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团记(散文)
【题记】溯渭水而上,寻一脉烟火绵长。这碗在灶台翻滚千年的吃食,曾有过一个雅致的古称——馎饦,北魏《齐民要术·饼法》里,它是古代一种水煮面食,现今搅团“搅糊煮制”的做法与其核心逻辑相近,为关中、西府地区传统农家饭的早期形态。回溯到三国岐山的军帐前,它是诸葛亮为解军粮之困,搅出的一锅饱腹良方。后来,它有了更接地气的名字“搅团”,也有了“水围城”“凉鱼”“切块”等很多别致的吃法,更在饥馑岁月里,被百姓笑称为“哄上坡”的救命饭。一碗搅团,搅得开的是面糊,搅不开的是渭水两岸的岁月情长。
不知道大家小时候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曾对一种家常吃食避之不及,可长大后却偏偏对它牵肠挂肚?于我而言,搅团就是这样的存在。这个看似简单的食物,却在我的味觉记忆里,划出了一道清晰的成长轨迹,从抗拒到理解,再到喜爱。
搅团是西北关中地区的传统吃食,尤其在宝鸡一带盛行。过去物资匮乏,渭水两岸的百姓为了饱腹,将玉米面、荞麦面或小麦面加水搅拌成糊状,在锅中反复熬煮搅动,做出这道顶饱又实惠的吃食。它没有山珍海味的精致,却藏着最质朴的烟火气,是刻在西府人骨子里的家乡味。
记忆里,家里会做搅团的亲戚不多,仿佛这项手艺的传承者,只有妗子一人。母亲是位外地嫁来的城里媳妇,却偏偏对这道农家饭情有独钟。童年记忆里,母亲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那句:“走回眉县看你舅和你大姨去,你妗子搅团都打好了!”每次从眉县回来,她都一脸满足,说那碗搅团吃着比山珍海味还香。可我却无法理解这份偏爱——无论妗子把搅团做成啥样,我嚼在嘴里都觉得糊得难受,难以下咽。大人们总会笑着说:“这娃不会吃搅团,嗓子眼儿细!”。那时的我,确实无法理解,这团“浆糊”究竟有何魅力。
为了研究它,我也翻阅各路资料,原来搅团与古代“馎饦”这一种面食同源类似,是西府、关中地区的传统农家饭。传说其历史可追溯至三国时期,诸葛亮在岐山屯兵时,为解决军粮问题而发明的行军伙食。在粮食匮乏的年代,搅团更是许多家庭的“救命饭”。由于其含水量大,只需少量面粉便能做出一大锅,用以充饥,因此也被称为“哄上坡”,顾名思义,吃时饱腹,却难耐饥饿。
随着年岁渐长,我才明白一碗好搅团的来之不易。陕西有句老话:“搅团要好,七十二搅。”这并非虚言,而是对制作过程最精炼的概括。制作者需一手将面粉均匀撒入滚水,另一手持擀面杖或木勺,在锅中不停地画着圈,顺时针搅,再逆时针搅。灶下的火不能停,锅里的搅动不能歇,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臂力和耐心的过程。回想起炎炎夏日,妗子为了给我们做一碗清凉解暑的“浆水鱼鱼”,要守在炽热的灶火旁,挥汗如雨,使尽浑身力气,着实不易。搅团的原料也随着时代变迁而演进,从最初的荞麦面,到六七十年代普遍使用的玉米面,再到如今以小麦面为主,并掺入淀粉以提升口感,这碗朴素的食物见证了生活的变迁。
长大后,我不仅学会了吃搅团,甚至开始尝试自己制作。每一次在亲人面前提及这项新掌握的“技能”,都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这不仅是对童年遗憾的弥补,更是因为我真正喜欢了这道美食。
我最爱的是“水围城”吃法:将热腾腾的搅团舀入碗中,浇上灵魂料汁。那浓郁的西北油醋辣子汁,酸得开胃,辣得过瘾;炝得喷香的韭菜,配上几样从地里新采的野菜,搅拌均匀。用筷子夹一小块,在汤汁里打个滚,入口爽滑,滋味万千。那份复合的香气,是任何精细菜肴都无法比拟的,是独属于这片黄土地的烟火人间。
如今再回想母亲当年吃搅团时的幸福模样,我有了更深的理解。那碗搅团对她而言,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那是母亲喜欢,回到娘家亲人们用最质朴、最费心力的食物,所表达的一份惦记与疼爱。妗子在灶台前的辛劳,舅舅和大姨的殷切期盼,都融进了那碗酸辣咸香之中。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是娘家人给予的、最踏实的温暖。
这份对家乡风味的牵挂,也跨越了地理的界限。母亲自小在银川长大,我们家在银川也有许多亲戚。我可爱的三姨和三姨夫是热爱生活的美食家,他们的家庭群里,总是充满了各种美食分享。有趣的是,三姨分享最多的,并非银川本地特色,反而是我们宝鸡的风味。她关注了许多陕西美食博主,常常在群里兴奋地问:“‘喜爱’(母亲的小名),这个是不是你们西府的饭呀?”“搅团的醋汁怎么调?”“臊子面怎么做才地道?”每当这时,母亲总是毫无保留,耐心细致地将她所会的倾囊相授。隔着屏幕,我仿佛能看到她们姐妹俩讨论着火候与配料的认真模样。这不仅是厨艺的交流,更是一份跨越千里的姊妹情深,是包裹在食物香气里的、一份厚厚的思念与惦记。
从宝鸡到银川,从母亲到我,一碗搅团,串联起几代人的情感与记忆。而搅团的演变,从果腹的“饥荒饭”到如今登上大雅之堂的特色小吃,正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样,坚韧、质朴而又乐天。他们能在艰苦的岁月中,将粗粮“搅”出花样与乐趣;也能在富足的今天,不忘根本,将这碗“无筋无骨”的家常饭食,当作忆苦思甜的慰藉和招待亲朋的至高礼遇。
渭水悠悠,千百年来滋养着两岸百姓。他们朴实、热忱,把对生活的热爱、对亲人的牵挂,都藏在一碗碗家常吃食里。搅团也好,臊子面也罢,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食物,而是承载着乡愁、亲情与岁月的味道。它让我们在时光流转中,始终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与牵挂,也让这份质朴的情感,伴着渭水的浪花,一代代延续下去。
作者简介:程晨,笔名易可,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多次发表文章于各类报刊、书籍。
本文标题:搅团记(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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