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按铃叫护士吧,我得回去了。”

  苏文娟把削到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皮断了,垂在垃圾桶边缘晃悠。

  周明远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在半空中。麻药劲过了,疼痛像无数根针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盯着妻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喉结动了动。

  “文娟,我这样……你怎么也得留个人在这儿。”

  “护工明天早上八点来。”苏文娟低头收拾自己的包,看都没看他,“一晚上三百,我已经付了三天。你要是觉得不够,自己加钱。”

  “我是你丈夫。”周明远的声音发涩。

  苏文娟拉上包的拉链,动作停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四十八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但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周明远,你记性不太好吧。”她走到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从十二年前开始,我们就不是真正的夫妻了。现在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门被轻轻关上,声音不大,却震得周明远心口发闷。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出模糊的光斑。他盯着天花板,疼得额头冒汗,却连伸手按呼叫铃的力气都没有。

  十二年了。

  四千三百八十个日夜,他和苏文娟睡在同一个房子里,却是两个房间。客厅是公共区域,厨房要错开时间用,卫生间门口贴着一张轮流打扫的值日表。他们像合租的室友,而且是关系最差的那种。

  不,比室友还不如。

  至少室友不会在你工伤住院时,只待了四十分钟就离开。

  手机在床头震动。周明远费力地侧过身,用还能动的左手去够。是车间主任老刘发来的消息:“明远,厂里领导来看过你了?医药费别担心,工伤肯定全报。就是……苏姐那边,是不是不太方便照顾?”

  老刘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整个机械厂谁不知道,周明远和他老婆关系僵得能冻死人。去年苏文娟父亲去世,周明远因为在外地赶一个紧急项目,没能参加葬礼。这事儿在厂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周明远冷血,有人说苏文娟早就想离婚了。

  周明远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怎么回?说自己老婆扔下自己走了?说自己现在连杯水都喝不上?

  他四十八岁了,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六年,从学徒干到技术组长。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机器轰鸣声早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等到了退休年龄,领一份养老金,找个地方等死。

  谁能想到,上周检修那台老式冲床时,安全阀突然失灵。三吨重的冲头砸下来,他躲得快,只压到了右腿。医生说要休养至少三个月,而且以后可能阴雨天会疼。

  三个月。

  对于一个要靠双手吃饭的技术工人来说,三个月不能干活,和天塌了差不多。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年轻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她看了眼床头柜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又看了眼周明远苍白的脸,叹了口气。

  “周师傅,你家属呢?”

  “有事,先走了。”周明远说。

  护士没再问,给他量了血压,又换了吊瓶。动作很轻,很专业。

  “晚上要是疼得厉害,就按铃。止痛药不能多用,但实在受不了的话……”护士顿了顿,“还是身体要紧。”

  “谢谢。”周明远低声说。

  护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还有一些周明远看不懂的东西。门再次关上,病房重新陷入寂静。

  周明远闭上眼睛,疼痛让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记忆像被搅浑的水,碎片翻涌上来。

  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闷热。三十六岁的周明远加班到十点才回家,浑身都是机油味。他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苏文娟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嗯。还没睡?”周明远脱掉外套,想去厨房倒水。

  “周明远,我们谈谈。”

  苏文娟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那是周明远第一次在妻子脸上看到那种表情。结婚十四年,他们吵过架,红过脸,但苏文娟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不大,做事不紧不慢。

  “谈什么?”周明远心里突然有点慌。

  苏文娟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周明远坐下来,撕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照片上,苏文娟和一个男人站在咖啡厅门口,男人伸手想拉她的手,苏文娟在后退。聊天记录是短信截图,那个男人的号码周明远不认识,但说的话很暧昧。

  “文娟,我后悔了。当年我不该放手。”

  “给我个机会,就一次。”

  “你跟他过得不幸福,我看得出来。”

  周明远的手开始发抖,血液往头顶涌。他抬起头,盯着苏文娟。

  “这是谁?”

  “我前男友。”苏文娟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李俊。你见过的,我们结婚时他来过。”

  周明远想起来了。婚礼那天确实有个男人,坐在角落一桌,从头到尾没笑过。当时他还问苏文娟那是谁,苏文娟说是大学同学。后来敬酒时,那男人端着酒杯说了句“祝你们幸福”,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周明远的脸。

  “你们一直有联系?”周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最近半年,他通过同学群加的我。”苏文娟说,“我跟他说明白了,我有家庭。但他一直纠缠。”

  “所以呢?”周明远把照片摔在茶几上,“你现在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你前男友还惦记你?苏文娟,你要是有别的想法,直说!”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周明远气得眼睛发红,苏文娟始终保持着那种诡异的平静。吵到最后,周明远摔门进了卧室,苏文娟在客厅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起床时,苏文娟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咸菜,煮鸡蛋,和往常一样。两人沉默地吃完,周明远要去上班时,苏文娟在门口叫住他。

