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小溪捏着那张薄薄的、刚从银行保险箱里取出的房产证复印件,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纸张的纹理。她的目光落在对面母亲脸上。王秀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袖口有些脱线,她正用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用干抹布反复擦拭着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旧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下面黑褐色的铁胎。

  “妈,”齐小溪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干涩,“房产证,您放哪儿了?”

  王秀梅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极其短暂,短到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的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杯子。“什么证?”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晚的剩菜要不要倒掉。

  “我新买的那套房子的房产证。”齐小溪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平稳,“我记得上个月办好后,是您说‘放你那儿毛手毛脚的不安全,妈先替你收着’,然后就拿走了。现在我需要用。”

  “哦,那个啊。”王秀梅终于停下了无意义的擦拭,把杯子“咚”一声搁在桌上,抬起眼。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有些浑浊,眼角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深深浅浅。“急什么,妈还能给你弄丢了不成?替你保管得好好的呢。一个姑娘家,自己拿着那么重要的东西,妈不放心。”

  这套说辞,齐小溪听过不止一次。从小到大,她的压岁钱、比赛奖金、甚至工作后头两年攒下的工资,都曾被母亲以类似的名义“代为保管”,然后多半就没了下文,变成了弟弟齐小海的球鞋、电脑,或是家里“应急”的用途。每一次,都以“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是姐姐,应该的”作为终结。

  但这次不一样。这是房子。是她加班到深夜、省吃俭用、跑断了腿才凑够首付买下的房子。三居室,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是她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能紧紧抓在手里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妈,”齐小溪吸了口气,胸腔里有些发闷,“我真的很需要。银行那边有些手续,必须原件。”

  王秀梅的眉头拧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不耐和被冒犯的表情。“什么手续非得现在办?房子在那儿又跑不了!你怎么回事,信不过你妈?”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

  墙上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了一下。

  齐小溪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和母亲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冷静。这种冷静显然激怒了王秀梅。

  “你瞪着我干什么?”王秀梅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我养你这么大,吃我的穿我的,拿你一张纸怎么了?啊?齐小溪,你现在翅膀硬了,买个房子了不起了是吧?眼里就没这个家了是吧!”

  “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齐小溪一字一句地说,捏着复印件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嵌入皮肤。

  “你的东西?什么叫你的东西!”王秀梅的嗓门彻底放开了,在狭小的客厅里冲撞回荡,“没有这个家,没有我和你爸,你能有今天?你能买得起房?这家里什么不是大家的?你弟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你那房子三间屋,空着也是空着,将来……”

  “那是我的房子。”齐小溪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是我齐小溪的名字。跟齐小海结婚,没有半点关系。”

  “你!”王秀梅气得手指发颤,指着齐小溪的鼻子,“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我算是白养你了!你就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眼看着你弟弟连个像样的婚房都没有,你心里过得去?你还是不是他姐!”

  谩骂像开了闸的洪水,夹杂着陈年的委屈、不满和理所当然的索取,劈头盖脸砸过来。齐小溪坐在那里,像一块被反复拍打的礁石,表面沉默,内里却有什么东西在一次次撞击中逐渐变得冷硬。她想起小时候弟弟弄坏她最珍爱的画册,母亲也是这般说辞:“他是弟弟,还小,你让让他。”想起父亲早逝后,母亲总是念叨“以后就指望你了,你是姐姐,要帮衬着家里”。想起自己无数次的妥协和退让,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

  指望?帮衬?她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这个她称之为“家”却越来越感到窒息的地方,忽然觉得异常荒谬。

  王秀梅见她毫无反应,骂声渐渐带了哭腔,开始数落自己多年的不容易,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如何艰辛,骂齐小溪不懂事,不体谅。

  齐小溪站起身。动作不大,却让王秀梅的哭骂戛然而止。

  “房产证,您给我。现在。”她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王秀梅喘着粗气,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对峙了几秒钟,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冲进自己卧室,“砰”地甩上门。片刻,门又打开一条缝,一个暗红色、有些陈旧的本子被狠狠扔了出来,落在门口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齐小溪走过去,弯腰捡起。封皮上“房屋所有权证”几个烫金大字有些暗淡。她翻开,第一页,所有权人一栏,确确实实印着“齐小溪”三个字。她迅速翻到后面,检查了登记页和平面图。是真的原件。

