘,一切她看着办就好。”
丫鬟应道:“是,小姐。”
我捏着纸张,脚步匆匆回到屋内,把门关上。
彩月被关在门外,急忙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道:“没事,你先去忙。”
彩月离去,我颤着手打开纸张,反反复复将这四句话看了个彻底。
最后,我将其用烛火点燃,丢在香炉中,看着它烧成了灰。
我虽时常与阿娘上山礼佛,在我重生前却从未信过鬼神之说。
便是重来一次,我也不敢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可我没想到,国师竟然知道我身上发生的事。
上辈子薛胥告诉我,我和他八字很是相合。
那批语也确实如此。
可若我和薛胥是孽缘,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我对彩月道:“彩月,你说这合八字之人,会否糊弄事儿?”
彩月想了想,道:“小姐,奴婢觉得,若真如此,那这合八字之人也太不负责了。”
我又道:“那便是薛胥在此事上也骗了我。”
彩月道:“小姐,那薛公子为何要如此?”
我冷哼一声,道:“他已然做了那么多坏事,便是再多担一些也是可以的。”
我平日里行事规矩,可这一瞬,我有些迫切地想见到李珩湛。
我对彩月道:“彩月,你去看看,可有世子爷的消息。”
彩月应道:“是,小姐。”
未几,房门被敲响。
我道:“进来吧。”
彩月拎着两个食盒进来,笑道:“小姐,这是刚才百味阁的人送来的,说是一位姓李的公子买的,都是他们家昨日新上的珍馐,奴婢估摸着是世子爷买的,不过他怎么知道小姐喜欢吃百味阁的东西?”
她一边往外拿吃的,一边嘀嘀咕咕。
“小姐素来规矩,从来没去店里吃过东西,下人去买也不会提小姐名讳,这世子爷竟然连小姐上新菜肴必定要尝尝的习惯都知道。”
竟是摆了满满一桌。
我有些忍俊不禁,道:“这世子爷倒是有心。”
我吃了一口,先前那些七上八下的思绪慢慢落了下去。
5
门房脚步匆匆,送了一封信来,信封之上并未署名。
我轻轻一拆,瞧见那熟悉的字迹,便知是薛胥所书。
【阿舒,明日一早,老地方相见。】
“小姐,谁的信啊?”彩月在一旁好奇地问道。
“薛胥,约我见面。”我淡淡回应。
彩月瞪大眼睛,满脸惊愕:“什么,他竟然还敢来信!”
她犹豫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不会……”
我轻轻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嗔怪道:“你家小姐我是那种喜欢藕断丝连之人?拿去烧了吧。”
我对薛胥想说的话毫无兴趣。
想来无非就是见着求娶阿妤没了希望,又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了。
又或许,他猜到了我也重生了。
薛胥并非愚笨之人,瞧我态度如此坚决,应当会往这上面思量。
但我绝不会为了应付他而去见他。
我曾看过阿妤的话本子,上面女子便是无奈之下去见负心汉,却被设计让她夫君瞧见,两人心生嫌隙。虽最后结局圆满,但实在没必要经历这般波折。
我对这种戏码敬谢不敏。
薛胥没有证据,且他亦是重生之人,他可不敢胡乱编造。
毕竟在这件事上,我们也算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若得了失心疯随意蹦跶,那掉下去的可不止我一人。
日子过得飞快,除非必要,我一般不会出门。
薛胥又断断续续地来了几封信。
我每封皆看,见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后,便全都烧成灰烬。
婚期定在了两个月后。
这日子着实有些赶了,但钦天监言,两个月后是今年最好的日子。
李珩湛派人送来信,关切地问我:“阿舒,你对此怎么想?若是不想这么快成婚,我再让人去挑日子。你不用顾及什么,只消高兴便好。”
看着信纸上字字句句,言辞恳切,虽是不加修饰的平常话语,却比那锦绣文章来得更叫人暖心。
“彩月,研磨。”我轻声吩咐道。
彩月怔愣了一下,问道:“小姐,你要给世子爷回信吗?小姐从不给外男通书信,怎么这回……”
在彩月看来,我重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