  “周明远,从今天开始,我们分房睡吧。”

  周明远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分房。”苏文娟看着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你也需要。”

  “你想清楚什么?想清楚要不要跟我离婚,去找你前男友?”周明远的声音尖利起来。

  苏文娟没回答,只是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淹没了所有的对话可能。

  从那以后,苏文娟搬进了客房。主卧的衣柜里,她的衣服越来越少,洗漱台上的护肤品慢慢消失。周明远一开始还赌气,觉得过段时间就好了。夫妻嘛,哪有隔夜仇。

  但他错了。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苏文娟没有搬回来的意思。他们依旧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应付亲戚朋友的聚会。在所有人面前,他们还是那对普通的夫妻,丈夫在机械厂上班,妻子在幼儿园当保育员,女儿在外地上大学。

  只有关上门,回到那个房子里,冰冷的气氛才会弥漫开来。

  周明远试过沟通,试过道歉,试过买礼物。苏文娟照单全收,态度礼貌而疏离。就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她做饭会做他的份,洗衣服会洗他的衣服,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她的眼睛不再看他,不再跟他聊工作上的琐事,不再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

  三年后,女儿周晓雯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家里彻底只剩下两个人,沉默变得更重,更窒息。

  周明远曾经问过苏文娟,到底想怎么样。如果要离婚,他同意。他受够了这种冷暴力。

  苏文娟当时在擦餐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我爸妈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晓雯还要上大学,单亲家庭对她影响不好。”她说,“等晓雯大学毕业吧。到时候,如果你想离,我们再谈。”

  这话说得理智又克制,把周明远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是啊,父母,孩子,亲戚的眼光,社会的压力。四十几岁的人,离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甚至两个圈子的事。周明远妥协了,或者说,他认命了。

  就这样吧。凑合过。多少人不是凑合过一辈子。

  他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加班,出差,挣来的钱大部分交给苏文娟。苏文娟也尽着妻子的本分,至少表面上是。他们一起回老家过年,一起参加亲戚的婚宴,在女儿面前扮演恩爱父母。

  只有周明远知道,每个深夜,他躺在主卧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心里那片荒草是怎么一寸一寸长高,最后淹没了所有温度。

  去年十月,苏文娟的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消息传来时,周明远正在外地跟一个紧急项目。那是厂里今年最大的单子,客户催得紧,他是技术负责人,走不开。

  他给苏文娟打电话,说尽量赶回去。苏文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远以为信号断了。

  “你不用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工作要紧。”

  “文娟,我……”

  “真的不用。”苏文娟打断他,“我爸这边,我和我妈,我弟能处理。你来了也帮不上忙,还耽误工作。”

  周明远听不出她的情绪。没有责怪,没有埋怨,甚至没有失望。就是平静,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

  后来他还是请假回去了,但葬礼已经结束。岳母见到他,脸拉得老长,话里话外都是讽刺。

  “大忙人终于有空了?工作再重要,能有老人走重要?”

  小舅子苏文强更直接:“姐夫,不是我说你。我爸在世时对你不错吧?最后一面都不来见,你这女婿当得可真轻松。”

  周明远想解释,但张开嘴,发现所有话都苍白无力。他能说什么?说客户催得急?说这个项目关系到全车间半年的奖金?在死亡面前,任何理由都像借口。

  他看向苏文娟,希望她能说句话。哪怕只是打个圆场。

  苏文娟站在灵堂前,一身黑衣,脸上没有泪痕。她看了周明远一眼,眼神空洞,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亲戚。

  那一刻,周明远知道,有些东西彻底碎了。

  从老家回来,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苏文娟不再跟他说话,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家里成了真正的冰窖,周明远宁愿在厂里加班到深夜,也不愿意回去面对那种沉默。

  直到上周,那台老式冲床出事。

  剧痛传来的瞬间,周明远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也好,至少能在医院躺几天,不用回家。

  “呵……”病床上,周明远笑出声,声音嘶哑难听。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定。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牙忍着,汗水浸湿了病号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刘。

  “明远,我刚听人说,苏姐她弟下午来厂里了,打听你工伤赔偿的事。你留个心眼。”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瞳孔缩了缩。

  苏文强打听他的工伤赔偿?

  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子,平时除了要钱,从来不会主动找他。去年岳父葬礼后,苏文强更是没给过他好脸色,见面就阴阳怪气。

  他现在打听这个干什么?

