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指节泛出死人般的惨白。

  屏幕上,“方静”两个字刺眼地悬在聊天框顶端。

  她是他的妻子。

  二十二小时前,他发出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儿:“爸病危,医生下了通知。

  我爸爸重病,岳母家全体消失,我没过问。22天后,岳母打来电话

  能尽快回来吗?钱…也不够了。"

  石沉大海。

  电话拨过去,永远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占线,是他被拉黑了。

  倒是岳母方秀梅的电话,还能打通。

  刺耳的铃声响了七八下,那边才慢悠悠接起,背景音乐吵得人心烦,一听就是在商场里。

  "喂,小明啊?”方秀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刻意装出来的轻松,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嫌恶。

  "妈,我爸在医院,病危。"

  谭明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闭过眼了,“方静电话不通,您知道她在哪吗?我这边急用钱,手术费……”

  "哎呀,瞧这事闹的。"方-秀梅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静静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嘛,她小姨家孩子满月,我们一家子都过来喝喜酒了,在外地呢!

  这人生地不熟的,哪能说走就走。"

  谭明的心,一寸寸往下坠,坠入冰窟。

  昨天,父亲刚推进抢救室,方静是提过一句满月酒。

  那时他急得魂飞魄散,只胡乱应了一声。

  他妈的,他们还真去了。

  在他爸生死关头的时候。

  "妈,那钱……”

  "钱?”方秀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小明,不是我说你,你爸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你们家就没攒点钱?

  我们这一大家子出来,开销也大,静静她弟最近还想换车呢,手头哪有闲钱?你自个儿再想想办法,跟亲戚朋友先借借嘛。"

  一股热血直冲谭明的脑门。

  攒钱?

  他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上交给了方静,美其名曰存着换大房子。

  剩下的钱,要还房贷,要应付家里的开销,还要时不时“支援”岳母家——小舅子方磊换手机,岳父想抽好烟,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结婚,他都得“表示表示”。

  他拿什么攒?他他妈拿命去攒吗?

  "妈,那是救命钱!”谭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爸还在ICU躺着,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真的……”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呢?”方秀梅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我们也有难处啊!再说了,你爸那老毛病,治了这么多年,不也就那样?要我说,人啊,有时候得想开点,年纪大了,有些罪,不受也罢。"

  轰!

  谭明耳朵里像炸开一个惊雷,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有些罪,不受也罢”?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畜生说的都比这好听!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方静撒娇的声音:“妈,谁啊?快看我这条裙子好不好看?”

  "没谁,推销的。"方秀-梅飞快地应付了一句,随即对着话筒,冷冰冰地说:“行了小明,我这儿还忙着呢,你先自己想办法。

  静静这边你也别催她,让她好好玩几天,最近跟你在一起,她也累得慌。

  挂了啊。"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连一句虚伪的“你爸会好起来的”都没有。

  谭明站在医院冰冷空旷的走廊里,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又冷又呛。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身体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手机嗡嗡震了一下。

  是小舅子方磊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像一把刀。

  第一张,方静穿着崭新的碎花裙,在一家装修精美的甜品店前摆着pose,笑得像朵花。

  第二张,岳父方卫国举着酒杯,和一群陌生人推杯换盏,满面红光。

  第三张,岳母方秀-梅抱着个胖乎乎的婴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配文更是诛心:“一家人整整齐齐,给小表弟庆生,幸福就是最简单的陪伴!”

  "一家人整整齐齐”。

  "幸福就是最简单的陪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谭明的眼里,扎进他的心里。

  他的父亲,在几公里外的ICU里,靠冰冷的机器吊着一口气。

  他的妻子,他的岳父岳母,在另一个城市觥筹交错,合家团圆。

  而他,像个垃圾一样,被他们从“一家人”里,彻底剔除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进去过。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会挣钱的工具,一个随叫随到的ATM,一个可以被肆意索取却不配得到任何回报的傻逼。

  现在,这个工具的零件坏了,需要花钱维修了,他们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集体“失联”。

  不,不是失联。

  是精准切割,是冷血抛弃。

  谭明把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就他妈的流干了。

  只剩下一种蚀骨的疲惫,和一种正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恨意。

  手机又响了。

  缴费处的护士,声音比机器还冷:“3床谭建国家属,账户余额不足,最迟明天早上必须续缴,否则会影响治疗。"

  "多少钱?”

  "先准备五万。"

  五万。

  曾经,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

  可现在,这五万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卡里,只剩下不到八千块。

  那是他这个月刚发的工资,还没来得及转给方静那个贱人。

  他像疯了一样翻着通讯录。

  亲戚?父亲那边人丁单薄,几个远亲家境也差,之前借过一圈,实在不好再张嘴。

  朋友?几个铁哥们儿,谁家不是一屁股房贷车贷,老婆孩子要养?五万块,谁能眼睛不眨地拿出来?