  她合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红本的硬壳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

  王秀梅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啜泣声。

  齐小溪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拉开门时,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妈,我回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的抽泣,也隔绝了二十多年黏稠的、名为“亲情”的羁绊。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而是直接去了自己那套刚刚交付不久、还散发着淡淡涂料味的新房。打开门,空旷的客厅里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蒙着防尘布,在月光下显出安静的轮廓。她走到小卧室——暂时被当作书房使用——打开书桌抽屉,将那个暗红色的房产证放了进去。

  但手指在松开证本的瞬间,又停住了。母亲今天的激烈反应,那句“你弟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她心里。她太了解母亲,也太了解弟弟齐小海了。妥协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彻底失去这道屏障。

  齐小溪盯着抽屉里的红本,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上抽屉,拿起手机和钥匙,转身出了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偶尔有车辆飞快驶过。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她一个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工作。

  第二天一早,齐小溪请了半天假。她先去了房产登记中心,以“证件遗失”为由,递交了补办申请。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她面色平静地回答,手心里却微微出汗。流程比想象中顺利,她拿到了受理回执。

  从登记中心出来,她拐进了旁边一家高端家居安防用品店。半小时后,她拎着一个结实的纸袋出来,里面是两把崭新的、结构复杂的C级锁芯,以及一套支持远程监控和动态密码的智能门禁系统。

  回到新房,她撸起袖子,开始动手。更换门锁费了些力气,螺丝刀在她不算熟练的操作下几次打滑,但她咬着牙,一点点将旧锁芯卸下,装上新买的。智能门禁的安装更麻烦些,需要接线、调试手机APP。她对照着说明书,笨拙而专注地操作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当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手机APP显示“设备在线,门锁已启用”时,她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阳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她眼底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在APP里删除了之前为方便家人过来帮忙通风而临时录入的母亲的指纹信息。然后,她设置了一个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动态密码。做完这一切,她走进书房,拉开那个抽屉。

  暗红色的房产证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拿出来,翻开,再一次确认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她拿起手机,对着它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接着,她带着这个本子,去了银行,租了一个最小的私人保险箱。

  冰冷的金属保险箱滑进柜体深处时,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咔哒”一声,像是某种落锁的宣告。

  下午回到公司,她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又和上司确认了第二天出差去邻市跟进一个项目的安排。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没有再回母亲那里,径自回了自己的新房。

  这一晚,她睡得出乎意料的沉。没有梦。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齐小溪就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了门。出差三天,项目时间卡得紧,她需要赶早班高铁。锁门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上那个崭新的智能门禁面板,绿色的指示灯微微闪烁,显示着“已锁定,监控开启中”。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齐小溪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王秀梅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晚上回来吃饭吗?”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按熄了屏幕。

  项目进展得还算顺利,但客户临时提出的修改意见还是让她们小组忙碌到了晚上八点多。回到酒店房间,齐小溪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有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倦怠。她简单冲了个澡,换上睡衣,把自己扔进松软的床铺里。

  手机就在枕头边。她划亮屏幕,无意识地翻看着。微信朋友圈里,同事在晒美食,朋友在分享旅行照片,一片热闹。她的指尖停顿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智能门禁的APP。

  APP界面很简洁,显示着门口实时画面的缩略图——空无一人,只有楼道里惨白的灯光和对面邻居紧闭的深棕色防盗门。下面有一条日志记录:“今日18:47,密码尝试错误(1次)”。

  齐小溪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放大了实时监控画面。画面很清晰,角度也够广,能将门口和一小段楼道都收进去。一切如常,安静得有些过分。

  是她多心了吗?可能是邻居走错了门?或者是……推销的?