上辈子哪怕是最喜欢薛胥的时候,我也从没回过他书信。
更没有给他什么贴身物件,最多不过叫人递去一句口信。
“不一样,我们已经定下婚期,写封信不是什么大事。”我解释道。
我也没写什么,只寥寥两句话。
成婚的是两个人,我不愿李珩湛处处迁就我。
我既知道他待我如珍如宝,便不该随心所欲,糟践他人心意。
一个时辰后,送信的小厮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把金瓜子,晃都不敢晃一下。
“小的去送信,门房把小的请了进去。没多会儿世子爷就跑了过来,知道小姐您给他写了信,高兴得不行。看完信以后,世子爷亲自给了小的一把金瓜子,说是高兴,叫小的回来和院子里的各位姐姐分一下,都沾沾喜气……”
“既然他给了你们,那便是你们的。彩月,你拿去和大家分一下,给他多分一点。”我吩咐道。
小厮神色激动,连忙磕头,涕泪横流:“多谢小姐大恩大德。”
这小厮极有规矩,知道拿了那么多钱不能私吞。
更是孝顺,一个人养着爹娘,没有一点怨言。
他家里的事,我还是上辈子听彩月说过。
那时我得知此事,便让彩月给他找点事做,寻个由头发了点赏钱。
拿到银子,他当天就去了药铺给老娘抓药。
离婚礼还有五日,阿娘说带我去寺庙求个平安符。
于是,我和阿娘、阿妤一同前往寺庙。
阿娘去求平安符,我和阿妤看到树上系满红绸。
阿妤歪着头,俏皮地问我:“姐姐,你要不要写一个愿望?听说这里很灵验呢。”
“你也写一个吧,我们一起。”我笑着回应。
我写下愿望,阿妤三两下爬到树上,把我俩的红绸系在了最高处。
“有贼人偷我钱袋,姑娘快抓住他!”突然,有人大声呼喊。
我觉察有些不对,等我想要叫住阿妤,她已经被引走了。
看着出现的人,我眉间不由漫上几分冷意。
“这就是你的手段?”我冷冷问道。
薛胥抬手行礼,一脸无奈:“明姑娘见谅,我别无他法,唯有如此。”
我没说话,和他保持着两丈远的距离。
“可否借一步说话?”薛胥再次请求。
我轻笑一声:“薛公子该不会不知道君子不立危墙的道理吧?此处人多,最是合适不过了。”
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凡他胡说八道点什么,我都没法自证清白。
他甚至都不需要做什么,只需动动嘴,我便会身败名裂。
他急切地走近,突然被人抓住领子。
他身后的人比他高半个头,看着他滑稽的模样,我微微低下头,怕自己笑出来。
“薛公子想和本世子未婚妻说什么,不妨让我也听听?”李珩湛冷冷说道。
薛胥扯开衣领,不甘示弱:“世子殿下,这是我和阿舒的事。”
听到他如此称呼,我眉头蹙起,心中不悦。
他故意的。
我担忧地看着李珩湛,怕他被薛胥激怒,中了他的计谋。
李珩湛两手攥成拳头,怒目而视。
“世子!”我忙叫住他。
他吐出一口浊气,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薛胥。
“薛公子这样称呼一个闺阁女子,不知道是从哪本圣贤书里学来的规矩?改日我必然上门拜访一下薛尚书,问问是不是家学渊源。”
薛胥脸色发青,深深看了我一眼后,随意抱拳,仓皇离去。
李珩湛关切地问我:“你还好吗?”
怕同话本子里似的生出误会,我直言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想激怒你,让你打他,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李珩湛点头。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
我被这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该夸他心思敏锐,还是该心疼他如此卑微。
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在人声嘈杂中,我听到他轻声说道:“明姑娘,你不用可怜我,你能愿意和我成婚,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6
“小姐,小姐!”侍女彩月匆匆忙忙地跑进屋内,急声道,“宫里来人了。”
我微微挑眉,问道:“还是送赏赐的?”
