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柏油路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周岚提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鲜鱼和时令蔬菜,额角沁着细密的汗。鱼是活的,在塑料袋里不时甩尾,溅起几滴水珠。她小心地避开车流,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菜式——母亲陈桂芳六十五岁寿宴,定在周末,但自家人今晚这顿小范围的庆祝,更让她挂心。母亲前两年生过一场大病,恢复后身体大不如前,越发喜欢清静。周岚和丈夫李志远商量,寿宴从简,只请至亲,在离家不远的一家老牌饭馆包了个雅间。

  我妈寿宴舅舅随2百,他退休宴却叫我付酒席钱,我妈一句话他慌了

  想到舅舅陈建国,周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舅舅比母亲小五岁,去年刚退休。母亲念旧,总说长姐如母,对这个弟弟多有牵挂。只是舅舅那人……周岚摇摇头,把涌到嘴边的叹息压了回去。礼数总要周全的,她特意选了条肥美的鳜鱼,又买了母亲爱吃的芦笋和新鲜百合。

  回到家,母亲正在阳台上给几盆茉莉花浇水,见她回来,笑眯眯的:“买这么多菜,累了吧?歇会儿。”

  “不累,妈。”周岚放下袋子,洗了手,“志远晚上单位临时有点事,稍微晚点回来,让我们先准备着。小辉放学直接去饭馆。”

  “好,好。”母亲擦擦手,过来帮她择菜,闲聊着,“建国刚来电话,说他晚上准时到。”

  周岚“嗯”了一声,没接话,专心处理那条鳜鱼。锋利的刀划过鱼腹,取出内脏,冲洗干净,鱼身打上花刀,用姜片、料酒细细腌上。母亲在旁边剥着百合,絮絮叨叨:“你舅舅退休了,闲不住,又迷上了钓鱼,晒得黑黝黝的……他一个人,家里冷锅冷灶的,也不容易。”

  “他有退休金,还有出租的那套小房子租金,日子怎么不好过?”周岚忍不住道。舅舅早年离异,独子在外地工作,平时联系不多。他爱好广泛,钓鱼、打牌、下馆子,日子过得比许多有家累的年轻人都潇洒。母亲总是不自觉地替他操心。

  “钱是够花,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心里空落落的。”母亲叹气,“他嘴上不说,我知道。咱们多体谅些。”

  体谅。周岚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次。父亲走得早,母亲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了大学。舅舅那时日子也紧巴,但母亲从没开口求过他什么,反倒在他手头拮据、工作不顺时,悄悄塞钱,好言宽慰。母亲总说:“就这一个弟弟,血脉相连,能帮就帮。” 周岚工作后,舅舅来找母亲“周转”的次数似乎多了些,理由五花八门——要换新手机、朋友应急、想买套好的渔具……数额不大,三五百,一两千,但鲜有归还的时候。母亲面软,几乎有求必应。周岚劝过,母亲总是那句:“算了,你舅舅脸皮薄,别为这点钱生分了。”

  这次母亲寿宴,周岚早早通知了舅舅。母亲私下跟她说:“你舅舅要是给红包,意思到了就行,别嫌少。” 周岚当时就笑了:“妈,我是那种人吗?他能来,您高兴就行。”

  晚上六点半,“福满楼”饭馆的“如意”雅间里,已是笑语盈耳。周岚一家三口,母亲,还有舅舅陈建国都到了。舅舅果然晒黑了不少,穿着件挺括的POLO衫,精神头很足,正拿着手机给李志远看他的钓鱼成果照片,嗓门洪亮:“……瞧瞧这大青鱼!昨天在‘老地方’钓的,足足八斤!那手感,绝了!”

  李志远笑着附和。儿子小辉叫了声“舅公”,便低头玩起iPad。母亲看着弟弟,眼里都是笑纹。

  菜陆续上齐。清蒸鳜鱼、百合炒芦笋、红烧狮子头、蟹粉豆腐……都是母亲平日爱吃的家常味道,又添了几分精致。周岚起身,以茶代酒,说了些祝福母亲身体健康、平安喜乐的话。李志远也举杯,小辉跟着凑热闹,童声童气地祝外婆“吃嘛嘛香”。母亲乐得合不拢嘴,眼圈微微泛红。

  舅舅陈建国也站起来,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姐,今天你六十五大寿,弟弟我呢,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 说罢,仰头喝了一大口白酒。他坐下来,从裤子后兜里摸出一个薄薄的、有些皱巴巴的红包,隔着桌子递过来:“姐,一点心意,别嫌少啊!”

