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AA30年妻子顿顿只吃青菜豆腐,她退休那天,我让她净身出户。
你以为三十年的婚姻,是左手摸右手的平淡?
错了。
那是把一把最锋利的刀,磨了整整一万零九百五十天。
我叫周文斌,今天,是我妻子秦秀梅正式退休的日子。
我精心准备了一份“大礼”——一份离婚协议,要求她净身出户。
我等着看她崩溃,求饶,就像过去三十年里,我对她做的那样。
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然后,从那个用了十几年、边角都磨破了的旧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本子。
“这些年,我的钱都花哪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点尘埃落定的轻松,“你自己看。”
那一刻,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了天灵盖。
这个我自以为掌控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个顿顿青菜豆腐、活得像个影子一样的妻子,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01
我叫周文斌,今年60岁,刚办完内退手续。
我妻子秦秀梅,比我小两岁,今天是她的55岁生日,也是她正式从市纺织厂退休的日子。
按说这是双喜临门,该好好庆祝。
但我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是时候,结束这段早就名存实亡的婚姻了。
晚上六点,秦秀梅准时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从菜市场买的一小把青菜和两块豆腐。
三十年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好像都没换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最便宜的黑发卡别在耳后,脸上是常年缺乏营养的微黄,还有那种我早就看腻了的、逆来顺受的平静。
“回来了?”她像往常一样,低声打了个招呼,换上拖鞋就往厨房走。
“等等。”我叫住她,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坐,有事跟你说。”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顺从地坐下,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这个姿态,让我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推到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秀梅,咱们夫妻一场,有些话,我觉得到了该说开的时候了。”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理性又无情,“这三十年来,我们一直是AA制,经济上分得很清楚。房子,是我婚前单位分的福利房,虽然旧,但地段不错。家里的存款,主要也是我的工资和理财收入。你的收入……你自己清楚,大部分都贴补你那个穷娘家了。”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她的反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协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让我有点恼火,加重了语气:“所以,我的意思是,好聚好散。你收拾一下自己的随身物品,离开这个家。看在三十年夫妻的情分上,我给你另外租半年房子过渡。这房子,还有家里的钱,都跟你没关系。”
我终于说出了“净身出户”这四个字的核心意思,感觉胸口一块大石落了地。
我等着。
等着她哭,等着她闹,等着她像所有没见识的妇人一样,扯着嗓子骂我没良心,或者低声下气地求我不要赶她走。
三十年了,家里的每一分钱怎么花,都得经过我的同意。她买个肉都要看我脸色,出个门都要跟我报备。我早就习惯了她的顺从,她的沉默,她的微不足道。
我想象着她崩溃的样子,那会让我这三十年来隐隐的、说不清的不痛快,得到最后的宣泄和确认——看,秦秀梅,你离了我,果然什么都不是。
但她没有。
她抬起头,那双常年低垂、显得有些木然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看向我。
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惊讶。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怜悯?
我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很不舒服。
“说完了?”她问,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我被她这反应噎住了,准备好的更多“道理”卡在喉咙里,只能生硬地点头:“说完了。你签字吧。”
秦秀梅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弯下腰,从那个我无数次嫌弃土气、让她扔掉的旧布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本子,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泛着陈旧的黄色。
她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放在离婚协议旁边,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什么珍宝。
“周文斌,”她第一次,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连名带姓地叫我,“这份协议,我不签。”
我心里嗤笑一声,果然,还是要挣扎一下。
“这房子,这家里的一切,也有我一半。”她接着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做梦!”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嘲讽,“AA制是你同意的!你的钱呢?拿出来看看啊!就你那点工资,顿顿吃青菜豆腐攒下的仨瓜俩枣,够买这房子里的一块砖吗?”
秦秀梅看着我,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解脱。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本牛皮纸本子上。
“我的钱去哪了,”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这三十年来,每一分,每一厘,都记在这里面。”
她的指尖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轻轻划开我们之间那层虚伪的、沉闷的、维持了三十年的平静假象。
“你自己看。”
02
我愣住了,看着那个破本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看?”我很快回过神,觉得这不过是她黔驴技穷的把戏,想用一本破账本拖延时间,或者博取同情,“秦秀梅,别搞这些没用的。你的账本?记的不就是每天买菜花了三块五,买豆腐花了一块二?这种流水账,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秦秀梅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敲进我的耳朵里,“你周文斌这三十年安稳体面的日子,是靠谁在背后撑着。能说明,这个你口中‘你的’家,是怎么一点点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她的话让我心头莫名一紧,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怒火。
“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我提高了嗓门,试图用气势压住她,“这个家,靠的是我在单位兢兢业业,靠的是我会经营、懂理财!你除了会煮青菜豆腐,会把你那点可怜工资往你那个无底洞娘家搬,你还会干什么?这个家有你没你,有什么区别?”
这些话我说过无数次,在每一次她娘家来人之后,在每一次她提出想买件新衣服的时候,在每一次我心情不好想找茬的时候。
以往,她总是沉默地低下头,或者转身去厨房,用更长久的沉默来对抗。
但今天,她没有。
她甚至没有看我,只是专注地、慢慢地,解开了牛皮纸包上系着的旧毛线绳。
那动作里有一种仪式感,让我狂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缓了一拍。
绳子解开,牛皮纸摊开,露出里面一本厚厚的、硬壳的笔记本。
封面是那种老式的深蓝色,印着模糊的“工作笔记”四个字,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白色的内芯。
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但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刻板。
最上面,用稍大一点的字体写着:1988年3月15日。
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3月15日,收:文斌交本月家用150元(工资一半)。支:米面油盐酱醋茶共计28.7元;肉票购猪肉一斤2.5元(文斌说同事来家吃饭);青菜0.8元;豆腐0.4元;蜂窝煤10块,3元;肥皂一块,0.5元。结余:115.1元。备注:文斌说下月要买电视机,需开始攒钱。本月开始,晚餐肉类减少,以豆腐青菜为主。】
【3月16日,支:给文斌买衬衣一件(出差用),18元。结余:97.1元。】
【3月25日,支:母亲咳嗽加重,抓药三副,9元。未告诉文斌。结余:88.1元。】
【3月30日,收:本月工资42元。支:存入“电视机基金”30元。余12.1元+88.1元=100.2元。本月家用结余。】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1988年,我的工资是300块出头,交给家里一半150块,觉得已经尽了天大的责任。她的工资只有42块。
电视机,我记得,是第二年夏天买的,14寸黑白,花了差不多500块。当时我还得意地跟同事炫耀,说我媳妇会持家,这么快就攒出个电视机。
我从没想过,这“会持家”三个字背后,是每天青菜豆腐的计算,是她偷偷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挤出30块,是她连母亲抓药的钱都不敢告诉我!