不怪我如此发问,实在是那李珩湛深得皇室之人的喜欢。
他父亲乃是一方王爷,姑姑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叔叔更是当今陛下。
那些皇子公主,皆是他亲戚。他性子又好,与谁都相处得颇为融洽。
故而,自从我答应了与他这桩亲事以后,那流水般的赏赐便一波又一波地送来。
从前,我只听旁人说起李珩湛是皇室的宠儿,那时我只当是热闹事儿听听罢了。
如今,方真切地感受到这“宠儿”一词,绝无半分夸耀之意,实乃实话。
我委实是沾了他极大的光呐。
彩月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是来送婚服的。”
话音刚落,门外又匆匆跑来一人。
“小姐,平阳王府来人了,亦是送婚服的。”那人气喘吁吁地说道。
我微微颔首,心中了然。是了,后日便是大婚之日,李珩湛身为平阳王府世子,宫中承制婚服,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多时,两套婚服便送到了我院中。
我望着桌上那套我自己亲手所做的婚服,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如今宫里既然送来了婚服,那大婚当日,我自是要穿这宫中所制之服。
我缓缓走上前去,轻轻揭开平阳王府送来的婚服上面的红布。
只见一件大红色的嫁衣映入眼帘,那领口两边,由一颗颗圆润如玉的珍珠钉好,其余之处绣花,皆用金线而制。
这布料用材,皆是上乘之选。我的婚服是自己亲手所做,自然能瞧出这整套婚服精细至极,绝非一年半载便能制好。
只是这盖头绣工,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这盖头与婚服一般颜色,上面绣了“龙凤呈祥”之图。虽针脚细密,但一眼便能看出,与这婚服的绣工水平相差甚远。
我心中暗自思忖,王府怎会送这个过来?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不成?
我转头看向彩月,问道:“王府的人可有留下什么话?”
彩月想了想,说道:“有,那人问姑娘的手镯可还戴着合适。”
手镯?我微微一怔。
彩月不明所以,嘟囔道:“问姑娘话,怎么没得答复就走了。”
我手指轻轻摩挲着绣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的情景,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那日,与李珩湛分开之时,他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明姑娘,过些日子,我送你个礼物,希望你到时候看到,不要笑话我才是。”
我左等右等,却始终没等来。
本以为他忘了,心中竟莫名地有些难以捉摸的失落。
如今看到这盖头,脑中不禁浮现出他小心翼翼地拿着针线绣花的模样。
说不定,一开始的时候,他指尖处处皆是针孔。
一个从未接触过刺绣之人,想要绣成这般模样,极为不易。
大婚当日,在即将出门之时,我唤来彩月,说道:“彩月,帮我把那块盖头盖上。”
彩月嘀咕道:“小姐,这盖头实在有些不太好,小姐怎么会想要这个。”
虽口中这般说着,却还是一边碎碎念,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盖上。
我没有兄长,阿妤却固执地说要背我出门。
阿妤比我高些,但我今日穿得颇为厚重,分量着实不轻。
我趴在她身上,她稳稳当当地将我背着,竟一点也没有摇晃。
我听到她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哽咽。
“姐,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会嫁给世子。我觉得你的眼光一直都不怎么样,先前的那个虚伪至极,现在这个混蛋一个。但只要是你做的事,我就支持你,大不了以后他犯浑就和离。你永远是我姐姐,永远是相府的大小姐。”
我不由失笑,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怼我两句。
我搂着她的脖子,轻声说道:“阿妤,好好照顾爹娘,好好照顾自己,不必忧心于我。你姐姐我不傻,日子难过自己会想对策。”
上辈子,除了一开始受了些感情的伤,其余时候都还是很舒坦的。
谁让我父亲是丞相,母亲是将军呢。
从小,阿娘便告诉我:“阿舒,你可以做一个守规矩之人,但切莫做一个迂腐之人,要学会万事不如己安。”
我一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所以我其实和世人眼里的样子并不相符。
我只对有规矩之人讲规矩。
以至于上辈子,婆母、薛胥、姨娘、庶子,全都翻不了天。
至于公爹,那便是个一根筋的,脑子里只有政务。
7
阿妤小心翼翼地将我背上那装饰华美的花轿,一路之上,锣鼓喧天,敲敲打打之声不绝于耳。
待行至婚房,我顿觉脖颈酸痛难耐。
“这头面着实有些沉重,压得我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我轻声嘟囔着。
我刚踏入婚房,便见李珩湛匆匆而来。
我微微挑眉,略带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应当在外面宴宾客才是。”
李珩湛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我平日里广交朋友,为的就是今日能躲躲酒。”
言罢,他动作轻柔地缓缓掀开我的盖头,眼中那藏不住的高兴,如璀璨星辰般闪烁。
李珩湛唤来下人,吩咐道:“你们且主持着把事情都做好。”
待下人领命而去,他又挥了挥手,屏退旁人。
人还未完全出去,他便迫不及待地将我拉到床边坐下。
“你今日可是累着了吧?”他满脸关切,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帮我把头上那沉重的珠钗一一卸了下去。
他将我的头发也解开了,刹那间,我只觉头皮一阵松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说我活了两辈子,可此刻也不禁有些脸热。”我微微低头,轻声说道。
他轻轻拿起帕子,帮我擦干净妆面,而后又让人摆了一桌子饭菜,皆是我喜欢吃的。
“陪他们喝酒,哪有陪夫人吃饭来得惬意。”他温柔地看着我,轻声说道。
说到“夫人”二字,他竟也有些不自然,脸颊微微泛红。
今日的李珩湛,好看得有些过分。
原本他便生得极为俊朗,再配上这身红衣,更显俊俏风流。
他急吼吼地拿起筷子,给我布菜,口中还念叨着:“你多吃些,可别少吃一口。”
我细细咀嚼着饭菜,便听他感慨道:“真好。”
我抬头看向他,瞧他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杵在桌面撑着下巴,就那么痴痴地看着我。
“好什么?”我轻声问道。
“真好,你嫁给了我。”他脸上带着憨笑,那笑容如春日暖阳般温暖。
“我从小就觉得我运气好,现在看来,菩萨估计格外照拂我。”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国师说得对,有缘的人,兜兜转转,终究会相遇。”
我动作一顿,佯装无意地问道:“嗯?你和国师闲谈过?”
