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柯总吗?这么巧。」

    一道清亮又带着三分慵懒的女声从我斜后方传来。

    我正给对面的冉微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冉微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她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垂在光洁的额前,妆容精致,红唇似火。

    她端着酒杯,施施然走到我们桌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又轻飘飘地掠过冉微,最后落回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前夫,好久不见啊。」

  第一部分:迷雾

  01

    「舒窈?」

    我放下筷子,后背下意识地绷紧。

    冉微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客气。

    「原来是舒小姐,你好。柯屿,你也不介绍一下。」

    舒窈的目光终于分给了冉微一丝,但依旧是淡的,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介绍就不必了,我和柯屿那么熟,这位想必就是冉小姐吧,久仰。」

    她的「熟」字咬得格外清晰。

    我眉头微蹙,刚想开口,另一个沉稳的男声插了进来。

    「舒窈,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在舒窈身后,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她的椅背上。

    是裴斯年。

    九年了,这个男人似乎一点没变,依旧是那副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我清楚地记得,九年前,就是这只手,搂在当时还是我妻子的舒窈的腰上。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

    裴斯年像是才看到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柯总?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幸会幸会。这家餐厅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我偶尔过来坐坐。」

    他伸出手,我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气氛瞬间凝固。

    冉微连忙站起来,打破了尴尬。

    「裴总您好,我是冉微。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没想到今天能见到。」

    裴斯年从容地收回手,转向冉微,笑容温和。

    「冉小姐客气了。既然这么有缘,不如……拼个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他说着,目光却看向我,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舒窈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猩红的液体,一言不发,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火。

    「不必了,我们已经快吃完了。」

    冉微拉了拉我的衣角,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对裴斯年说。

    「好啊,我们刚开始。人多热闹,柯屿,你说呢?」

    我没说话,服务员已经手脚麻利地添上了两副餐具。

    裴斯年和舒窈顺势坐了下来,正好坐在我和冉微的对面。

    四个人,一张桌子,气氛诡异。

    裴斯年像是感觉不到这股暗流,他熟练地叫来侍酒师,又要了两瓶好酒。

    「柯总,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大项目?」

    「还好,一些市政的案子。」

    我言简意赅。

    「市政好啊,稳定。」

    裴斯年笑了笑,给自己倒上酒,又很自然地给舒窈满上。

    「不像我们做生意的,整天提心吊胆。舒窈,你说是不是?你最近跟的那个南城的项目,就够让你头疼的了。」

    舒窈抿了一口酒,眼皮都没抬。

    「还好,裴总教导有方,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讽刺。

    冉微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柔声说。

    「柯屿,你尝尝这个,刺都挑干净了。」

    她像是在宣示主权,但对面的两个人根本没看她。

    舒窈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瓶红酒的酒标上,忽然轻轻开口。

    「这酒……柯屿应该不喜欢。」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冉微的笑容僵在脸上。

    「舒小姐怎么知道?」

    舒窈抬起眼,终于正眼看向冉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胃不好,喝不了单宁这么重的酒。以前……」

    她顿住了,拿起酒杯,仰头喝尽,像是要堵住没说完的话。

    裴斯年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瞬间的寂静。

    「舒窈就是心细。不过人总是会变的嘛,说不定柯总现在口味变了呢。」

    他看着我,意有所指。

    「是啊,九年了,什么都会变的。」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冉微勉强地笑着,举起杯子。

    「裴总,舒小姐,我敬你们一杯,我和柯屿快要订婚了,到时候还请两位赏光。」

    舒窈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拿起了酒瓶,给自己又倒满了。

    裴斯年则笑得意味深长。

    「那可真是要恭喜了。柯总好福气。舒窈,我们也敬柯总和冉小姐一杯吧,毕竟……也算是还清了一些旧账,不是吗?」

    舒窈端起酒杯,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直直地看着我。

    「是啊,旧账。柯屿,恭喜你。」

    她说完,一饮而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我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

  02

    「哥,你怎么来了?」

    我刚从医院的缴费窗口出来,就看到冉微扶着我爸柯振邦从住院部大楼里走出来。

    我爸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脸色蜡黄,精神看着却还不错。

    「爸,不是让您在病房好好休息吗?怎么出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从冉微手里接过我爸的胳膊。

    柯振邦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

    「整天躺着骨头都快散架了,小冉陪我下来走走,透透气。」

    他看了一眼冉微,眼神里满是赞许。

    「小冉这孩子,真是没得说。忙前忙后,比你这个亲儿子都上心。」

    冉微连忙说。

    「叔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别这么说。」

    我心里有些愧疚,最近公司和家里的事搅在一起,确实是冉微在医院陪护的时间更多。

    「医生怎么说?」

    我扶着我爸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冉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还是老样子,化疗效果不理想。医生建议……还是尽快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做移植手术。」

    柯振邦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找,哪有那么容易找。我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拖累你们了。」

    「爸,您别这么说,钱的事您不用操心,配型我们也在加急想办法了。」

    我安慰道,但心里却是一片沉重。

    我爸得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骨髓移植,但他的血型特殊,在骨髓库里一直没有找到全相合的捐献者。

    冉微握住我的手,轻声说。

    「我已经托了我在国外的同学帮忙在国际骨髓库里查询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你别太担心。」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辛苦你了。」

    柯振邦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柯屿啊,你和小冉的婚事,也该抓紧办了。我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就想看着你成个家,我也就放心了。」

    「爸,您说什么呢,您身体会好起来的。」

    冉微的脸红了红,低下了头。

    「叔叔,不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您的身体。」

    「怎么不急!」

    柯振邦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的不像个病人。

    「你都多大了?上次那段婚姻……」

    他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看了一眼冉微,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总之,不能再拖了。小冉这么好的姑娘,我们家不能亏待了人家。」

    我沉默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舒窈那张清冷的脸。

    「我知道了,爸。」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走到一边接起。

    「喂,是柯屿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耳熟。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舒恒。」

    舒窈的哥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有事?」

    我的语气冷了下来。当年我和舒窈离婚,舒恒是反应最激烈的一个,他冲到我公司,差点跟我动手。

    「有事。我在你爸住院的医院楼下咖啡厅,你现在下来一趟。」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我没时间。」

    「是关于舒窈的。你必须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也关于你那桩不清不楚的离婚。」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花园里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03

    咖啡厅里冷气很足。

    舒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他比九年前清瘦了许多,眼窝深陷,显得有些憔悴,但看我的眼神依旧像淬了冰。

    我在他对面坐下。

    「找我什么事?」

    舒恒没有马上回答,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柯总现在春风得意啊,新欢在侧,事业有成,是不是早就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了?」

