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明远,今年三十三岁,在建筑设计院工作。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三月十七号,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下午我本来应该去工地。甲方临时改期,我多了半天假,想着回家拿点东西,顺便给怀孕五个月的妻子一个惊喜。

  她叫林暖暖,我们在结婚第三年有了这个孩子。她吐了整整四个月,瘦了八斤,最近才慢慢好起来。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跟我说想吃城南那家店的酸梅汤。

  我说下班带回来。

  她说好。

  然后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的温度,我到现在还记得。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我还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一包她爱吃的梅子。老板娘认识我们,笑着说:“又给媳妇买啊?怀孕了是得惯着点。”

  我说是啊,惯着点好。

  把梅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我往家开。

  小区很安静,工作日的中午,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上学的都上学了。我的车位在九号楼楼下,倒车入库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旁边的车位。

  一辆白色的奥迪,不认识。

  我没在意,拎着梅子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我想着她看到我提前回来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惊喜,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扑过来抱住我。

  五个月了,肚子已经大了,扑过来是不太可能了。但抱一下还是可以的。

  电梯门打开,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插进去,拧了一下。

  门反锁着。

  我愣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确实反锁了。

  她在家。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但转念一想,不如敲门给她个惊喜。

  于是我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我又敲。

  咚咚咚。

  还是没人应。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不对劲,是一种很细微的、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就像你每天走的路上,突然有一块砖头翘起来了,你没踩到,但你看见了,你知道它在那儿。

  我掏出手机,打她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喘,有点飘。

  “你在家吗?”

  “在……在啊,怎么了?”

  “开门,我在门口。”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你……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她的声音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慌乱。

  “甲方改期,我提前回来了。开门。”

  又是两秒沉默。

  然后她说:“你等一下,我在上厕所。”

  我站在门口,握着手机,没说话。

  上厕所。

  门反锁着。

  她在上厕所。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想起去年看的一个新闻。一个男的回家,发现门反锁,老婆说在上厕所,后来他发现床底下藏着另一个男人。

  我当时看完就划过去了,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

  现在这门,就站在我面前。

  我敲了敲门。

  “快点。”

  “马上马上!”

  里面传来冲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响,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努力挤出来的笑。

  “你吓我一跳,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脸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绕过她,走进去。

  客厅很正常,沙发、茶几、电视,都跟早上出门时一样。

  我走向卧室。

  “明远!”她在后面喊,“你干嘛?”

  我没理她,推开卧室的门。

  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但枕头旁边,有一个凹痕。

  不是一个人的凹痕。

  是两个人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凹痕。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那个凹痕上。灰尘在光线里飘浮,很慢,很轻。

  “明远……”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已经带了哭腔。

  我转过身。

  她站在客厅里,手扶着墙,脸色煞白。

  她的身后,阳台的窗帘在动。

  我走过去。

  “明远!”她冲过来拉住我,“你听我解释!”

  我甩开她的手,走向阳台。

  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男人。

  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脚上没穿鞋,光着脚站在阳台的瓷砖上。他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认识他。

  周深。

  她的初恋。

  高中同学,大学异地,分手了四年。她跟我结婚之后,偶尔提起他,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早就过去了。

  去年同学聚会,他们加了微信。

  她说只是普通朋友,偶尔聊聊天,没什么。

  我说好。

  今年过年,她回娘家,说碰见他了,一起吃了个饭。

  我说好。

  上个月,她说他在找工作,她帮忙投了几份简历。

  我还是说好。

  现在,他站在我家阳台上,光着脚,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也看着我,没说话。

  林暖暖冲过来,挡在我们中间。

  “明远!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来拿东西,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还有右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

  现在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来拿什么东西?”我问。

  她愣住了。

  “拿什么东西,需要反锁门?”我问。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拿什么东西,需要在床上躺过?”我问。

  她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看着周深。

  “你穿鞋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那你怎么进来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暖暖在旁边喊:“他换鞋了!在门口!他真的只是来拿东西!”

