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柏走进包厢时,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在看见满桌红油滚滚的菜时,凝固了。

  李俊豪正举着手机给叶慧怡看拍摄的照片,两人头凑得很近,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叶慧怡抬头看见蒋文柏,招手让他快坐下。

  “文柏快来,菜都上齐了。”

  蒋文柏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每一道菜都浮着厚厚的红油,辣椒段在油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他脚步顿了顿,走到留给他的座位前,拉开椅子。

  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李俊豪放下手机,举起酒杯:“生日快乐啊文柏!这家川菜馆是新开的,特别难订,慧怡费了好大劲才订到包间。”

  蒋文柏看了眼面前的酒杯。白酒已经倒好了,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

  他端起杯子,送到唇边。

  只抿了一口。

  非常小的一口,酒液刚沾湿嘴唇就放下了。杯子落在桌布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叶慧怡正夹起一块鱼肉,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忙着把鱼肉放进李俊豪碗里:“你尝尝这个,你说过想吃这家的水煮鱼。”

  蒋文柏拿起筷子,手指在筷身上停留了几秒。他看着叶慧怡给李俊豪夹菜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

  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热气蒸腾。辣味弥漫在空气里,钻进鼻腔,有些刺人。

  李俊豪吃得很开心,额头上沁出细汗。他一边吃一边讲拍摄的趣事,叶慧怡听得笑出声来,眼睛弯成月牙。

  蒋文柏安静地坐着。

  他没动筷子,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清水。茶水是烫的,杯壁传热度到掌心,他握得很紧。

  饭吃到一半时,叶慧怡终于转过头来。

  “文柏你怎么不吃?”她看了看蒋文柏面前干净的碗碟,“是不是不舒服?”

  蒋文柏摇摇头。

  “不饿。”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

  叶慧怡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李俊豪又插进话来,讲起另一个话题。她的注意力被拉走了,笑着接话,忘了继续追问。

  蒋文柏看着她的侧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睛,盯着桌上那盘红得刺眼的辣子鸡。鸡肉被炸得金黄,埋在干辣椒堆里,像埋在什么里面一样。

  饭局结束时,李俊豪喝得有些多,说话声音很大。叶慧怡扶了他一把,转头对蒋文柏说:“你先去开车,我送俊豪到门口。”

  蒋文柏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出包厢,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地毯上,柔软无声。身后的包厢里还传出李俊豪的笑声,和叶慧怡轻轻的应答声。

  蒋文柏走得很快。

  快到电梯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包厢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朦胧的光。人影晃动,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站得很近,在说什么。

  他转回头,按下电梯按钮。

  按钮亮起红光,像桌上的辣椒油。

  01

  叶慧怡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冷风从出风口灌下来,吹得她后颈发凉。项目方案明天就要交,还有三个部分没写完,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嘴里漫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蒋文柏的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我学了你上次提过的那道菜。”

  叶慧怡瞥了一眼,手指划掉通知。

  她得先把这部分的文案赶完。鼠标在屏幕上移动,光标在段落间跳跃,文字一行行浮现,又一行行删掉。怎么写都不对劲,心里像堵着什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李俊豪。她几乎没犹豫就接了起来。

  “怎么了俊豪?”

  “慧怡,救命啊。”李俊豪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我接的那个服装品牌拍摄,场地那边突然变卦,说今天有人包场,不给我用了。明天就要拍,我现在上哪儿找新场地去?”

  叶慧怡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继续敲键盘。

  “哪个场地?”

  “就是老厂房那个艺术空间,你知道的,我之前给你看过照片。”

  “我想想……”叶慧怡敲完一段话,停下手指,“我认识他们运营总监,之前合作过。你等我打个电话。”

  “太好了!慧怡你真是我的救星。”

  挂掉李俊豪的电话,叶慧怡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那个名字拨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她换上轻快的语气,寒暄几句,切入正题。

  五分钟后,事情解决了。

  她给李俊豪回消息:“搞定了,你明天直接去,我跟他们总监说好了。”

  李俊豪秒回:“请你吃饭!必须请!你什么时候有空?”

  叶慧怡笑了,打字:“再说吧,我这几天忙。”

  “再忙也得吃饭啊。对了,文柏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

  还真是。

  “嗯,下周三。”

  “那正好,我请你们俩吃饭,给文柏过生日,也谢谢你今天帮忙。就这么定了啊,不准推辞。”

  叶慧怡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她继续写方案。写到一半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才意识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办公室里空了一半,剩下的人也都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她忽然想起蒋文柏那条消息。

  点开微信,那条“晚上早点回来,我学了你上次提过的那道菜”还躺在对话框里。她往上翻了翻,上次和蒋文柏的对话是两天前,她让他帮忙交电费。

  再往上,都是类似的简短交流。

  她打字回复:“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了。你自己先吃吧。”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叶慧怡关掉电脑,收拾背包。走出办公楼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末的凉意。街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又震了。

  是李俊豪发来的几张照片,是他今天在其他场地拍的花絮。夕阳下的旧楼梯,光影切割得很漂亮。她放大看了会儿,回复:“这张构图真好。”

  “是吧?我也觉得。对了,你想吃什么菜?火锅?日料?还是中餐?”