  周明远想打电话问苏文娟,手指在通讯录上悬了半天,最终没有按下去。问了又能怎样?她不会告诉他实话。这十二年,她早就不把他当丈夫了,甚至不把他当自己人。

  也许,她弟弟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而他周明远,不过是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外人,一个赚钱的工具,一个等到女儿大学毕业就可以甩掉的包袱。

  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电钻在骨头里搅。周明远伸手去够呼叫铃,但吊着石膏的腿一动就钻心地疼。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

  苹果滚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皮还连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某种诡异的笑脸。

  周明远突然想起苏文娟离开时的那个眼神。冰冷,疏离,还有一丝……解脱?

  是啊,他住院了,她就不用每天面对他了。多好。

  “护士……”他嘶哑地喊,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但没有停留。这个世界忙忙碌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会在意一个四十八岁、腿断了、被妻子扔在医院的老男人。

  周明远闭上眼睛,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有脚步声走近。

  周明远睁开眼,以为是护士。

  但站在床边的,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姐夫,怎么搞成这样了?”苏文强站在病床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关切。

  周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苏文强自顾自地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他穿着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身上有股浓重的烟味。

  “我刚从厂里过来,听说你伤得不轻啊。”苏文强翘起二郎腿,“这工伤,得赔不少吧?”

  来了。

  周明远心里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厂里在处理,具体多少不知道。”

  “哎呀,姐夫,这就是你不对了。”苏文强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这种事儿你得自己上心。我认识个朋友,专门帮人处理工伤索赔的,可厉害了。要不我给你介绍介绍?”

  “不用了,厂里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苏文强搓搓手,“我那个朋友,能帮你多争取至少三成。到时候抽点辛苦费就行,对你对我都好。”

  周明远看着小舅子那张贪婪的脸,突然觉得恶心。

  “文强,你姐让你来的?”

  苏文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瞧你说的,我自己不能来看看姐夫?咱们可是一家人。”

  “一家人。”周明远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

  “对啊!”苏文强拍了下大腿,“姐夫,不是我说你,去年我爸那事儿,你做得是不太地道。但我姐也真是,你都这样了,她怎么能扔下你不管呢?我回去得说说她!”

  “不用了。”周明远说,“你姐做得对,她有她的事。”

  “这哪行啊。”苏文强眼珠子转了转,“这样吧,我让我妈过来照顾你几天?反正她退休在家也没事。就是吧,最近菜价涨得厉害,我妈那点退休金……”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要钱。

  周明远突然想笑。他躺在病床上,腿断了,疼得冷汗直流。他的妻子扔下他走了,他的小舅子第一时间跑来算计他的工伤赔偿,他的岳母要用“照顾”来换生活费。

  这就是他经营了二十六年的婚姻,他维持了半辈子的“家”。

  “文强。”周明远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有种让苏文强闭嘴的力量,“赔偿的事,厂里会处理。医药费,厂里会出。至于你妈,年纪大了,好好在家休息吧,不用过来。”

  苏文强的脸沉下来:“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可是为你好。”

  “我知道。”周明远闭上眼,“我累了,想休息。水果你拿回去吧,我吃不下。”

  这是逐客令了。

  苏文强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盯着周明远看了几秒,冷笑一声。

  “行,周明远,你有种。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拎起那袋水果,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爸去世前留了遗嘱,他的那套老房子,给我姐了。你猜猜,我姐会把房子给谁?”

  门被重重甩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但周明远的心再也静不下来。

  岳父的老房子,在市中心的老小区,虽然旧,但面积大,地段好。去年拆迁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真拆了,至少值两三百万。

  苏文娟拿到了那套房。

  而她从没跟他提过一个字。

  周明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疼痛还在继续,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想起这十二年苏文娟的冷漠,想起她坚持不离婚的理由,想起她在他工伤后的表现。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

  也许,苏文娟一直在等。

  等他出事,等他一无所有,等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拿走一切,然后彻底摆脱他。

  而去年她父亲的去世,她没让他参加葬礼,也许根本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呵……呵呵……”

  周明远又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凄凉得像夜枭的哭嚎。

  窗外的夜更深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疼痛和寒意交织,让他止不住地发抖。他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下了呼叫铃。

  这一次,他按得很用力,很坚决。

  就像突然想通了什么,下定了什么决心。

  铃声在走廊里尖锐地响起,由近及远。脚步声匆匆而来,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周明远苍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吓了一跳。

  “周师傅,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周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帮我……找个护工。要全天陪护的那种,钱我自己出。”

  护士愣了愣:“可是你家属不是已经……”

  “我没有家属。”周明远打断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结起来,“从今天起,我只有自己。”

  护士给周明远找的护工姓赵,五十出头,身材敦实,话不多但手脚麻利。

  老赵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来了,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刚熬好的小米粥。他帮周明远洗漱,喂饭,擦身,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赵师傅,你以前干过这个?”周明远问。