我猛地抬头看向秦秀梅,她正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
“继续往下看。”她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地说,又翻过一页。
接下来几页,大同小异。记录着怎么精打细算地攒钱,怎么在我“需要”的时候,挤出钱来给我买这买那——一条“体面”的领带,一双“出门见客”的皮鞋。而她自己,除了最基本的日用品,几乎没有消费。
记录里频繁出现“未告诉文斌”这几个字。
给她父亲抓药,未告诉文斌。
妹妹上学学费不够,偷偷补贴5元,未告诉文斌。
自己胃疼,舍不得去医院,买了最便宜的胃药,未告诉文斌。
翻到1992年的一页,我的手指僵住了。
【6月18日,重大支出。文斌单位分房机会,需一次性交建房集资款8000元。家庭存款(文斌名下)仅有3500元。与我商议(实为告知),必须凑齐。】
【6月19日,支:取出我个人全部积蓄(工资结余+娘家偶尔补贴积攒)共计1200元。】
【6月20日,回娘家,向父亲借3000元。父亲拿出准备翻修房顶的钱。打借条,约定五年内还清。未告诉文斌钱的来源,只说是我娘家支持。】
【6月21日,找同事李姐借款300元(月息1分)。】
【6月22日,凑齐8000元,交款。家庭存款归零,个人负债3300元。】
【备注:从此需更节省。文斌说新房要有新气象,家电家具需陆续添置,压力大。】
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套房子!这套我住了近三十年、今天理直气壮要独占的房子!
我清楚地记得,当年交出那8000块时,秦秀梅的娘家“支持”了3000块,我虽然有点别扭她娘家掺和,但更多是觉得她娘家终于做了件明白事。另外1200块,她说是她以前攒的私房钱,我还半开玩笑地说她“心眼多”。
原来,那3000块是借的!是要还的!那1200块,是她从牙缝里、从自己身上硬抠出来的全部!
而我,我当年在干什么?我沉浸在分到房子的喜悦里,跟同事喝酒庆祝,抱怨集资款太高,感慨自己“负担重”,却从没问过一句,这钱到底是怎么凑齐的!她那时是不是夜不能寐,是不是看着借条发愁?
秦秀梅又翻了几页,后面连着几年的记录,几乎都是如何一点一点偿还这些债务。她的工资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费,全部填了进去。为了还同事那300块钱带利息,她整整吃了三个月的咸菜下饭,而我却在抱怨她做的菜没油水。
“看到了吗?”秦秀梅的声音把我从纷乱的回忆里拽出来,冰冷没有温度,“这就是你住的房子的‘一半’。不是用你的钱买的,是用我的积蓄,我父亲的养老金,还有我借的债,换来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点理直气壮,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层难堪的皮。
但我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好,就算……就算当初你出了力,那也只是买房!后来呢?这三十年,家里大的开销,装修,买电器,儿子出生上学,哪样不是我的钱在支撑?你那点钱,够干什么?”
秦秀梅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怜悯更深了。
她没说话,只是将账本往后快速翻动。
纸张哗哗作响,像流逝的岁月,发出无声的嘲讽。
最后,停在了大概中间的位置。
那一页的日期,是2005年。
旁边,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的目光落到那红圈里的内容上,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了。
03
2005年。
那一年,对我来说是人生的分水岭,是“时来运转”的开始。
我在的单位效益下滑,人心惶惶。而我,因为“眼光独到”、“敢于投资”,拿出家里大部分的积蓄——当时我记得有将近二十万——跟一个所谓的“内部朋友”合伙,搞了一批紧俏物资的批文倒卖。
事情起初很顺利,账面上的数字翻着跟头往上涨。我得意忘形,觉得上班那点死工资简直不值一提,开始大手大脚,请客吃饭,出入高档场所,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秦秀梅劝过我几次,说事情太顺怕有风险,钱赚得烫手。我嗤之以鼻,骂她妇人见识,挡我财路。
结果,噩梦来得毫无征兆。
那个“内部朋友”卷了所有的钱和批文,人间蒸发。我去报案,才知道对方用的全是假身份。所谓的“紧俏物资”,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二十万,加上我之前为了“撑场面”借的一些钱,总共近二十五万的窟窿,一夜之间砸在了我头上。
债主堵门,单位风言风语,领导找我谈话,暗示我影响恶劣。我感觉天都塌了,整日惶惶,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
我记得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家里气氛压抑得像坟墓。我对着秦秀梅发脾气,抱怨命运不公,抱怨她不能帮我分担。
最后,是秦秀梅默默地收拾了残局。
她是怎么做到的,我后来一直模糊不清。只记得她回了趟娘家,待了几天,回来时眼睛红肿,但手里拿回了一张存折。她又找了她那些早已不联系的旧同事、远房亲戚,低声下气地借钱。最后,她竟然说服了几个主要的债主,签了分期还款协议。
她把我们那套当时已经升值不少的房子,抵押给了银行,贷出一笔钱,先堵上了最急的几个窟窿。
然后,她白天在纺织厂三班倒,晚上还接了一家服装店的手工活,缝扣子、锁边,常常做到凌晨。
就这样,用了整整五年,才把那些债务连本带利还清。
那五年,我消沉、颓废,觉得人生完了,在家动不动就发火。她一如既往地沉默,承担着一切,只是更瘦了,脸色更黄了,但脊背却挺得异常笔直。
事后,我对这段往事讳莫如深,把它归结为“人生的一次挫折”,并刻意美化了秦秀梅的作用,觉得她不过是尽了妻子的本分,找娘家帮了点忙而已。而我,则凭着自己的“人脉”和“信用”,最终度过了难关。
直到此刻,这本泛黄的账本,用最冰冷客观的数字和文字,将那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我面前。
账本上,2005年那一页,红笔圈出的部分,是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记录:
【10月25日,确认文斌投资失败,总负债247,600元。债主名单及金额如下:(详细列出了七八个人名和单位,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10月26日,回娘家。与父亲、母亲、弟弟商议。父亲拿出棺材本积蓄18,000元,母亲摘下金镯子(后变卖,得3200元),弟弟拿出准备结婚用的15,000元。共筹措36,200元。立家庭借款总据,由我一人承担偿还责任。】
【10月27日11月15日,联系旧同事张姐、王姨,远房表舅等,共借款42,000元。均立借据,约定利息。】
【11月20日,与主要债主李XX、王XX谈判成功,签订分期还款协议,暂缓压力。】
【11月25日,以家庭住房抵押,向工商银行申请消费贷款80,000元,年利率X%,十年期。获批。】
【11月28日,用银行贷款及借款,偿还最急迫债务共计118,200元。剩余债务129,400元。】
翻页,是长达数页的、令人窒息的还款记录。
每一笔,都精确到分。
【2006年1月,收入:我工资980元,文斌工资(部分用于还单位内部欠款)交家300元。支出:还娘家借款500元,还同事张姐借款200元(含息),还银行贷款本息约900元……本月生活费仅余80元。食谱:青菜、豆腐、咸菜,月初购鸡蛋10个,给文斌补充营养。】
【2006年3月,支出:文斌感冒咳嗽,医院输液开药,花费185元。备注:本月需多接手工活。】
【2006年8月,收入:加班费及手工活收入共计额外收入400元。支出:儿子子轩开学学费、书本费,850元。缺口450元,无奈从生活费中预支。】
……
一年又一年,记录里充满了“加班”、“手工活”、“兼职工资”、“生活费不足”、“预支”这些字眼。而“文斌”的名字出现的支出,多是“营养品”、“药费”、“交际应酬(必要)”。
我的“工资交家”数额,在最初几个月还有几百,后来逐渐变成一两百,再后来,经常是“未交”或“交50元聊表心意”。记录旁边,偶尔会有一行极小、极淡的铅笔字,像是写下来又后悔,没有擦干净:“心累”,“不知何时是头”,“为了孩子,撑住”。
我再也看不下去,猛地合上了账本,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我肋骨生疼。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左右开弓扇了无数个耳光。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扭曲的细节,潮水般涌来。
我想起她深夜在灯下缝扣子,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点;想起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劳累,晕倒在车间;想起她为了省几块钱车费,步行好几站地去交水电费;想起儿子有一次问她为什么总不吃肉,她笑着说妈妈喜欢吃豆腐……
而我呢?