  他第一次尝到,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手指划过屏幕,最后停在一个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上。

  谭启华。

  一个远房叔叔。

  多年没联系了,只听说他在外地做生意,好像混得不错。

  但这关系,实在太远了,远到逢年过节连个微信祝福都省了。

  谭明犹豫了很久。

  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嘶吼,让他别打这个电话,别去丢这个人。

  可ICU里父亲苍白的脸,医生沉重的表情,护士冰冷的催缴,像一把把重锤,把他的自尊砸得稀巴烂。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

  就在谭明准备放弃时,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喂…启华叔吗?我…我是谭明,谭建国的儿子。"谭明的嗓子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明?”谭启华的声音清晰了些,“怎么想起来给叔叔打电话了?你爸还好吗?”

  就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问候,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谭明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

  "叔…”他只喊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水泥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哽在胸口,翻江倒海,灼得他生疼。

  "慢慢说,别急。"谭启华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谭明深吸几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用最简短的话,把父亲病危、急需手术费、自己走投无路的处境说了一遍。

  他没提方静,没提他那一家子畜生。

  那太他妈丢人了。

  说出来,就像亲手撕开自己身上最烂、最臭的伤疤给人看。

  听完后,谭启华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让谭明的心又悬了起来。

  果然,还是太唐突了……

  "你在哪个医院?具体位置。"谭启华突然开口,语气果断得不容置疑。

  谭明愣了一下,赶紧报上医院和楼栋。

  "好,我知道了。"谭启华的声音依旧平稳,“钱的事你别管了,我马上处理。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稳住,陪着你爸。

  我这边安排一下,尽快过去。"

  "叔,我……”谭明语无伦次,谢谢两个字太轻,承诺又显得太假。

  "一家人,不说这些。"谭启华打断他,“小明,记住,天塌不下来。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

  谭明握着手机,傻了半天。

  走廊里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一些。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谭启华嘴里说出来,和从方秀梅的朋友圈里看到,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大概二十分钟后。

  一个穿着白大褂、像主任级别的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脚步匆匆地找到谭明。

  "你是谭建国家属?”医生问。

  谭明连忙站起来:“是,我是他儿子。"

  医生点点头,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病人的情况我们专家组已经紧急会诊,制定了新方案。

  费用你不用担心,有位谭先生已经预存了足额的医疗费,并且联系了省里的专家,明天一早远程会诊。

  我们会立刻把病人转到特护病房,用最好的设备和护理。"

  谭明懵了。

  足额的医疗费?

  省里专家?

  特护病房?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梦。

  "谭先生?”医生看他发愣,又问了一遍。

  "是…是我叔叔,谭启华。"谭明喃喃自语。

  医生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笑容:“那就对了。

  放心,我们会尽全力。

  你先去办转病房手续,然后可以在特护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区等着,那里条件好。"

  直到办完手续,坐在宽敞明亮、带沙发和独立卫生间的家属休息区里,谭明还感觉像踩在棉花上。

  手机死一般寂静。

  方静的头像,再也没亮过。

  那个所谓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安静得像个坟场。

  只有方磊那条朋友圈,像根毒刺,扎眼地立在那里。

  谭明点开和方静的对话框。

  "爸情况不太好……”那条消息下面,还是一片空白。

  他麻木地往上翻。

  聊天记录里,全是方静的命令。

  "下班带个榴莲,妈想吃了。"

  "这个月水电费怎么这么多?你是不是又浪费了?”

  "磊磊看上个游戏机,你给他买了吧,当提前送生日礼物。"

  "我同事老公又升职了,年终奖二十万,你看看你!”

  ……

  他的回复,永远是卑微的“好”、“知道了”、“我看看”。

  偶尔提一句自己父母,方静的回复永远是敷衍。

  "哦。"

  "知道了。"

  "你看着办。"

  他以前总觉得,这就是婚姻,是生活,总得有人多付出。

  他愿意做那个傻逼。

  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面子上还过得去。

  现在,他爸躺在生死线上,他才幡然醒悟,他所谓的付出和维系,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们心安理得地吸他的血,却从未把他当成自己人。

  他的灾难,与他们无关。

  甚至,是个累赘。

  休息区的窗户很大,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

  他的家呢?

  在那个他背负着大部分月供的房子里吗?

  那里有他的衣服,他的书,他活过的痕迹。

  但此刻,他觉得那里比冰窖还冷。

  父亲被稳妥地转入了特护病房。

  仪器规律地滴答作响,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显示着微弱的生命体征。

  但至少,比之前在ICU外绝望地等待时,多了一丝希望。

  谭明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昏睡的父亲。

  父亲瘦得脱了相,脸颊深陷,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脆弱得像个婴儿。

  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他全部的童年和少年。

  供他读书,看他成家。

  父亲这辈子,没对他提过任何要求,就连生病,也是能忍则忍,生怕给他添麻烦。

  如果不是这次突然恶化……

  谭明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小明,我是你启华叔。

  我到楼下了,方便上来吗?”