    「如果你只是想来说这些废话,我没空奉陪。」

    我作势要起身。

    「坐下!」

    他低喝一声,引来周围几道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问你,你前天晚上是不是见到舒窈了?」

    「是又怎么样?」

    「她和裴斯年在一起?」

    「是。」

    舒恒的拳头在桌子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柯屿,我警告你,离舒窈远一点。你们已经离婚了,别再去招惹她。」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舒恒,你是不是搞错了?是她主动来跟我打招呼,是裴斯年非要拼桌。从头到尾,我一句话都不想跟他们说。」

    「你以为她想见你?」

    舒恒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鄙夷和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如果不是裴斯年逼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逼她?」

    我皱起眉。

    「裴斯年是她的老板,他们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九年前不就……」

    「闭嘴!」

    舒恒猛地一拍桌子,咖啡洒了出来。

    「九年前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提?你亲眼看到什么了?你问过她一句解释吗?」

    他的情绪很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看到的还不够清楚吗?他搂着她的腰,在公司那么多同事面前!我问她,她说什么了?她什么都没说,就说了一句‘随你’!」

    那天的场景像一根刺,瞬间扎进我的心脏,九年了,依旧鲜血淋漓。

    「随你……」

    舒恒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她只能这么说……她还能怎么说……」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以为你当年看到的就是全部?柯屿,你欠我妹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又是这种话。

    我烦躁地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兄妹俩在打什么哑谜。我欠她的?我柯屿自问,在那段婚姻里,没有半分对不起她的地方。是她,是她背叛了我!」

    「背叛?」

    舒恒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又悲凉。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活该被蒙在鼓里。」

    他像是瞬间泄了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别再和舒窈有任何牵扯。裴斯年不是好人,他就是在利用舒窈刺激你,他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但绝对没安好心。」

    「利用她刺激我?我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做的?」

    「我怎么知道!」

    舒恒烦躁地挥了挥手。

    「总之,你和你那位未婚妻,好好过你们的日子。过去的事,就当它死了。对你,对舒窈,都好。」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钱拍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柯屿,好好照顾你爸。生病……是很痛苦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得我心里发毛。

  04

    「柯先生,有个好消息。」

    我刚回到我爸的病房,主治医生王主任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王主任,是找到配型了吗?」

    王主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却有些复杂。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我们通过一个合作的医疗机构,联系到了一位潜在的捐献者。初步的资料显示,和您父亲全相合的概率非常非常高。」

    巨大的喜悦瞬间包裹了我。

    「真的吗?太好了!那什么时候可以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手术安排?」

    王主任抬手示意我冷静。

    「柯先生,你先别激动。这位捐献者……比较特殊。他,或者她,是匿名的。而且,对方提出了几个条件。」

    「条件?是钱吗?没问题,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不完全是钱的问题。」

    王主任面露难色。

    「捐献者是通过一家慈善基金会联系我们的,对方表示,除了手术和补偿费用之外,还有一个附加的,非金钱的条件。而且这个条件,是指定由您来完成的。」

    「由我来完成?」

    我愣住了。

    「是的。基金会那边的人也说得很含糊,只说这个条件对捐献者本人非常重要,是捐献的前提。」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救命的事情,怎么会跟电视剧一样,还谈起了条件?

    「是什么条件?」

    「对方暂时没说。只说如果您同意考虑,他们会派一位联络人来和您详谈。」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安。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王主任,捐献者那边,真的不能透露任何信息吗?哪怕是男是女,大概年龄?」

    王主任摇了摇头。

    「对方的保密要求非常高。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是柯先生,您父亲的情况……等不起了。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我走出办公室,冉微正等在门口,一脸关切。

    「怎么样?医生说什么了?」

    我把情况和她简单说了一遍。

    冉微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还有这种事?匿名捐献者,还提条件?这也太奇怪了。会不会是骗子?」

    「医院这边确认过渠道是正规的。但这个条件……让我很不安。」

    「不管是什么条件,只要能救叔叔,我们都答应。」

    冉微握住我的手,语气坚定。

    「会不会是……」

    她犹豫了一下。

    「你以前在生意上得罪过什么人?对方想借这个机会报复你?」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我做建筑设计,这些年主要和市政部门合作,很少有商业上的死对头。」

    「那就奇怪了……」

    冉微低声喃喃。

    我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裴斯年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和舒恒那句「裴斯年不是好人」。

    会是他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天后,基金会的联络人来了。

    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的年轻男人。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还是舒恒约我的那家。

    「柯先生,您好,我姓刘。」

    男人开门见山。

    「关于捐献者提出的条件,我现在可以正式向您传达。」

    「请说。」

    我盯着他,心脏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刘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捐献者的要求是,希望您能以个人名义,重新调查十年前一家名为‘恒筑’的建筑公司的破产案。并且,查出当年导致其破产的关键项目‘滨江一号’出现重大工程问题的真相。」

    「恒筑?」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记忆的锁孔。

    恒筑……

    那是舒窈父亲的公司。

  05

    「你说什么?恒筑?」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对面的刘先生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

    「是的,柯先生。恒筑建筑公司。捐献者的原话是,‘他必须亲自去查,查出真相,还一些人一个清白’。」

    「一些人?是谁?捐献者和恒筑是什么关系?和舒家是什么关系?」

    我一连串地发问,情绪有些失控。

    「抱歉,柯先生,这些我无法回答。我只是个传话人。」

    刘先生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静。

    「这太荒唐了!救人一命,和十年前的一桩破产案有什么关系?这是敲诈!是勒索!」

    「您可以这么理解,但这是捐献者唯一的条件。完成,或者放弃。我们基金会只负责监督条件的执行,并确保在条件完成后,捐献流程会顺利进行。」

    我死死地盯着他。

    「是裴斯年,对不对?这个捐献者就是裴斯年!」

    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是他和舒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现在又抛出这个和舒家密切相关的「恒筑」。这一切都指向他。

    刘先生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重申一遍,捐献者的信息是绝对保密的。我无法确认,也无法否认您的任何猜测。柯先生,您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您不接受,我们将视作您自动放弃,这位捐献者的资料将从匹配库中永久移除。」

    他说完,收起文件,站起身,对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浑身冰冷。

    恒筑。

    舒窈的父亲舒伯伯,一个温和儒雅的长者,待我如半个儿子。他的公司就叫恒筑。

    十年前,也就是我和舒窈结婚的第二年,恒筑因为承建的「滨江一号」项目出了严重的楼体质量问题,不仅面临巨额赔偿,公司也声誉扫地,迅速破产。

    舒伯伯因此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

    这件事对舒窈打击巨大,也是我们夫妻关系出现裂痕的开始。她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发呆,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我一直以为,她是怪我。

    因为……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舒窈的电话。

    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还是那把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