我在抱怨饭菜清淡,我在为失去的“面子”耿耿于怀,我甚至还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因为她没能及时给我熨好衬衫而大发雷霆!
“这……这不能说明什么!”我声音嘶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气势已经荡然无存,“你是妻子,家里出事,你难道不该出力吗?这些钱,后来不也都还清了吗?房子抵押贷款,最后不也是用我的收入还的吗?”
秦秀梅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你的收入?”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话。
她重新拿过账本,翻到最后的几页。
那是最近几年的记录。
“从2018年,你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症需要请全职保姆,到2021年她去世办丧事;从2020年你自己腰椎手术住院,到后来每年的康复理疗、营养品;从儿子子轩上大学、研究生、结婚买房的首付……”她手指点着上面一条条记录,每点一下,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周文斌的工资、奖金、内退前的所有收入,扣除你自己认为必要的‘人情往来’、‘投资理财’、‘保健品’支出,剩下的,够支付这些费用的几分之一?”
“保姆工资每月4500,付了三年。你母亲丧事花费六万八。你的手术和康复,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万。儿子买房,我们出了三十万首付。”
她报出这些数字,清晰而冷静。
“你的钱,在哪里?”
我语塞,额头开始冒汗。我的钱……我的钱确实理过财,但收益时好时坏;我也确实买过不少号称能“延年益寿”的保健品;人情往来更是少不了,总觉得那是维持社会关系的必要开支……
“这些钱,”秦秀梅的声音斩钉截铁,“大部分,用的是我秦秀梅的工资、加班费、年终奖,还有我从牙齿缝里、从自己身上,三十年如一日省下来的,每一分、每一厘!”
她拿起账本,掂了掂它的重量。
“这里面记的,不只是账。”
“是我的命。”
“是把我秦秀梅这个人,一点一点榨干,碾碎,变成维系这个家、维系你周文斌体面生活的,燃料的记录。”
她的话,像最后的判决,把我钉死在沙发上。
我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在哒、哒、哒地走着,像在倒数什么。
我以为我掌控了一切,掌控了这个家,掌控了她。
直到此刻,我才惊恐地发现,我所以为的“掌控”,不过是一座建立在她无声牺牲和血肉堆积上的、虚幻的沙堡。
而潮水,早已褪去。
秦秀梅看着我惨白的脸,灰败的眼神,缓缓地,将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似乎不是正常的记账页。
她的手指,按在了那一页的顶端。
“周文斌,关于钱的事情,说完了。”
她的语气,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让我毛骨悚然的变化。
那不再是平静,也不是控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现在,我们来说说别的。”
“说说这账本最后记的,那些用钱算不清的东西。”
“比如,我们的儿子,周子轩。”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儿子?子轩?这跟儿子有什么关系?
04
儿子周子轩,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我认为自己在这场婚姻里,为数不多的、无可指摘的“贡献”。
他从小聪明,成绩好,考上了重点大学,又读了研究生,现在在一家不错的科技公司工作,前程似锦。去年结了婚,媳妇懂事,亲家也通情达理。
虽然买房时我们支援了三十万,但那是我和周文斌“共同”的决定,体现的是我们做父母的“心意”。儿子对我这个父亲,一直尊敬有加,有什么事也愿意跟我商量。
秦秀梅突然提起儿子,让我在巨大的心虚和慌乱中,抓到了一点飘渺的底气。
“子轩怎么了?”我强自镇定,甚至试图找回一点父亲的威严,“子轩能有今天,离不开我的教育和培养!我给他规划人生,督促他学习,他人生的关键节点,哪次不是我给他把关?”
“是吗?”秦秀梅轻轻反问,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充满了讽刺。
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数字,只有一段段简短的文字记录,像是日记的摘要,时间跨度从子轩小学到现在。
【1998年9月,子轩小学三年级。文斌承诺考第一名奖励遥控飞机。子轩考了第一,文斌因工作烦心忘记。子轩失望,躲哭。我连夜手工制作木质滑翔机哄他。子轩说:“还是妈妈好。”】
【2005年冬,家庭负债最重时。文斌脾气暴躁,子轩问为何家里总吵架。文斌怒斥:“还不是因为你是个拖累!读书花钱!”子轩自闭许久,成绩下滑。我每晚陪读至深夜,鼓励他。】
【2008年,子轩中考前。文斌忙于所谓“新项目”,不顾家。子轩高烧住院三天,文斌只中途匆匆看过一次。我请假陪护,子轩昏睡中抓着我手喊“妈妈别走”。】
【2012年,子轩高考。文斌出差,说“考试而已,正常发挥就行”。我请假三天,守在考场外,准备三餐、消暑用品。子轩出考场,第一眼在人群中找我。】
【2017年,子轩决定考研,与文斌期望其直接工作发生冲突。文斌斥其“不切实际”、“浪费钱”。我支持子轩,并说:“学费和生活费,妈妈有。”动用预留的应急储备金。】
【2023年,子轩婚礼前夜。文斌以父亲身份,在亲朋面前侃侃而谈“教子之道”。子轩私下找到我,红着眼圈说:“妈,我知道,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爸他……他其实什么都不懂。”】
……
一条条,一桩桩,全是琐碎小事。
却像一把把钝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割开我作为父亲的外壳,露出里面苍白无力、甚至丑陋的内核。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关键“把关”,在子轩需要陪伴、理解、支持和无条件的爱时,统统缺席了。我给他的,是压力,是斥责,是“拖累”的指责,是功利的计算。
而在每一个我缺席、我伤害他的时刻,是秦秀梅,用她沉默的、坚韧的、甚至卑微的方式,填补了上去,托住了儿子,也托住了这个险些崩碎的家。
“子轩尊敬你,是因为你是他父亲,是因为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你半句不是。”秦秀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告诉他,爸爸工作忙,爸爸压力大,爸爸是爱他的,只是方式不一样。”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给他遮风挡雨的人。”
“去年买房,那三十万里,有二十五万,是我名下的存款。你出的那五万,还是我提前两个月,以‘家里需要周转’为由,从你那里‘借’出来,再以我们共同的名义给出去的。”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秦秀梅终于抬起眼,直视着我,那目光清澈得可怕,仿佛能照见我灵魂里所有的龌龊和不堪。
“为了维持你这个父亲,最后的体面。”
“为了不让儿子,像我看清你一样,彻底看清他的父亲。”
“也为了……”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最后的力量,“让我自己,在彻底心死之前,还能对自己说,我尽力了,我为这个家,为我儿子,保住了最后一点表面的完整。”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体面?完整?