  “都行,你定吧。”

  出租车来了,叶慧怡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完地址,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李俊豪,睁眼看,是蒋文柏。

  只有一个字:“好。”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进包里。

  车窗外,城市夜景向后流淌。霓虹灯招牌闪烁,便利店的白光,餐厅的暖光,交织成模糊的光带。她想起蒋文柏说的那道菜,是她上个月在美食节目里随口提过的,说看起来不错。

  他居然记住了。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疲惫盖过去。算了,周末再补偿他吧,她想。

  出租车停在小區门口。叶慧怡付钱下车,走进单元楼。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眼圈有点深。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02

  客厅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落在玄关的地砖上。叶慧怡推开门,闻到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夹杂着食物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排骨,还有一盅鸡汤。都用盘子仔细扣着保温。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两副。

  但只有一副用过了。

  蒋文柏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他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没什么情绪。

  “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

  “嗯,累死了。”叶慧怡把包扔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你吃过了?”

  “吃过了。”

  “这些菜……”叶慧怡走到餐桌前,掀开一个盘子。鲈鱼还是完整的,没动过。她愣了一下,“你没吃这个?”

  “等你回来一起吃。”蒋文柏合上书,站起身,“但现在应该凉了。”

  他走过来,动作很轻。端起那盘鲈鱼,走进厨房。叶慧怡跟在后面,看见他打开垃圾桶的盖子,把整条鱼倒进去。

  鱼掉进垃圾袋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然后是西兰花,排骨,鸡汤。一盘一盘,倒得干干净净。他做这些事时很安静,没有抱怨,也没有看她。

  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倒掉了。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过盘子,溅起细小的水花。蒋文柏挽起袖子,开始洗碗。洗洁精的泡沫堆满水槽,他一只一只地洗,洗得很仔细。

  叶慧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对不起啊,今天真的太忙了。”她说,“项目赶着要交,我也没办法。”

  蒋文柏没说话。

  水流声继续。

  “下次我早点回来。”叶慧怡又说,“或者你以后别等我了,自己先吃。”

  蒋文柏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他擦干手,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摆正,关上柜门。

  “好。”他说。

  还是那个字。

  叶慧怡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蒋文柏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别生气嘛。”她说,“周末我陪你,好不好?”

  蒋文柏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但叶慧怡感觉到了。她松开手,转到他对面,仰脸看他。蒋文柏的眼睛垂着,视线落在她下巴的位置,没有和她对视。

  “我没生气。”他说。

  “那你……”

  “累了。”蒋文柏绕开她,走出厨房,“我去洗澡。”

  他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又走进卫生间。门关上,锁舌轻轻扣上的声音。接着是水声,哗啦啦的,隔着一道门,听起来很模糊。

  叶慧怡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揉了揉脸。真的很累,脑子像一团浆糊。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都是李俊豪发来的。

  问她觉得哪家餐厅好,还发了几个链接。她点开看了看,回复:“你定吧,我都可以。”

  发送完,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近一周,她和李俊豪的对话有几十条。讨论拍摄,吐槽客户,分享看到的趣事。而和蒋文柏的聊天记录,往下滑好几屏才能看到新的。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蒋文柏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头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走到沙发前,拿起刚才那本书,继续看。

  没说话。

  叶慧怡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最后她站起身:“我也去洗澡了。”

  走进卫生间,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她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打开水龙头,热水涌出来,蒸汽升腾。

  洗澡的时候,她想起蒋文柏倒掉的那些菜。

  清蒸鲈鱼是她上周说想吃的。当时他们在超市,她指着冰柜里的鱼随口提了一句,说好久没吃了。蒋文柏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鱼放进了购物车。

  原来他记得。

  热水淋在背上,稍微缓解了疲惫。她洗了很久,出来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她推开门,蒋文柏背对着她侧躺着,像是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爬上床,关掉自己这边的台灯。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路灯光。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

  “文柏。”她小声叫。

  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面朝他的背影。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肩,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她收回手,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蒋文柏动了一下。很轻的翻身,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错觉。

  但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03

  李俊豪的电话打来时,叶慧怡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她按掉,继续听主管讲下季度的推广计划。PPT一页页翻过,彩色图表和数字在投影屏上跳动。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她走出会议室,给李俊豪回拨。

  “慧怡!”李俊豪的声音很急,“你认识电视台的人吗?”

  “怎么了?”

  “我那个拍摄,服装品牌那边说想争取个时尚栏目的报道,增加曝光。但我跟电视台的人不熟,递话都递不进去。你人脉广,有没有认识的?”

  叶慧怡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来车往。

  “我想想……”她翻着通讯录,“有倒是有,但不确定能不能帮上忙。我问问看。”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挂掉电话,叶慧怡找到那个号码,拨过去。对方是她前同事,现在在电视台做编导。寒暄几句后,她提了李俊豪的事。

  “我帮你问问吧。”前同事说,“不过不保证能成,现在栏目排期都很满。”

  “没事,你帮忙牵个线就行,剩下的让他自己去谈。改天请你吃饭。”

  “行啊,好久没见了。”

  事情交代完,叶慧怡松了口气。她回到工位,刚坐下,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蒋文柏。

  “晚上回家吃饭吗?”