  母亲推辞:“来吃饭就行了,还弄这个干啥。”

  “应该的,应该的!” 舅舅执意把红包塞进母亲手里。

  母亲接过,顺手放在桌边。周岚瞥了一眼那红包的厚度,心里大致有了数。果然,饭后回家,母亲拆开红包,里面是两张簇新的一百元钞票。

  母亲捏着那两张红票子,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你舅舅也真是,还给什么红包,人来就好。”

  周岚正在厨房收拾带回来的剩菜,闻言动作顿了顿。二百块。在如今这年头,即便是亲姐弟间,给长辈做寿,这个数目也着实……显得过于“轻巧”了。那家饭馆,他们点的菜不算铺张,但一桌下来也近千元。舅舅席间谈笑风生,酒足饭饱,对这顿饭的价值,不可能心里没数。

  “妈,” 周岚擦干手走出来,尽量让语气平和,“我不是图舅舅的钱。只是……他是您亲弟弟,您平时没少惦记他。他退休金加租金,一个月也不少。这二百块……是不是有点太……”

  “行了岚岚,” 母亲打断她,把红包随意地塞进抽屉,“你舅舅就那脾气,大大咧咧,没那么多心思。他一个人,开销也大。咱们自己过得去就行,别计较这些。”

  看着母亲刻意避开的眼神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周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母亲不是不介意,只是习惯了忍耐,习惯了用“他是你舅舅”、“一家人不计较”来宽慰自己,也堵别人的嘴。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有些界限,一旦模糊了太久,再想清晰,就难了。

  日子水一样流过。母亲寿宴后,舅舅陈建国来家里走动得更勤了些。有时提两条他钓的小鱼,有时空着手,来了就熟门熟路地坐下看电视,和母亲聊些家长里短,饭点了自然留下吃饭。周岚面上客气着,心里那点芥蒂却像春日的草籽,悄无声息地生根。她冷眼瞧着,舅舅对母亲,亲热是亲热的,但那种亲热里,总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随意,缺了些发自内心的体恤和敬重。

  转眼到了中秋。舅舅打电话来,说他儿子要从外地回来过节,想两家人一起聚聚,热闹热闹。“就在外面吃,我请客!” 他在电话里说得豪爽。母亲高兴,连声说好。

  吃饭地点是舅舅定的,一家新开的湘菜馆,装修不错,价格中上。舅舅和他儿子先到,周岚一家陪着母亲后脚进门。席间,舅舅兴致很高,频频举杯,点的都是硬菜,剁椒鱼头、毛氏红烧肉、腊味合蒸……他儿子话不多,有些拘谨。母亲看着外甥,问长问短,眉眼慈祥。

  快吃完时,舅舅招呼服务员结账。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您好,一共消费八百六十五元。” 舅舅接过账单,眯着眼看了看,忽然“哎呀”一声,拍了拍口袋,脸上显出懊恼的神色:“你看我这记性!换了身衣服,钱包落家里了!” 他转向旁边的儿子,“小军,你带钱没?”

  他儿子摇摇头:“爸,我手机支付限额了,现金不够。”

  舅舅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李志远,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求助:“志远啊,你看这……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说好我请的。要不你先垫上?回头我还你。”

  李志远是个厚道人,没多想,立刻应道:“没事舅舅,我来。” 说着就掏出手机扫码支付。

  周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李志远的腿,但他已经付完了。母亲忙说:“建国你也真是,丢三落四。志远,回去我给你。”

  “姐,你这不见外了吗?我跟志远谁跟谁,明天,明天一准还!” 舅舅拍着胸脯保证。

  这“明天”一直拖到了国庆节,舅舅再来家里吃饭时,对还钱的事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发生过。李志远当然不会开口讨要,周岚提了一次,被母亲用眼神制止了:“算了,你舅舅估计是忘了,别为这点钱闹得不愉快。”