我处心积虑想要维护的,想要在离婚时彻底握在手里的“体面”和“完整”,原来早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而我,就是那个一手造成这一切,却毫无自知,还沾沾自喜的罪魁祸首!
我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对这三十年婚姻的“定义”,在这本沉甸甸的账本面前,被击得粉碎。
我不是一个成功的丈夫,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像样的男人。
我只是一个趴在秦秀梅血肉之躯上,吸血三十年,还自诩为一家之主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秦秀梅看着瘫坐在沙发里、面如死灰的我,缓缓站起了身。
她拿起那本账本,仔细地重新用牛皮纸包好,系上毛线绳,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周文斌,这三十年,我不欠你的。”
“钱,我挣了,也花了,花在了这个家,花在了你身上,花在了儿子身上。一笔笔,都在这里。”
“情,”她顿了顿,那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冰碴,“早就磨没了。从你提出AA制,把我当外人防着的那一刻起;从你理所当然享受我的付出,却连一句关心都吝啬的那一刻起;从你在我最难的时候,还对我呼来喝去的那一刻起,就一点一点,磨成了灰。”
“所以,你想离婚,可以。”
“但想让我净身出户?”
她拿起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看也没看,双手轻轻一撕。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她把撕成两半的协议,扔回我面前。
“你,不配。”
说完,她拎起那个旧布包,转身,朝卧室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没有一丝留恋。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那份被撕裂的协议,看着空荡荡的茶几,看着这个熟悉又突然陌生无比的家。
窗外,夜色已深。
而我的世界,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崩塌。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撕开,就再也无法复原。
比如这本账本所揭示的真相。
比如我和秦秀梅之间,那早就死亡,只是被我强行忽略的,婚姻的实质。
她平静的反击,比任何哭闹都更有力量。
她只是把事实摊开,就让我溃不成军。
可是,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只是要争回属于她的财产?
不。
以我对秦秀梅这三十年的了解——或者说,以我今晚才刚刚开始的、对她的重新认识——她既然拿出了这个账本,就绝不会仅仅是为了在离婚财产上争个高低。
那最后一页关于儿子的记录,那撕掉协议时决绝的眼神……
一个更让我恐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她隐忍三十年,记录三十年,等待的就是今天。
她手里掌握的,可能远不止这一本经济账。
那么,她到底还知道些什么?她最终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仿佛关上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可能。
也关上了我所熟悉的、那个任我拿捏的“妻子”秦秀梅。
门后,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甚至感到畏惧的女人。
而我,该何去何从?
05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响,却像一口钟,在我脑子里嗡嗡轰鸣,把所有思绪都震成了碎片。
我在沙发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两半离婚协议,白色的纸页在灯光下刺得我眼睛发疼。
秦秀梅最后那几句话,还有她撕掉协议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在我脑子里回放。
“你,不配。”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世上最重的耳光还要狠。
我活了六十年,自诩精明,算计了一辈子,临了才发现,自己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以为的掌控,是建立在她血肉之上的沙堡。
我以为的体面,是她用尊严和血汗为我粉饰的太平。
我以为的 AA 制,是我剥削她、让她闭嘴的遮羞布。
现在,遮羞布被她亲手扯了下来,连带着扯掉了我最后一层脸皮。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慢慢缠紧了我的心。
她隐忍了三十年,记录了三十年,就为了等到今天?
如果只是为了争财产,她大可以哭闹,可以找妇联,可以起诉。
但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拿出账本,一条条念给我听,然后撕掉协议,走进卧室。
这太反常了。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秦秀梅。
或者说,我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她。
一个能默默忍受三十年,同时把每一笔账、每一次伤害都清晰记下的女人,她的心思有多深?她的耐心有多可怕?
她手里,绝对不止这一本经济账!
这个念头让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卧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悄无声息。
我突然无比害怕那扇门,害怕门后面那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会做什么?
把账本复印了寄给我单位?发给所有亲戚朋友?甚至……发给儿子子轩?
不!绝对不能让她告诉子轩!
儿子是我现在唯一,也是最后的精神支柱了。如果让他知道,他崇拜的父亲是这样一个不堪的混蛋,如果让他看到这本浸透了他母亲血泪的账本……
我无法想象那场景。
我会彻底失去一切。
必须阻止她!
我冲到卧室门口,手举起来,却僵在半空,怎么也敲不下去。
我能说什么?
求她?我刚刚才趾高气扬地让她净身出户。
威胁她?我还有什么能威胁她的?钱?她根本不在乎了。感情?早就磨没了。
对,儿子!子轩!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转身,蹑手蹑脚走到客厅阳台,关上推拉门,然后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找到儿子的号码,拨了出去。
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口。
快接,快接啊子轩!
“喂?爸?”儿子周子轩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这么晚还没睡?有事吗?”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子轩,子轩啊……”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你……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嗯,我刚和你儿媳妇看完电影,在回家路上。怎么了爸?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子轩的语气变得关切。
“儿子,”我压低了声音,语无伦次,“家里……家里出事了。你妈……你妈她疯了!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本破账本,胡编乱造了好多东西,说要……要跟我分家产,还要闹!你赶紧回来,劝劝你妈!这个家不能散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到子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的声音,不再是往常那种轻松的、带着敬意的语调,而是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点冷。
“爸,”他说,“我妈是不是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硬壳,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他……他怎么知道?!
“看来是了。”子轩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我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本子,我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妈藏得很小心,但我偶然翻到过。那时候看不懂,只知道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多数字。后来……大概是你们还清欠债后不久,我又无意间看到她在写。她发现了我,很紧张,让我发誓不许告诉你。”
我的手机差点滑落,手指冰凉。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没具体说。”子轩的声音很稳,“她只是抱着我,说:‘子轩,你要记住,这个家是妈妈撑着的。以后无论爸爸跟你说什么关于钱、关于这个家的事,你都要先问问妈妈。’”
“我当时不太明白,只觉得妈太累了。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懂事了。我看得到妈每天吃什么,穿什么,看得到她手上的针眼和老茧,也看得到你……爸,我看得到你的理所当然,你的抱怨,你对我妈那种……忽视。”
子轩顿了顿,似乎在压抑情绪。
“买房那三十万,妈后来跟我聊过。她说那是她一辈子省下来的,让我心里有数。爸你出的那五万,怎么来的,我也清楚。”
“所以,爸,”周子轩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我妈不是疯了。她只是,不想再忍了。”
“至于劝她?”子轩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我劝她什么?劝她继续回去吃青菜豆腐?劝她继续被你当成透明人?劝她把委屈和血汗再咽回肚子里?”