  她看了眼日程表,今晚没有安排。打字回复:“回。”

  “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吧。”

  发送完,她盯着对话框。蒋文柏的头像是全黑的,点开大图才发现是深夜的海面,远处有灯塔微弱的光。那是他们蜜月时拍的照片,在某个海边小镇。

  他用了十年,没换过。

  而她换过三次头像,最近一次是上个月和李俊豪爬山时的合照。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背后是云海。蒋文柏当时没去,他说项目要赶图。

  叶慧怡退出聊天界面,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李俊豪又打来电话。

  “慧怡,你那个前同事回我了!约了明天见面聊。太感谢了,这次一定要请你吃饭,不能再拖了。”

  叶慧怡笑了:“你怎么老想着请我吃饭?”

  “你帮了我这么多忙,不请你吃饭我心里过意不去。”李俊豪顿了顿,“对了,文柏生日是周三对吧?我订了餐厅,就那天晚上,你们俩一定要来啊。”

  “你订了?什么餐厅?”

  “先保密,反正包你满意。”李俊豪语气神秘,“我欠你这么多人情,这次得好好表示表示。”

  叶慧怡还想说什么,主管走过来敲她的隔板,示意有事找她。她匆匆挂掉电话,跟主管进了办公室。

  再出来时,已经六点半了。

  她收拾东西下楼,路上堵车,到家时快八点。打开门,饭菜的香味飘出来。蒋文柏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汤,看见她,点点头。

  “洗洗手,吃饭了。”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不是复杂的菜,但做得仔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米饭盛好了,冒着热气。

  叶慧怡坐下,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好吃。”她说。

  蒋文柏没说话,安静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叶慧怡吃了半碗,抬头看他,发现他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你不饿?”

  “中午吃晚了。”蒋文柏说。

  两人继续吃饭。电视开着,播着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背景音似的浮在空气里。

  叶慧怡想起李俊豪说的餐厅,开口:“对了,周三晚上俊豪请我们吃饭,给你过生日。他订了餐厅,让我们一定去。”

  蒋文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

  “嗯,他那么热情,不好意思拒绝。”叶慧怡喝了口汤,“而且他最近老麻烦我帮忙,说要答谢。正好凑一起了。”

  蒋文柏把菜放进碗里,没吃。

  “我订了餐厅。”他说。

  声音很轻。

  叶慧怡愣了一下:“你订了?什么时候?”

  “上周。”蒋文柏放下筷子,“市中心那家西餐厅,你之前说想去试试的。我订了周三晚上的位置。”

  “啊……”叶慧怡眨了眨眼,“那怎么办?我都答应俊豪了。”

  蒋文柏看着她。

  看了几秒,他移开视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那就去吧。”他说。

  “那你订的那个……”

  “我取消。”

  “不太好吧?你都订好了。”叶慧怡想了想,“要不这样,我跟俊豪说说,让他改天?”

  “不用。”蒋文柏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就周三吧。”

  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啦啦响起来。叶慧怡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松的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拿出手机,给李俊豪发消息:“周三晚上没问题,我和文柏都去。”

  李俊豪秒回:“太好了!那说定了啊。”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进厨房。蒋文柏在洗碗,背对着她。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下次我们单独去那家西餐厅。”她说,“就我们俩。”

  蒋文柏的手停在水流下。

  泡沫堆在他手背上,一点点被冲走。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04

  蒋文柏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

  他找出那家西餐厅的预订电话,在工作间隙打过去。电话接通,背景音里有轻柔的钢琴曲。前台小姐声音甜美,问他有什么需要。

  “我想预订周三晚上的位置,两位。”

  “好的先生,请问您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蒋文柏停顿了一下。

  “我太太对蘑菇过敏。”他说,“所有菜里都不要放蘑菇,或者任何菌类。能确保吗?”

  “可以的先生,我们会备注,并通知后厨。”

  “还有……”蒋文柏补充,“我本人不能吃辣,一点辣都不要。黑胡椒尽量少放,或者可以不放吗?”

  “这个可能需要您点餐时单独跟服务员说明。我们可以备注客人对辣敏感,但有些菜品本身含有少量胡椒。”

  “明白了。”

  预订完,他收到确认短信。短信里写着日期、时间、预留位置等信息。他截了个图,打开微信,找到和叶慧怡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想写点什么,比如“餐厅订好了”,或者“周三晚上七点”。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只发了那张截图。

  没有文字。

  叶慧怡没有立刻回复。她正在开会,手机静音放在包里。等看到消息时,已经是两小时后。她点开截图看了看,回复:“收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贵不贵?”

  蒋文柏回:“还好。”

  对话到此为止。

  周三早上,蒋文柏又给餐厅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找的是餐厅经理,详细说明了过敏情况。经理再三保证会特别注意,他才挂掉电话。

  那天下午他提前下班。

  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很简单的修剪,但师傅手艺好,看起来精神不少。然后他去商场,想挑件礼物。在珠宝柜台前站了很久,看中一条项链。

  细细的链子,坠子是简单的几何形状,镶着小钻。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记得叶慧怡半年前在杂志上指过类似的设计,说简洁好看。当时他没说什么,但记住了。

  价格不菲。

  他刷卡时没有犹豫。

  包装好,装在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里,放进西装内袋。盒子贴着胸口,能感觉到方正的轮廓。他走出商场,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手机响了,是叶慧怡。

  “你下班了吗?”她那边有点吵,好像在街上。

  “嗯。你呢?”