  “我老伴瘫了八年,去年走的。”老赵一边拧毛巾一边说,“伺候惯了,闲不下来,就出来做护工。”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辛苦你了。”

  “这话说的。”老赵笑了笑,“你给钱,我干活,天经地义。再说了,你这腿伤好好养能恢复,比我老伴那时候强多了。”

  早饭过后,老赵推着轮椅带周明远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气。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周师傅,你家里人今天来吗?”老赵随口问。

  “不来。”周明远说得很平静。

  老赵没再问,只是点点头。在医院待久了,什么情况都见过。夫妻反目,子女推诿,兄弟争产。人情冷暖,在病房里看得最清楚。

  九点多,病房门被推开。苏文娟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如果不是眼神里那股子化不开的冷,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来探病的家属。

  老赵识趣地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文娟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妈炖的骨头汤,说让你补补。”

  “谢谢。”周明远说。

  “护工找好了?”苏文娟扫了眼病房,目光落在老赵带来的那堆洗漱用品上。

  “嗯,一天三百。”

  “钱够吗?”苏文娟问,语气像在问陌生人。

  “工伤,厂里先垫付。”

  对话干巴巴的,每个字都像石子,扔出去,落在地上,砸不出一点水花。

  苏文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周明远打着石膏的腿,看了很久,久到周明远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她只是站起来:“那我走了,下午还要去幼儿园。”

  “文娟。”周明远叫住她。

  苏文娟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爸那套老房子,在你名下?”周明远问得很直接。

  苏文娟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文强跟你说的?”

  “是。”

  “嗯,是在我名下。”苏文娟承认得很干脆,“爸临终前改的遗嘱,房子给我。”

  “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必要吗?”苏文娟反问,“那是爸的财产,他想给谁就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明远笑了,笑得胸口发闷:“是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夫妻,但你爸的房子,你名下几百万的财产,跟我没关系。”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苏文娟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什么意思。”周明远盯着她,“我就是想知道,这十二年,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合租的室友?一个养家的工具?还是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一脚踢开的绊脚石?”

  苏文娟的脸色白了白。她抿紧嘴唇,手指攥紧了包的带子。

  “你非要现在说这些吗?”

  “那什么时候说?”周明远的声音提了起来,“等你把房子卖了,把钱揣进兜里,然后跟我提离婚的时候?”

  “你!”苏文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情绪,“周明远,我不想跟你吵。你现在需要静养。”

  “静养?”周明远嗤笑,“我静养了十二年,够不够?文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爸去年十月走的,你十一月就把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今年三月我工伤,你第一天来医院待了四十分钟就走。你弟昨天跑来打听我的工伤赔偿。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让我怎么想?”

  苏文娟沉默着。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能看见她眼角细微的颤动。她今年四十八了,不再年轻,但依然有种沉静的美。只是这种美现在像冰雕,好看,却没有温度。

  “周明远。”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我该把你当成什么样的人?”周明远反问,“一个十二年不让我碰的妻子?一个父亲去世不让我参加葬礼的妻子?一个丈夫工伤住院却急着离开的妻子?”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刀,捅进苏文娟的心口,也捅进周明远自己的心口。

  苏文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点波动也消失了。

  “好,既然你这么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她转身拉开门,“你好好养伤,医药费不够跟我说。至于别的……等你能出院了,我们再谈。”

  门轻轻合上。

  周明远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保温袋,打开,里面是还温热的骨头汤。汤熬得很浓,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很鲜,是岳母的手艺,他喝了二十多年。

  但今天,这汤尝起来是苦的。

  老赵推门进来,看见周明远在喝汤,愣了一下:“你家属走了?”

  “嗯。”

  “这汤看着不错。”老赵随口说,“你爱人熬的?”

  “我岳母。”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拿起热水壶去打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周师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在医院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夫妻。”老赵慢慢说,“有的妻子丈夫一住院,天天哭天抢地,但转头就去跟医生打听赔偿金。有的丈夫对妻子嘘寒问暖,但病房门一关,脸就拉下来。人啊,有时候不能看表面。”

  周明远放下勺子:“赵师傅,你觉得我妻子是什么样的人?”

  老赵想了想:“我不了解你们的事,不敢乱说。但昨天她走的时候,在护士站站了很久,问了你的情况,问了治疗费用,问了康复时间。她问得很细,不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周明远沉默了。

  “当然,我就是个外人,随口一说。”老赵笑了笑,“你好好休息,我打水去。”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周明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楼下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有家属在推轮椅。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他的生活,碎成了一地狼藉。

  中午时分,病房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来的是周明远的妹妹周明丽。

  周明丽比周明远小五岁,在小学当老师。她一进来就红了眼眶,扑到床边:“哥!你怎么搞成这样了!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没事,就是腿伤了,养几个月就好。”周明远拍拍妹妹的手。

  “什么叫没事!”周明丽抹了把眼泪,“我刚去问了医生,说你这腿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疼,重活也不能干了。哥,你可是技术工,这以后怎么办啊!”

