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在精神病院工作。她说：今天来了个小姑娘，13岁，大高个，长得像花一样俊。小姑娘活泼好动，跟谁都有话说。看见保洁拖地她会抢过拖把，让阿姨歇着她来干。大伙儿都待见她，这么懂事儿谁不稀罕，何况还这么俊。

　　小姑娘上午来的，下午就把递给她药的护理员的胳膊咬了一口，咬出血了。

　　后来呢？我问。

　　手绑床栏上了呗。她说。

　　朋友呷了口咖啡，眼神沉了沉：“那姑娘刚来时，嘴甜得发齁，看见护士就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还主动帮着整理病房的床铺，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比咱们这些成年人都利索。”我听得诧异，追问她有没有啥不对劲的苗头。朋友说，其实也有，只是当时没人往心里去。小姑娘说话时总爱盯着人的眼睛，盯得人有点发毛，而且不管聊啥，话题总能绕回“我妈说我是最好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上午查房时，医生问她家里的事，她笑得更甜了，说爸妈都疼她，每天给她买好吃的。可说着说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床单，把棉线都抠出来了。保洁阿姨擦玻璃时，她凑过去帮忙，还小声问：“阿姨，你说人要是不犯错，是不是就不会被丢掉？”阿姨只当是孩子随口说的，笑着安慰她几句，没多想。

　　中午吃饭，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旁边的病友，说自己不爱吃荤。护理员劝她多吃点，她却突然皱起眉，说：“吃多了会胖，胖了妈妈就不喜欢了。”语气里带着点慌张，跟之前的活泼劲儿完全不一样。可那会儿大家都觉得，孩子可能就是有点敏感，毕竟刚到陌生环境。

　　下午三点，该吃药了。护理员把温水和药片递到她手里，柔声说：“乖乖吃药，病好了就能早点回家见妈妈啦。”这话像是戳中了她的痛处，刚才还好好的小姑娘，眼神瞬间变了，直勾勾地盯着护理员，突然就爆发了，一把推开药碗，张嘴就咬在护理员的胳膊上。护理员疼得叫出声，她却不松口，眼神里满是狠劲，跟上午那个懂事的孩子判若两人。

　　后来几个男护士才把她拉开，她还在嘶吼：“你们都是骗子！没人会带我回家！我妈不要我了！”朋友说，那时候才看见，小姑娘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自己划的。

　　等她情绪平复些，医生慢慢问，才知道她爸妈离婚后，妈妈重组了家庭，把她丢给爷爷奶奶，再没管过。她总怕自己做得不好，怕被所有人抛弃，所以拼命讨好身边的人，可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攒着攒着，就因为一句“回家见妈妈”彻底爆发了。

　　“现在她被绑在床栏上，不哭也不闹，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朋友叹了口气，“那么俊的小姑娘，眼神空得让人心疼。其实她上午做的那些，都是想让大家喜欢她，别丢下她。可没人看穿她那懂事背后的害怕。”

　　我听得心里堵得慌，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姑娘的样子：抢拖把时的勤快，说话时的甜笑，还有咬人时的狠劲，以及最后空洞的眼神。十三岁的孩子，本该在爸妈身边撒娇，却要在精神病院里，用极端的方式藏起自己的脆弱。她的懂事，不过是没人依靠后的自我保护。只是不知道，等她解开束缚，心里的伤口，又该怎么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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