  “我刚下班,俊豪打电话说餐厅有点远,让我直接过去。你从公司过去方便吗?要不要一起?”

  蒋文柏沉默了几秒。

  “我把地址发你,我们在餐厅见吧。”叶慧怡说,“这样节省时间。”

  “好。”

  地址发过来了。蒋文柏点开,不是他订的那家西餐厅。而是一个川菜馆的名字,在城市的另一头。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想打过去问。

  但最后他只是关掉地图,走到路边拦出租车。上车,报出那个川菜馆的地址。司机应了一声,按下计价器,车汇入车流。

  路上堵车。

  红灯一个接一个,车流缓慢移动。蒋文柏看着窗外,商店招牌一一掠过。婚纱摄影,甜品店,花店,便利店。平凡的城市街景,看了十年。

  他想起上周倒掉的那些菜。

  清蒸鲈鱼沉进垃圾桶里的样子,白色的鱼肉沾上其他垃圾。他当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

  是种很空的感觉。

  像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点漏出去,轻了,但也空了。

  出租车终于到了。蒋文柏付钱下车,站在川菜馆门口。招牌很大,红色的字,亮着灯。玻璃窗里能看见人影晃动,热气腾腾。

  他推开厚重的木门。

  辣味扑面而来。

  不是一点点的辣,是浓厚的、呛人的辣味,混着花椒的麻。空气里飘着红油的香气,还有炒菜的锅气。人声嘈杂,杯盘碰撞。

  服务员迎上来:“先生几位?有预订吗?”

  “有,叶女士订的包厢。”

  “这边请。”

  穿过大厅,走过几桌正在热炒的客人。桌上都是红油油的菜,人们吃得满面红光,大声说笑。蒋文柏脚步很快,想快点穿过这片辣味的海洋。

  包厢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笑声。李俊豪的声音,还有叶慧怡的。他们在说什么有趣的事,笑得很开心。

  蒋文柏在门前站了一秒。

  深呼吸,然后推开门。

  05

  叶慧怡接到李俊豪电话时,正在修改方案最后一稿。

  “慧怡,你猜怎么了?”李俊豪语气兴奋,“我朋友说新开了家川菜馆,味道特别正宗,尤其是水煮鱼,做得绝了。”

  “是吗?”叶慧怡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还盯着屏幕。

  “我今晚想去试试,但刚打电话问,说排队要排两小时。你人脉广,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我弄个位置?”

  叶慧怡敲键盘的手停了停。

  她想起蒋文柏订的西餐厅。那家店她知道,很难订,通常要提前很久。他上周就订好了,应该是花了心思的。

  “慧怡?在听吗?”

  “在。”叶慧怡揉了揉眉心,“我想想啊……”

  “要是麻烦就算了。”李俊豪说,“我也就随口一提。就是最近特别馋辣的,想解解馋。”

  叶慧怡想起上周李俊豪帮自己处理客户投诉的事。那天她实在抽不开身,是李俊豪放下自己的活儿跑去处理的。忙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

  她欠他个人情。

  “不麻烦。”她说,“我看看能不能订到位置。”

  挂掉电话,她找到那家川菜馆的号码打过去。果然,前台说今晚全满,包厢和大厅都没位了。她想了想,报了自己公司的名字。

  “我们之前合作过推广活动,记得吗?王经理在吗?”

  等了会儿,换了个人接电话。叶慧怡用熟稔的语气寒暄几句,切入正题。对方犹豫了一下,说有个包厢的客人刚取消预订,可以留给她。

  但只留到六点。

  “没问题,谢谢王经理,改天请你吃饭。”

  订好位置,她给李俊豪发消息:“搞定了,包厢,六点前到就行。”

  李俊豪秒回:“太厉害了!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今晚我请客,必须请。”

  叶慧怡笑了笑,继续工作。

  处理完方案,已经四点半了。她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蒋文柏生日的事。对了,李俊豪说请客,正好可以当生日宴。

  但蒋文柏订了西餐厅。

  她点开和蒋文柏的聊天记录,看着那张预订截图。那家西餐厅她知道,人均不低。他平时那么节省,一定是特意为了生日才订的。

  取消的话,他会不高兴吧?

  可是李俊豪这边已经说好了……

  她犹豫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拨通了西餐厅的电话。取消预订时,前台小姐确认了三遍:“先生预订时特别说明了过敏情况,我们做了很多准备。确定要取消吗?”

  “确定。”叶慧怡说,“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希望下次有机会为您服务。”

  挂掉电话,她松了口气。解决了一件事。然后她给蒋文柏发消息,说餐厅改到川菜馆了,地址发给他。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西餐吃腻了,换换口味。那家川菜馆特别火,很难订的。”

  蒋文柏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了一个字:“好。”

  叶慧怡看着那个“好”字,心里某个地方莫名紧了一下。但很快,李俊豪又发来消息,问她几点下班,要不要一起去餐厅。

  她回复:“我直接过去吧,你从拍摄地过去更方便。”

  “行,那一会儿见。”

  下班时,叶慧怡先去商场挑了件礼物。给蒋文柏的,一条皮带。他之前那条用了好几年,边缘都磨毛了。她挑了个质感好的,包装好。

  提着礼物袋走出商场,天已经暗了。晚高峰的车流堵在路上,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川菜馆的地址。

  路上她给蒋文柏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我从公司直接过去。”蒋文柏说。声音听起来有点远,背景很安静。

  “那我们在餐厅见。”

  挂掉电话,叶慧怡看着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次第亮起。她想起今天是蒋文柏生日,三十八岁。他们结婚十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十年前婚礼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穿着婚纱,蒋文柏穿西装,手紧张得发抖。交换戒指时,他差点没拿稳,引得宾客们善意地笑。

  那时多好啊。

  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出租车到了。叶慧怡付钱下车,走进川菜馆。辣味立刻钻进鼻腔,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服务员领她到包厢,李俊豪已经到了。

  “慧怡!”他站起来,给她拉椅子,“你终于来了。我点了几个招牌菜,你看还要加什么?”