  “厂里会有安排的。”

  “厂里厂里,你就知道厂里!”周明丽急了,“嫂子呢?她怎么没在这儿照顾你?我打电话给她,她说请了护工。护工能有自家人上心吗?”

  周明远苦笑:“明丽,这事儿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周明丽站起来,在病房里转了两圈,“哥,你跟嫂子到底怎么回事?去年她爸去世你没去,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你伤成这样,她连面都不露。你们是不是……”

  “我们没事。”周明远打断她。

  “没事?”周明丽盯着哥哥的眼睛,“哥,你看着我。我是你妹妹,我能看不出来吗?你们俩这些年,根本不像夫妻!晓雯上大学后,你们连张合影都没拍过。过年回家,你们坐在一起,中间能隔一条河!”

  周明远不说话。

  周明丽坐下来,握住哥哥的手:“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李俊?”

  周明远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能不知道!”周明丽压低声音,“十二年前,嫂子是不是因为那个前男友跟你闹的?这事儿我一直没敢问,但我知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们不对劲的。”

  周明远看着妹妹,突然觉得很累。这十二年的委屈,十二年的憋闷,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原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明丽,你说,我错了吗?”他问,声音沙哑,“当年我看到那些照片,看到那些聊天记录,我能不生气吗?我是她丈夫,她跟前男友联系,还瞒着我,我发火有错吗?”

  “没错。”周明丽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嫂子有苦衷?”

  “苦衷?”周明远笑了,“什么苦衷需要瞒着丈夫跟前男友联系?什么苦衷能让她冷落我十二年?明丽,我不是没给过她机会。我道歉过,挽回过,她呢?她像块冰,捂不热!”

  周明丽沉默了。她看着哥哥憔悴的脸,看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心里一阵阵发酸。

  “哥,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她犹豫着开口。

  “什么事?”

  “去年,嫂子她爸去世前一个月,我碰到过嫂子。”周明丽声音更低了,“在第三医院,肿瘤科。我当时是去看一个同事,在走廊里看见嫂子扶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戴着帽子,很瘦,像是化疗过的。”

  周明远皱起眉:“谁?”

  “我不认识。但嫂子看见我,很慌张,匆匆忙忙就走了。”周明丽说,“后来我问她,她说是一个远房亲戚。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第三医院,肿瘤科。

  周明远脑子里闪过什么。苏文娟确实有个表姨,很多年前搬去外地了。但如果是远房亲戚,她为什么要慌张?

  “还有。”周明丽继续说,“嫂子她爸去世后,遗产分配,你知不知道?”

  “知道,房子给了文娟。”

  “不止。”周明丽摇头,“爸的存款,大概有三十多万,也全给了嫂子。她弟苏文强一分没拿到,为这事儿闹了好几次。”

  周明远愣住了。

  岳父的存款也全给了苏文娟?苏文强那个性子,能答应?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他问。

  “妈告诉我的。”周明丽说,“妈跟嫂子她妈以前是同事,虽然这些年走动少了,但偶尔还会打电话。嫂子她妈在电话里哭,说儿子不孝顺,女儿又不管她,她命苦。”

  “不管她?”周明远抓住关键词,“文娟不管她妈?”

  “听说是。”周明丽说,“嫂子她爸去世后,她妈想去嫂子那儿住,嫂子没同意。现在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苏文强偶尔去看看,也是伸手要钱。”

  不对。

  这不对。

  周明远了解苏文娟。她也许对他冷漠,但对父母一直孝顺。岳母身体不好,有高血压,苏文娟每个月都会回去看她,带药,带补品。去年岳父住院,也是苏文娟天天去陪床。

  这样的苏文娟,会不管自己母亲?

  “哥,我觉得……”周明丽犹豫着,“我觉得嫂子可能有什么事瞒着你。而且这事,跟她爸的遗产有关。”

  周明远靠在床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照片,前男友,十二年的冷战,岳父的遗产,苏文强的反常,肿瘤科的女人……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明丽,你帮我个忙。”他突然说。

  “你说。”

  “去打听一下,去年十月到十一月,文娟有没有频繁出入第三医院。还有,她那个在肿瘤科的远房亲戚,到底是谁。”

  周明丽愣了下:“哥,你想查嫂子?”