  我没理她,走到门口,打开鞋柜。

  里面多了一双男鞋。

  四十二码,黑色,运动鞋,我从来不穿的牌子。

  我拎起那双鞋,走回阳台,放在周深面前。

  “穿上。”

  他看着我,不敢动。

  “穿上。”我又说了一遍。

  他弯下腰,穿上鞋。

  系鞋带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林暖暖。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那种假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就像看到一栋设计错了的房子,你站在它面前,知道自己要拆了它。不需要生气,不需要难过,只需要动手。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我的衣服,并排挂在一起。

  我伸手把她的衣服全部扯下来,扔在地上。

  她跟进来,尖叫:“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继续扯。

  裙子,大衣,毛衣,围巾,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然后我打开梳妆台,把她的化妆品全部扫进一个袋子里。

  她冲过来抢那个袋子,被我推开。

  她怀孕五个月,我不敢用力,但她站不稳,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周深冲过来扶她。

  “你疯了吗?”他喊,“她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我看着他扶她的手,看着他脸上的焦急,看着他眼里的心疼。

  那眼神,不是一个“只是来拿东西”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看自己女人的眼神。

  我把袋子拎起来,走到客厅。

  林暖暖追出来,周深扶着她。

  “许明远!”她喊,“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沙发,茶几,电视,餐桌,餐椅,地毯,窗帘,灯,画,摆件,照片。

  每一样东西,都跟她有关。

  沙发是她选的,说这个颜色耐脏。茶几是她挑的,说这个造型特别。电视是她非要买的,说大的看着舒服。地毯是她从网上淘的,说踩上去软软的。

  窗帘是她妈送的结婚礼物。画是她闺蜜画的。摆件是她旅游带回来的。照片是我们俩的合影,挂在墙上,笑着看对方。

  我走过去,把照片摘下来。

  玻璃相框,有点重。

  我举起来,看了一眼。

  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黑西装,站在海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是结婚那天,摄影师抓拍的。她说这张最好看,一定要放大了挂起来。

  我把相框放在地上,踩上去。

  咔嚓一声,玻璃碎了。

  她尖叫起来。

  周深想冲过来,但被她拉住了。

  我踩碎了照片,弯腰把碎片捡起来,扔进那个装化妆品的袋子里。

  然后我开始收东西。

  沙发垫,茶几上的杯子,餐桌上的餐垫,电视遥控器,地毯,窗帘,灯罩,摆件。

  只要是她碰过的,全收。

  收不进去的就拆。

  我拆了沙发套,拆了窗帘,拆了灯罩,拆了画框。

  客厅一片狼藉。

  她站在旁边哭,周深扶着她,脸色发白。

  我收完客厅,进厨房。

  她的杯子,她的碗,她的筷子,她的勺子。她买的围裙,她用的砧板,她切的菜刀。

  全收。

  厨房收完,进卫生间。

  她的牙刷,她的毛巾,她的浴巾,她的洗面奶,她的沐浴露,她的洗发水。她用的梳子,她用的吹风机,她用的卷发棒。

  全收。

  我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四个大袋子。

  她站在客厅里,已经不哭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空洞。

  周深还站在她旁边,但他的手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林暖暖,”我说,“这些东西,我带走了。你碰过的东西,一件不留。”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周深。

  “你扶好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拎着四个袋子,走出门。

  走到电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

  周深站在她身后,想扶她又不敢扶。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声音很尖,很长,像刀划在玻璃上。

  我没回头。

  开车到郊外,找了一块空地。

  把四个袋子倒出来,堆成一堆。

  然后我从后备箱拿出一桶汽油,浇上去。

  打火机,点着。

  火一下子蹿起来,很高,很亮,很热。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一点一点烧成灰。

  沙发套烧得最快,呼啦一下就没了。窗帘也是,化纤的,烧起来冒黑烟。化妆品噼里啪啦地炸,像过年放鞭炮。照片的玻璃早就碎了,烧起来没什么声音,只是慢慢地卷起来,变黑,消失。

  我看着她穿着白裙子的那张脸,在海边笑着的那张脸,一点一点被火吞掉。

  火烧了一个多小时。

  我就站了一个多小时。

  天快黑了,火才慢慢熄掉。

  我用树枝扒了扒灰堆,确认没有没烧干净的东西。

  然后上车,掉头,往回开。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手。

  “许老师,酸梅汤还要不要啦?今天最后一罐,给你留着呢!”

  我摇下车窗,看着她。

  “不用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我的语气不太对。

  “那……那你慢点开啊。”

  我点点头,摇上车窗,开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

  楼上的灯亮着,那是我们的家。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被我拆了,窗户光秃秃的,里面有人在走动。

  一个,两个。

  两个。

  我发动车子,开走了。

  住哪儿?