  叶慧怡坐下,看了看菜单。

  “差不多了。文柏不能吃辣,点两个不辣的吧。”

  “啊,对。”李俊豪拍拍额头,“我给忘了。那加个清炒时蔬,再来个蒸蛋?”

  “行。”

  菜陆续上桌。红油滚滚的水煮鱼,堆满辣椒的辣子鸡,飘着花椒的毛血旺。不辣的菜放在一边,对比鲜明。李俊豪吃得很开心,边吃边讲今天拍摄的趣事。

  叶慧怡听着,时不时笑出声。

  七点过五分,包厢门被推开。

  蒋文柏走进来。

  06

  蒋文柏坐下后,叶慧怡才注意到他的穿着。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还喷了点发胶。皮鞋擦得很亮,能映出头顶灯光的倒影。这副打扮,像是要去什么正式场合。

  而不是川菜馆。

  她看看自己,针织衫配牛仔裤。再看看李俊豪,卫衣运动裤。两人都很随意,只有蒋文柏穿得郑重其事。

  “你今天……”叶慧怡开口,想说他穿得太正式了。

  但蒋文柏已经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动作很稳,酒液倾入杯中,刚好八分满。他放下酒瓶,端起杯子。

  李俊豪也举起酒杯:“生日快乐啊文柏!来,咱们碰一个。”

  叶慧怡赶紧也举杯。

  三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蒋文柏的杯子抬得最低,碰杯时,他手腕微微一沉,像是刻意放低姿态。

  然后他把杯子送到唇边。

  非常小的一口,酒液刚沾湿嘴唇就放下了。杯子落在桌布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看任何人,视线落在桌上那盘水煮鱼上。

  红油里浮着白嫩的鱼片,上面撒着葱花和干辣椒段。热油泼过的辣椒还保持着鲜亮的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吃菜吃菜。”李俊豪招呼着,夹起一块辣子鸡放进蒋文柏碗里,“尝尝这个,招牌菜。”

  蒋文柏看着碗里那块鸡。

  鸡肉炸得金黄,但表面沾满了辣椒籽和花椒粒。红棕色的,密密麻麻。

  他没动筷子。

  叶慧怡也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这个不辣,你吃这个。”

  排骨是糖醋味的,深琥珀色的酱汁裹着。蒋文柏看着那块排骨,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

  咀嚼得很慢。

  “怎么样?”叶慧怡问。

  “嗯。”蒋文柏应了一声。

  没评价好坏。

  气氛有点微妙。李俊豪似乎察觉到了,他举起酒杯,试图活跃气氛:“文柏,我敬你一杯。这么多年,慧怡多亏你照顾了。她这人工作狂,生活上总丢三落四的,辛苦你了。”

  蒋文柏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还是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叶慧怡放下筷子,看着他,“不舒服吗?”

  “没有。”蒋文柏说。

  “那怎么不说话?”

  蒋文柏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井水,望不见底。叶慧怡被看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移开视线。

  “有点累。”他说。

  “最近项目很忙吧?”李俊豪接话,“我听慧怡说你在赶一个设计图。”

  “嗯。”

  对话又断了。

  桌上的火锅继续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热气蒸腾,辣味越来越浓。叶慧怡觉得有点闷,起身打开包厢的窗户。

  夜风吹进来,稍微冲淡了些辣味。

  她回到座位,给蒋文柏舀了碗蒸蛋:“你吃点这个,暖胃。”

  蒋文柏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客气得像陌生人。他用勺子舀起蒸蛋,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仔细,但也没什么表情。

  就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李俊豪开始讲他下一个拍摄计划,说想去西北拍沙漠。叶慧怡听着,时不时插几句。两人聊得投入,蒋文柏安静地坐在一边,像背景板。

  他偶尔端起茶杯喝口水,或者夹一筷子清炒时蔬。

  辣菜一口没碰。

  饭吃到后半段,李俊豪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起来。

  他拍着蒋文柏的肩膀:“文柏,你真是好福气。慧怡这么能干,人脉又广,帮了我好多忙。我老开玩笑说,要是没她,我这工作室早垮了。”

  蒋文柏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但叶慧怡看到了。她赶紧打圆场:“俊豪你喝多了,净胡说。”

  “我没胡说!”李俊豪摆摆手,“上次场地问题,上上次客户投诉,还有这次的电视台……哪次不是你帮我解决的?说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叶慧怡偷眼去看蒋文柏。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还有半碗蒸蛋,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他用勺子把那层皮戳破,一下,两下。

  动作很轻,但很用力。

  “文柏?”叶慧怡小声叫他。

  蒋文柏抬起眼睛。

  这次他看向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叶慧怡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像积了很久的灰。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蒋文柏已经移开视线。

  他放下勺子,勺柄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吃饱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07

  那顿饭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叶慧怡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李俊豪喝多了,说话声音很大。蒋文柏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不存在。她去结账时,服务员说蒋文柏已经结过了。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

  蒋文柏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身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他还是站得笔直,但肩膀微微下沉,像很累。

  她走过去:“你怎么把账结了?不是说好俊豪请客吗?”