  “我不是查她。”周明远看着窗外,眼神很深,“我是想弄明白,这十二年,我到底活在一个什么样的谎言里。”

  周明丽看着哥哥,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用力点头:“好,我去打听。哥,你好好养伤,别多想。”

  妹妹走后,周明远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的窗户移到西边。病房里的光线暗下来,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声音,晚餐车推过的声音。

  老赵回来了,带来了晚饭。周明远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周师傅,你得吃点。”老赵劝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吃,伤怎么好?”

  周明远摇摇头:“赵师傅,你说,如果一个人瞒了你十二年,是因为什么?”

  老赵正在收拾碗筷,动作顿了顿。他想了想,说:“要么,是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没脸说。要么,是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说。”

  “那怎么判断是哪一种?”

  “看结果。”老赵说得朴实,“如果她瞒着你,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好处,那就是第一种。如果她瞒着你,是为了保护什么人,或者承担什么责任,那就是第二种。”

  保护什么人?

  承担什么责任?

  周明远想起苏文娟这些年对自己的冷漠,想起她对女儿的关心,想起她对父母的孝顺。她不是一个无情的人,但她的情,似乎从来没有给过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明远拿起来看,是苏文娟发来的短信。

  “妈说汤喝了补钙,记得喝完。护工费我转给你了,不够再说。”

  很简短的几句话,像工作交接。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谢谢。”

  多可笑。夫妻之间,用“谢谢”。

  晚上八点,周明远让老赵推他去楼下花园透透气。初春的夜风还有点凉,老赵给他披了件外套。

  花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明远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的住院部大楼。一扇扇窗户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在这栋楼里轮回上演。

  “周师傅,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你家属?”老赵突然说。

  周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影很熟悉。浅灰色的针织衫,低马尾,是苏文娟。

  她没走?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孤独的影子。

  周明远让老赵推他过去。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苏文娟听见声音,回过头。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明远看见苏文娟脸上有泪痕,虽然很快被她擦掉了,但在灯光下还是能看清楚。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怎么……”周明远开口,却不知道要问什么。

  苏文娟站起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个动作让周明远的心沉了沉。

  “我……我来拿保温桶。”苏文娟说,声音有点哑。

  “保温桶明天让明丽带回去就行。”

  “我顺路。”苏文娟别开脸,“你……你怎么下来了?”

  “透透气。”周明远看着她,“你哭了?”

  “没有。”苏文娟否认得很快,“风大,吹的。”

  三月的夜风是有点凉,但还不至于吹出眼泪。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老赵识趣地走到远处抽烟,把空间留给他们。

  “文娟。”周明远先开口,“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苏文娟转身要走。

  “关于李俊。”周明远说。

  苏文娟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周明远,肩膀微微发抖。

  “十二年了,你从来没解释过。”周明远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当年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他,真的只是普通联系?”

  苏文娟慢慢转过身。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苍白而脆弱。

  “周明远,过去的事,提它还有意义吗?”

  “有。”周明远盯着她,“因为这十二年,我们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因为我躺在病床上,连一杯水都喝不到的时候,还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苏文娟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苏文娟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她也没去拨开。

  “当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当年李俊找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妹妹病了。”苏文娟说,“白血病,需要钱。很多钱。”

  周明远怔住了。

  “他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早逝,就剩他和妹妹相依为命。”苏文娟继续说,“他妹妹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治疗费要几十万,他拿不出来。”

  “所以他就找你?”周明远的声音冷下来,“找你一个前女友借钱?”

  “不是借钱。”苏文娟摇头,“是……是让我帮他找一个医生。我在医院有熟人,他想让我帮忙联系床位,联系专家。”

  “那照片呢?聊天记录呢?那些暧昧的话怎么解释?”

  苏文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照片是他来找我的时候,被人偷拍的。聊天记录……是他情绪崩溃的时候说的胡话。他妹妹病情恶化,他受不了,喝多了,给我发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我第二天就删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截图。”

  周明远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苏文娟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会不理解吗?我会不帮忙吗?”

  苏文娟笑了,笑容很苦:“告诉你?周明远,你记得当年你知道李俊这个人时,是什么反应吗?你查我的手机,翻我的包,每天疑神疑鬼。我告诉你他在联系我,你会相信只是因为他妹妹生病吗?”

  周明远哑口无言。

  是,当年他看到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时,整个人都炸了。他质问苏文娟,摔东西,甚至说出了“离婚”两个字。那时候的他三十多岁,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

  “后来呢?”他问,“他妹妹怎么样了?”

  “去年走了。”苏文娟说,“治疗了十年,还是没撑住。李俊为了给妹妹治病,卖了房子,欠了一身债。去年他妹妹去世后,他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南方。”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夜风更凉了,他裹紧了外套。

  “所以这十二年,你冷落我,是因为当年我不信任你?”