  我有个朋友在城西开民宿,空着一间房,让我随便住。

  我开过去,停好车,上楼,开门,躺下。

  手机响了。

  是林暖暖的妈。

  我没接。

  又响了,是我妈。

  我还是没接。

  再响,是林暖暖。

  我关了机。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第一次见她。

  三年前,朋友介绍,说是“一个特别温柔的姑娘”。见了面,她确实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点害羞。

  她说她以前谈过一段,分了四年了,早就走出来了。

  我说谁还没点过去。

  她说你真会说话。

  后来就在一起了。

  谈了一年,结婚。

  结婚那天,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眯起来。我牵着她敬酒,一桌一桌敬过去,她喝不了酒,都是我在喝。喝到最后,我晕乎乎的,她扶着我,在我耳边说:“许明远,我这辈子就你了。”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句话,我听了三年。

  现在想想,可能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信吧。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

  信的时候是真的信,变的时候也是真的变。

  不会提前通知你,不会给你打预防针,就那么突然一下,你推开门,看见阳台窗帘在动,看见光脚站在那里的男人,看见床上两个凹痕。

  然后你就知道,过去了。

  全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机。

  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

  林暖暖的,她妈的,我妈的,朋友的,同事的。

  我没看,全部删掉。

  然后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跟林暖暖离婚了,别问为什么,以后慢慢跟你说。

  发完又关机。

  在民宿住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林暖暖找到我了。

  她站在门口,挺着肚子,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许明远,”她说,“我们谈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扶着门框,站不稳,身子晃了晃。

  “你让我进去,”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明远,”她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周深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他那天是来拿东西的,他之前在我这儿放了一些文件,说要找工作用的。他来了,我们就聊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有点累,躺了一会儿。就躺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红,里面有泪,有恳求,还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真诚。

  她真诚的时候,就是这样看人的。

  可我现在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林暖暖,”我说,“那天我在门口打了两个电话,敲了三次门,你在里面待了五分钟才开门。五分钟,够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裤子,躲到阳台上。”

  她的脸白了。

  “而且,”我说,“你说他是来拿文件的。文件呢?”

  她愣住了。

  “你拿了什么东西给他?”我问,“文件夹?袋子?还是他空手来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要是真来拿东西,拿完就该走。”我说,“为什么要在你床上躺着?”

  她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还有,”我说,“你们要是真没什么,你为什么要反锁门?为什么要骗我说在上厕所?为什么要让他躲到阳台上?”

  她哭出声来。

  “明远……明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让他来……我不该瞒着你……但是……但是我们真的没什么……”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疼,不痒,不难过,也不愤怒。

  就是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林暖暖,”我说,“孩子是谁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孩子。”我说,“我的,还是他的?”

  她瞪着我,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流。

  “你怀疑我?”她的声音发抖,“许明远,你怀疑我?”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

  “孩子是你的!是你的!我跟他就那一次!三个月前!那时候还没怀孕!明远,你相信我!”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手。

  那只手,我牵过无数次。

  现在它在我胳膊上,指甲陷进肉里,很用力,怕我跑掉。

  “就那一次。”我说,“三个月前。”

  她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你跟他就那一次。”我重复了一遍,“三个月前。”

  她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掰开她的手。

  “林暖暖,”我说,“离婚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坐下去。

  “明远……明远你听我说……那不是真的……我刚才说错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慌乱,有后悔,有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

  但没有真诚了。

  那个我很熟悉的东西,消失了。

  “你没说错。”我说,“你跟他就那一次,三个月前。那之前你们已经联系上了,那之后你怀孕了,你不知道是谁的,所以你不敢确定。直到孩子五个月,可以做亲子鉴定了,你才——”

  “不是的!”她尖叫起来,“不是的!孩子是你的!肯定是你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扑过来,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腿。

  “明远,我求求你,你相信我,孩子真的是你的!我们可以做亲子鉴定,等生下来就做!如果是你的,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得满脸是泪,身子一抖一抖的。

  五个月的肚子,跪着很难受,她跪不住,半趴在地上。

  我看着那个肚子,看了很久。

  那里面,有一个孩子。

  可能是我的,也可能是他的。

  但现在,这不重要了。

  “林暖暖,”我说,“你起来。”

  她摇头,抱得更紧。

  “你起来。”我弯腰,扶她。

  她不肯起,死死抱着。

  我用了点力,把她拉起来,扶到床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肿得睁不开。

  “明远……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林暖暖,”我说,“你知道我烧了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

  “你碰过的东西。”我说,“沙发套,窗帘,衣服,化妆品,照片,杯子,碗,筷子,勺子,牙刷,毛巾,梳子,吹风机。所有你碰过的东西,全烧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现在那间屋子里,跟你有关的,就剩你这个人了。”我说,“你觉得,我还能要吗?”