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只镯子,其实我求国师帮我赐福来着。国师师从聚仙谷,说是为了大燕国运而出世,是有真本事的。我当时和国师说了我的心意,他就告诉我这话。他说我们之间虽然有波折,但一定会有好结局,我先前还不敢信。”
我耳中嗡鸣,满脑子都是他所说的话。
如果……
“我能见国师吗?我听国师大人名讳已久,却无缘相见,算是一桩憾事。”我满怀期待地问道。
李珩湛一口答应:“这还不简单,明日给爹娘敬茶后,我带你进宫谢恩,到时候去望星台,国师平日里都在那里。”
第二天,我和李珩湛刚到望星台。
一个小道童匆匆过来,恭敬地说道:“世子妃,国师已备好热茶,这边请。”
李珩湛一喜,说道:“国师大人果然是高人,这都知道。”
道童抬手,说道:“世子殿下,国师大人说只见世子妃,世子殿下还请楼下稍等。”
李珩湛尴尬一笑,说道:“那个……那你带世子妃上去。”
我看向他,他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去吧去吧,别怕,国师很好相处的,是个和蔼的小老头,一点也不吓人。”
“你呀,当着国师弟子的面这么说,当真是有些随性了。”我嗔怪道。
望星楼共有九层,我跟着道童到了第九层楼梯口。
道童说道:“世子妃上去吧,国师大人就在上面。”
第九层布置简单,国师盘腿坐在蒲团上,瞧见我来,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对面,说道:“坐吧。”
他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满头白发,下巴有白须,穿着一身白衣,颇有些仙风道骨。
我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他也拿起杯子,不见热气,却闻酒香。
他哈哈一笑,说道:“我不爱喝茶,自小就喜好美酒。”
言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知道你心中有惑,问吧。”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我犹豫片刻,问道:“大人,我想知道,我为何会……重活一世。”
国师微微眯起眼睛,说道:“因为这才是你们原本该走的路,先前的你,走错了,你二人命数相连,你的错了,他的自然也错了,那不是他该走的路。”
我袖子下的手不自觉攥紧,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我之所以会重来一世,是因为世子命数更改,国师不理俗事,肯为他逆天改命。”
“世子妃是聪明人。”国师微微点头。
我瞳孔微缩,心脏像是要跳出来,问道:“既然我重来,那就代表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我能不能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薛胥也重生了。”
国师摇摇头,说道:“此乃天机,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再说下去,我得死了。至于薛公子,他是来承担因果的。”
他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但我知道,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必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我咬了咬嘴唇,问道:“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上辈子李珩湛活到了什么年岁?”
国师轻轻叹息,说道:“红颜白骨归尘土,此身何堪再独行。”
“下去吧,你们能走在一起,不容易。”国师目光慈祥地看着我,“世子妃且记住,命运有自己的走向,无需忧惧,终将柳暗花明。”
8
下那楼梯之时,我竟觉手脚微微发凉,丝丝寒意自足底蔓延而上。
直至行至二楼楼梯拐角之处,抬眸间,竟见李珩湛立于下方。他瞧见我,眸光一亮,瞬间扬起一抹温暖笑意。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奔上前来,伸手扶住我,关切问道:“娘子,可累着了?这望星楼着实有些太高了,若你乏了,要不要我背你下去?”