  “没关系。”蒋文柏说。

  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李俊豪摇摇晃晃走过来,搂住蒋文柏的肩膀:“文柏,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说好我请的……”

  “下次吧。”蒋文柏轻轻挣开他的手,动作很礼貌,但也很疏离。

  三人走出餐厅。夜风一吹,李俊豪的酒醒了几分。他站在路边拦出租车,一边拦一边说:“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蒋文柏说,“我们自己开车。”

  车来了。蒋文柏拉开后座车门,让叶慧怡先上。然后他拉开前座车门,坐进副驾驶。叶慧怡坐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靠在头枕上,闭着眼睛。

  一路无话。

  只有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深夜音乐节目,主持人声音低沉,播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唱的是离别。

  叶慧怡看着窗外。城市夜景向后流淌,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她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从包里拿出那个礼物袋。

  “文柏。”她往前倾身,把袋子递过去,“生日礼物。”

  蒋文柏睁开眼,接过袋子。

  “谢谢。”他说。

  没有打开看,就放在了腿边。叶慧怡心里有点失落,坐回座位。她以为他会当场打开,至少会看一眼。

  但他没有。

  车开进小区,停在地下停车场。电梯上行时,密闭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叶慧怡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蒋文柏一直很安静。

  开门进屋,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叶慧怡弯腰换鞋,蒋文柏径直走进客厅,没有开灯。

  “你干嘛不开灯?”叶慧怡跟着走进去,按下开关。

  客厅大灯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蒋文柏站在茶几前,背对着她。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没有放下。

  “文柏,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叶慧怡走到他面前,“从吃饭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看了很久,久到叶慧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水。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叶慧怡。”蒋文柏打断她。

  连名带姓。结婚十年,他很少这样叫她。通常都是“慧怡”,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这个称呼让叶慧怡心里一紧。

  “我们谈谈。”蒋文柏说。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西装外套放在一边。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锈了。叶慧怡站在原地,没动。

  “谈什么?”

  蒋文柏抬起头。客厅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阴影。他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看起来很疲惫。

  “坐下说。”他说。

  叶慧怡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茶几,玻璃台面映出头顶灯光的倒影,模糊不清。

  蒋文柏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不是烟,也不是打火机。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小小的,方方正正。他放在茶几上,推到叶慧怡面前。

  “这是……”叶慧怡没明白。

  “生日礼物。”蒋文柏说,“给你的。”

  叶慧怡愣住了。她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条项链,细细的链子,几何形状的坠子,镶着小钻。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认出来了。

  是她半年前在杂志上指过的那款。

  “你怎么……”她话没说完。

  蒋文柏又从西装另一个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A4纸打印的,好几页。他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人中间。

  叶慧怡低头看去。

  文件最上面一行字,加粗的黑体。

  让她的目光骤然紧缩:

  离婚协议书。

  08

  叶慧怡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像是没看懂,又像是看懂了但不愿意相信。她抬起头,看向蒋文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红,红得吓人。

  “这是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离婚协议。”蒋文柏说,“我咨询过律师,起草好了。你看一下,有什么要求可以提。财产分割,房子,车,都按公平原则来。”

  叶慧怡没动。

  她看着那份协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是玩笑,不是试探,是实实在在的法律文件。每一页都有蒋文柏的签名,签在最后一页,笔迹很稳。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两个月前。”蒋文柏说。

  两个月。叶慧怡脑子里一片混乱。两个月前是什么时候?她努力回想。好像是李俊豪工作室开业,她帮忙筹备开业活动,忙得脚不沾地。

  那段时间她经常很晚回家。

  蒋文柏总是等她,但她回来时他已经睡了。早餐桌上留着她爱吃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好。她匆匆吃完就去上班,有时候连句谢谢都忘了说。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不是突然。”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叶慧怡听出了一丝颤抖,很细微,藏在平静的表面下。

  “那是什么?”她站起来,声音拔高,“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项链盒子,又移回她脸上。那种眼神让叶慧怡想起今晚在餐厅里,他看着那桌菜时的眼神。

  空空的,像什么东西已经流干了。

  “今晚的餐厅。”蒋文柏开口,“我订的是西餐厅。市中心那家,你去年路过时说想去的。”

  叶慧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蒋文柏继续说了下去:“我提前一周订的。打电话确认了三遍,说你对蘑菇过敏,我不能吃辣。他们保证所有菜都不放蘑菇,辣椒和胡椒都尽量少放。”

  他停顿了一下。

  “我甚至今天下午还打电话给经理,又确认了一遍。”

  叶慧怡的手开始发抖。项链盒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链子散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然后你取消了。”蒋文柏说,“换成了川菜馆。李俊豪想吃的川菜馆。”

  “我不是故意的……”叶慧怡声音发颤,“俊豪说他很想吃那家,但订不到位。他之前帮过我,我欠他个人情……”