  她退出实时监控,点开了那条密码错误记录的详情。详情只显示尝试时间,没有更多信息。她盯着那个时间,18:47,正是她还在客户公司会议室里口干舌燥解释方案的时候。

  犹豫了一下,她指尖滑动,调取了更早的记录。日志一条条排列下来,大多是她自己进出的记录。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昨天下午的一条记录上:“昨日16:23,指纹识别失败——已删除指纹信息(王秀梅)”。

  那是她删除母亲指纹后,系统自动生成的记录。时间是她刚从安防店回来不久。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的通知栏,忽然无声地弹出了一条新的门禁系统提醒:“检测到门口有人长时间停留(超过3分钟)”。

  齐小溪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她飞快地点进APP,实时监控画面瞬间加载出来。

  画面里,不再是空荡的楼道。

  两个人影正站在她家门口。靠前一点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挺括的黑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侧着头,对身边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羽绒服、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点懊恼和烦躁。是齐小海。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挺精致的果篮。

  而他旁边那个正微微蹙着眉、打量着门上智能锁面板的女人,齐小溪从未见过。很年轻,妆容精致,眉眼间透着一种被娇惯出来的、淡淡的不耐烦。

  齐小海似乎尝试输入了什么,门锁面板上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红色。他“啧”了一声,用力拍了一下门板,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旁边的女人拉了拉他的胳膊,嘴巴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怎么回事呀?你不是说你姐在家吗?”

  齐小海又掏出手机,开始拨号。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眉头越皱越紧。显然,电话没有接通。

  齐小溪的手机安静地躺在酒店床单上,没有来电,没有振动。她早已把齐小海的号码设置了静音。

  监控画面里,齐小海挂断电话,脸色有些难看。他对着门锁面板又琢磨了一会儿,再次伸手,迟疑地、一个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这次他按得很慢,似乎每按一个数字都要停顿一下,思考片刻。

  齐小溪的呼吸屏住了。她死死盯着屏幕。

  齐小海输入完毕,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顿了一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门锁面板的指示灯,再次闪烁,然后——毫不意外地,亮起了红光。

  密码错误。

  齐小海低低骂了一句什么,抬手似乎想再拍门,被身边的女友拉住了。女友的脸色已经明显沉了下来,抱着胳膊,看向齐小海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悦。齐小海脸上有些挂不住,凑近女友急切地解释着,肢体语言显得慌张而笨拙。

  两人在门口又僵持了一会儿。女友似乎说了句什么重话,齐小海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但隔着监控听不真切。最终,那女孩狠狠瞪了齐小海一眼,踩着高跟鞋,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去,步伐很快。齐小海慌慌张张地提起果篮,又回头不甘心地瞪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智能门锁,追着女友去了。

  电梯门开了又合,楼道里重新恢复了空旷和寂静。惨白的灯光一如既往地照着光洁的地砖和那扇深色的、安安静静的防盗门。

  酒店房间里,只听得见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齐小溪缓缓向后,靠在冰凉的床头上。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没有什么血色的脸。

  她知道齐小海刚才尝试输入的是什么密码。她的生日。从小到大,她所有的密码几乎都是这个,因为“好记”。母亲和弟弟都知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比这寒意更甚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让她作呕的荒谬感。他们真的来了。在她明确拒绝、甚至已经采取行动之后,齐小海还是带着他那个所谓的“女友”,试图直接进入她的房子。用她的生日。

  如果不是她早有防备……

  齐小溪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犹豫和软弱的温存,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然。

  她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光映亮她冷峭的眉眼。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将刚才那段监控录像,从检测到人像停留开始,到两人争执、女孩愤然离去、齐小海追上去结束,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并加密存储在手机云端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做完这一切,她退出APP,关掉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遥远而模糊的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淡的、微弱的光痕。

  齐小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很久,很久。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夜班火车驶过的、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窗外,城市灯火依旧阑珊,像一片片凝固的、不会流淌的光斑。齐小溪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骤然冻结的石像。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以及从寂静深处蔓生出来的、冰冷的清明。

  刚才监控画面里,齐小海输入她生日密码时那份迟疑又笃定的神情,女友脸上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不悦,他们最终不欢而散、狼狈离去的样子……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反复倒带,清晰得刺眼。

  这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它彻底越过了那条模糊的、她曾试图用“亲情”、“家人”来遮掩的底线。他们不是来“商量”,不是来“看看”,他们是打算直接登堂入室,用她过去毫无防备的信任(她的生日),来打开她最后的堡垒。