  谭明几乎是弹了起来,手指发抖地通过申请,回了句:“方便的,叔,我在特护病房外等您。"

  他快步冲到电梯间,心里五味杂陈。

  感激,窘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拉他一把的,竟是这个多年未见的远房叔叔。

  而本该最亲近的妻子家人,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稳,眼神锐利而不逼人,透着一股见过大风大浪的通透。

  谭明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比记忆里更有气势。

  "启华叔。"谭明迎上去,喉咙发紧。

  谭启华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脸上扫过,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踏实感。

  "辛苦你了,孩子。"谭启华声音温和,“你爸怎么样了?”

  "刚转进特护,医生说暂时稳住了,明天省里专家会诊。"谭明引着他往病房走,言简意赅地汇报。

  谭启华点点头,隔着玻璃窗看向里面昏睡的老人。

  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关怀。

  那是一种属于亲人之间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情感。

  谭明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因为求人而产生的难堪,忽然散了不少。

  "叔,钱的事……”谭明还是没忍住,“我一定会尽快还您。"

  谭启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现在不说这个。

  你爸的病要紧。

  钱能解决的,都不算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谭明紧攥着的手机。

  "你这边…就你一个人?”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谭明心口最痛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撒个谎,说“方静单位忙”、“岳母家有急事”,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叔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可笑又可悲。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谭启华没再追问。

  他只是又拍了拍谭明的肩膀,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去那边坐会儿,我带了点吃的,你先垫垫。"谭启华指了指家属休息区的沙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保温袋。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谭启华打开保温袋,里面是温热的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罐汤。

  "你婶子听说后,连夜熬的,说你一个人在这儿,肯定吃不好。"谭启华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趁热吃点。"

  简单的食物,家常的关怀。

  谭明鼻子又是一酸。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一口口喝着粥。

  温热的粥滑进冰冷的胃里,终于带来了一丝暖意。

  "叔…”他闷声开口,“谢谢您…还有婶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谭启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你妈走得又早,这时候我不帮衬你,谁帮衬你?”

  谭明的手,僵住了。

  他是一个人,没错。

  可他父亲,也只有他一个儿子。

  "你媳妇儿呢?”谭启华的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这种时候,她那边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儿,走不开?”

  谭明握着汤勺的手,指节猛地泛白。

  沉默像一堵墙,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终,他还是决定说实话,尽管每一个字都像在撕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她跟她爸妈,去外地了,喝什么亲戚孩子的满月酒。"谭明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我爸病危,我跟她说了……电话打不通,可能……山里信号不好吧。"

  "满月酒?”谭启T启华重复了一遍,声调没变,眼神却沉了下去,像淬了冰,“什么时候去的?”"昨天。"谭明嘴里泛起一股苦涩,“我爸……就是昨天下午,进的抢救室。"

  谭启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休息区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谭明喝粥时那点细微的声响,和窗外城市模糊的嗡鸣。

  这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堪。

  谭明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试图粉饰太平的谎言,在叔叔洞若观火的目光下,都成了笑话。

  "小明,”谭启华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这些年,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谭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样?

  他想起每月工资卡上清零的数字,想起岳母家永无止境的“贴补”,想起方静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和嘴里“别人家老公”的攀比,想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沉默和妥协。

  "还……还行。"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工作呢?”"也还行,就一普通码农,加班是常态,收入……还算稳定。"

  谭启华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X光,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骼。

  "你是个老实人。"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跟你爸一个德行,宁肯自己把苦水往肚里咽,也不想跟人红脸,更别说起冲突。"

  谭明没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性子,是厚道,是优点。"谭启华话锋陡然一转,“可落在某些人眼里,就是软柿子,好拿捏,怎么欺负都不会吭声。"

  谭明的身体瞬间绷紧。

  "你爸这次倒下,是场意外,也是一面照妖镜。"谭启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照出来的,是人心鬼蜮,是情分几两,更是你这些年过的到底是什么狗屁日子!”

  谭明猛地抬头,撞进叔叔平静的视线里。

  没有指责,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

  "他们不是今天才这样对你,对吧?”谭启华问的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谭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

  那些零碎的、日常的、被他刻意无视的轻蔑、索取和理所当然,在这一刻,被叔叔一句话串联起来,瞬间拼凑出一副狰狞而丑陋的嘴脸。

  "叔,我……”他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说自己蠢?说自己懦弱?还是说自己也曾抗争过,却总被方静一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妈养我不容易”给堵得哑口无言?"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谭启华摆了摆手,“路是自己选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小明,人活一辈子,除了责任,还得有底线。

  你的底线在哪儿,别人对你的态度就在哪儿。"

  底线?