  周岚看着母亲息事宁人的样子,心里憋闷得慌。八百多块不算巨款,但舅舅这种坦然的“遗忘”,让她很不舒服。李志远倒看得开,劝她:“老婆,算了,就当请舅舅吃了顿饭,妈高兴就行。”

  周岚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对舅舅的那点凉意,又厚了一层。

  秋去冬来。元旦过后不久,一天下午,周岚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她悄悄拿出来一看,是舅舅陈建国。挂断,又打来。如此三次。周岚只得借口去洗手间,走到走廊接听。

  “岚岚啊!忙不忙?” 舅舅的声音透着不同寻常的热情。

  “舅舅,我在开会。有事您说。”

  “是这样,好事!你舅我啊,不是退休了嘛,单位工会的老同事、还有几个关系特别铁的老哥们儿,非说要给我办个退休宴,热闹热闹!时间就定在下周六晚上,‘悦海酒楼’!” 舅舅语气兴奋,背景音有些嘈杂。

  “哦,那是好事啊,恭喜舅舅。” 周岚客气道,心里却疑惑,这事专门打电话告诉她是什么意思?

  “岚岚,你也知道,舅舅就你这么一个亲外甥女,跟你妈最亲。这种场合,你可得来给舅舅撑撑场面!” 舅舅话锋一转,“对了,岚岚,有件事得请你帮个忙。”

  周岚心里咯噔一下:“您说。”

  “这退休宴吧,人来得比预想的多,定了三桌。酒楼那边呢,菜我都点好了,都是硬菜,海鲜啥的,酒水也备得足……就是这钱……” 舅舅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商量口吻,“舅舅手头一时有点紧,这酒席钱,你先帮舅舅付一下?不多,就一万二。等我手头宽裕了,立马还你!你放心,舅舅还能赖你的账不成?”

  周岚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舅舅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场面话”、“亲情”、“就靠你了”之类的话,她都听不清了。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几个画面:母亲寿宴上那薄薄的两百元红包;湘菜馆里舅舅“忘带钱包”的尴尬表情;母亲每次提到舅舅时那种混合着关爱与无奈的叹息……

  “岚岚?岚岚你在听吗?” 舅舅提高了声音。

  周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舅舅,一万二不是小数目。而且,这退休宴是您的同事朋友为您办的,按理说……”

  “哎呀,理是那个理!” 舅舅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可这不是自家人嘛!那些老同事,你也知道,都是场面上的交情,哪能真让他们掏钱?你就当帮舅舅一个忙,也是给你妈长脸不是?你妈最疼我这个弟弟,她要知道你帮了我,肯定高兴!”

  又搬出母亲。周岚感到一阵反胃。她几乎能想象,如果她拒绝,舅舅会怎样在母亲面前“无意”地提起,用失望的、被晚辈伤了心的语气,让母亲心里难受,然后再由母亲出面,软语相求,或者自己默默难过。

  “舅舅,” 周岚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钱我一时拿不出。而且,我觉得这不合适。您的退休宴,应该由您自己,或者表弟来承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舅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怒气:“周岚!你这是什么意思?舅舅开口求你办这么点事,你就推三阻四?还跟我说不合适?我是你亲舅舅!你妈当年一个人带你多不容易,我现在让你帮这点小忙,你就跟我算得这么清?你是不是觉得舅舅退休了,没用了,看不起舅舅了?”

  一连串的质问,夹杂着“亲情”、“良心”、“白眼狼”之类的字眼,劈头盖脸砸过来。周岚气得手都有些发抖,血直往脸上涌。她强迫自己冷静,一字一句地说:“舅舅,跟看不看得起没关系。亲兄弟明算账,这是道理。您办退休宴,是您的人情往来,没有让外甥女付账的道理。两百块是心意,一万二也是心意,看对谁,看什么事。我还有会,先挂了。”

  不等舅舅再咆哮,她果断按断了电话。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周岚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后怕。她知道,这下算是彻底把舅舅得罪了。以舅舅的性格和那张嘴,还不知道会在母亲面前怎么编排她。

  果然,晚上下班回到家,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见她进门,母亲别过脸去,没像往常那样迎上来。

  “妈,怎么了?” 周岚放下包,明知故问。

  母亲猛地转回头,声音带着哽咽和失望:“岚岚,你今天是不是跟你舅舅吵架了?他下午打电话给我,哭得可伤心了,说你不认他这个舅舅了,说他老了不中用了,连外甥女都嫌弃他……不就是找你周转点钱办个退休宴吗?你有就有,没有就说没有,怎么还能说那样伤人的话?”