  齐小溪掀开被子,赤脚踩在酒店冰凉的地毯上。她没有开灯,走到窗边,猛地将厚重的遮光窗帘彻底拉开。冰冷的玻璃窗外,是沉入睡眠的异乡城市,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如流星般划过,带不起一丝暖意。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单薄,眼底却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她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解锁的光照亮她半边脸颊。她没有再看监控录像,而是直接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备注为“周律师”的名字。周颖,她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颇有声名的律所,专攻民商法,尤其是房产和家庭财产纠纷。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杯碟碰撞和模糊的谈笑声。“喂?小溪?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周颖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但很快转为职业性的关注。

  “周颖,”齐小溪开口,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有些冷硬,“我需要法律咨询。关于我的房子,可能涉及非法侵入住宅,以及……家庭成员间的产权纠纷预防。”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嘈杂的背景音似乎也远了。“你说清楚点。现在方便吗?”

  “方便。我出差,在酒店。”齐小溪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驱散了一小块黑暗。“事情是这样的……”

  她尽可能简洁、客观地叙述了事情经过:母亲“代为保管”房产证,她的补办和更换门锁,今天下午监控拍到的弟弟带女友试图用她生日密码开门的全过程。她没有加入太多情绪性的描述,但事实本身已足够说明问题。

  周颖听完,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小溪,你做得对。房产证补办、更换门锁、保留监控证据,这几步非常关键,尤其是监控录像,那是对方意图和行为最直接的证据。你弟弟这种行为,虽然没有实际闯入,但已经构成了明确的‘非法侵入住宅’的意图表示,在特定情境下(比如你明确拒绝过他们进入),是可以作为潜在威胁和后续可能发生侵权行为的证据来使用的。至于你母亲那边,她擅自拿走你房产证的行为,侵犯了你的物权,虽然家庭内部可能难以追究,但同样是你主张权利、明确界限的依据。”

  专业而冷静的分析,像一剂强心针,让齐小溪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但同时又让她感到一种更深切的悲凉——她与至亲之间,竟然走到了需要律师来理清界限、保留证据的地步。

  “我现在该怎么办?”齐小溪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他们不会罢休的。我妈,我弟。”

  周颖沉吟片刻:“首先,确保你手头所有证据的安全备份,原件、复印件、电子档,分开放。尤其是那段监控录像,多存几份。其次,我建议你近期先不要主动联系他们,观察他们的反应。如果他们再来骚扰,比如频繁打电话、上门、或者通过其他方式施压,每一次都要保留证据,录音、短信截图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明确你的态度。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起草一份律师函,正式申明你对房屋的独立所有权,要求他们停止任何可能侵犯你权益的行为。这能起到很强的警示作用。”

  律师函。齐小溪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这意味着,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被彻底撕破。

  “让我想想。”齐小溪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明白,这很难。”周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小溪,有些底线必须守住,尤其是在财产问题上。你现在退一步,以后可能就是步步退,直到无路可退。房子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含糊。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小圈,圈外是无边的黑暗。齐小溪坐在光晕里,很久没有动。周颖的话在她脑子里盘旋,和监控画面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周颖是对的。律师函或许是最后的手段,但明确态度,从现在就必须开始。

  她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被她设置了免打扰的家庭群。群里有她,母亲王秀梅,弟弟齐小海。上一次发言,还是上周母亲转发的一条养生链接。她点开齐小海的头像,进入私聊界面。聊天记录停留在几个月前,齐小海问她有没有某品牌球鞋的折扣渠道。

  她打字,手指稳而快,没有丝毫犹豫:“齐小海,今天下午你和谁在我家门口?你想干什么?我明确告诉你,那是我齐小溪个人的房子,跟你们任何人没有关系。不要再试图用任何方式进入,包括尝试密码。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报警处理,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发送。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情绪的宣泄,只有冷冰冰的陈述和警告。她看着那条消息显示“已送达”,然后,几乎就在下一秒,对话框顶部的“齐小海”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这个状态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反复出现又消失,最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姐,你什么意思?妈说你把她指纹删了?还把锁换了?我今天就是带琳琳(估计是他女友的名字)路过,想顺便看看你新房,给你带点水果!你至于吗?还报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弟弟,有没有妈?”