  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捂住脸,哭得全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

  窗外的天快黑了,屋子里没开灯,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哭了很久。

  我就站了很久。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我递给她一包纸巾。

  她接过去,擤了擤鼻子,看着我。

  “明远,”她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里面红红的,全是血丝。

  “林暖暖,”我说,“我给你机会了。”

  她愣住了。

  “三年前,你跟我说你跟他早就是过去式了,我信了。去年,你说你们加了微信只是普通朋友,我信了。过年,你说一起吃了个饭,我还是信了。上个月,你说他找工作你帮忙投简历,我也信了。”

  我看着她。

  “我信了你三年。你呢?”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给了我三个月。”我说,“从你们联系上,到现在。三个月,你用三个月,把我三年的信任全毁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明远!”她在后面喊。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孩子……孩子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

  “生下来。”我说,“是我的,我养。是他的,他养。”

  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很大,很尖,像受伤的动物。

  我没回头。

  离婚的事,办了一个多月。

  她一开始不同意,拖着。后来她妈出面,劝她。再后来周深出面,说要负责。

  最后她同意了。

  财产分割很简单。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全款,跟她没关系。存款对半分,我没要,全给她了。车子一人一辆,她开那辆白色的,我开我原来的。

  孩子的抚养权,等生下来再做亲子鉴定,是我的我养,不是她的他养。

  签完字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许明远,”她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

  五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瘦了很多,肚子更大了,脸上带着孕妇特有的那种浮肿。

  “不用对不起。”我说,“以后好好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你还关心我?”

  我没回答。

  转身走了。

  六月,她生了。

  是个男孩。

  亲子鉴定的结果,是我的。

  周深消失了。从她知道怀孕可能是他的那天起,他就消失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房子退了,工作辞了,人找不到了。

  她一个人生的孩子。

  她妈陪着她。

  我接到她妈的电话,说生了,男孩,六斤二两,让我去看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又打回去。

  “阿姨,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来了,是你的。”

  “好,那我明天去。”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床上。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来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要看看他吗?”

  我低头看她怀里的孩子。

  很小,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长得像你。”她说。

  我没说话。

  她抱着孩子,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许明远,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是……但是他真的是你的。你……你真的不要他吗?”

  我看着那个孩子。

  我的孩子。

  三十二岁,第一次当爸爸。

  孩子就在我面前,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小胸脯一起一伏。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很软,很嫩,像刚剥开的鸡蛋。

  他动了动,皱起眉头,然后又舒展开,继续睡。

  我的手停在他脸上,很久没动。

  林暖暖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明远……”她喊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收回手。

  “孩子我养。”我说。

  她愣住了,然后眼睛亮起来。

  “但是,”我说,“我们不复合。”

  她眼中的光又暗下去。

  “孩子我可以带走,也可以你来带,抚养费我出。但是,我们之间,不可能了。”

  她低下头,抱着孩子,眼泪滴在被子上。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明远!”她在后面喊。

  我停下脚步。

  “孩子……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沉默了几秒。

  “许念。”我说,“念想的念。”

  她愣住了。

  然后哭出声来。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

  我往前走,没回头。

  孩子满月那天,我去接他。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瘦得脱了相。

  “你真的要带走?”她问。

  我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又流下来。

  “让我……让我再抱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抱着孩子,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把孩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

  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我。

  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他……他会想我吗?”她问。

  我看着孩子,没说话。

  “你……你会告诉他妈妈的事吗?”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眼泪流了满脸。

  “等他长大,”我说,“我会告诉他,他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脸白了。

  “好。”她说,声音发抖。

  我抱着孩子,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

  很远,看不太清她的脸。

  但我看见她抬起手,在擦眼睛。

  我转回头,抱着孩子,走出小区。

  外面阳光很好,六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孩子在我怀里,睁着眼睛,看来看去。

  他大概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

  但没关系,我们一起慢慢看。

  一个人带孩子,比我想象的难。

  头三个月,我基本没睡过整觉。

  他两个小时醒一次,要喂奶,要换尿布,要抱着哄。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娃,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我妈来帮忙,但她也六十多了,不能太累。我就让她白天来,晚上我自己带。

  有时候凌晨三点,我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哭,我也差点哭。

  但没哭。

  我是他爸,我不能哭。

  他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抱着他逗他玩,他突然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愣住了。