  周岚看着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她坐到母亲身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舅舅是怎么跟您说的?他有没有告诉您,他让我付的是一万二的酒席钱?有没有告诉您,他上个月在您寿宴上,只给了两百块红包?”

  母亲愣住了,眼神有些闪烁:“那……那是你舅舅心意,多少都是个意思。他手头不宽裕……”

  “妈!” 周岚打断她,声音忍不住提高,“他手头再不宽裕,退休金加房租,一个月五六千稳稳的!他钓鱼买装备、跟朋友下馆子,什么时候手紧过?他儿子在外地工作,没问他要过钱!他凭什么办个退休宴,要我这个外甥女掏一万二?还说什么‘手头紧’、‘以后还’?妈,湘菜馆那八百多,他‘还’了吗?”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又掉下来:“可……可他到底是你舅舅,是我亲弟弟。咱们就这么一个血缘近的亲人……为点钱,闹成这样,传出去多难听……你让妈心里怎么过得去?”

  “不是为点钱,妈!” 周岚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是为个理!为个公平!凭什么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索取,而我们就得无止境地付出?就因为我们是亲人?亲人就是用来这样占便宜、这样欺负的吗?他今天能理直气壮让我掏一万二给他撑面子,明天就能想出别的由头!妈,您的善良,您的忍让,在他眼里不是亲情,是软弱,是好欺负!”

  “那你要我怎么办?” 母亲哭出声来,“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爹妈走得早,我答应过妈要照顾他……难道真要跟他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吗?”

  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周岚的心揪紧了。她知道母亲重情,把血脉亲情看得比天重。可正是这份厚重的“情”,成了束缚母亲、也纵容舅舅的枷锁。继续忍让?她做不到,也不愿母亲再受这种委屈。强硬对抗?母亲第一个受不了,身体也可能气出毛病。

  这一夜,周岚辗转难眠。李志远听了事情经过,也是气得不行,支持周岚不能再让步,但同样担心母亲的身体和情绪。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第二天是周末,舅舅的电话又打到了家里,是母亲接的。周岚在旁边,听不见舅舅说什么,只看见母亲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就仓促挂了电话。

  “他又说什么了?” 周岚问。

  母亲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肩头微微耸动:“他说……退休宴的定金都交了,请帖也发出去了,要是因为钱办不成,他就成了单位里的笑话……他说我没教好女儿,眼里只有钱,没有亲情……他说要是这样,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姐姐……”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痛苦,“岚岚,妈求你了,要不……要不这钱,妈这里还有点积蓄,先给他……”

  “妈!” 周岚再也忍不住,蹲下身,用力握住母亲的手,直视着母亲泪眼模糊的眼睛,“您的积蓄是您的养老钱,一分都不能动!这事,绝对不能答应!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无底洞!今天是一万二,明天就可能是两万、五万!您把他当亲弟弟,处处维护,可他呢?他有没有真正把您当姐姐尊重过?有没有心疼过您一个人带大我的辛苦?有没有在您生病需要照顾的时候,像您对他那样尽心尽力?”

  母亲摇着头,只是哭。

  周岚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母亲的心结,舅舅的贪婪,必须有一个了断。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母亲彻底看清现实,也让舅舅无法再胡搅蛮缠的契机。

  几天后,舅舅的退休宴如期在“悦海酒楼”举行。周岚一家没有去。舅舅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几十条信息,从怒骂到哀求,周岚一概不理。母亲最初焦虑不安,后来在周岚和李志远的反复宽慰下,加上自己也实在寒了心,渐渐沉默下来。

  又过了一周,周末,母亲说心里闷,想出去走走。周岚便陪她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初冬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暖意。母女俩沿着湖边慢慢走着,都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舅舅。周岚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神色复杂,点了点头。周岚接起,按下免提。

  舅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没了之前的嚣张,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岚岚啊,我是舅舅。还在生舅舅气呢?”