“爸,我做不到。”
“我是你们的儿子,但我首先是个有良心、分得清是非的人。”
“这个电话,我就当没听过。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我把话放在这里——”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强硬。
“如果我妈要离婚,要争取她应得的财产,我无条件支持她。”
“如果你想用任何方式欺负她,为难她,爸,别怪我这个做儿子的,不站在你这边。”
“我媳妇在叫我,先挂了。你们……好自为之。”
“嘟嘟嘟……”
忙音响起,冰冷而决绝。
我举着手机,僵在阳台上,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一片模糊。
最后的路……也断了。
儿子,我从小疼到大的儿子,我最大的骄傲,他早就站在了他母亲那一边。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直在看着,看着我怎么对待他的母亲。
而我,像个滑稽的小丑,还在他面前扮演着威严睿智的父亲角色。
孤独和绝望,像漆黑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失去了妻子的心,现在,连儿子的尊重和理解,也一并失去了。
我到底……还剩下什么?
回到客厅,我颓然坐倒,双手捂住脸。
手指间一片湿冷。
我哭了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还有铺天盖地的悔恨。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秦秀梅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也没看我,径直走到客厅另一边的书桌前——那是儿子以前用的书桌,她偶尔会在那里缝补东西。
她打开台灯,橘色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然后,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了几份文件,还有……一个更小的、锁着的铁皮盒子?
我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什么?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秦秀梅端坐在灯下,开始仔细地翻阅那些文件,神情专注,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既陌生,又充满了一种让我心悸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等待判决的“妻子”。
她更像一个……准备充分的律师,或者一个即将发起总攻的将军。
而我,是她面前,一败涂地的俘虏。
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那铁皮盒子里锁着的,恐怕才是能让我万劫不复的,最后的秘密。
06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秦秀梅在书桌前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时而翻阅文件,时而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时而对着那个锁着的铁皮盒子沉思。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背对着她,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她那边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那窸窸窣窣的纸页声,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像钝刀子割在我的神经上。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写什么,计划什么。
这种未知,比任何已知的责骂更让我恐惧。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账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一会儿是儿子电话里失望的声音,一会儿是秦秀梅撕掉协议时决绝的眼神。
三十年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我眼前闪过,只是主角不再是我这个“一家之主”,而是那个我一直忽略、轻视的女人。
我看到她深夜缝纫时疲惫的侧脸,看到她晕倒后被工友送回来时苍白的脸色,看到她为了省几毛钱在菜市场和人仔细比较……而同一时刻,我在酒桌上吹嘘,在牌桌上输钱,在买那些华而不实的保健品时毫不手软。
天快亮的时候,书桌那边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我听到她收拾东西,起身,走回卧室,再次关上了门。
客厅陷入一片灰蒙蒙的寂静。
我却在沙发上彻底僵住了,一动不敢动,仿佛动一下,就会惊扰到什么,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直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明晃晃地照在我脸上,我才像一具生锈的机器,艰难地坐起身。
家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往常厨房里传来的煎蛋声,没有豆浆机的嗡鸣,也没有她轻手轻脚打扫卫生的动静。
我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
她……不会想不开吧?
这个念头让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我猛地跳起来,冲到卧室门口。
“秀梅?秀梅!”我拍着门,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形。
里面没有回应。
我更慌了,试着拧动门把手——没锁。
我推开门。
卧室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空无一人。
我心下一沉,赶紧又去看卫生间、厨房、阳台……
都不在。
她走了?
什么都没拿,就这么走了?
我颓然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第一次感觉到它如此空旷,如此冰冷。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接起:“喂?”
“周文斌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职业化的女声,“这里是明理律师事务所,我姓陈,是秦秀梅女士委托的律师。”
律师?!
她动作这么快?!
“秦女士委托我们就你们二位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财产分割、以及离婚相关事宜,与您进行沟通。”陈律师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们已经收到了秦女士提供的部分材料,包括一些财务记录。鉴于情况相对清晰,我们建议双方能先进行一次非正式的沟通,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再进行诉讼程序。”
“诉讼?”我的声音发干,“她……她要告我?”
“准确地说,是依法维护秦女士自身的合法权益。”陈律师纠正道,“包括但不限于夫妻共同财产的确认与分割,以及秦女士对家庭付出应得的经济补偿。”
经济补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除了分财产,她还要我补偿?
“根据秦女士提供的初步材料显示,你们婚后长期实行所谓的‘AA制’,但家庭主要大额支出、家庭劳务、子女抚养教育、老人赡养等方面,秦女士承担了绝大部分责任和经济压力。而您的收入,有相当一部分并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这在法律上,可能涉及对夫妻共同财产的不当处置,以及秦女士多付出部分的补偿问题。”
陈律师的话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把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切除了。
她不是闹闹就算了。她是认真的,而且是有备而来,直击要害。
“秦女士现在在哪里?我要跟她说话!”我急切地说。
“秦女士目前不希望与您直接沟通,所有事宜由我们律所代理。”陈律师公事公办地说,“如果您同意协商,我们可以约时间面谈。这是您目前最好的选择,周先生。诉讼耗时耗力,且基于现有证据,结果对您可能并不乐观。”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秦女士提供的材料,比您想象的,要详细和有力得多。我们建议您慎重考虑。”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在家,是去了律所?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她提供的“详细有力”的材料,除了那本账本,还有什么?那个铁皮盒子?
不行,我必须找到她!必须当面谈!
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家里转了几圈,突然想起什么,冲回卧室,打开衣柜。
她的衣服大部分都在,但那个旧布包不见了。还有她常穿的几件外套和一双旧皮鞋也不见了。
她带走了账本,带走了那个文件袋和铁皮盒子。
我跌坐在床沿,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我吞噬。
她离开了这个家,不是冲动,而是冷静地、有计划地离开,并且第一时间聘请了律师。
她切断了我所有直接纠缠的可能,把我推到了必须面对法律和规则的位置上。
这个认知,让我彻骨冰寒。
我一直以为,她离不开这个家,离不开我。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她离不开,而是她一直在承担,在忍耐。
当她决定不再承担的那一刻,这个家对她而言,就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了。
而我,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无人可找。
亲戚朋友?这三十年,我因为“AA制”和自负,早就把人情往来搞得很淡,而且家丑不可外扬。
儿子?他已经表明了态度。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众叛亲离,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作茧自缚。
我在空荡荡的家里呆坐了一整天,水米未进。
傍晚时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秀梅发来的一条短信,很长。
“周文斌,我暂时住在李姐家(你知道的,我以前的同事)。律师应该联系你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所有事情,交给法律和律师处理吧。”
“那本账本,你看过了,但那只是冰山一角。铁盒子里,是另一些东西。关于你这些年的‘投资’,你偷偷买的各种‘理财产品’和‘保健品’的详细收据和合同复印件,还有你几次以‘应酬’‘人情’为名的大额不明支出记录。有些钱,去了哪里,你心里清楚。”
“另外,还有一份东西,是关于子轩的。不是账,是别的事。现在我不打算拿出来,除非你逼我,或者在财产分割上继续耍无赖。”
“好聚好散,拿回我应得的,这是我最后的要求。别把最后一点脸面,也撕得干干净净。”
“你好自为之。秦秀梅。”
短信看完,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她连我偷偷买保健品、那些可能打了水漂的理财、甚至……我偶尔接济过某个“朋友”的记录都有?