    「有事?」

    「我爸病了,需要骨髓移植。」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很严重?」

    她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是。我们找到了一个匿名捐献者,但对方提了一个条件。」

    我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让我去查十年前,你父亲公司,恒筑的破产案。」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她紊乱的呼吸声。

    「舒窈,是不是你?或者,是不是裴斯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拿我父亲的命来玩游戏,有意思吗?」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不是我。」

    过了许久,她才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是不是裴斯年?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冷笑起来。

    「舒窈,你跟他在一起九年,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柯屿。」

    她打断我,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件事,我不知情。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你真的想救你爸,就去查。答应他的条件。」

    「我凭什么?凭什么要被你们牵着鼻子走?」

    「不凭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

    「就凭你想知道九年前,我为什么会答应离婚。就凭你想知道,当年你看到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去查吧,柯屿。别问我,也别信任何人,包括裴斯年。」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舒窈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千层巨浪。

    她的话里,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06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个荒唐的条件。

    我别无选择。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冉微,隐去了恒筑和舒家的关系,只说是调查一桩旧的商业案。

    冉微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大。

    「查案子?为什么会提这种条件?柯屿,这里面肯定有阴谋!你不能答应!」

    她抓住我的胳膊,情绪激动。

    「我爸等不了了。」

    我疲惫地说道。

    「可是这太危险了!十年前的案子,水肯定很深。万一你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对方会不会……」

    她不敢再说下去,眼眶都红了。

    「我会有分寸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

    「对方只是要一个真相,我会把调查结果交给他们,不会牵扯太深。」

    「可是……」

    冉微咬着唇,似乎还想说什么。

    「这件事,和你前妻……舒小姐,有关系吗?」

    她还是问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眼睛。

    「没有。」

    我几乎没有犹豫地撒了谎。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冉微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担忧并未散去。

    「好吧。那你一定要小心。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我开始了对「恒筑」和「滨江一号」的调查。

    作为一名资深的建筑师,重新翻阅十年前的旧案,对我来说并不算太难。

    我托了在建设局的朋友,调出了当年「滨江一号」的所有存档资料,包括事故调查报告、工程图纸和相关的会议纪要。

    报告的结论很简单:项目后期,承建方恒筑公司为了赶工期,私自修改了部分非承重结构的设计,加上使用了不合规的混凝土材料,导致部分楼层出现沉降和裂缝,虽未造成倒塌,但已构成严重安全隐患,整个项目被迫推倒重建。

    恒筑公司法人舒望(舒窈的父亲)对此负全部责任。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证据链完整。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舒伯伯是个极其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人,他做了几十年的工程,一直把质量和安全看作生命。我不相信他会为了赶工期,拿自己的声誉和公司的命运开玩笑。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份被修改过的设计图纸上。

    那是一份电子版的施工图。我把它导入到我的电脑里,用专业的软件进行分析。

    看着图纸上熟悉的线条和标注方式,一个被我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角落,忽然被照亮了。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份图纸……

    这份被认定为有问题的图纸,它的设计风格,它的数据标注习惯,甚至是一些微小的、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快捷键设置痕迹……

    都和我当年的习惯,一模一样。

    我疯了一样冲到书房,在堆满旧物的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移动硬盘。

    那是十年前我用的硬盘。

    我把它插在电脑上,心脏狂跳。

    硬盘里,我找到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名字叫「Freelance」。

    密码是我和舒窈的结婚纪念日。

    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项目文件。

    「滨江一号-结构优化方案-V3.0-Final」。

    我点开它。

    一瞬间,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前,我和舒窈刚结婚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舒伯伯的恒筑接下了「滨江一号」这个大项目,原本的设计方案有些保守,成本偏高。

    舒伯伯私下请我,以个人名义,帮他做一套结构优化方案,可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节省不少成本。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是帮自家的忙,就利用业余时间做了。

    后来,我把最终版的方案通过邮件发给了舒伯伯。再后来,项目开工,我自己的工作也越来越忙,就把这件事渐渐淡忘了。

    直到项目出事,恒筑破产,我才隐约想起这件事。

    当时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自责。我怀疑是不是我的设计出了问题。

    我问过舒窈,想看看当时施工用的到底是不是我的图纸。

    但那段时间,她因为父亲公司破产和重病,整个人都垮了,我们根本无法沟通。她只是哭,说「跟你没关系,你别问了」。

    后来官方调查报告出来,定性为施工方私自修改设计和偷工减料,我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以为真的与我无关。

    可现在……

    我将我硬盘里的最终版图纸,和案卷里的那份「问题图纸」进行了逐一比对。

    两份图纸,99%都是相同的。

    唯一的不同,在于几个关键承重柱的配筋数据。

    案卷里的那份图纸,配筋数据被微调了,恰好低于安全临界值一点点。从设计上来说,这是一个极其隐蔽但致命的错误。

    而我硬盘里的这份,数据是完全正确的。

    有人在我发给舒伯伯之后,篡改了我的设计!

    到底是谁干的?

    是舒伯伯自己为了省钱,铤而走险?不,这不符合他的为人。

    是恒筑公司的其他人?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恒筑,或者说,针对舒家的局。

    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这个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那个匿名捐献者,让我查这件事,就是想让我发现这个秘密。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07

    「冉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晚饭时,我看着对面心不在焉的冉微,忍不住开口。

    自从我开始调查恒筑的案子,她就变得有些奇怪。常常一个人发呆,好几次我跟她说话,她都像没听见。

    冉微被我的问话惊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没、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

    她勉强地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闪躲。

    「是不是我最近太忙,忽略你了?」

    我有些歉意。

    「没有,我知道你是在为叔叔的病奔波。我……我只是也跟着担心。」

    她低下头,小声说。

    「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有点眉目了,但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我没有说得太具体。

    冉微的脸色白了白。

    「柯屿……」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们……能不能不查了?」

    「你说什么?」

    我愣住了。

    「那个捐献者,他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真相,还是钱?如果是钱,我们给他就是了!多少钱都行!我们把房子卖了,把公司股份卖了,总能凑够的!你不要再查下去了,我总觉得心慌。」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眼眶里泛着泪光。

    「冉微,你冷静点。对方要的不是钱,就是要一个结果。我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可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有我们的未来,不是吗?叔叔的病要紧啊!」

    她的话,听起来是在为我着想,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对这件事的抗拒,似乎超出了一个正常未婚妻的关心范畴。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

    冉微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拼命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害怕!我怕你有危险!柯屿,我不能没有你!」

    她说着,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身体微微颤抖。

    我抱着她,心里却是一片疑云。

    第二天,我决定去找一个关键人物。

    张工,当年恒筑公司的总工程师,也是舒伯伯最信任的副手。

    公司破产后,他因为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被吊销了执照,从此在建筑行业销声匿迹。