  周岚没吭声。

  舅舅干笑了两声:“哎呀,上次是舅舅不对,说话冲了点。舅舅也是着急,没别的意思。你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是?那退休宴……后来是几个老同事凑钱帮我办的,哎,挺没面子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那种熟悉的、令人不舒服的“商量”口吻:“岚岚,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舅舅现在呢,有个新想法。我琢磨着,光靠退休金,这日子还是紧巴。我想跟人合伙,搞个渔具店,现在钓鱼的人多,肯定赚钱!就是本钱还差点……你看,你能不能……”

  “舅舅,” 周岚平静地打断他,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出来,“您要借钱做生意?”

  “对对对!还是岚岚明白人!不用多,先借五万周转一下!等店开起来,赚了钱,舅舅连本带利还你!咱们亲舅甥,舅舅还能亏待你?” 舅舅的声音又热切起来。

  周岚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眉飞色舞的样子。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母亲。母亲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身体微微颤抖。那是一种信念坍塌前的最后支撑。

  周岚对着手机,清晰而缓慢地说:“舅舅,抱歉,这钱我不能借。”

  “周岚!你……” 舅舅又要发作。

  “建国。” 一个有些颤抖,但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是母亲。她不知何时已经拿过了周岚的手机,放在耳边。她站直了身体,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望着结了薄冰的湖面,那里有一种周岚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痛苦和最终决断的清明。

  电话那头的舅舅显然愣住了,半晌才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姐?”

  “建国,” 母亲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是你姐,长姐如母,这话我说过很多次,也当真了很多年。”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姐夫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岚岚,最难的时候,没跟你开过口,是觉得你也不易。你后来日子好了,手头松快了,来找我‘周转’,三百五百,一千两千,我给了,没指望你还,是想着你是我弟,能帮就帮。岚岚她爸留下的那点抚恤金,就是这么一点点贴补给你的。”

  母亲的声音很稳,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岚岚寿宴,你给两百,我没吭声,觉得是心意。你忘带钱包,让志远垫饭钱,后来不提了,我也没催,觉得是小事。可你让岚岚给你付一万二的退休宴酒席钱?建国,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事,你做得地道吗?你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吗?你把岚岚这个外甥女当亲人吗?”

  “姐,我……” 舅舅想辩解。

  “你听我说完。” 母亲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刚才,你又说要借钱做生意,五万。建国,你的退休金呢?你的房租呢?你以前从我这‘周转’的那些钱呢?都去哪儿了?你六十岁的人了,不想着踏踏实实过日子,今天想钓鱼,明天想开店,没钱了就理直气壮地来找外甥女要?谁欠你的?岚岚欠你的,还是我欠你的?”

  母亲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哽咽,反而越来越清晰有力:“是,我欠咱爹妈的,答应照顾好你。可这些年,我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我把你当亲弟弟疼,可你呢?你把我当什么?当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袋子?还是当成可以随意拿捏、永远会心软的糊涂姐姐?”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 母亲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目光决绝,“从今往后,你陈建国,是我弟弟,这份血缘断不了。但你的事,是你的;我的日子,是我的。岚岚的家,是岚岚和李志远的。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谁的生活都不容易。那两百块的红包,我收下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以后,你的退休宴,你的渔具店,你所有的事,都别再打岚岚和我的主意。我们,帮不起,也不想帮了。”

  说完,母亲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周岚赶紧扶住她,感觉到母亲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妈……” 周岚的声音也哽咽了。

  母亲靠在她身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虽然还有泪光,却清亮了许多。她拍了拍周岚的手,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慢慢消散。

  “走,岚岚,回家。” 母亲说,声音疲惫,却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妈有点累了,想喝你炖的汤。”

  周岚用力点头,挽紧母亲的胳膊。冬日的阳光依然淡薄,但落在身上,似乎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她知道,有些东西,从母亲说出那番话起,就永远地改变了。那份基于血缘却早已变味的“亲情绑架”,在母亲一字一句、椎心泣血的质问中,轰然断裂。或许舅舅会恼羞成怒,会四处诉苦,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和母亲,终于从那名为“亲情”、实为“勒索”的泥沼中,拔出了脚,虽然沾了泥泞,疼痛不堪,但前方,已是坚实的地面。

  湖面的薄冰反射着冰冷的光。但冰层之下,活水仍在流淌。春天,总会来的。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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