还有关于子轩的?什么事?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她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我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却突然被强光灯照亮的瞎子,无所遁形。
我知道,我彻底输了。
从三十年前提出 AA 制的那一刻起,从我理所当然享受她的付出却毫不在意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输的路上了。
只是我愚蠢地,一直以为自己赢着。
现在,债主上门了。
不是银行的债,是良心的债,是感情的债,是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亏欠了一辈子的债。
连本带利,我躲不掉了。
07
和陈律师的第一次面谈,约在三天后。
这三天,对我来说,比三十年还要漫长。
我尝试给秦秀梅打电话,发信息,全部石沉大海。她彻底切断了和我的直接联系。
儿子那边,我没敢再打。那条短信里关于子轩的“别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只能独自面对这烂摊子。
我把家里所有的存折、银行卡、理财合同、房产证翻出来,试图理清“我们”到底有多少财产。
结果越理心越凉。
存款大部分是我名下的,但数额远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多。几次失败的投资和那些昂贵的保健品,消耗了太多。
房子是唯一的固定资产,但现在市值多少?离婚要怎么分?秦秀梅手里有抵押贷款还清的证明,更有当初她出资、借款的账本记录,她能主张多少份额?
更重要的是,陈律师提到的“经济补偿”。
按照她的说法,秦秀梅三十年承担了绝大部分家务、养育儿子、赡养我母亲,这些无形付出,在法律上是可以折算成经济价值的。尤其是,在我收入明显高于她,且我的收入并未完全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情况下。
这笔补偿,会是多少?我根本不敢算。
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提出的“AA制”。它就像我亲手挖的一个坑,原来不是为了限制她,最终却把我自己埋了进去。
面谈那天,我早早到了明理律师事务所。
陈律师是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看上去十分干练的女性。她把我请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一位年轻的助理。
“周先生,请坐。”陈律师示意我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副本,“秦女士委托我们全权处理,这是委托书副本。在开始之前,我想再次确认,您是否同意在律师协助下进行协商?这是最高效,也是对双方情感伤害最小的方式。”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同意协商。”
“很好。”陈律师推了推眼镜,“那么,我们先从夫妻共同财产的确认开始。根据您和秦女士各自提供的材料,以及我们初步的调查,目前需要处理的财产主要包括:位于中山路XX号XX栋XXX室的房产一套;登记在您名下的银行存款、理财产品;登记在秦女士名下的少量存款;家庭日用物品等。”
“关于房产,”陈律师翻开一份文件,“秦女士主张,该房产虽为您婚前单位福利房,但婚后共同出资进行了房改购房,并支付了全部集资款。根据她提供的账本、借据复印件及还款记录,可以证明当初8000元集资款中,有4200元直接来源于她的个人积蓄及借款。后续抵押贷款用于偿还您的个人债务,本息亦由夫妻共同财产(主要来源为秦女士收入)偿还。因此,她主张该房产应为夫妻共同财产,并基于出资贡献、还贷贡献及照顾家庭付出较多等因素,要求不低于60%的份额。”
60%?!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不可能!房子是我的单位分的!她只是出了点钱……”
“周先生,”陈律师冷静地打断我,“法律规定,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用共同财产购买、建造、或者一方婚前财产因婚后共同还贷、添附而增值的,都可能被认定为共同财产或涉及财产分割。秦女士的证据链很完整。如果诉讼,法官会综合考虑出资来源、贡献大小等因素判决。60%的诉求,基于她的证据和付出,并非没有依据。”
我哑口无言,后背渗出冷汗。
“关于存款和理财。”陈律师继续,“秦女士提供了您近年来多次大额取现、消费的记录,指向一些非家庭共同生活用途的支出。她要求依法分割剩余的夫妻共同存款,并主张对您擅自处置、消耗的那部分共同财产进行追索或折价补偿。”
“还有经济补偿金。”陈律师看着我,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秦女士婚后收入大部分用于家庭及您的个人债务,自身消费极低。她承担了几乎全部家务、子女教育、老人赡养责任,使您能专注于工作甚至个人‘投资’。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和判例,她有权要求一笔经济补偿。我们初步核算了一个范围……”
当陈律师说出那个数字时,我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几乎是我现有存款的一大半!
房产要分她大半,存款要分,还要支付巨额补偿?
那离婚后,我岂不是几乎一无所有?!
“这……这太过分了!”我声音颤抖,“这简直是抢劫!我要见秦秀梅!我要亲自跟她说!”
“秦女士明确表示不愿见您。”陈律师合上文件夹,“周先生,我建议您冷静下来,仔细看看我们准备的这份财产清单和诉求摘要。每一项都有相应的证据支撑。协商,是基于这些证据可能带来的法律后果,寻求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她把几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如果您坚持认为不合理,或者无法接受,我们可以进入诉讼程序。但需要提醒您的是,诉讼周期长,成本高,而且一旦判决,可能就是终局。以秦女士准备之充分,结果未必会对您更有利。”
“另外,”陈律师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我,“秦女士让我转告您,关于子轩的那件事,她希望永远成为秘密。但这取决于您的态度。如果协商顺利,彼此留有余地,那件事就会随着这个家庭的解体,一起被封存。如果闹到不可开交,人尽皆知……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守住。”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巨大的恐惧甚至压过了对财产的痛惜。
子轩的事!那到底是什么事?!
为什么她要用这个来威胁我?
难道……难道子轩他……不是我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让我瞬间浑身冰凉,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可能!子轩长得像我年轻的时候……
可是,如果真是那样……如果真是那样……
我看着陈律师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面前那些冰冷的文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不仅失去了财产,失去了家庭,甚至可能连“父亲”这个身份,都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
我自以为精明算计的一生,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巨大的、可悲的陷阱。
而我,就是那个躺在陷阱底部,茫然无助的猎物。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可以。”陈律师点点头,“这份摘要您可以带回去看。我们给您一周时间。一周后,如果您没有答复,或者答复无法达成一致,我们将代表秦女士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
我拿起那些文件,感觉重逾千斤。
走出律所,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知道,我根本没有选择。
秦秀梅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经济账。
她掌握着我所有的软肋,甚至可能是……能让我彻底崩溃的真相。
一周。
我只有一周时间,来决定如何埋葬自己过去的三十年,以及,如何面对那个可能更加不堪的真相。
08
那一周,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煎熬的七天。
我反复研究陈律师给我的材料,越看越绝望。秦秀梅的证据做得滴水不漏,从泛黄的借条到清晰的银行流水,从详细的账目到证人证言(李姐愿意作证她长期做手工活帮衬家里),形成了一个无法撼动的证据链。
在法律面前,我那点可怜的辩解苍白无力。
我更恐惧的,是那个关于子轩的“秘密”。
我像疯了一样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我和秦秀梅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恋爱时间不长就结婚了。结婚后不久她就怀孕了……时间上有没有问题?子轩出生后,像谁?性格像谁?