    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他现在在一个小县城里,自己开了个五金店。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水龙头上螺丝,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了,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在工地上挥斥方遒的总工模样。

    「张叔。」

    我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是柯屿啊。」

    他的声音很沙哑。

    他把我让进里屋,给我倒了杯茶。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张叔,我来是想问问您,关于十年前,恒筑的事。」

    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和抗拒。

    「这件事对我,对舒家,都很重要。张叔,当年‘滨江一号’出事,真的只是施工队偷工减料那么简单吗?」

    张工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眼神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简单?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

    「那到底是……」

    「是图纸,图纸有问题。」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舒总当时拿了一份优化方案,说是你做的。我们都觉得你的水平信得过,就按那个图纸备料施工了。谁知道……」

    「那份图纸,被人动过手脚。」

    我接着他的话说。

    张工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知道?」

    「我找到了我当年做的原稿。有人在关键数据上做了修改。」

    张工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报应啊……真是报应……」

    他喃喃自语。

    「张叔,到底是谁干的?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连连摆手,眼神躲闪。

    「当时项目上人多手杂,谁都有可能接触到图纸。舒总把图纸从你那儿拿回来,是电子版,存在他办公室的电脑里。后来打印出来,分发给各个部门……」

    「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可疑的事?」

    张工努力地回忆着。

    「可疑的人……我想想……」

    他忽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那段时间,舒总身边是跟了个实习生,一个女孩子,刚从大学出来,学土木的,人很机灵,嘴也甜,舒总很喜欢她,几乎当半个女儿带在身边。」

    「实习生?」

    「对,她经常帮舒总整理资料,打印文件什么的……图纸,她肯定也接触过。」

    「她叫什么名字?」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名字……我想想……姓什么来着……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就记得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看起来特别单纯无害……」

    单纯无害。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冉微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只是巧合。

  08

    「柯先生,您父亲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我刚从县城回来,就接到了王主任的电话,声音焦急。

    我疯了一样赶到医院。

    我爸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败如纸。

    「怎么会这样?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我抓住王主任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病人出现了严重的感染和排异反应,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是……柯先生,恕我直言,如果再不进行骨髓移植,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了。」

    撑不过这个星期。

    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头上。

    我妈在一旁已经哭成了泪人。

    冉微扶着她,自己的眼睛也肿得像核桃。

    「柯屿,怎么办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主任,捐献者那边,我答应他们的条件!马上安排!无论如何,请你们马上安排手术!」

    王主任面露难色。

    「柯先生,问题是,我们今天早上接到了基金会那边的通知……」

    「通知什么?」

    「对方说,您这边的调查进度,他们不满意。所以,捐献的意向,暂时……搁置了。」

    「搁置了?!」

    我如遭雷击。

    「他们怎么能这样!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他们怎么能出尔反尔!」

    我怒吼道,一拳砸在墙上。

    王主任叹了口气。

    「我们也没办法。对方是唯一的捐献者,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里。基金会的联络人说,除非您能拿出让他们满意的、实质性的调查进展,否则……」

    我明白了。

    这是在逼我。

    他们不仅要我查,还要我用最快的速度,查出他们想要的那个「真相」。

    可是,真相到底是什么?

    是揪出那个修改图纸的黑手吗?

    我拿出手机,翻到舒窈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求她吗?

    她说过,别问她。

    可是现在,除了她,我还能找谁?

    裴斯年?找他就是与虎谋皮。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绝望。

    我爸的命,就像一根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而我,只能像个木偶一样,被这只手肆意摆布。

    我最终还是拨通了舒窈的电话。

    「喂。」

    「舒窈,是我。」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爸他……快不行了。捐献者那边,反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们说我的调查没有进展。舒窈,你告诉我,他们到底要什么?我查到了图纸被篡改过,这还不够吗?」

    「……不够。」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那到底要怎么样?」

    「柯屿,你还没有找到最关键的人。」

    「最关键的人?是谁?当年的实习生吗?我去找了张工,但他不记得名字了!」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舒窈,算我求你,你告诉我,是谁?只要你说出来,我马上去找!我爸真的等不了了!」

    我几乎是在哀求。

    「……今晚十点,在江边的‘夜色’酒吧,我等你。」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肯见我,就说明还有希望。

    我简单地安抚了一下我妈和冉微,告诉她们事情有了转机,让她们在医院等我消息。

    「你要去哪?」

    冉微拉住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去见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是舒小姐吗?」

    她的声音很小。

    我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我回来。」

    我转身准备离开,冉微却从身后抱住了我,抱得很紧。

    「柯屿,不要去……我求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去见她,好不好?」

    「冉微,放手。这关系到我爸的命。」

    我掰开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医院。

    我没有看到,身后的冉微,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09

    我快步走出办公室,准备去赴舒窈的约。

    从医院离开后,我回公司拿了一些资料,希望能对晚上的谈话有所帮助。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既期盼着从舒窈口中得到答案,又害怕那个答案会是我无法承受的。

    「柯屿!」

    冉微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到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像是刚跑过来,气息都有些不稳。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医院陪着我妈吗?」

    「我……我不放心你。」

    她走到我面前,举起了手里的手机,屏幕正对着我的眼睛。

    「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私立医院的走廊。

    照片的主角,是舒窈和裴斯年。

    裴斯年微微侧着身,低头在跟舒窈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舒窈微微仰着头,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刁钻,像是偷拍的。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今天下午!」

    冉微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我一个朋友在这家医院做护士,她看见了就拍下来发给我的!她说他们一起进了VIP诊疗区,待了很久才出来!」

    VIP诊疗区……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柯屿,你还不明白吗?」

    冉微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她一直在骗你!她和裴斯年就是一伙的!什么捐献者,什么条件,都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他们就是想看你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耍得团团转,他们想毁了你!」

    她的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九年前那种被背叛、被愚弄的愤怒和屈辱,再一次席卷了我的全身。

    舒窈约我见面,说要告诉我真相。

    可她下午却和裴斯年一起出现在医院。

    她说的每一句话,我还能信吗?

    「她约你见面,是不是?她是不是又要跟你说什么模棱两可的话,让你继续查下去?柯屿,你醒醒吧!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救叔叔!她和那个男人,他们是一起的!」

    冉微哭喊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看着手机上那张刺眼的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舒窈清冷的脸,裴斯年得意的笑,舒恒愤怒的警告,冉微绝望的哭泣……所有人的面孔在我脑海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我被困在网中央,动弹不得。

    信任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猛地推开冉微,转身就往外冲。

    「柯屿,你去哪?!」

    身后传来冉微惊慌的叫喊。

    我没有回答。

    怒火烧毁了我的理智。

    我要去问个清楚。

    我要当面问问她,舒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把我父亲的命,又当什么?