  谭明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底线,好像在一次次的退让和妥协中,早就模糊不清,低到了尘埃里。

  低到,连父亲病危时的一句求助,都成了奢望。

  "先把人救回来,这是头等大事。"谭启华站起身,“剩下的,等你爸好了,你自己慢慢想。

  要帮忙,随时开口。"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我这趟回来,也不光是为了你爸。

  这边有个项目要收尾,会待上一阵子。"

  谭明也跟着站起来:“叔,您住哪儿?我给您在医院附近找个酒店……”"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谭启华转过身,“你今晚就守着,养足精神。

  明天专家就到,有得忙。

  我明天再过来。"

  送走叔叔,谭明独自回到休息区。

  桌上的保温袋里还剩大半食物,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

  是方静!

  谭明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不是微信,也不是电话。

  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方磊。

  "姐夫,听说叔叔病了?现在咋样了啊?我妈让我问问。"

  这语气,客气得甚至带了点关切。

  可谭明盯着那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方秀梅让问的?那个忙着喝满月酒,连敷衍一通电话都懒得打的岳母?

  她会这么好心?

  谭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晌。

  他想起了叔叔的话。

  底线。

  他一字一顿地敲下回复:“在ICU,情况不乐观,急需用钱。"

  点击,发送。

  几乎是短信发出的瞬间,方磊的回复就弹了回来,快得像是早就编辑好了。

  "哎呀,这么严重啊?姐夫你也别太上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

  钱的事……我们这边也紧张,你也知道的。

  不过我姐说了,你以前不是说你有个叔叔,好像挺牛的?你找他问问看呗?”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根本不是关心他爸的死活。

  是想拐弯抹角地打探,他是不是找到了“大腿”,这条“大腿”他们能不能也抱一抱?

  谭明看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一家子只是有点自私、有点势利?

  这他妈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凉薄和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没再回复。

  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沙发角落。

  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夜,谭明躺在狭窄的沙发上,辗转反侧。

  脑子里像一锅沸水。

  一会儿是父亲插满管子的脸,一会儿是方静朋友圈里灿烂的笑,一会儿是岳母电话里不耐烦的训斥,一会儿又是叔叔那句掷地有声的“底线”。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忍气吞声的惯性,一条看似平坦实则通往无尽深渊的死路。

  另一边,是未知的荆棘,却可能通向真正的自我。

  天蒙蒙亮时,他才刚合眼,就被护士轻轻推醒。

  "谭先生,省里的专家到了,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谭明一个激灵坐起来,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冲向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主治医生和科室主任,还有三位气场沉稳的陌生医生,正围着父亲的病历和CT片低声讨论。

  谭启华也在,就站在那位年长的专家身旁,神色专注地听着。

  看到谭明,谭启华朝他点了点头。

  专家们的讨论专业而高效,提出的问题针针见血。

  谭明大多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人是真正顶级的专家,父亲的病,他们是当回事的。

  最终,那位被尊称为国内权威的年长专家,给出了明确的治疗方案。

  风险依然不小,但比之前医院的方案,希望大了不止一倍。

  "我们会组建联合治疗小组,全程跟进。"专家看着谭明,语气郑重,“你父亲情况虽重,但并非绝路,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谢谢,谢谢各位专家!”谭明不住地鞠躬道谢,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至少,父亲有了最好的医疗资源。

  至少,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接下来的几天,谭明几乎是以医院为家。

  在专家团队的全力救治下,父亲的病情奇迹般地开始好转,从ICU转回了单人病房。

  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已经清醒,也能勉强进些流食了。

  谭启华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医院一两个小时。

  有时带着特制的营养品,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陪谭建国说几句话,或者拍拍谭明的肩膀。

  他的话不多,但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让谭明焦躁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不再去想方静为什么音讯全无,也不再去管岳母一家在何处逍遥。

  他所有的精力,都聚焦在父亲身上。

  偶尔空下来,他会看一眼手机。

  家族群里一片死寂。

  方静的头像,再没亮起过。

  仿佛他和他病危的父亲,已经从他们的世界里蒸发了。

  只有方磊,又发来两条短信。

  一条是:“姐夫,你那牛逼叔叔来了?我看你朋友圈背景换了,在医院吧?你叔说能帮上啥忙没?”

  另一条是:“姐夫,咋不回信儿啊?我爸情况好点没?我妈可惦记着呢。"

  谭明看着那两条短信,内心毫无波澜。

  他没回。

  第一次,他选择了彻底的无视。

  起初有点不安,像是做错了什么。

  但很快,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慢慢涌了上来。

  原来,不回应,天塌不下来。

  原来,拒绝被试探和索取,是这种感觉。

  这天下午,趁着父亲睡着,谭明到走廊尽头透气。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小明,我是你高鹏表哥,有事问你。"

  高鹏?

  谭明愣了半天,才想起这是岳母娘家的侄子,那个整天吹嘘“搞项目”,却从没搞出过名堂的二流子。

  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情,连微信都没加。

  他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谭明隐隐觉得不对,但还是点了通过。

  几乎是瞬间,一条语音就弹了过来。

  "哎呀,小明啊,可算联系上你了!听说叔叔病了?现在咋样了?你看这事儿闹的,我这边瞎忙,都没顾上问候一声!”