我想起子轩小时候,确实更黏他妈。想起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有些复杂的疏离。想起他结婚前夜对我说的那句话:“爸,他其实什么都不懂。”
这句话,现在想来,是不是别有深意?
无数可怕的猜测在我脑子里翻腾,折磨得我寝食难安。
我也偷偷打听过,想知道秦秀梅和哪个男人有过密切往来。但打听的结果让我更加沮丧——她这三十年,生活轨迹简单得可怕,家、工厂、菜市场,偶尔回娘家。她的世界里,除了我这个丈夫,似乎就没有别的男性。
要么,这个秘密是假的,是她为了增加谈判筹码虚张声势。
要么,这个秘密埋藏得太深,深到我这个枕边人三十年都毫无察觉。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我不寒而栗。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找子轩做个亲子鉴定。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如果做了,结果不是,我如何面对?如果结果是,我又该如何面对秦秀梅和儿子?事情只会变得更糟,更无法收拾。
秦秀梅说得对,那件事,最好永远成为秘密。
至少,在子轩心里,我还是他的父亲。
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的体面了。
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我病了。发烧,咳嗽,浑身酸痛。
一个人躺在冷清的家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以往这种时候,秦秀梅总会默不作声地端来温水、药片,熬上清淡的粥,夜里不时起来摸摸我的额头。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空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孤独和悔恨,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我的心。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离不开她。
不是经济上,而是生活上,精神上,我已经是一个被掏空的壳,习惯了她的填充和支撑。
而她,在掏空了自己之后,已经决绝地转身,拥有了重新开始的力量。
第五天晚上,我烧得迷迷糊糊,挣扎着给儿子发了一条信息:“子轩,我病了,很难受。”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收到简单的回复:“多喝水,按时吃药。需要帮忙叫120吗?”
客气,疏远,带着程式化的关心。
没有要回来看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和儿子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已经彻底垒起来了。秦秀梅没有告诉他那个“秘密”,但仅凭他知道的那些,就足以让他对我这个父亲彻底失望。
最后一天晚上,我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
我的声音沙哑疲惫:“陈律师,我……同意协商。”
电话那头很安静。
“具体条件呢?”陈律师问。
我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房子……按她说的,给她60%。存款,依法分割。经济补偿金……就按你们核算的那个范围,取中位数吧。”
我说出了那个让我心滴血的数字。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声音发颤,“所有手续尽快办完。离婚协议签好后,我和她,再无瓜葛。关于子轩……那件事,请她务必信守承诺,永远不要再提。”
陈律师沉默了片刻,说:“我会转告秦女士。如果她同意,我们会尽快准备正式的离婚协议和财产分割协议。”
“她……她会同意吗?”我忍不住问,心里竟可悲地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她能看在三十年夫妻、看在儿子的份上,手下留情。
“周先生,”陈律师的声音依然职业,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秦女士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要置您于绝境。她只是要拿回她应得的,要一个公道,要一个彻底的了断。您的这个方案,虽然对您而言损失很大,但基本符合她的预期和法律规定。我想,她会同意的。”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流进鬓角,一片冰凉。
我知道,我签字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我承认了自己这三十年的失败,承认了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失职,承认了自己一无所有。
房子、钱、妻子、儿子……我自以为拥有的一切,其实从未真正属于过我。
它们都是用秦秀梅的血泪换来的,而我,只是一个可耻的窃取者,一个自以为是的享受者。
现在,物归原主。
而我,只剩下这具苍老的、空洞的躯壳,和无穷无尽的悔恨。
几天后,正式的协议送到了我手里。
条款清晰,和我答应的别无二致。
签字的地方,秦秀梅的名字已经端端正正地签好了。
依旧是那熟悉的、工整的笔迹。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婚礼上她羞涩的笑,怀孕时她笨拙的身影,儿子出生时她虚弱的模样,还有这三十年来,她无数个沉默的、疲惫的侧脸……
最终,都化作了那天晚上,她撕掉协议时,那冰冷而平静的眼神。
我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我颤抖着,在那份终结我三十年婚姻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文斌。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就像我这失败的一生。
09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我和秦秀梅在民政局门口最后一次见面。
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身朴素的衣服,但眼神清亮了许多,那种常年笼罩的疲惫和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如释重负的淡然。
我把属于她的那份房产过户凭证、存款转账凭证交给她。
她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收进那个旧布包里,动作依旧小心。
“都清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嗯。”我应了一声,喉咙发堵,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道歉?太虚伪,也太迟了。
挽留?我没那个脸,也没那个资格。
问她以后怎么过?显得多余又可笑。
她似乎也没指望我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留恋,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保重。”她最后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走向路边。
那里停着一辆普通的网约车。
我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单衣。
家,已经没了。
那套住了近三十年的房子,很快就要卖掉,钱款按比例分割。我得另外找地方住。
银行账户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分割后属于我的那点钱。
儿子……上次联系,还是一个月前,他例行公事般地问了问我的身体。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父母。
父亲早逝,母亲晚年痴呆,也是秦秀梅伺候走的。如今,二老的坟头草,怕是都很高了吧。
我这辈子,忙忙碌碌,算计来算计去,到底忙出了什么?算计到了什么?
回到暂时租住的老旧小区一居室,屋里冷锅冷灶,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我打开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沙发上还摊着没洗的衣服,厨房水槽里堆着碗筷。
以前,家里永远窗明几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饭菜按时放在桌上,哪怕只是青菜豆腐。
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是一个女人“该做的”。
现在才知道,那是她用超乎常人的忍耐和付出,为我营造的一个舒适的假象。
而我,心安理得地住在这个假象里,还嫌弃假象不够华丽。
我蹲下来,慢慢地,开始收拾屋子。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
拖地时水放多了,搞得满地湿滑;洗衣服不知道该放多少洗衣液;想煮碗面,却差点烧糊了锅……
仅仅是这些最简单的生活琐事,就让我手忙脚乱,精疲力尽。
我终于切身体会到,秦秀梅这三十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地做了多少。
而我,除了挑剔和抱怨,给过她什么?