  “所以你就把我的生日晚餐,换成了他爱吃的餐厅。”蒋文柏打断她。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叶慧怡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第一次。”蒋文柏接着说,“去年我生日,你说要给我惊喜。结果那天李俊豪相机坏了,急着要修,你陪他跑了一下午维修店。晚上我们在家随便吃了碗面。”

  叶慧怡想起来了。那天她确实答应了蒋文柏,但李俊豪打电话来时声音很急,说第二天有重要拍摄。她想着修相机很快,就去了。

  结果排队等了三个小时。

  回来时天都黑了,蒋文柏什么都没说,煮了两碗青菜面。她当时还抱怨维修店效率低,蒋文柏只是安静地听着。

  “前年纪念日。”蒋文柏继续说,“我订了电影票,是你想看的文艺片。开演前半小时,李俊豪打电话说拍摄现场出问题,要你帮忙协调。你去了,电影没看成。”

  “那是因为……”

  “上个月。”蒋文柏没有停,“我说我项目结束了,想和你去郊外住两天。你答应了。但临出发前一天,李俊豪说有个客户很难搞,要你帮忙沟通。你说就一个电话的事,结果打了两个小时。最后你说太累了,不想去了。”

  叶慧怡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些事她都记得,但从未把它们连在一起想过。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很紧急,每次她都想着“就这一次”。

  “还有今晚。”蒋文柏的声音低下来,像累了,“你给他夹菜。水煮鱼,辣子鸡。你记得他爱吃辣,记得他想吃那家川菜馆。”

  他抬起头,看着叶慧怡。

  “那你记得我不能吃辣吗?”

  叶慧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记得我对辣椒过敏吗?”蒋文柏又问,“严重的时候会起疹子,呼吸困难。我们结婚前我就告诉过你。”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但今晚点菜时,她只想着李俊豪想吃招牌菜,想着那些菜看起来不错。她点了清炒时蔬和蒸蛋,以为就够了。

  “我坐在那里。”蒋文柏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看着满桌的红油,看着你们聊得那么开心。你给他夹菜,笑得那么自然。”

  他停顿了很久。

  “我就在想,这十年,我到底算什么?”

  09

  叶慧怡在母亲家坐了一下午。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冯秀梅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水汽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散开。

  “妈。”叶慧怡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要跟我离婚。”

  冯秀梅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老人家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她看着女儿,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冯秀梅问。

  “我不知道。”叶慧怡捂住脸,“我不想离。十年了,妈,十年了……”

  “十年。”冯秀梅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这十年,你是怎么过的,你自己清楚吗?”

  叶慧怡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那个朋友,李俊豪。”冯秀梅慢慢说,“你们走得太近了。”

  “我们只是朋友。”叶慧怡下意识反驳,“大学同学,认识这么多年了……”

  “朋友不会在你们结婚纪念日那天,打电话让你帮忙修电脑。”冯秀梅打断她,“朋友不会在你丈夫发烧的时候,叫你去帮他选拍摄场地。朋友更不会在你丈夫生日当天,让你把他的餐厅预订,换成自己喜欢的川菜馆。”

  叶慧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文柏跟我聊过。”冯秀梅说,“不止一次。”

  叶慧怡睁大眼睛。她从来不知道蒋文柏会和母亲聊天。在她印象里,蒋文柏话很少,和长辈相处总是礼貌但疏离。

  “什么时候?”她问。

  “好几次了。”冯秀梅回忆着,“去年中秋,他来送月饼,你出差没回来。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说你工作忙,经常加班,他理解。但有时候,他也需要你。”

  叶慧怡想起去年中秋。她确实出差了,去广州参加一个行业会议。本来可以提前一天回来,但李俊豪说想拍中秋的专题,缺一个策划,让她帮忙看看。

  她多留了一天。

  “还有今年春节。”冯秀梅继续说,“你们来吃饭。你去接李俊豪的电话,接了半个多小时。文柏在厨房帮我包饺子,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看见他手指捏着饺子皮,捏得太用力,皮都破了。”

  叶慧怡想起来了。那天李俊豪确实打来电话,说和家人吵架了,心情不好。她站在阳台上听他倾诉,风吹得脸发冷。

  回到屋里时,饺子已经煮好了。蒋文柏给她盛了一碗,什么也没问。

  “妈……”叶慧怡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没告诉过你?”冯秀梅看着她,“我说过多少次,让你注意分寸。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又忘了。”

  叶慧怡低下头。

  是的,母亲说过。不止一次。她说李俊豪太依赖她,说蒋文柏会不高兴。但她总觉得母亲思想保守,不理解现代人的交友方式。

  她说,她和李俊豪是纯友谊。

  她说,蒋文柏没那么小气。

  她说,她分得清轻重。

  “文柏那孩子,脾气太好了。”冯秀梅摇摇头,“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不说。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忍久了,总会疼的。”

  叶慧怡想起昨晚蒋文柏说的话。

  不是突然的,是累积的。每一次她选择先去帮李俊豪,每一次她把蒋文柏的需求往后排,每一次她忽视他的感受。

  像往一个容器里滴水。

  一滴,两滴,看起来不多。但十年,三千多天,水滴石穿。

  “你还记得你们刚结婚的时候吗?”冯秀梅问。

  叶慧怡点头。

  那时候蒋文柏会给她写小纸条,塞在她包里。有时候是提醒她带伞,有时候是写一句“想你”。她加班到深夜,他一定会来接,不管多晚。

  后来呢?