  然后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许念,”我说,“我是你爸。”

  他看着我,又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

  我妈回:像你,真像你小时候。

  我看了很久。

  像我就好。

  他半岁的时候,会坐了。

  我把他放在沙发上,他在那儿坐着,东倒西歪的,最后倒在垫子上。

  然后他自己又坐起来,又倒下去。

  来来回回,玩了半个小时。

  我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他听见我笑,转过头,看着我,也笑了。

  两颗小牙,白白的,特别可爱。

  我拿出手机,给他拍了好多张。

  晚上哄他睡着之后,我翻看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妈妈,应该也想看他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

  她秒回:“谢谢。”

  就两个字。

  我没回。

  他一岁的时候,会走路了。

  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

  我在前面蹲着,拍手,叫他过来。

  他看着我,笑,然后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扑进我怀里,咯咯笑。

  我抱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辛苦,值了。

  晚上哄他睡着之后,我坐在床边看他。

  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忽然想起他刚出生那天,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现在长这么大了。

  会笑,会坐,会爬,会站,会走。

  会说“爸爸”。

  有一天他叫我的时候,我愣住了。

  然后把他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他笑,我也笑。

  那是他第一次叫“爸爸”。

  那天晚上,我又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她回:“他长这么大了。”

  然后是一段语音。

  我没点开。

  他两岁的时候,会说话了。

  虽然说得不太清楚,但能表达意思了。

  “爸爸,饿。”

  “爸爸,要。”

  “爸爸,抱。”

  每次他喊“爸爸”,我都觉得心里软软的。

  有一天他问我:“妈妈呢?”

  我愣了一下。

  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妈妈在很远的地方。”我说。

  他歪着头看我:“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妈妈有妈妈的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去玩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

  从刚出生,到现在。

  两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三岁的时候,上幼儿园了。

  第一天送他去,他哭着不肯松手。

  老师把他抱进去,他在老师怀里挣扎,回头看着我,哭得满脸是泪。

  “爸爸!爸爸!”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被抱进去。

  门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幼儿园大门的照片,发给她。

  她回:“他上学了?”

  “嗯。”

  “他哭了吗?”

  “哭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想看看他。”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四岁的时候,我开始教他认字。

  “许念”两个字,他学了三天才记住。

  “爸爸”两个字,他早就认识了。

  有一天他问我:“爸爸,为什么我叫许念?”

  我想了想,说:“因为念,是想念的意思。”

  他歪着头看我:“想念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他妈妈。

  “想念……”我顿了顿,“想念很多事。”

  他没再问,跑去玩了。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他出生那天。

  她在病房里,抱着他,看着我。

  “他真的不要他吗?”

  现在我带着他,四年了。

  他健康,快乐,爱笑,爱闹,爱吃糖,爱看动画片,爱让我抱着转圈。

  他没有妈妈。

  但他有爸爸。

  他五岁生日那天,我给他办了个小派对。

  请了几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买了蛋糕,吹了蜡烛。

  他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很认真。

  许完愿,我问他许了什么愿。

  他神秘兮兮地说:“不告诉你。”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

  晚上送走小朋友们,他坐在沙发上,忽然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

  我愣住了。

  他五岁了,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念念,”我说,“你想见妈妈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我沉默了几秒。

  “好,”我说,“爸爸安排。”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念念想见你。你方便吗?”

  她秒回:“方便!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下周日下午,老地方。”

  她回:“好。”

  一周后,周日。

  我带念念去了那家便利店。

  老板娘还在,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哎呀,许老师!这是……这是你儿子?长这么大了!”

  我笑着点点头。

  “买点什么?”她问。

  “两瓶水,一罐酸梅汤。”

  她拿给我,又看了看念念。

  “真像你,”她说,“一模一样。”

  我付了钱,带着念念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念念抱着酸梅汤,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好酸!”

  我笑了:“你妈以前就爱喝这个。”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没解释。

  过了几分钟,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看着念念。

  五年了。

  她老了很多。

  瘦了,憔悴了,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皱纹。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念念看着她,有点害怕,往我身边缩了缩。

  她走过来,蹲下,看着念念。

  “念念?”她的声音在抖。

  念念看着我,我点点头。

  他转回头,看着她。

  “你是我妈妈?”

  她眼眶红了,点点头。

  念念歪着头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给你吃。”

  她愣住了。

  然后眼泪流下来。

  她接过糖,握在手心里,看着念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念念有点奇怪地看着她,又看看我。

  “爸爸,妈妈为什么哭?”