  那语气,热情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谭明皱了皱眉,打了几个字:“还在恢复,谢了。"

  高鹏的语音又秒回,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酒桌上。

  "恢复就好,恢复就好!吉人自有天相嘛!对了小明,我听我姑(方秀梅)说,你有个叔叔叫谭启华,对吧?是不是那个‘启华实业’的谭总啊?”

  谭明心里“咯噔”一下。

  启华实业?

  他只知道叔叔做生意,具体做什么,他从没问过,叔叔也从没提过。

  难道……叔叔的生意,大到连高鹏这种人都听过?

  他谨慎地回:“是我叔叔,做什么我不太清楚。""哎呀,你就甭谦虚了!”高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谭启华谭总啊!

  咱们这儿的大人物!搞进出口和房地产的那个!我天,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谭明握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耳边却仿佛响起了一片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他瞬间全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方秀梅一家在他父亲病危时集体“人间蒸发”。

  明白为什么方磊会假惺惺地来打探他叔叔。

  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高鹏表哥,会如此谄媚地找上门。

  他们不是不“关心”。

  他们是在观望,在估价。

  估算他父亲这场病的“价值”,估算他谭明,是否还有被压榨的油水,或者,能不能通过他,搭上谭启华这艘“大船”。

  现在,他们“估算”出结果了。

  他谭明,这个他们一向瞧不起的窝囊废女婿,这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人,一夜之间,似乎有了全新的、更巨大的“利用价值”。

  于是,关心来了,问候来了,拐弯抹角的巴结也来了。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

  比之前被他们冷漠无视时,更恶心。

  他盯着屏幕上高鹏还在不断发来的语音条,手指悬在半空,一条都不想点开。

  走廊那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谭启华提着一个果篮,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谭明难看的脸色。

  "怎么了?”

  谭明抬起头,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叔,他们……好像知道您了。"

  谭启华只扫了一眼屏幕,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了然和不加掩饰的嘲讽。

  "动作倒挺快。"他语气平淡,“我这次回来,正好要处理一个跟他们家有点牵扯的项目。"

  谭明一愣:“跟他们家?高鹏?”"不止。"谭启华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岳母的弟弟,也就是高鹏他爹,正托关系想拿下我公司一个开发区项目的建材供应资格。

  高鹏么,大概是想挂个名,跟着捞一笔。"

  谭明听得云里雾里。

  这些商业上的勾心斗角,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他们……之前就知道您是我叔叔?”"听过名字,但没对上号,更想不到我会为你出头。"谭启华分析得一针见血,“现在知道你爸病重,我来了,他们只要不傻,一打听就全清楚了。"

  他顿了顿,看着谭明:“他们找你了?”

  谭明点头,把方磊和高鹏的事简单说了。

  谭启华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理。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你爸,养好你自己。

  剩下的,有我。"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

  谭明看着叔叔沉稳的脸,心里那股恶心和慌乱,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他再次想起了那两个字——底线。

  也许,他的底线,就从不再回应这些虚伪和算计开始。

  他拿起手机,没再看高鹏的消息,直接退出微信,锁屏。

  "叔,我爸今天精神好多了,说想喝鱼汤。"他换了个话题。

  "是吗?好事。"谭启华脸上有了笑意,“我知道一家老店,汤熬得地道,晚上我带过来。""又麻烦您了。""又来了。"

  两人并肩走向病房。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温暖而干净。

  谭明深吸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病房里监护仪那规律的“滴滴”声,是这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至于手机里那些未读的消息,和背后潜在的狂风暴雨……

  暂时,都去他妈的。

  他只想守住眼前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谭明没想到,这场因父亲病危而起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更直接、更赤裸的对峙,正在路上。

  就在父亲病情稳定,可以出院回家的那天下午。

  距离岳母一家“失联”,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二天。

  谭明刚办完出院手续,扶着父亲站在医院门口等叔叔来接。

  手机响了。

  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他以为是推销电话,随手接了。

  "喂?”

  电话那头,一个尖利又熟悉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怒火:"谭明!你他妈什么意思?!你那个叔叔谭启华,他凭什么停了我侄子的项目?!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谭明握着手机,指尖的血色瞬间褪尽。

  阳光刺眼,父亲靠在他身上的重量,沉甸甸的,是大病初愈的脆弱。

  而电话里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捅进了他刚刚喘过一口气的心脏。

  是岳母,方秀梅。

  电话那头不是嘘寒问暖,更没问一句他父亲出院后的情况。

  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理直气壮的质问。

  谭明甚至能隔着听筒,想象出岳母方秀梅那张因愤怒和算计而扭曲的嘴脸。

  "谭明!你死人啊?说话!”方秀梅的嗓门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旁边病床上刚躺下的父亲似乎被惊动,不安地动了动。

  谭明瞬间回神,一只手稳稳扶住父亲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将手机贴到耳边,压着嗓子低喝:“你小声点!我爸刚出院,在旁边躺着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日来的疲惫和隐忍,还有一丝被惊扰后的愠怒,可方秀梅根本不接茬,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更旺的火,语气里的蛮横几乎要冲破听筒:“你爸出院关我屁事?谭明,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你必须给我解决!我侄子方浩那个项目,是你叔叔一句话就停的,不是冲你冲谁?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觉得我们方家好欺负?”