  那张照片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舒窈走在裴斯年身侧,身姿依旧清冷,可在我眼里,那清冷早已变成了虚伪的伪装。裴斯年微微侧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是胜利者的嘲讽,是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得意。

  我父亲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只为找到一丝生机。而她,一边拿着“捐献者”的诱饵吊着我,一边和我的仇人在医院里私会,谈笑风生。

  多么可笑。

  我柯屿活到三十二岁,从没这么窝囊过,从没这么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车子在夜色里狂飙,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红灯被我无视,喇叭按得震天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她,问清楚,让她给我一个交代,哪怕这个交代,是最残忍的真相。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冉微。她的担心、她的哭喊、她的指控,像针一样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我没有力气回复,也没有心思理会。

  此刻我只想见到舒窈。

  我和她约定的地点是江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她下午发消息说,晚上十点,把九年前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她根本不是要告诉我真相,她是要继续拖延,继续哄骗,继续看着我为了父亲的命卑躬屈膝,看着我在绝望里一点点疯掉。

  车子猛地刹停在咖啡馆门口,我推开车门,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去。深夜的咖啡馆里没什么人,暖黄的灯光落在靠窗的位置,那个身影,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舒窈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冷掉的美式,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垂在肩后,侧脸清冷依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耐心等待。

  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瞬间被怒火焚烧殆尽。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疼得闷哼一声,猛地抬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不解。

  “柯屿?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淡然,仿佛下午和裴斯年并肩走在医院VIP区的人不是她,仿佛那些谎言从来没有说过。

  这副无辜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我所有的暴戾。

  “我怎么了?”我冷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意,“舒窈,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告诉我,你下午在哪里?你和谁在一起?!”

  舒窈的眉头微微蹙起,手腕被我攥得生疼,她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丝看不懂的复杂。

  “我在医院。”她坦然承认。

  “呵,承认了?”我笑得越发凄厉,另一只手抓起手机,狠狠砸在桌面上,屏幕亮起,那张她和裴斯年的照片赫然映入眼帘,“你看清楚!这就是你说的去找真相?这就是你说的要帮我?你和裴斯年一起待在VIP诊疗区,孤男寡女,待了整整一下午,你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

  周围零星的客人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服务生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想要劝阻,却被我一个眼神吓退。

  我不在乎。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父亲的命,九年前的仇,我付出的所有信任和期待,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舒窈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张照片,薄唇轻启,声音依旧冷静:“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猛地凑近她,鼻尖几乎抵住她的额头,怒火喷薄而出,“那是哪样?舒窈,你告诉我!你从出现开始,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什么捐献者,什么条件,什么九年前的真相,全都是你和裴斯年编出来骗我的!你们就是想看我笑话,想看我为了我爸低声下气,想看我被你们耍得团团转,对不对?!”

  九年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最好的兄弟反目成仇,我最信任的人转身离开,我家从云端跌落泥潭,父亲一病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拜裴斯年所赐。

  而现在,舒窈这个女人,披着温柔清冷的外衣,钻进我的生活,利用我对父亲的孝心,利用我对真相的渴求,再一次把我推进深渊。

  “我没有骗你。”舒窈的声音微微发颤,手腕还在我的掌控之中,她的眼神无比认真,“柯屿,我和裴斯年去医院,是有原因的,那个原因和你父亲的病有关,和捐献者有关,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耍你。”

  “还在狡辩!”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她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刺骨的冰冷,“捐献者?条件?全都是圈套!冉微说得对,你们就是一伙的,你们从一开始就设好了局,就等着我往里跳!”

  “冉微?”舒窈听到这个名字,眼神骤然一变,闪过一丝锐利,“是她给你看的照片?是她跟你说的这些话?”

  “是又怎么样!”我吼道,“就算没有她,照片不会假,你和裴斯年在一起的事实不会假!舒窈,我最后问你一次,九年前的事,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到底是不是和裴斯年一伙的?我父亲的捐献者,到底存在不存在?”

  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哪怕到这一刻,我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期待她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

  可舒窈只是看着我,薄唇紧抿,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沉默,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信任的堤坝,彻底崩塌,连碎片都被怒火冲刷得无影无踪。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指着门口,一字一句,冰冷刺骨:“你滚。舒窈,我不想再见到你。从现在开始,你和裴斯年怎么样,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父亲的命,我自己想办法,就算我柯屿倾家荡产,就算我跪遍全世界,也不会再求你这个骗子一句!”

  舒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水光,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我再次嘶吼。

  她站在原地,僵持了几秒,最终,缓缓低下头,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咖啡馆。

  她的背影单薄而落寞,消失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

  而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手撑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疼得几乎要炸开。

  九年前,我失去了一切。

  九年后,我再一次,被最不该信任的人,推入了地狱。

  第二章 冰冷的真相碎片

  咖啡馆的服务生轻轻走过来,收拾着桌面上凌乱的东西,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坐在原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指尖冰凉,直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冉微的电话、微信一条接着一条,满是担心和追问。我懒得看,直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彻底陷入黑暗。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舒窈错愕的脸,她的沉默,她落寞的背影,还有那张刺眼的照片。

  每想一次,心口的恨意就加深一分。

  我以为,她是黑暗里伸过来的一只手,是能带我走出迷雾的光。

  原来,只是另一重更深的黑暗。

  我猛地抬手,狠狠砸在桌面上,剧痛从指关节传来,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疼。九年前,裴斯年夺走了我家的一切,让我父亲含冤病倒;九年后,他又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让我再次体会到被愚弄、被背叛的滋味。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想看我痛苦吗?仅仅是为了当年的恩怨赶尽杀绝吗?

  我想不通,也不愿意再想。

  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救我父亲。

  没有舒窈,没有所谓的捐献者,我就不信,我救不了我爸。

  我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大步走出咖啡馆,驱车直奔医院。深夜的医院安静得可怕,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每一个角落,重症监护室的红灯依旧亮着,像一道永恒的伤疤,刻在我的心口。

  值班医生看到我,叹了口气,把我叫到办公室。

  “柯先生,你父亲的情况很不稳定,我们已经用了最大剂量的药物,再找不到合适的捐献者,最多……最多撑不过一周。”

  医生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头上。

  一周。

  只有一周的时间。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我去哪里找匹配的捐献者?我去哪里凑齐足够的手术费?舒窈断了我所有的希望,裴斯年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绝望。

  不是没钱,不是没力气,是明明有一丝生机,却被人亲手掐灭,还要踩上一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孩探进头来,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柯先生,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抬眼,认出她是重症监护室的护士,平时负责我父亲的基础护理,人很温和。我勉强压下心底的痛苦,点了点头:“你说。”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生,医生识趣地起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护士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柯先生,下午……下午在VIP诊疗区,我看到舒小姐和裴先生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怒火再次涌上来,语气冰冷:“你也知道?是不是冉微找的你?”