  我摸摸他的头。

  “因为妈妈高兴。”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我没说话。

  站起来,走到旁边。

  让他们母子俩待一会儿。

  那天下午,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念念给她讲幼儿园的事,给她看他画的小人,给她唱刚学会的歌。

  她一直听,一直看,一直笑,一直哭。

  天快黑了,她站起来,看着我。

  “许明远,”她说,“谢谢。”

  我点点头。

  她蹲下,抱着念念,抱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念念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看着她开车走。

  然后他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爸爸,妈妈走了。”

  “嗯。”

  “她还会来吗?”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你想让她来吗?”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我摸摸他的头。

  “好,那爸爸再安排。”

  那天晚上,哄他睡着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五年了。

  第一次抽烟。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谢谢。念念很好。你带得很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以后每年,可以见一次。”

  她秒回:“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

  城市的灯火一片,很远,很亮。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

  门反锁着,她在里面,阳台窗帘在动。

  现在想想,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念念在屋里翻了个身,喊了一声“爸爸”。

  我走进去,看他。

  他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我给他盖好被子,轻轻拍了拍。

  “爸爸在。”我说。

  他动了动,又睡熟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一半像我,一半像她。

  但他是我的。

  从出生到现在,五年了,他是我的。

  以后也是。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我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空地上烧东西。

  火烧得很高,很亮,很热。

  那时候我以为,烧掉那些东西,就烧掉了所有跟她有关的。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东西,烧不掉。

  比如念念。

  他是我和她之间,永远烧不掉的那部分。

  那就留着吧。

  挺好的。

  念念六岁那年,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我送他去学校。

  他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看我。

  “爸爸,你回去吧!”

  “好。”

  “下午记得来接我!”

  “好。”

  他挥挥手,跑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天上幼儿园,哭着不肯松手。

  现在他跑得比谁都快。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校门口的照片,发给她。

  她回:“他上学了?”

  “嗯。”

  “他开心吗?”

  “开心。”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和念念上次见面时拍的,两个人对着镜头笑。

  “我会一直留着。”她说。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念念笑得眼睛眯起来,她也是。

  像。

  真像。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那年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站在门口问我:“你……你还关心我?”

  我没回答。

  但现在想想,可能是关心的吧。

  只是那种关心,跟以前不一样了。

  念念七岁那年,有一次放学回来,问我:“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住我们家?”

  我正在做饭,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因为她有她的家。”我说。

  他歪着头想了想:“那她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

  我关掉火,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念念,”我说,“爸爸妈妈分开了。但我们都爱你。”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你生日的时候。”

  他眼睛亮起来:“她会给我带礼物吗?”

  “会的。”

  他开心地跑去看动画片了。

  我站起来,继续做饭。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夕阳把厨房染成橙色。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在这个厨房里做过饭。

  那时候她做的饭不好吃,但她总是很认真。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只是回不去了。

  念念八岁那年,有一次考试没考好,回家躲在自己屋里,不肯出来。

  我敲门,他不应。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念念?”

  他不动。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考不好没关系,下次努力就行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爸爸,我是不是很笨?”

  我愣了一下。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我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念念,”我说,“你不笨。你只是这次没考好。每个人都会有没考好的时候,爸爸小时候也有。”

  他看着我:“真的吗?”

  “真的。”

  他想了想,又问:“那妈妈小时候也有吗?”

  我沉默了一下。

  “有的。”我说,“每个人都会有。”

  他靠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爸爸,我想妈妈了。”

  我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下个月就能见了。”

  “嗯。”

  那天晚上,哄他睡着之后,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念念最近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他想你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也想他。”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客厅里,一地银白。

  念念九岁那年,她结婚了。

  是她告诉我的。

  “许明远,我要结婚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愣。

  然后回:“恭喜。”

  她又发:“是个老实人,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

  “念念……他知道吗?”

  “我会告诉他。”

  “谢谢。”

  我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跟念念说这件事。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那以后还能见妈妈吗?”

  “能。”我说,“还是每年一次。”

  他点点头,没再问。

  然后跑去玩他的乐高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九岁了,长大了。

  懂事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以前的照片,一张一张看。

  刚出生的,满月的,一岁的,两岁的,三岁的……

  九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念念十岁那年,有一次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正在给他检查作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因为爸爸有你就够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我长大了呢?”