  倒打一耙,避重就轻,道德绑架。熟悉的套路。

  齐小溪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复。她退出和齐小海的对话框,又点开母亲王秀梅的私聊。母亲的聊天背景还是她多年前设置的一朵俗气的荷花图片。

  “妈,”她打字,“房产证我拿走了,门锁我也换了。以后我的房子,你们不用再操心,也不用再去。今天小海带人去我那儿,试图开我的门,我已经警告他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们都冷静一下。”

  点击发送。

  这一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石沉大海。

  齐小溪等了几分钟,依旧没有任何回复。她关掉了和母亲的对话框,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走到窗边,重新看向外面的夜色。心里的那点波澜,在发出那两条信息后,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下去。像是一场漫长战役前的最后清点,弹药已上膛,防线已构筑,剩下的,只是等待对手的反应,以及,必要时扣动扳机的决绝。

  出差剩下的两天,齐小溪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项目谈判、方案修改、客户沟通,她处理得高效而专注,仿佛那个深夜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她的手机调成了静音,只在休息间隙才会查看。家庭群里死寂一片。齐小海没有再发消息来。母亲王秀梅也毫无动静。

  这种沉默,并没有让齐小溪感到轻松,反而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了解他们。母亲惯用的冷战施压,弟弟被戳破后可能的恼羞成怒,都不会轻易消散。

  第三天下午,项目顺利收尾,她踏上了返程的高铁。列车疾驰,窗外的风景由陌生的城市轮廓逐渐变为熟悉的郊野。离家越近,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就越发清晰。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新房,而是先去了银行,从保险箱里取出了那个暗红色的新补办的房产证。硬实的封皮握在手里,带来一丝微弱的、确凿的踏实感。然后,她回到了那个她称之为“家”、却已感觉不到温度的母亲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光线有些惨淡。王秀梅坐在餐桌旁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相册,手里捏着一张照片,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几天不见,母亲似乎憔悴了些,眼下的乌青很重,嘴角紧紧抿着,法令纹显得更深,透着一股沉郁的怒气。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念叨“回来了”,只是用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齐小溪,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控诉,还有一种被冒犯的、属于“家长”的威严受到挑战后的冰冷。

  齐小溪在玄关换鞋,动作如常,没去看母亲的眼睛。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实质般钉在自己背上。

  “你还知道回来?”王秀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

  齐小溪没接话,走到沙发边,将背包放下。她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迎向母亲。“我回来拿点东西。”

  “拿东西?”王秀梅“啪”地一声合上了相册,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响,“这个家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的?啊?连你妈、你弟弟,你都防贼一样防着了!齐小溪,我真是白养你了!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又来了。齐小溪心里一片麻木。她注意到,客厅电视柜上原本摆着的那张全家福——父亲还在世时,他们一家四口在公园拍的,她大约七八岁,齐小海还是个抱在手里的娃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相框支架。

  “我爸如果还在,”齐小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王秀梅的咒骂顿了一下,“他应该会教我,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保护好,做人要讲道理,不能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秀梅像是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着指向她:“你……你放屁!什么叫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家里哪样东西不是你爸和我挣来的?你现在出息了,买了房了,就六亲不认了是吧?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弟弟结婚用一下怎么了?你是他亲姐!你的就是他的!”

  “我的,就是我的。”齐小溪一字一顿,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那个暗红色的房产证,放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我齐小溪的名字。跟齐小海,没有一分钱关系。他结婚,是他的事,他自己想办法。”

  红本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得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

  王秀梅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红本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绕过餐桌,几步冲到电视柜前,一把抓起那个空空如也的相框支架,高高举起——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一家人!我让你看看!”

  “砰——哗啦——!”

  相框支架被她狠狠砸在了地板上。玻璃瞬间粉碎,细小的碎片四散飞溅,在灯光下闪着尖锐冰冷的光。木质框架也裂开了,歪斜着倒在一地狼藉之中。

  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齐小溪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碎片,看着母亲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个曾经承载着虚假温馨记忆的相框支离破碎。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砸吧。”她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碎了也好。反正,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王秀梅似乎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更大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淹没了她。她指着齐小溪,手指颤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却一时气结,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就在这时,大门被“哐”一声用力推开。齐小海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粉碎的相框,又看到茶几上醒目的房产证,最后目光落在剑拔弩张的母亲和面无表情的姐姐身上。

  “齐小溪!”齐小海吼了一声,几步跨过来,眼睛赤红,“你还有脸回来?你把妈气成什么样了?还有,你那天给我发的什么狗屁消息?报警?你吓唬谁呢?”