  “不全是。”苏文娟看向远处,眼神空洞,“周明远,你知道吗?当年李俊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很犹豫。我不想瞒着你,但又怕你多想。后来你发现了,那种反应……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信任可言。”

  她转过头,看着周明远:“这十二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这段婚姻还有什么意义?但我又不能离婚,因为晓雯还小,因为爸妈身体不好,因为……因为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冷战,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周明远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那你爸的房子……”他艰难地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苏文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周明远的眼睛。

  “那是爸的遗嘱,我尊重他的决定。”她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文娟,你看着我。”周明远说,“你还有事瞒着我。”

  苏文娟后退了一步:“没有。”

  “有。”周明远肯定地说,“如果你只是因为李俊的事生气,不会冷落我十二年。如果你只是因为不信任我,不会连你爸的房子都要瞒着我。文娟,到底还有什么事?”

  苏文娟的嘴唇在颤抖。她看着周明远,眼里涌起泪光,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

  “周明远,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花园。

  周明远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老赵走过来,推起轮椅:“周师傅,回去吧,晚上凉。”

  “赵师傅。”周明远突然问,“如果你发现你身边最亲的人,可能有一个巨大的秘密瞒着你,你会怎么办?”

  老赵推着轮椅慢慢走,想了很久才说:“那得看是什么秘密。如果是为你好,那就算了。如果是害你,那就要弄明白。”

  “怎么分辨是为我好还是害我?”

  “看结果啊。”老赵说,“如果这个秘密让你痛苦了十二年,那不管初衷是什么,都不是为你好。”

  周明远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是啊,不管苏文娟有什么苦衷,她让他痛苦了十二年,这是事实。

  而他,不想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回到病房,周明远让老赵把手机拿给他。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李俊。

  当年他记下了这个号码,想着如果有机会,要去找这个人算账。但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号码就沉在了通讯录最底层,再也没翻出来过。

  现在,他想打过去。

  他想知道,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苏文娟到底瞒了他什么。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万一呢?

  万一苏文娟说的是真的,李俊的妹妹真的病了,他真的只是来求助。那他这个电话打过去,算什么?对一个失去妹妹的人兴师问罪?

  周明远放下手机,觉得自己很可笑。

  十二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容易冲动、容易猜疑的周明远。而苏文娟,还是那个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的苏文娟。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看似在同一个平面,却永远没有交集。

  夜里,周明远做了个梦。

  梦见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加班回家,看见苏文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梦见他们争吵,摔门,冷战。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医院。苏文娟扶着一个瘦弱的女孩,女孩戴着帽子,脸色苍白。女孩抬头看他,眼神空洞。

  “周叔叔,对不起。”女孩说,“是我拖累了姐姐。”

  周明远想问她是谁,但女孩突然消失了。苏文娟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背对着他。

  “明远,我们离婚吧。”她说,声音很轻。

  周明远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他喘着气,心跳很快。

  那个女孩是谁?

  为什么在梦里叫他“周叔叔”?

  为什么说“拖累了姐姐”?

  周明远拿起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再也睡不着了。

  天刚蒙蒙亮,周明远就醒了。

  确切地说,他几乎一夜没睡。梦里那个戴帽子的女孩,那句“是我拖累了姐姐”,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姐姐?

  苏文娟是独生女,只有一个弟弟苏文强。哪里来的妹妹?

  周明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清晨的医院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的脚步声,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赵六点准时来了,拎着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

  “周师傅,今天气色不太好啊。”老赵一边摆早饭一边说,“没睡好?”

  “做了个梦。”周明远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做梦正常。”老赵说,“住院的人容易胡思乱想。今天我推你去康复科看看?医生说你得开始做功能锻炼了,不然肌肉萎缩。”

  上午九点,老赵推着周明远去了康复科。训练室里已经有几个病人在做复健,有的在走平衡木,有的在踩单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

  周明远的康复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陈,说话很和气。

  “周师傅,咱们先从简单的开始。”陈医生扶着他坐到训练床上,“脚踝活动,来,跟着我的动作。”

  周明远配合着做动作,但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陈医生,我想问你个事。”他突然开口。

  “你说。”

  “你们医院……肿瘤科那边,病人资料能查吗?”