  “你长大了,”我摸摸他的头,“爸爸就一个人过。”

  他想了想,说:“那我不长大。”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爸爸,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真好。”他说,“我同学他爸老骂他,你从来不骂我。”

  我看着他。

  十岁的男孩,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点大人的东西。

  我把他拉过来,抱了抱。

  “念念,”我说,“你是爸爸最宝贝的人。”

  他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爸爸,我也最宝贝你。”

  那天晚上,我给他盖好被子,关灯出来。

  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想起那年那天,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求我原谅她。

  我没原谅。

  但现在想想,可能原谅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有念念。

  他是我的。

  永远是。

  念念十二岁那年,上初中了。

  开学那天,我送他去学校。

  他个子已经到我肩膀了,背着大书包,走在前面。

  校门口,他回头看我。

  “爸,你回去吧。”

  “好。”

  “下午记得来接我。”

  “好。”

  他挥挥手,跑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十二年了。

  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了半大小子。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校门口的照片,发给她。

  她回:“他上初中了?”

  “嗯。”

  “他开心吗?”

  “开心。”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能见见他吗?不是每年一次那种。”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回。

  晚上,我问念念。

  “你妈说想多见见你,你愿意吗?”

  他正在写作业,手里的笔停了停。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爸,你呢?”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二岁的男孩,眼睛还是那么亮。

  “念念,”我说,“这是你的事。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他想了想,说:“那我愿意。”

  我点点头。

  “好,那爸爸安排。”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消息。

  “念念愿意。以后你们自己联系吧。”

  她回:“谢谢。”

  然后发来一张截图。

  是她的微信二维码。

  我把截图转发给念念。

  “加上吧。”

  念念加了她。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自己联系。

  有时候视频,有时候发消息,有时候她来看他。

  我不管。

  那是他们的事了。

  念念十五岁那年,中考。

  考完那天,我去接他。

  他从考场出来,看见我,跑过来。

  “爸!”

  “考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还行吧。”

  我笑了。

  “走,回家吃饭。”

  路上,他忽然说:“爸,我妈说想请我们吃饭。”

  我愣了一下。

  “我们?”

  “嗯,你和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

  他看着我。

  “爸,你去我就去。”

  我看着窗外的路。

  十五年了。

  有些事,该面对了。

  “好。”我说。

  周六晚上,我们去了那家餐厅。

  她订了包间。

  推门进去,她站起来,看着我,看着念念。

  十五年了。

  她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念念走过去,抱了抱她。

  “妈。”

  她眼眶红了,抱着他,拍着他的背。

  “长这么高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我。

  “许明远,”她说,“坐吧。”

  我走进去,坐下。

  菜一道一道上。

  她一直给念念夹菜,念念一直吃。

  我在旁边,慢慢喝着茶。

  吃完饭,念念说要去洗手间。

  包间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许明远,”她说,“对不起。”

  我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没说话。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她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她。

  十五年了。

  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着她。

  “林暖暖,”我说,“你不用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

  “念念很好。”我说,“这就够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你一个人带他十五年,很辛苦吧?”

  我想了想。

  “辛苦。但值得。”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桌子上。

  “我当年……真是瞎了眼。”

  我没说话。

  念念回来了,看看我们,又看看她。

  “妈,你怎么哭了?”

  她抬起头,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没事,妈高兴。”

  念念看看我,我点点头。

  他坐下来,继续吃。

  那天晚上,送她回去之后,我和念念走在路上。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水。

  “爸,”念念说,“你恨我妈吗?”

  我看着脚下的路。

  “不恨。”我说。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有那个力气,不如好好过日子。”

  他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还爱她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月光下,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念念,”我说,“这个问题,爸爸回答不了。”

  他歪着头看我。

  “有些人,爱过就够了。”我说,“剩下的,是日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点头。

  “我好像懂了。”

  我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家。”

  月光下,我们并排往前走。

  影子长长的,一左一右。

  念念十八岁那年,高考。

  考完那天,我去接他。

  他从考场出来,看见我,跑过来。

  “爸!”

  “考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笑了。

  “还行。”

  我也笑了。

  “走,回家吃饭。”

  路上,他忽然说:“爸,我妈说要请我们吃饭,庆祝我成年。”

  我看着前方的路。

  “你想去吗?”

  “你去我就去。”

  我点点头。

  “好。”

  周六晚上,我们去了那家餐厅。

  还是那家,还是那个包间。

  她已经在等我们了。

  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笑着。

  “来了?”