  “不是的!”护士连忙摇头,眼神真诚,“冉小姐是我的朋友没错,但是照片是我拍的,可我只跟她说了我看到他们在一起,我没说别的!柯先生,你误会舒小姐了,她和裴先生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愣住了,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VIP诊疗区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舒小姐的弟弟,舒恒。”护士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舒恒少爷从小就有心脏病,这么多年一直靠药物维持,最近病情突然恶化,就在这家医院的VIP病房住院,下午舒小姐和裴先生,是去给舒恒少爷会诊的!”

  舒恒?

  舒窈的弟弟?

  我猛地怔住,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和恨意,在这一刻突然卡住了。

  我记得舒恒,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带着戾气的少年,每次见到我都充满敌意,我一直以为他是裴斯年的人,却从没想过,他有病,而且是心脏病。

  “舒恒少爷的心脏,一直等着合适的捐献者,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护士继续说,“下午来的是国内最顶尖的心外科专家,专门给舒恒少爷会诊,裴先生是舒家的世交,这么多年一直帮舒家找捐献者,联系专家,所以他才会和舒小姐一起出现。”

  世交……

  会诊……

  捐献者……

  一个个词语砸在我的头上,让我瞬间懵了。

  原来,我看到的照片,只是一个片段;原来,冉微告诉我的,只是一半的真相;原来,我不分青红皂白的暴怒,我脱口而出的辱骂,我狠心赶走的人,根本不是骗子。

  那舒窈说的捐献者,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约我见面,是不是真的要告诉我真相?

  “那……我父亲的捐献者,和舒恒的捐献者,是不是同一个?”我猛地抓住护士的胳膊,声音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护士被我抓得疼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我听专家们私下说,这次找到的捐献者,心脏配型刚好同时适合舒恒少爷和柯叔叔,只是……只是捐献者有条件,只能救一个。”

  只能救一个。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我眼前所有的迷雾。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舒窈接近我,不是骗我,不是算计我,是因为那个唯一的捐献者,既能救我父亲,也能救她的弟弟。

  她约我见面,是要告诉我这个残酷的抉择;她和裴斯年在一起,是为了弟弟的病情;她的沉默,她的复杂,她所有让我误会的举动,全都是因为这个两难的困境。

  而我,却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被冉微的一面之词蒙蔽了双眼,不问青红皂白,把她骂走,把她的真心,踩得粉碎。

  愧疚、悔恨、痛苦,瞬间淹没了我,比刚才的愤怒更加汹涌,更加致命。

  我猛地松开护士,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朝着医院门口跑去。

  我要去找她,我要跟她道歉,我要听她把所有的话说完。

  舒窈,你在哪里?

  你不要走,你回来,我听你解释,我信你,我再也不不信你了。

  第三章 雨中的道歉

  夜色更沉,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却让我更加清醒。

  我疯了一样在医院门口四处寻找,没有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解锁,屏幕上全是冉微的消息,我直接划开,拨通了舒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无人接听的时候,那边终于接通了。

  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隔着听筒,传到我的耳朵里。

  “舒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雨水混着悔恨的泪水,从脸颊滑落,“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解释,我不该误会你,不该骂你,不该赶你走……你在哪里,我去找你,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可此刻,我只希望她能原谅我,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她此刻的心情。

  “舒窈,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弟弟的事了,我知道你们去医院是为了会诊,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心脏疼得快要裂开,“你告诉我真相,不管是什么条件,不管是什么抉择,我都接受,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良久,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晚了,柯屿。”

  晚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不晚,一点都不晚!”我急得大喊,“舒窈,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过去,我们当面说,把九年前的事,把捐献者的事,全部都说清楚,求你,不要不理我。”

  “我在江边。”

  她报出一个地址,正是我们刚才约定的咖啡馆不远处的江边栈道。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冲向停车场,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朝着江边疾驰而去。雨水模糊了车窗,我顾不上擦,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身影。

  几分钟后,我冲到江边栈道。

  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栈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盏路灯,在雨幕里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舒窈站在栈道的尽头,面对着滔滔江水,米白色的风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显得越发单薄。她没有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背影孤寂得让人心疼。

  我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近,生怕惊扰了她。

  走到她身后,我停下脚步,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道歉,所有的悔恨,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我的衣服,和她一样,浑身冰冷。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被雨声冲淡,几乎听不清。

  “我来了。”我哑声回答。

  “柯屿,你知道吗?”她缓缓开口,目光望着江面,语气平静得可怕,“从九年前开始,我就一直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当年的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没办法。”

  九年前。

  终于,还是说到了九年前。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她。

  “你家出事的前一天,裴斯年找到了我,他拿我弟弟的命威胁我。”舒窈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做,只要我不告诉你真相,他就帮我弟弟找心脏捐献者,帮我弟弟续命。如果我敢说一个字,他就立刻停掉所有的治疗,让我弟弟死。”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如此。

  原来九年前,她的离开,她的沉默,她的视而不见,全都是因为裴斯年的威胁,全都是为了她的弟弟。

  “我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爸妈走得早,我只有他了。”舒窈终于转过身,看着我,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柯屿,我没得选。我看着你家破人亡,看着你父亲倒下,看着你从意气风发变得一蹶不振,我比谁都疼,可我不敢说,我不能说。”

  “裴斯年控制了我所有的生活,他盯着我,盯着舒恒,我连靠近你都不敢。我怕他发现,怕他对舒恒下手。这九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每天都睡不着觉,我想告诉你真相,想帮你,可我不敢。”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底九年的煎熬和痛苦,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一直恨她,怨她,怪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怪她和裴斯年同流合污。

  可我从没想过,她背负着这么多,她比我更痛苦,更煎熬。

  “直到上个月,舒恒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最多活不过半年。”舒窈继续说,“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找到了合适的捐献者,可捐献者提出条件,他的心脏只能救一个人,要么救你父亲,要么救舒恒。”

  “捐献者认识我爸妈,也认识你父亲,他知道九年前的恩怨,他说,让我们自己选。他要看着,我们到底会为了亲人,放弃曾经的情义,还是……放弃自己最亲的人。”

  唯一的捐献者,两难的抉择。

  我终于明白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舒窈找我,不是骗我,是挣扎,是纠结,是想告诉我这个残酷的真相;她和裴斯年在一起,不是同流合污,是裴斯年依旧在控制着她,依旧在用舒恒的命威胁她;她的清冷,她的沉默,全都是因为这九年的压抑和痛苦。