  “项目的事我根本不知道。”谭明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疼意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我叔叔做什么决定,有他的考量,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方秀梅冷笑一声,那笑声尖利又刻薄,“谭明,你少跟我装糊涂!谭启华是你亲叔叔,你爸是他亲哥,你说没关系?我看就是你们谭家故意的!方浩那项目前期投了多少精力多少钱,你知道吗?现在说停就停,不是明摆着要断我们方家的路?”

  谭明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父亲这次突发心梗,在ICU躺了整整七天,他衣不解带守了七天七夜,公司的事扔了,家里的事也顾不上,好不容易熬到父亲脱离危险能出院,他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岳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没有一句关心,只有无尽的质问和指责。

  他和妻子方晴结婚八年,八年里,他早已习惯了岳母方秀梅的势利和算计。从结婚时漫天要价的彩礼,到婚后总以各种理由向他家伸手,再到处处觉得他谭明配不上她女儿方晴,觉得谭家亏待了方家,方秀梅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不拔疼,拔了也疼。

  可他念着方晴的好,念着八年的夫妻情分,念着他们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谭小宝,一直忍气吞声,处处迁就。就连方浩去年要开公司,方秀梅哭着喊着让他帮忙牵线搭桥找项目,他也是硬着头皮求了叔叔谭启华,才让方浩拿到了那个市政配套的小项目。

  他以为自己的迁就和付出,能换来方家的一点真心,可现在看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我爸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你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张口闭口就是你侄子的项目,方秀梅,你有没有点人情味?”谭明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不再有丝毫的隐忍,“项目是我叔叔停的,要问你自己去问他,别来问我。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心思管你们方家的闲事。”

  “谭明!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方秀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嗓门又高了八度,“你忘了你结婚的时候是谁帮的你?忘了你当初创业缺钱是谁给你拿的五万块?现在翅膀硬了,就敢跟我甩脸子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你必须管,不管也得管!不然我就去医院闹,去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谭明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威胁,又是威胁。

  谭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八年的委屈和隐忍,在这一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看着身旁父亲苍白的脸,看着父亲因为刚才的争吵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你敢。”谭明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你要是敢来医院闹,敢让我爸受一点刺激,方秀梅,我敢保证,你会后悔一辈子。还有,你说的那五万块,结婚第二年我就连本带利还了你十万,你别再拿这个说事。这么多年,我谭明对你们方家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方浩的工作,方晴的首饰,你儿子方磊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我出的?我谭明自问对得起你们方家,可你们呢?我爸重病,你们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就因为一个项目,就跑来兴师问罪,你觉得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方秀梅更尖利的咒骂:“谭明!你个白眼狼!我女儿嫁给你,真是瞎了眼!你以为你叔叔停了方浩的项目是无缘无故的?我看就是你在背后捣鬼!你是不是觉得方浩赚了钱,心里不平衡?是不是觉得我们方家占了你们谭家的便宜?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今天这事儿,你要么给我把项目恢复了,要么你就跟方晴离婚!我女儿这么好的条件,离了你有的是人要!”

  “离婚?”谭明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突然觉得一阵轻松,像是压了八年的重担,终于有了放下的可能。

  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婚,只是每次看到儿子谭小宝稚嫩的脸,看到方晴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就又心软了。可八年的婚姻,八年的迁就,换来的却是岳母的得寸进尺,换来的却是方家的理所当然,换来的却是在他父亲重病时的漠不关心。

  这样的婚姻,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意义?

  “好啊。”谭明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离婚可以。你让方晴回来,我们谈。”

  说完,他不等方秀梅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旁的父亲谭建国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谭明通红的眼眶,虚弱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子,怎么了?是不是方晴她妈又说什么了?”

  谭明赶紧收敛了情绪,握住父亲的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爸,没事,一点小事,我已经解决了。你别担心,好好休息。”

  谭建国的手很干,很瘦,因为大病初愈,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可他还是紧紧攥着谭明的手,叹了口气:“明子,爸知道,你跟方晴结婚这八年,受委屈了。方秀梅那个人,势利眼,心术不正,爸一直看在眼里,只是想着晴晴是个好姑娘,小宝又还小,才让你一直忍。可今天这事,爸都听着了,她太过分了。”

  谭明的鼻子一酸,眼眶更红了。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被父亲看了出来。这些年,他在外打拼,回家还要面对岳母的刁难,所有的苦和累,他都自己扛着,从不让父母担心,可父亲还是懂他。

  “爸,我没事。”谭明吸了吸鼻子,“都过去了。”