我轻轻牵住他的手,刹那间,暖意自掌心传遍全身。
我轻声道:“回家吧。”
坐上马车,我斜倚在软榻之上,抬眼便见李珩湛正十分尽心地帮我捏着小腿。他手法娴熟,力度恰到好处。
我凝视着他,忽而开口问道:“李珩湛,若是哪天我死了,你会如何?”
他手上动作猛地一僵,虽只是转瞬即逝,却被我敏锐捕捉。
片刻后,他语气故作轻松道:“那我便与你一同赴死,你活到哪日,我便比你多活一日。定要把那些伤害过你之人尽数杀了,再将后事安排妥当,而后买一副大些的棺材,足以装得下我们二人。做好这些,我便去寻你。娘子路上记得走得慢些,等我一起。”
他自顾自地说完,久久未闻我回话,顿时慌了神,连忙蹲在我面前,满脸歉意道:“娘子,可是我把你吓到了?方才所言皆是胡话,娘子莫要与我计较。我怎会杀人呢,我长这么大,连鸡都未曾杀过,又怎会去杀人呢。”
言罢,他眼巴巴地望着我,满心忐忑。
我心中一酸,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轻声道:“我未曾生气,我只是心疼你,为何将我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李珩湛,你究竟何时见过的我?”
我并未质疑他的话。
因他已然这般做过一次了。
在我寿终正寝之时,他竟杀了自己,只为能在黄泉路上追上我。
可他哪里知晓人死后是否有鬼魂,又能否追得上我。即便追上我,我或许依旧不知他是谁。
李珩湛察觉到我情绪不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那动作轻柔舒缓,仿若小时候阿娘哄我入睡一般。
他缓缓开口道:“我第一次见娘子,乃是小时候昌平侯府办宴之时。那时我捡到一个香囊,不知是谁所丢,薛胥便说他识得香囊的主人。我把香囊交给他后,心中总觉有些不放心,便跟了上去,而后便看到你们在说话。”
言及此处,他神色间满是郁闷。
“我知晓他骗了我,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后悔。若是我当初没有轻易相信他,是不是你和他就不会相识了,会不会与你相识之人……便是我了,是我太过愚笨了。”
原来竟是如此,这般早的时候,薛胥便已在骗我。
我本该相识之人,乃是李珩湛才对。
他这般责怪自己,可又怎能怪得了他呢?
我自诩聪慧过人,不还是被薛胥刻意展现的温良所蒙骗。
我有些庆幸,还好,我活得较为长久。
夜里,我趁彩月不在,轻轻扯了扯李珩湛的衣袖,轻声道:“夫君,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此人名叫郑怀恩,家住清溪县槐花村,是个读书人。我想知道他的生平之事、脾气秉性以及家中情况。”
“好。”
他答应得极为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我微微一怔,问道:“你不问我想做何事?”
他拉着我的手,目光郑重,道:“娘子若想告知我,自然会告诉我,娘子不说,定是有娘子的缘由。”
他顿了顿,接着道:“娘子想要我做什么,直接吩咐便好,无需说‘请’字,那样我会心中难过。我盼着娘子可以毫无负担地使唤我。”
我瞪了他一眼,佯装嗔怒道:“我也不喜你时常在我面前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你可要改一改?”
他闻言,止不住地笑起来,眼中满是欢喜。
“夫人是在心疼我吗?我甚是高兴,只是实在没办法,我改不了,我就喜欢这般捧着夫人,乐在其中。在我心中,夫人最大。”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心疼他,他却自得其乐。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嬉笑道:“不过既然夫人心疼我,那今晚……”
我见他又要口出“胡言”,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休要再说胡话。”
却觉掌心被一阵温热湿滑的触感划过,我又羞又怒,碍于马车正在路上行驶,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李珩湛!”
他捂着胸口,笑得乐不可支,又捧着我的脸,一顿亲昵。
“夫人,你怎么如此招人喜欢。”
9
回门那日,阳光正好,我爹竟特地告了假,早早便在府门口等候。
我娘一瞧见我,眼眶瞬间湿润,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快步迎了上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
阿妤也赶忙把我拉到一边,凑近我耳边,悄声问道:“妹妹,你没事吧?那李珩湛对你怎么样,可有欺负你?”