  后来她升职了,更忙了。李俊豪的工作室开起来,需要帮忙的地方更多了。蒋文柏的纸条她好久没见过了,接她下班的事也渐渐少了。

  她以为是他工作也忙了。

  现在想来,是他尝试过,但总被推开,就不再尝试了。

  “他昨晚说……”叶慧怡艰难地开口,“他说他坐在餐厅里,看着满桌红油,看着我给俊豪夹菜。他在想,这十年他到底算什么。”

  冯秀梅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客厅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模糊不清。茶几上的水已经凉了,叶慧怡端起来喝了一口,冷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冷到心里。

  “妈。”她小声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冯秀梅看着她,眼神复杂。

  “现在问这个,还来得及吗?”

  10

  蒋文柏搬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是从早上开始下的,淅淅沥沥,后来变成瓢泼大雨。雨水敲打着窗户,顺着玻璃流下来,形成一道道水痕。

  叶慧怡站在客厅里,看着蒋文柏收拾行李。

  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衣服,书,一些个人用品。他收拾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客厅里原本属于他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书架空了一半,卫生间少了一个牙刷杯,玄关少了一双拖鞋。

  原来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可以这么轻易地抹去。

  蒋文柏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站起身,看了看这个家。目光扫过沙发,餐桌,电视柜,最后落在叶慧怡身上。

  “协议你看完了吗?”他问。

  叶慧怡点头。她看了一整夜,每个字都看了。蒋文柏把房子留给了她,车一人一辆,存款对半分。很公平,甚至可以说对她很优待。

  “如果没意见,就签字吧。”蒋文柏说,“签好了寄给我。或者我让律师来取。”

  但蒋文柏已经转过身,拉起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顿了一下。

  “文柏。”叶慧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真的不能……”

  蒋文柏回过头。

  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填满了沉默。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但叶慧怡看见他摇了摇头,很缓慢,很确定。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叶慧怡听来,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她站在原地,没动。

  雨声更大了。

  她走到窗前,看见蒋文柏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楼。他没打伞,雨淋在肩上,很快洇湿了一片。他把箱子放进出租车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两团红晕。

  叶慧怡还站在窗前。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外面的世界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树影摇晃,街道空荡。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腿麻了,她才转身走回客厅。空了一半的家显得格外大,格外安静。她坐在沙发上,沙发还是那个沙发,但感觉不一样了。

  少了什么。

  她想起蒋文柏昨晚最后说的话。他说,这十年,他一直在等她看见他。看见他的付出,他的隐忍,他的需要。

  但她没有。

  或者说,她看见了,但觉得理所当然。

  天渐渐黑了。叶慧怡没开灯,坐在黑暗里。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她起身去厨房,想倒杯水。

  走过客厅角落时,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一个快递纸箱。不大,贴着胶带,还没拆封。她想起来,这是上周送来的,蒋文柏说等他空了再拆。

  后来就忘了。

  她蹲下来,找到美工刀,划开胶带。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些杂物。旧照片,纪念品,还有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她认得这个盒子。是那天晚上蒋文柏给她的项链,后来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放进了抽屉。怎么会在这里?

  她打开盒子。

  项链还在,闪着细碎的光。但盒子底部还有一张卡片。她抽出来,是蒋文柏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十年,生日快乐。”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叶慧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三个月前,他就在准备这份礼物了。那时他还没有起草离婚协议,还在期待他们的十周年。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穿着西装走进川菜馆的样子。

  那么正式,那么郑重。

  他是真的在期待这个生日。期待他们的十周年。期待她看见他的心意,看见他记得她半年前随口提过的项链。

  但她让他坐在了满桌红油前。

  叶慧怡攥着卡片,指关节发白。卡片边缘割着手心,有点疼,但她没松开。她蹲在客厅角落,纸箱散在脚边,雨声敲打着窗户。

  项链从盒子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

  细细的链子,几何形状的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像眼泪,又像雨滴。

  她没去捡。

  只是攥着那张卡片,攥得紧紧的。卡片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不是雨水,是别的什么东西滴在上面,晕开了墨迹。

  雨还在下。

  窗外,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来,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像星星,又像熄灭的火种。

  客厅里很暗,只有远处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影子随着雨势摇晃,时而清晰,时而破碎。

  叶慧怡慢慢站起身。

  腿麻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水在玻璃上流淌,一道道,一行行,像永远擦不干的泪痕。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

  触感传来,清晰而真实。

  就像那张卡片上的字迹,就像项链坠子的棱角,就像蒋文柏最后看她的眼神。一切都清晰而真实,真实到疼痛。

  雨声淹没了所有声响。

  也淹没了十年前婚礼上的笑声,淹没了这些年琐碎的日常,淹没了那些被忽视的夜晚和清晨。最后剩下的,只有此刻。

  只有雨声,和手里这张被泪水浸湿的卡片。

  卡片上的字已经晕开了。

  墨迹化开,像雨中的灯火,模糊成一片。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本文标题:老公生日,我换了他订的餐厅,结果十年婚姻一夜间崩塌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qinggan/373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