  “过不去。”谭建国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明子,人活一辈子,不能总为了别人活,也不能总忍气吞声。该争的要争,该断的要断。如果方晴跟她妈一样,不把我们谭家放在眼里,不把你放在心上,那这婚,离了也罢。爸就你这一个儿子,不能看着你受一辈子委屈。”

  谭明看着父亲,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父亲从来都是个温和的人,一辈子与世无争,可这次,为了他,父亲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妻子”两个字。

  谭明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才缓缓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方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指责:“谭明,你怎么回事?我妈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能跟她说话那么冲?她也是为了方浩的事着急,你就不能好好说吗?还有,我妈说你要跟我离婚,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关心,没有询问,甚至连一句“爸怎么样了”都没有,开口就是指责。

  谭明的心,彻底凉了。

  他以为,方晴跟她母亲不一样,他以为,方晴心里是有他,有这个家的,可现在看来,他错了,错得离谱。

  八年的夫妻情分,在方秀梅的算计和方晴的纵容下,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我没疯。”谭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方晴,我们离婚吧。”

  “谭明!你别无理取闹!”方晴的声音提高了,“就因为我妈说了几句你,你就要离婚?你还是个男人吗?我告诉你,离婚不可能!小宝还小,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不负责任?”谭明笑了,笑得无比苦涩,“方晴,你告诉我,什么叫负责任?我爸重病在ICU躺了七天,你在哪?你妈在哪?你们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甚至连小宝都没让来看过爷爷一眼。现在我爸刚出院,你妈就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张口闭口就是方浩的项目,你不但不觉得你妈过分,反而来指责我,这就是你所谓的负责任?”

  “我那不是忙吗?”方晴的声音有些闪躲,“公司最近事多,小宝又要上学,我走不开。再说,爸不是有你照顾吗?我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有,方浩的项目本来就是你帮忙牵的线,现在被你叔叔停了,你当然要负责解决!”

  “忙?”谭明重复着这一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你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你忙到连自己公公重病都不闻不问?方晴,八年了,我忍了八年了。忍你妈的势利,忍你妈的算计,忍你们方家的得寸进尺。我以为我只要足够好,足够迁就,就能换来你们的一点真心,可我错了。在你们眼里,我谭明就是你们方家的摇钱树,就是你们的工具,有用的时候就拿来用,没用的时候就一脚踢开。”

  “谭明,你别血口喷人!”方晴急了,“我们方家什么时候把你当工具了?我妈那就是性子急,说话直,没有坏心眼。方浩的项目对他来说多重要你知道吗?那是他一辈子的希望,现在说停就停,他能不急吗?我妈能不急吗?”

  “他的希望是希望,我爸的命就不是命了?”谭明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拔高,“方晴,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对你的家人怎么样?我谭明自问仁至义尽,可你们呢?你们回报给我的是什么?是冷漠,是算计,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我没有落井下石!”方晴大喊,“我只是让你帮忙解决方浩的项目,这怎么就落井下石了?谭明,你叔叔是谭启华,他看在你爸的面子上,肯定会给你这个情分的,你只要去说说好话,这事就解决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

  “因为我不想再求任何人,不想再为了你们方家低三下四!”谭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绝望,“方晴,那个项目,我叔叔为什么停,你真的不知道吗?方浩为了偷工减料,私自更换了材料,差点出了安全事故,我叔叔是为了大局着想,才停了他的项目。这是方浩自己作的,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你们不反思自己的问题,反而跑来质问我,跑来怪我叔叔,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电话那头的方晴沉默了,显然,她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方浩拿到项目后,一心只想赚快钱,不顾质量要求,私自将国标钢材换成了非标钢材,被监理发现后,还试图用钱摆平,结果事情闹到了谭启华那里。谭启华最看重的就是信誉和质量,当即就拍板停了方浩的项目,还要追究他的责任。

  这件事,方秀梅知道,方晴也知道,可她们还是选择无视真相,只想着让谭明去求情,让谭启华网开一面。

  “就算方浩有错,他也知道错了,你叔叔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吗?”方晴的声音弱了下来,却还是带着一丝理直气壮,“都是亲戚,何必把事情做这么绝?”

  “亲戚?”谭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在你们方家眼里,只有有利用价值的才是亲戚,没有利用价值的,什么都不是。方晴,八年的婚姻,我受够了。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送到你手里。小宝的抚养权,我必须要,房子车子,属于我的那部分,我一分都不会少,属于你的,我也不会要。我们好聚好散。”

  “谭明,你真的要这么绝情?”方晴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看在小宝的面子上,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好?我们八年的感情,不能就这么散了。”

  “感情?”谭明的声音冷了下来,“方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迁就和委屈,只有你们方家的算计和索取。这样的感情,不要也罢。”

  说完,他再次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了一边。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谭明的身上,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八年的婚姻,八年的付出,最终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他靠在病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闭上眼睛,一行清泪,终于滑落。