我微微一笑,轻声道:“姐姐莫忧,刚才下马车时,还是他扶的我呢。”
阿妤却撇撇嘴,满脸不信,道:“哼,万一他是装给我们看的呢?这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言罢,她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接着道:“不过瞧你这模样,倒确实没受什么罪,看着好似还过得颇为滋润。”
转头再看李珩湛,只见他像是特地装稳重一般,在我爹面前,连步子跨多大都有了计较,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度。
要知道,平日里他连在陛下面前都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毫无规矩可言。
吃饭的时候,李珩湛那模样,仿佛封印解除了一般。
他自己一口菜都没吃,光顾着给我夹菜了,不一会儿,我的碗里便堆得像小山似的。
另外三个人都看得呆住了,我娘率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冲我满意地眨眨眼。
我瞧着娘这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她喜欢李珩湛这般模样的人。
我娘本就是武将出身,年轻时候便上战场,出生入死,那行事作风,豪迈得很。
后来得了军功,又恰逢婚龄,便被逼着回了京。
那时我爹已然入了翰林院,我娘在宫宴上对我爹一见钟情。
陛下瞧着我娘,笑着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我娘毫不客气,指着我爹,大声问陛下:“这位大人可有婚配,要是没有,能不能把他赏给我?”
听我娘说,当时我爹吓得手中的杯子都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好在我爹正好尚未成婚,又对我娘这般豪气万丈的女子颇有好感,便同意了。
当时我爹可是京中众人羡慕的对象。
毕竟我外祖乃是当时的一品大将军,我娘是他的幼女,自小便被宠着。
对我爹来说,我娘这般下嫁于他,实在是他的福气。
可我娘在一众青年俊才、王公贵族里偏偏选了我爹,这可真是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于是便有人嘲笑我爹,说他娶了个母老虎、悍妇。
我爹却丝毫不把这些骂声放在心上,可要是听到有人骂我娘,他这个当了几十年书生的人,竟撸起袖子就上去给人一拳。
我娘喜欢好看又没什么坏心眼的人,李珩湛恰好就契合了这一点。
回到王府,李珩湛的侍卫匆匆走来,将一个信封递给他。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回了院子,而后把信交给我,道:“夫人,里面便是你要查的那些。”
我接过信,大致扫了一眼,这信中所言的郑怀恩,的确如彩月所说那般。
如今的郑怀恩已然是举人了,只等今年春闱,便可成为贡士。
若是他再厉害些,成了进士……
信中还提到,郑怀恩乃是独子,家中爹娘恩爱有加,对他也是极尽关爱。
他性格开朗,村里人谈起他来,皆是赞不绝口。
还有一张纸,上面画了郑怀恩的画像,瞧着模样,的确是个俊朗不凡的。
先前的怀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凉。
因为我想起上辈子发生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我出城去上香,路过府衙,只见一个妇人举着血书,声泪俱下地喊冤。
那妇人四十多岁的模样,跪在外面,字字泣血,哭喊道:“我儿刚参加完春闱就被人杀死,求大人找到那贼人,为我儿做主啊!”
当时有一百姓从马车旁经过,瞧着那妇人,啧啧摇头,道:“又是一个读书人,这两年怎么每次春闱过后都要死几个人。”
当时我只感慨世事无常,并未多想。
如今想来,一个骇人的念头顿时从心头升起。
或许,这并非意外。
而是一场足以震惊天下的科举舞弊案。
科举乃是为国选才之重事,若有人在科举里大肆行舞弊之事,且到我死前都未被查出来。
那此事必然牵扯重大,绝非我能轻易招惹得起的。
李珩湛瞧我神色不对,担忧地问道:“夫人,怎么了?”