  念念走过去,抱了抱她。

  “妈。”

  她拍着他的背,眼眶红红的。

  “长这么大了……都要上大学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十八年了。

  时间真快。

  吃饭的时候,念念说起他的志愿。

  他想去外地读大学,学建筑设计。

  我愣了一下。

  “建筑设计?”

  他看着我,笑了。

  “对,像你一样。”

  我心里一热,没说话。

  她在旁边笑着。

  “像他好,他是有本事的人。”

  吃完饭,念念又去洗手间。

  包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看着我。

  “许明远,”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他带得这么好。”

  我看着茶杯里的茶叶。

  “他是我儿子。”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我下个月要搬家了。”

  我抬起头。

  “搬去哪儿?”

  “南方,我老公工作调动。”她顿了顿,“以后可能见念念的次数就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十八年了,还是那双眼睛。

  “他会想你的。”我说。

  她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也会想他。”

  念念回来了。

  我们送她出去,看着她上车,看着她开走。

  念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爸,回家吧。”

  我点点头。

  我们并排往回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他说,“我以后也要当个好爸爸。”

  我看着他。

  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比我还高了。

  “会的。”我说。

  他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十八年了。

  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许明远,我走了。保重。”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保重。”

  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

  城市的灯火一片,很远,很亮。

  我忽然想起那年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问我:“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没回答。

  但现在想想,答案可能是:不要了,但也没恨过。

  有些人,来过就够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重要的是,念念在。

  他在,就好。

  念念二十岁那年,大二。

  暑假回来,他带了一个女孩。

  瘦瘦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爸,这是我女朋友,小月。”

  我点点头,招呼她坐下。

  小月有点紧张,坐得端端正正的。

  我笑了笑。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她也笑了,放松了一点。

  念念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他们出去看电影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看以前的照片。

  从刚出生,到现在。

  一张一张看过去。

  二十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现在有了女朋友,要谈恋爱了。

  我放下照片,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圆,很亮。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听念念说他交女朋友了?”

  “嗯。”

  “女孩怎么样?”

  “挺好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他长大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回。

  是的,他长大了。

  念念二十四岁那年,结婚。

  婚礼那天,我和她都去了。

  她坐在台下,我坐在另一边。

  念念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看着他的新娘。

  小月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甜。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和她结婚那天。

  也是这样的台子,这样的灯光,这样的笑脸。

  只是站在台上的人,换了。

  仪式结束,念念牵着新娘来敬酒。

  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看着我。

  “爸,”他说,“谢谢你。”

  我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的。”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

  她也蹲下来,看着他。

  “妈,”他说,“你也好好的。”

  她哭了,笑着点头。

  那天晚上,婚礼结束,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念念和小月的车开走。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许明远,”她说,“我们老了。”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是啊。”我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谢谢你把他养大。”

  我看着远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念念二十八岁那年,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男孩。

  他发照片给我看,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他刚出生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皱巴巴,这样的闭着眼睛。

  我笑了。

  给他回消息:“像你。”

  他回:“像你。”

  我又笑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以前的相册,一张一张看。

  从念念出生,到现在。

  二十八年的照片,厚厚一摞。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手机又响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听说念念当爸爸了?”

  “嗯。”

  “男孩女孩?”

  “男孩。”

  她发了一个笑脸。

  “像谁?”

  我想了想。

  “像他。”

  她又发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动。

  像他。

  对,像他。

  念念三十岁那年,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看我。

  小孙子三岁了,跑来跑去的,一刻不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跑来跑去,笑得合不拢嘴。

  念念坐在旁边,看着我。

  “爸,你也老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不,都六十了。”

  他笑了。

  小孙子跑过来,趴在我腿上。

  “爷爷!”

  我摸摸他的头。

  “哎!”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地银白。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下午。

  门反锁着,她在里面,阳台窗帘在动。

  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

  现在想想,天没塌。

  只是换了个方向。

  换了方向之后,我有了念念,有了小孙子,有了这辈子。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手机响了,是她的消息。

  “许明远,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回。

  然后我回了一句。

  “挺好。你呢?”

  她回:“也挺好。”

  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城市的灯火一片,很远,很亮。

  我忽然想起那年那天,在空地上烧东西。

  火烧得很高,很亮,很热。

  那时候我以为,烧掉那些东西,就烧掉了所有跟她有关的。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东西,烧不掉。

  比如念念。

  比如这三十年。

  比如,此刻窗外的月亮。

  那就留着吧。

  挺好的。

  【全文完】

  本文标题:撞见孕妻与初恋拥吻,我没闹,回家只要她碰过的东西,我全部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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