  而我,却在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坦白的时候,给了她最狠的一刀。

  “舒窈,对不起……”我哽咽着,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她,“对不起,是我蠢,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是我误会了你,你骂我,打我,怎么都好,别不理我,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她靠在我的怀里,浑身冰冷,微微颤抖,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九年的委屈,九年的愧疚,九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的哭声很小,却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抱着她,在冰冷的雨里,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安抚。

  江水滔滔,雨声淅沥。

  九年前的误会,九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终于开始融化。

  第四章 裴斯年的底牌

  雨渐渐小了,我脱下外套,裹在舒窈身上,带着她走到栈道边的避雨亭里。她的情绪慢慢平复,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是刚才那副死寂的模样。

  我坐在她身边,不敢靠近,保持着一个让她安心的距离,静静地陪着她。

  “捐献者的条件,不止这些。”沉默了许久,舒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坚定,“捐献者说,除了让我们二选一,还要我把九年前裴斯年做的所有事,全部告诉你,让你亲手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让裴斯年付出代价。”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捐献者手里,有裴斯年当年挪用公款、制造伪证、陷害你父亲的所有证据。”舒窈的眼神无比认真,“他把证据给了我,他说,只要我选择救你父亲,他就立刻安排手术;如果我选择救舒恒,这些证据,就会永远埋在地下,裴斯年会永远逍遥法外。”

  原来,这才是最核心的条件。

  一边是亲弟弟的命,一边是我父亲的命,还有九年前的沉冤昭雪。

  舒窈面对的,是比我想象中更加残酷的抉择。

  她爱她的弟弟,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守了九年,拼了命想救;可她也愧疚于我,愧疚于我父亲,愧疚于九年前的沉默和背叛。

  “我挣扎了很久。”舒窈苦笑了一下,眼底满是疲惫,“一边是我用命守护的弟弟,一边是被我亏欠了九年的人。我每天都睡不着,每天都在想,到底该怎么选。直到昨天,医生告诉我,舒恒的情况突然恶化,等不起了,我才下定决心,约你见面,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我想告诉你,捐献者存在,证据存在,我可以选择救你父亲,让你父亲活下去,让裴斯年得到惩罚。”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是柯屿,我有一个条件,我救你父亲,你帮我救舒恒。裴斯年手里,还有舒恒需要的一种特效药,只有他有,我要你帮我,从他手里拿到药。”

  我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好!我答应你!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你!舒窈,你救我父亲,我拼了命也会救舒恒,我会帮你拿到特效药,我会让裴斯年付出代价,我们一起,把所有的债,都讨回来!”

  这一刻,我和她,不再是对立,不再是误会,而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为了亲人,为了真相,为了九年的冤屈。

  裴斯年,你处心积虑算计了九年,操控了舒窈九年,毁了我家九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得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还有一个附件。

  “柯屿,舒窈和你说的,全都是假的,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想知道真相,打开附件。”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谁?

  我下意识看向舒窈,她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不知道这条短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附件。

  是一段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录音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是裴斯年和舒窈的对话,时间就在今天下午,医院VIP诊疗区里。

  “舒窈,你真的要选柯屿的父亲?你弟弟的命,你不要了?”裴斯年的声音,带着嘲讽和威胁。

  “裴斯年,你别逼我。”舒窈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逼你?我这是帮你。”裴斯年冷笑,“你以为柯屿会信你?他那种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只要有人稍微挑拨一下,他就会恨不得杀了你。你等着看吧,他很快就会对你翻脸,到时候,你只能回到我身边,只能听我的安排。”

  “就算他不信我,我也会把真相告诉他。”

  “真相?你觉得他配吗?”裴斯年的声音越发嚣张,“柯家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当年他父亲抢了我的项目,逼死我父亲,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舒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帮我稳住柯屿,让他看着他父亲死,我就给舒恒特效药,否则,你弟弟活不过三天。”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浑身冰冷,猛地看向舒窈。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不是的,柯屿,你别信他!这段录音是他剪辑过的!他故意只录了一半,他是想挑拨我们!”

  “剪辑过的?”我冷笑,心里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再次出现了裂痕,“舒窈,他说我父亲逼死了他父亲,是不是真的?九年前的事,到底谁对谁错?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舒窈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无助,她想抓住我的手,却被我躲开了。

  刚刚融化的隔阂,再一次,因为裴斯年的算计,变得冰冷。

  “柯屿,你听我解释,当年的事不是这样的,裴斯年在撒谎!”

  “那真相是什么?”我盯着她,声音冰冷,“你告诉我,完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医院的电话,我猛地接通,医生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柯先生!你父亲突然心脏骤停,我们正在抢救!你快点过来!”

  父亲!

  我浑身一震,所有的疑虑、所有的质问,瞬间被抛到脑后。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起身就往外冲。

  舒窈立刻跟上我,抓住我的胳膊:“柯屿,我跟你一起去!我能救叔叔!我现在就联系捐献者!”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真诚,心里纠结到了极点。

  我想信她,可裴斯年的录音,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

  可现在,父亲正在抢救,我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纠结。

  我咬了咬牙,拉着她的手,朝着车子跑去:“走!”

  第五章 生死抢救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红灯疯狂闪烁,医生和护士来回奔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我冲到门口,被护士拦住:“柯先生,里面正在抢救,请您在外面等候!”

  我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父亲,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舒窈站在我身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急促而坚定:“是我,舒窈,我决定了,救柯叔叔,立刻安排手术,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舒窈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点了点头:“好,我知道,我马上准备。”

  她挂了电话,看向我,眼神无比认真:“柯屿,捐献者同意了,手术安排在明天早上八点,只要叔叔撑过今晚,就有救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愧疚、感激、疑虑,交织在一起。

  “谢谢你。”我哑声说。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舒窈摇了摇头,“柯屿,等叔叔手术成功,我会把九年前所有的真相,一字不落地告诉你,包括裴斯年父亲的事,包括所有的恩怨,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冉微也赶来了,看到我和舒窈站在一起,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冲过来想拉我,却被我躲开了。

  “柯屿!你怎么还和她在一起!她是骗子!她和裴斯年一伙的!”冉微哭喊着,情绪激动。

  “你别闹了。”我冷冷地说,“冉微,你以后不要再说舒窈的坏话,也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冉微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柯屿,你疯了?你被她迷昏头了?她骗你那么多次,你还信她?”