  接下来的几天,谭明专心致志地照顾着父亲,将离婚的事情暂时放在了一边。他没有再接方晴和方秀梅的电话,也没有回她们的微信,任由她们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在微信里恶语相向。

  谭建国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在医院住了三天后,就出院回了家。谭明请了一个护工在家照顾父亲,自己则开始处理离婚的事情。

  他找了市里最好的离婚律师,将自己的诉求告诉了律师,律师很快就拟好了离婚协议,送到了方晴的手里。

  方晴看到离婚协议后,当场就撕了,哭着闹着跑到了谭明的家里,当着谭建国的面,又哭又喊,说谭明忘恩负义,说谭明对不起她,对不起小宝。

  方秀梅也跟在后面,指着谭明的鼻子破口大骂,说谭明是陈世美,说谭家没一个好东西,甚至还想动手打谭明,被谭明一把推开了。

  “方秀梅,你别太过分。”谭明的眼神冰冷,“这里是我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爸刚出院,经不起折腾,你要是再闹,我就直接报警。”

  方秀梅被谭明的眼神吓到了,愣了一下,随即又撒起泼来:“你报警啊!你今天敢报警,我就敢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谭明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就敢让小宝恨你一辈子!”

  “你觉得小宝会恨我吗?”谭明看着方秀梅,“这些年,你问问小宝,是谁每天接他放学,是谁每天陪他写作业,是谁在他生病的时候连夜送他去医院?是我。而你们呢?你只知道算计,方晴只知道逛街购物,方浩只知道吃喝玩乐,你们谁真正关心过小宝?谁真正陪过小宝?”

  方秀梅的话被噎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方晴也停止了哭泣,看着谭明,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

  谭明看着她们,继续说道:“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这是最后一份。要么,你签字,我们好聚好散,小宝的抚养权归我,我会让你定期探望。要么,我们法庭见,到时候,方浩偷工减料的事情,你这些年向我家伸手要钱的事情,都会被公之于众,到时候,丢脸的不是我,是你们方家。”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方晴和方秀梅的心上。

  她们知道,谭明说到做到。如果真的闹到法庭上,方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方浩不仅要赔偿损失,还要承担法律责任,到时候,方家就真的完了。

  方晴看着谭明决绝的眼神,终于知道,谭明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婚,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迁就她,包容她了。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方秀梅也没了刚才的嚣张,瘫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至极。

  谭明看着她们,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将外面的哭声和吵闹声,都隔绝在了门外。

  三天后,方晴终于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谭明心里没有丝毫的难过,只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八年的婚姻,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虽然这个句号,并不完美,甚至带着一丝狼狈和不堪,但对谭明来说,却是新的开始。

  离婚后,方晴搬回了娘家,方秀梅再也没有来找过谭明的麻烦,方浩因为偷工减料的事情,不仅赔偿了巨额的损失,还被列入了行业黑名单,再也接不到任何项目,公司也很快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四处躲债,方家从此一蹶不振。

  而谭明,在离婚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父亲和工作上。

  他的公司在他的用心经营下,越做越大,叔叔谭启华也很看好他,将很多重要的项目都交给了他打理。

  父亲谭建国的身体也恢复得越来越好,每天在家养花种草,逗逗孙子,日子过得悠闲又惬意。

  儿子谭小宝虽然一开始因为父母离婚有些难过,但在谭明的悉心陪伴和开导下,很快就走出了阴影,依旧活泼开朗,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

  方晴偶尔会来探望小宝,每次来,都只是默默看着小宝,跟谭明说不上几句话。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娇纵和任性,多了一丝疲惫和沧桑。

  谭明知道,方晴后悔了,可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她和方秀梅的贪婪和算计,最终毁掉了她的婚姻,毁掉了她的幸福,也毁掉了整个方家。

  而谭明,在经历了这场婚姻的变故后,也变得更加成熟,更加沉稳。

  他明白了,婚姻不是一个人的迁就和付出,而是两个人的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相互扶持。一味的迁就和忍让,换不来真正的幸福,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最终伤了自己,也伤了身边的人。

  半年后,谭明带着父亲和儿子,去了海边度假。

  蔚蓝的大海,洁白的沙滩,温暖的阳光,清新的海风,一切都那么美好。

  谭小宝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捡着贝壳,笑得无比开心。

  谭建国坐在沙滩椅上,看着孙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谭明站在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平静而安宁。

  他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路还很长。

  他会好好照顾父亲,好好培养儿子,好好经营自己的事业,好好生活。

  他相信,只要心怀善意,脚踏实地,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而那些曾经的委屈和伤害,那些曾经的算计和背叛,都会成为过往云烟,在岁月的冲刷下,慢慢消散。

  因为,生活总要向前看,而他的人生,早已翻开了新的篇章。

  海风拂过,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谭明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了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容。

  未来可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本文标题:我爸爸重病,岳母家全体消失,我没过问。22天后,岳母打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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