一句感谢?一次体贴?甚至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都没有。
我给的,是冰冷的 AA 制,是理所当然的索取,是忽视,是伤害。
夜里,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辗转难眠。
那些被账本唤醒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
我想起她怀孕时,想吃酸橘子,我嫌麻烦没买,她后来自己挺着大肚子走了很远的路去买。
想起儿子小时候半夜发烧,我睡得死沉,是她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去医院,守了一夜。
想起我母亲瘫痪在床那三年,她端屎端尿,擦身按摩,从无怨言,而我却嫌房间有味道,很少进去。
想起我投资失败那段日子,对她恶语相向,把她当作出气筒……
一桩桩,一件件,像慢镜头回放,每一帧都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不是不知道她的好。
我只是习惯了,麻木了,并且愚蠢地认为,她的好是廉价的,是依附于我而存在的。
我从未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独立的、需要尊重和爱护的人。
我用 AA 制画了一条线,把她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却贪婪地汲取着她世界里的养分。
如今,线断了,她的世界收回了一切。
我的世界,瞬间荒芜。
后来,我听说,秦秀梅把分到的钱,一部分存了起来,一部分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还参加了一个社区的徒步队。
李姐(她那个老同事)在菜市场遇到我,忍不住跟我说:“秀梅现在气色好多了,人也爱笑了。上周徒步还拿了社区比赛的纪念奖呢。”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有欣慰,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有酸楚,那个能让她笑的人,不再是我。
更多的是无尽的悔恨。
我把一个珍珠,当成鱼目,磋磨了三十年。
如今珍珠拂去尘埃,重新焕发光彩,而磋磨珍珠的人,只能在泥泞里,独自咀嚼自己种下的苦果。
儿子周子轩偶尔会来看我,带着儿媳妇,提一点水果。
客气,礼貌,但带着明显的距离。
他会问问我的身体,说说他的工作,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讨论人生,征求我的意见。
我能感觉到,他在小心地维持着一种平衡,既履行作为儿子的基本义务,又不愿与我这个父亲有过多的情感牵扯。
那个“秘密”,他可能永远不知道,也可能……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说破。
这大概,是他能给我的,最后的仁慈。
有一次,他临走时,看着我这乱糟糟的出租屋,迟疑了一下,说:“爸,要不……请个钟点工吧?”
我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很久很久。
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比如信任,比如亲情,比如那被辜负了的、整整三十年的光阴。
我周文斌的故事,快讲完了。
一个关于自私、愚蠢、傲慢,最终自食其果的故事。
但秦秀梅的故事,也许,才刚刚开始。
10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离婚已经快两年了。
我卖掉了老房子的份额,加上手头剩下的钱,在一个更偏远、但安静些的小区,贷款买了一个小户型公寓。
不大,五十多平米,一个人住,足够了。
日子过得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清苦。
自己买菜做饭,学会了控制量,不再浪费。青菜豆腐依然是常客,但偶尔也会买点肉,只是再也吃不出以前的味道。
社区有老年活动中心,我有时会去下下棋,但更多时候是坐在旁边看。看着那些老哥老姐们说说笑笑,心里空落落的。
我尝试过去跳广场舞,动作笨拙,总也跟不上节奏,去了两次就作罢了。
孤独,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是如何亲手把它推开的。
儿子一家有了孩子,我的孙子。
百日宴的时候,儿子还是通知了我。
我特意去商场,挑了很久,买了一个分量很足的金锁。这大概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表达心意的方式。
宴会上很热闹。亲家那边来了不少人,其乐融融。
儿子和儿媳妇忙着招呼客人,秦秀梅也在。
她穿着得体的新衣,头发烫过了,微微卷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和亲家母坐在一起,低头逗着婴儿车里的宝宝,眼神里的慈爱和满足,是我从未见过的。
她看起来,真的过得很好。
比我好太多。
我坐在角落的席位,有些局促。儿子过来给我敬酒,叫我“爸”,语气平常。儿媳妇也礼貌地打了招呼。
秦秀梅抬头看到了我,远远地,冲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怨恨,没有尴尬,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久未联系的旧相识。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也彻底消散了。
她放下了,真正地放下了。
而我,还被自己铸就的牢笼囚禁着。
宴席散后,我独自走回家。
初冬的夜晚,风很冷。我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小本子——不是账本,是我后来开始记的,自己的“收支日记”。
学着秦秀梅的样子,记下每天的菜钱,水电费,人情往来。
只是我的本子上,支出寥寥,收入那一栏,除了退休金,常年是空的。
“收入”:退休金 3850 元。
“支出”:早餐(馒头豆浆)5元;午餐(青菜、米饭、鸡蛋一个)8元;晚餐(面条)6元;水果(苹果两个)6元;本月物业费 210元……
数字冰冷,记录着一个人最基础、最孤寂的生存状态。
我再也没有买过那些昂贵的保健品,再也没有参加过需要“充场面”的应酬。
因为没有人需要我充场面了,也没有人在意我是否“延年益寿”。
我的身体反而比之前好了些,可能是粗茶淡饭,作息规律。
但心里的那个洞,却怎么也填不上。
有一天,我在超市买菜,偶然遇到了以前单位的一个老同事,老赵。
我们寒暄了几句,他看着我手里的青菜豆腐,又打量了一下我明显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叹了口气:“老周啊,你说你当初……唉。我们都看得出来,秀梅是个多好的媳妇,能干,贤惠,对你那是没话说。你说你搞那个什么 AA 制,防谁呢?现在好了吧?”
我苦笑,无言以对。
老赵拍拍我的肩膀:“算了,都过去了。一个人过,也挺好,清静。就是……好好的一个家,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可惜了我三十年,都没有明白“家”是什么意思。
家不是 AA 制划清界限的战场,不是计算谁付出多谁付出少的账房。
家是彼此搀扶,是互相体谅,是把对方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是心甘情愿地为了一盏温暖的灯,付出所有。
这些道理,我六十多岁,妻离子散之后,才用最惨痛的代价,勉强读懂。
而秦秀梅,用她三十年的沉默和那本泛黄的账本,给我上了这最后一课,学费是我半生的积蓄和全部的情感。
前几天,我经过市文化宫,看到门口贴着老年大学书画展的海报。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展览厅里很安静,挂满了各种作品。在一幅楷书作品前,我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诗:“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沉静安稳的力量。
落款是:秦秀梅。
我站在那幅字前,看了很久很久。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宣纸上,给那些墨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想象着,她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握着毛笔,一笔一划,认真书写的样子。
没有了柴米油盐的紧迫,没有了丈夫冷眼的压力,她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写一句自己喜欢的话。
那幅字,那份宁静,是她新生活的注脚。
而我,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去的影子。
没有惊动任何人,我悄悄离开了文化宫。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周围是忙碌的人群,嘈杂的声音。
但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对我而言,是惩罚,也是解脱。
对她而言,是新生,是迟来的公正。
我们的故事,始于一场计较分明的 AA 制,终于一本算不清的感情账。
账本合上了。
生活,还在继续。
只是,她在她的阳光里,我在我的尘埃中。
偶尔想起,唯有叹息。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
有些错,一旦铸成,就是用余生,也追悔莫及。
本文标题:婚后AA30年妻子顿顿只吃青菜豆腐,她退休那天,我让她净身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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