  陈医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周师傅,这个可不行。病人隐私是受保护的,不能随便查。”

  “我知道。”周明远说,“我就是想打听个人。一个女孩,大概二十二三岁,白血病,去年十月左右去世的。姓李。”

  陈医生皱眉想了想:“肿瘤科病人多,我平时接触少。不过你要是确定是去年十月去世的,可以去院办问问。但得有正当理由,而且得家属同意。”

  家属同意。

  周明远脑子里闪过李俊的脸。那个他只见过一次,却记了十二年的男人。

  从康复科回来,周明远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发呆。老赵去打开水了,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震动,是周明丽发来的消息。

  “哥,我打听到了。第三医院肿瘤科去年确实有个姓李的女孩,二十三岁,白血病,十月十五号去世的。但奇怪的是,葬礼很简单,没什么亲戚朋友参加。还有,护士说她住院期间,经常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看她,但不是她妈妈。”

  四十多岁的女人。

  苏文娟今年四十八,十二年前三十六。时间对得上。

  周明远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打字回复:“能打听到那个女孩的全名吗?”

  “我试试,但可能需要点时间。哥,你到底在查什么?”

  周明远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打字:“明丽,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苏文娟那个前男友李俊吗?”

  “记得。”

  “那个去世的女孩,可能是李俊的妹妹。”

  消息发出去,周明丽那边沉默了。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复:“所以嫂子当年跟李俊联系,真的是因为他妹妹生病?”

  “她说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为什么还要查?

  周明远问自己。如果苏文娟说的是真话,如果她当年只是为了帮李俊的妹妹,那他这十二年的怨气算什么?他这十二年受到的冷落算什么?

  可如果她说的是真话,为什么要瞒他十二年?为什么连她爸的房子都要瞒着他?为什么在他工伤后是那种态度?

  不对。

  一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中午,苏文娟又来了。这次她带了饭菜,用三个保温盒装着,一荤一素一汤。

  “妈做的。”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蘑菇汤。”

  周明远看着她。苏文娟今天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昨晚也没睡好。

  “文娟,坐。”周明远说。

  苏文娟迟疑了一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李俊的妹妹,去年十月去世的?”周明远开门见山。

  苏文娟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我打听的。”

  “你查我?”苏文娟的声音抖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周明远盯着她,“文娟,如果当年你真的只是为了帮李俊的妹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

  苏文娟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这个动作她紧张时才会有,周明远记得。

  “我……我怕你多想。”

  “所以你就瞒了我十二年?”周明远的声音提了起来,“用冷暴力惩罚了我十二年?文娟,你觉得这公平吗?”

  “公平?”苏文娟突然笑了,笑容很凄楚,“周明远,你跟我谈公平?当年你发现那些照片的时候,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你摔门,你砸东西,你说我脏,你说要离婚。那时候,你考虑过公平吗?”

  周明远哑口无言。

  是,当年他失控了。三十多岁的男人,血气方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尊严扫地。他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做了很多伤人的事。

  “可后来我道歉了。”他艰难地说,“我求你原谅,我挽回,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了。”苏文娟打断他,眼里涌起泪光,“周明远,你知道吗?当我看到你那种眼神,那种怀疑的、厌恶的眼神时,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信任。没有信任的婚姻,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风一吹就倒。”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这十二年,我不是惩罚你,我是惩罚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当年为什么要瞒着你,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懦弱。但我更恨的是,我发现就算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为什么?”周明远问。

  苏文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这句话。

  周明远的心沉了下去。他确定,苏文娟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让她宁可冷落他十二年,也不肯说出口的秘密。

  “文娟,你爸的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换了个问题。

  苏文娟的脸色变了变:“那是我爸的遗产,他想给谁就给谁。”

  “可为什么你弟一分钱没拿到?为什么你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文娟,这不像你。你不是不管父母的人。”

  苏文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明远,肩膀微微发抖。

  “我弟……他有他自己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爸不放心把钱给他。”

  “那你妈呢?你为什么不管她?”

  “我没有不管她。”苏文娟转过身,脸上有泪,“我每个月都给她钱,都去看她。但我不敢让她住过来,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周明远追问。

  苏文娟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痛苦,那种痛苦让周明远的心揪紧了。

  “文娟,告诉我。”周明远的声音软了下来,“不管是什么,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行吗?”

  苏文娟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摇头,不停地摇头。

  “不行,明远。不行。你会恨我的,你会恨我一辈子的。”

  “我不会……”

  “你会!”苏文娟几乎是喊出来的,“周明远,你会的!因为连我自己都恨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抓起包就跑出了病房。门被重重甩上,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晃。

  周明远呆呆地坐在病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文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连她自己都恨自己?

  她做了什么?能让她恨自己到这种程度?

  下午,周明远让老赵推他去了医院的小花园。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但他感觉不到暖,只觉得冷。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周明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和。

  “我是。您哪位?”

  “我叫李薇,是李俊的妹妹。”

  周明远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稳了稳心神,压低声音:“李俊的妹妹?你不是……”

  “去世了?”李薇笑了,笑声很轻,“是啊,很多人都以为我死了。”

  “什么意思?”

  本文标题:我与妻子拒绝同房12年,直到我工伤需要人照看,才知道她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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