  他的目光扫过房产证,又猛地盯住齐小溪,那眼神里有被拒绝的恼怒,有在女友面前丢了面子的难堪,更有一种“你竟然敢反抗”的不可思议的愤怒。“琳琳说得对,你就是自私!冷血!自己住着大房子,眼看着亲弟弟结婚没地方住,你还是人吗?”

  齐小溪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冷得像冰锥,直直刺过去:“齐小海,你带人去我家门口,用我的生日试密码,想进去干什么?参观?还是打算‘顺便’就住下不走了?”

  齐小海被噎了一下,气势滞了滞,但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我……我就是试试!谁知道你真把密码换了?防谁呢你?那是你家,我就不能去了?”

  “不能。”齐小溪斩钉截铁,“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包括你。”

  “你!”齐小海恼羞成怒,抬手似乎想推搡,但触及齐小溪冰冷的目光,手又僵在半空。他转而一把抓起茶几上那个房产证,狠狠摔在地上!“破本子!谁稀罕!齐小溪,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姐!妈也没你这个女儿!你就抱着你的破房子过去吧!你看以后家里有事谁还管你!”

  红本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封皮弹开了一角。

  齐小溪慢慢弯下腰,将房产证捡起来,仔细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合好。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掠过暴怒的弟弟,掠过气得发抖、眼神怨毒的母亲,最后落在那一地闪着寒光的碎玻璃上。

  “话,都说清楚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朵里,“房子是我的,谁也别动心思。你们认不认我,是你们的事。但从今往后,我的事,也跟你们无关。”

  她将房产证仔细装回背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走向玄关。

  “滚!你给我滚出去!永远别再回来!”王秀梅终于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喊,随手抓起手边一个塑料遥控器,朝齐小溪的后背砸去。

  遥控器擦着齐小溪的肩膀落在玄关地板上,弹跳了两下,不动了。

  齐小溪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嘭”地一声关上,巨响在楼道里回荡,也彻底关上了她与这个“家”之间,那扇早已形同虚设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母亲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和弟弟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那些声音,曾经能轻易牵动她的情绪,让她感到愧疚、不安、烦躁。但此刻,它们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遥远,再也无法触及她的内心。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胸前背包的位置,那里硬硬的,是房产证的轮廓。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向电梯,脚步沉稳,没有一丝迟疑。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齐小溪看着镜面电梯门里自己清晰的倒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锐利的平静。

  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母亲不会甘心,弟弟更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但她也知道,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被亲情绑架着不断退让的齐小溪了。

  回到自己的新房,打开门,智能门禁发出轻微的“嘀”声,欢迎她回家。屋内一切如常,空旷,安静,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她将背包放好,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云端,再次确认了那段监控录像的安全备份。

  然后,她点开周颖的微信对话框。

  “周颖,我跟我妈和我弟彻底摊牌了。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可能需要你帮忙起草那份律师函了。另外,我想正式咨询一下,如果我母亲或弟弟,或者其他任何人,未经我允许闯入我的房子,或者有明确的威胁、骚扰行为,我最快速有效的报警和处理流程是怎样的?以及,在法律上,我该如何最大限度保护我的房产安全?”

  消息发送出去。这一次,她没有等待回复的焦虑。她关掉对话框,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走到那个小小的阳台上。

  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她的脸颊和发丝。楼下小区里的路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零星有晚归的人拖着疲惫的身影走过。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不再显得那么庞大而冷漠。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眺望着这片属于她的、小小的夜景。胸腔里那颗长久以来被委屈、妥协、不甘和愤怒反复炙烤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原处,跳动得平稳而有力。

  前路或许还会有风雨,来自那个她曾称之为“家”的方向。但她已经筑起了自己的墙,握紧了自己的钥匙。从今往后,她的安宁,她自己守护。

  夜色深浓,却仿佛能看到一线熹微的晨光,正在天际之下,悄然孕育。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本文标题:我妈拿走房本,说替我保管,我转身去补办并换了门禁,弟弟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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