我摇摇头,强装镇定道:“没事。”
手里的纸张被我捏成一团,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喊道:“世子,王妃找你。”
李珩湛看向我,我轻轻笑着,道:“夫君,你去吧,我没事。”
我有些迷茫,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当今的京城,我爹身为百官之首,我夫君又算是皇室之人。
我怕万一与任何一方有牵扯,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彩月端着糕点进来,笑着道:“小姐,这是厨房那边送来的,说是宫里的方子,好吃得很呢。”
彩月说着,没忍住咽了一下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糕点。
我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她赶紧嚼着,两只眼睛都冒着光,含糊不清地道:“小姐,真好吃。”
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再想到她上辈子哭得两眼通红,我心里天人交战。
我犹豫片刻,道:“彩月,我心里藏着一件事,我可能知道了一点真相,但我不敢查下去,我怕现在的安稳生活被毁掉,可是不做的话,我心里又很不安。”
我想到彩月,想到风华正茂却被勒死的郑怀恩,想到那个中年丧子的妇人,想到那些无辜死去的学子……
彩月擦擦手,认真地道:“小姐,你知道的,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猜小姐想问的是到底是身体安定还是心里安定。别人的话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话,我要是心里一直担着事儿没法放下,那一辈子都会困在那件事里,对我来说还不如死了呢。要是我做了,至少做好了一件事,不然的话,事儿也没做,日子也过不好,还亏了呢。”
倘若李珩湛有他的命运要担,薛胥有他的因果要还,那我是不是也有我的路要走。
或许,这就是我回来的更大的意义。
还天下一丝清平。
我还记得年幼时,我爹教导我:“大国之重,重在江山社稷,重在百姓万千,为官者,当以天下百姓谋福祉为己任,方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方能对得起这一身官服。”
我坚信我爹不会忘记这些话。
若是此事与他有关,作为他的女儿,我定与他一同赎罪。
至于皇室之人,他们作为这天下之主,更不应该视人命为草芥。
10
李珩湛素来极爱粘着我,我往何处去,他便亦步亦趋地跟到何处。
譬如我于书房之中专心作画,他亦要守在我身旁。
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为我斟上一盏香茗,柔声道:“夫人,且饮口茶润润喉。”
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精致糕点,递至我唇边,含笑道:“夫人,尝尝这糕点,味道极好。”
再这般下去,我这身形怕是要愈发丰腴了。
李珩湛却对此毫不在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人生在世,吃穿住行,这‘吃’能排在首位,便是告知我等,天大地大,吃饭之事最大。再说了,我瞧着夫人如今着实有些过于清瘦了。”
他越说越起劲,竟煞有介事地在我腰间比划起来。
“瞧瞧,确实瘦得紧,得多吃些,养得丰腴些才好。平日里也不能整日坐着不动,如此一来,走两步便气喘吁吁,极易生病。这般吧,从明日开始,我教夫人一些五禽戏之类的,每日练上一练,定能长命百岁。”
我微微蹙眉,欲言又止,终是说道:“如此行事,恐非贵女应有的仪态。”
转念一想,阿妤与我娘,她们皆习武,身体确是康健得很,鲜少生病。
于是,我将那拒绝之言咽回了腹中。
罢了,学便学吧,这辈子定要争取活得再长久些。
忽又念及郑怀恩,我心下一动,说道:“明日我要再回趟家,不知会不会……”
外嫁之女,若三天两头便回娘家,说起来着实不太好听。
我今日方才回去,明日又要回去,我怕旁人会在背后议论王府。
李珩湛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行啊,回去住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好,我还想多待在你那院子里呢。”
我闻言,不禁莞尔,暗道:好吧,原是我多虑了。
回家途中,我透过马车飘起的帘子缝隙,朝外望去。
春闱之期将近,诸多外地学子纷纷奔赴京城,欲求功名。
街道之上,满是身着长袍之人,他们眼中皆是对京城的向往与憧憬。
他们满怀希望而来,可曾想过,或许会命丧于此地呢?
忽闻一道熟悉之声传来:“怀恩兄,没想到在此处碰到,你住在哪里?”
“停车。”我急忙说道。
马车应声停住。
我轻轻掀起帘子,朝外看去,李珩湛亦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眸光清正,朝另一人轻轻一拜。
“泽玉兄,我住在同福客栈,泽玉兄你呢?”