  “我信她。”我看着舒窈,眼神坚定,“从现在开始,我信她。”

  冉微看着我,又看着舒窈,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最终,咬了咬牙,转身跑走了。

  我没有去追,我知道,冉微是为我好,可她被表象蒙蔽了双眼,也被裴斯年利用了。

  裴斯年太狡猾了,他算准了每一步,算准了我的暴怒,算准了冉微的冲动,算准了所有能挑拨我们的人。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得逞。

  不知过了多久,重症监护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我点了点头:“柯先生,万幸,抢救过来了,病人暂时稳住了病情,刚好能撑到明天的手术。”

  我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舒窈及时扶住了我。

  “谢谢你,医生。”我哽咽着,连声道谢。

  那一刻,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绝望,瞬间烟消云散。

  父亲有救了。

  真的有救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舒窈站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温柔而安静。

  “放心吧,明天手术一定会成功的。”她轻声说。

  我转头,看着她清冷又温柔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感激。

  舒窈,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放弃我;谢谢你,背负了九年的委屈,还是选择了救我父亲;谢谢你,让我知道,九年前的背叛,全都是一场误会。

  第六章 九年前的完整真相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切准备就绪。

  捐献者的心脏已经被送到医院,专家团队全部到位,只等八点一到,立刻进行手术。

  我守在父亲的病床前,看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充满了希望。

  舒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眼神坚定地看着我:“柯屿,手术前,我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扶着她坐在床边。

  她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资料,还有一份完整的录音,是没有被剪辑过的,九年前所有的真相。

  “裴斯年的父亲,当年和你父亲一起创业,公司做大之后,裴父贪心不足,挪用公司公款,进行非法交易,最后事情败露,走投无路,自杀了。”舒窈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件事,和你父亲没有任何关系,是裴斯年一直记恨,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你父亲身上。”

  “九年前,裴斯年进入公司,一步步掌握权力,然后制造伪证,陷害你父亲挪用公款,把裴父的死全部栽赃到你家头上,夺走了公司,逼得你父亲一病不起。”

  “他威胁我,拿舒恒的命要挟我,让我不准告诉你真相,让我远离你,让我配合他演戏。这九年,他一直控制着舒恒的治疗,控制着我的生活,就是为了让我永远做他的棋子,让你永远活在仇恨和绝望里。”

  “这次的捐献者,是我爸妈生前的好友,他知道所有的真相,一直想帮我们,只是碍于裴斯年的势力,不敢出手。这一次,他终于找到机会,用捐献者的身份,逼我做出选择,也逼裴斯年露出马脚。”

  “那段录音,是裴斯年故意剪辑的,他想挑拨我们,让我们反目,他好坐收渔利。他手里的特效药,确实是舒恒需要的,但是捐献者已经帮我们找到了替代品,舒恒的病,也能治好。”

  所有的真相,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里。

  九年前的恩怨,九年前的误会,九年前的背叛,终于水落石出。

  裴斯年,才是那个真正的恶魔。

  他为了报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毁了我家,操控了舒窈九年,让我们所有人都活在痛苦里。

  “柯屿,对不起,让你受了九年的苦。”舒窈看着我,眼底满是愧疚,“这九年,我每天都在自责,每天都想告诉你真相,可我不敢。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叔叔会好起来,舒恒会好起来,裴斯年,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握住她的手,紧紧攥住,心里充满了心疼和感激:“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舒窈,我误会了你九年,我昨天还对你那么凶,我……”

  “都过去了。”她轻轻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都过去了,柯屿。”

  就在这时,护士走进来,提醒我们手术即将开始。

  我松开舒窈的手,轻轻抚摸着父亲的额头:“爸,你放心,手术一定会成功,所有的冤屈,都会昭雪,我们的生活,都会重新开始。”

  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朝着手术室走去。

  我和舒窈站在手术室外,静静地等待着。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而明亮,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阴霾。

  九年的黑暗,终于迎来了光明。

  第七章 尘埃落定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里,我和舒窈一直守在手术室外,没有说一句话,却彼此心意相通。

  中午十二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手术非常成功!病人很稳定,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

  成功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喜悦的泪水。

  舒窈也笑了,眼角泛着泪光,伸手轻轻抱住我。

  我们相拥在一起,在阳光下,感受着这份迟来的温暖和希望。

  父亲被送到普通病房,意识已经清醒,看到我和舒窈,他微微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知道,他都明白。

  当天下午,捐献者提供的所有证据,被我全部交给了警方和检察院。

  裴斯年挪用公款、商业欺诈、陷害他人、非法操控他人人身自由……所有的罪名,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警方立刻展开行动,在裴斯年的办公室里将他抓获。

  被带走的时候,裴斯年看到我和舒窈站在门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他机关算尽,最终还是落得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下场。

  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与此同时,舒恒的特效药也被送到了医院,手术安排在一周后,捐献者同样为他找到了合适的心脏,手术成功率极高。

  舒窈守在弟弟的病床前,脸上终于露出了九年以来,最轻松、最真实的笑容。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半个月后,父亲已经能下床走动,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

  舒恒的手术也非常成功,术后恢复得很顺利,很快就能出院。

  我重新收回了父亲的公司,清理了裴斯年留下的残余势力,公司一步步回到正轨,蒸蒸日上。

  冉微后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向我道歉,说她被裴斯年利用了,她祝我和舒窈幸福。

  我回复了她一句谢谢,从此,各自安好。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误会,所有的痛苦,终于全部尘埃落定。

  第八章 向阳而生

  一个月后,阳光明媚。

  我带着舒窈来到江边的栈道,就是那个雨夜,我们解开所有误会的地方。

  江水滔滔,微风拂面,一切都那么美好。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单膝跪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飘飘,笑容温柔,眉眼清澈,是我九年里,错过的光。

  “舒窈,”我声音坚定,眼神温柔,“九年前,我们错过了彼此,被误会和仇恨隔开了九年。这九年,你受了很多苦,我也受了很多苦。现在,所有的黑暗都过去了,我不想再错过你。”

  “嫁给我,好吗?”

  舒窈看着我,眼里泛起泪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愿意。”

  我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起身,紧紧把她拥进怀里。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九年前的遗憾,九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圆满了。

  父亲康复出院,舒恒健康成长,公司重回正轨,恶人得到惩罚,爱人相伴左右。

  曾经被困在仇恨和误会里的我,终于走出了黑暗,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光明。

  我曾经以为,信任崩塌之后,再也无法重建;我曾经以为,黑暗过后,依旧是黑暗。

  可我现在才明白,只要心怀希望,只要坚守真心,所有的阴霾都会散去,所有的美好,都会如期而至。

  舒窈靠在我的怀里,轻声说:“柯屿,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嗯,”我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永远不会。”

  江水悠悠,岁月静好。

  从此以后,风雨同舟,向阳而生,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全文完)

  本文标题:撞见妻子被她老板搂着腰,我当场就提了离婚,九年之后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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