那名叫泽玉的男子,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得肆意张扬。
“我也在同福客栈!我就说咱俩有缘分不是,早就让你和我一道来了,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又叫我给碰上了。”
两人说罢,便一道离开了。
李珩湛招招手,侍卫快步走过来。
“刚才那个,是不是就是郑怀恩?”李珩湛问道。
“就是他。”侍卫应道。
李珩湛抬抬手,侍卫便走到一边。
我把帘子放下,说道:“走吧,去相府。”
好在今日特意让彩月留在府里帮我整理嫁妆。
没想到,竟正好遇到了郑怀恩。
若是彩月在,只怕一眼便能认出来。
有了薛胥这么一个先例在,我断不会随意因容貌气质便轻易相信别人。
倘若郑怀恩是个表里不一之人。
一旦知晓我和彩月的关系,或许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我并非不相信彩月,只是她对这个邻家哥哥有着超乎常人的信任。
我怕她会被利用。
回家待了一会儿,我陪阿娘说了一会儿话。
这时,阿妤才从门外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姐姐,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下,我都不知道,要是我回来晚了没见到你怎么办。”阿妤一边说着,一边喝了一杯茶,抬着手在脸上扇风,额头鼻尖皆是细密的汗珠。
我娘笑着打趣道:“你姐不在,你就到处去野,也就她能治得住你了。”
阿妤摇着脑袋,反驳道:“还说我呢,外祖说了,娘以前比我还野呢,我这都是和娘学的。”
“你回来找爹有事?”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羞赧地瞪了我一眼,说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也很聪明的好不好。”
她语气略显不自然。
“你这么跑回来,姓李的没意见?”我娘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
“没规矩,要么叫世子,要么叫姐夫,哪有你这么不敬人的。”我娘佯装生气道。
阿妤看着我,眼神委屈巴巴。
我微微一笑,伸手给她揉着脑袋。
“阿娘说得对,你确实没规矩了些,世子还好,要是叫外人听到,怕是要说我们家的女儿毫无规矩。”我轻声说道。
她努努嘴,说道:“都说了我不傻,怎么会在外面胡说。”
话音刚落,丫鬟从门外匆匆进来。
“夫人,相爷回来了,先在书房。”丫鬟说道。
我起身,说道:“我去找我爹,阿妤,陪陪娘。”言罢,便莲步轻移,朝着书房方向而去。
至书房外,我轻叩门扉,听得爹爹沉稳之声传来:“进来。”
推门而入,只见爹爹端坐案前,正翻阅着一卷文书。见是我来,爹爹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放下手中文书,问道:“吾儿今日怎的有空来寻为父?”
我盈盈一福,柔声道:“女儿今日归家,心中挂念爹爹,特来与爹爹说说话。”
爹爹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慈爱:“好,好,吾儿有心了。坐吧。”
我依言落座,与爹爹说起近日府中之事,又提及李珩湛欲教我五禽戏之事。
爹爹听罢,抚须笑道:“李珩湛此举倒也贴心,你平日里确实应多活动活动,莫要整日闷在房中。”
我微微点头,又道:“爹爹,女儿今日在途中偶遇郑怀恩。”
爹爹闻言,神色微微一凝,问道:“哦?他如何?”
我遂将偶遇郑怀恩之情形细细说与爹爹听。
爹爹听后,沉吟片刻,道:“此人来京赴考,想必是有壮志雄心。只是如今这世道复杂,人心难测,你日后与他接触,还需多留个心眼。”
我应道:“女儿知晓,定不会掉以轻心。”
爹爹又与我闲话几句,忽而问道:“你与李珩湛成婚已有些时日,可还习惯王府生活?”
我脸颊微红,轻声道:“习惯的,世子待女儿极好,府中众人也都和善。”
爹爹欣慰地点点头:“如此便好,为父只愿你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我心中感动,起身走到爹爹身旁,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女儿也愿爹爹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父女二人正温馨间,阿妤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爹爹,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呢?”阿妤蹦蹦跳跳地来到我们身边。
爹爹笑着打趣道:“你这丫头,总是这般没个正形。”
阿妤吐了吐舌头,撒娇道:“爹爹,人家这是活泼可爱嘛。”
我与爹爹皆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一家三口在书房中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待日头渐斜,我起身告辞。
爹爹与阿妤送我至府门口。
爹爹叮嘱道:“吾儿回去后,莫要与李珩湛置气,夫妻之间,需相互包容理解。”
我郑重地点点头:“女儿记下了,爹爹放心。”
阿妤也拉着我的手,不舍道:“姐姐,你下次回来可要多待些时日。”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好,姐姐答应你。”
坐上马车,我掀开帘子,望着相府大门,心中满是不舍。
这一趟归家,让我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也让我更加珍惜眼前的生活。
回到王府,李珩湛早已在门口等候。
见我归来,他快步迎上前,牵起我的手,柔声道:“夫人今日回娘家,可还开心?”
我微笑着点点头:“开心,见到了爹爹和阿妤,心中甚慰。”
李珩湛揽过我的肩,道:“夫人开心便好,日后若想回家,随时都可回去。”
我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好。”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我望着远方,心中暗自期许,愿此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与李珩湛携手走过一生,不负这似水流年。
(完结)
本文标题:我听见前世夫君说要娶的是二妹,我就知道他也重生了,我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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