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瓷勺落地的声音很脆,像冰裂开一道细纹。

  沈志明看着脚下白瓷碎片,还没来得及说话,老板娘尖利的声音就刺了过来。她叉着腰,眼皮耷拉着,嘴角却扬得很高,说那是特制的骨瓷勺,一只一百元。

  周围几桌食客停箸望来,眼神里有好奇,有漠然,也有隐隐的同情。

  沈志明没争辩,从旧皮夹里抽出一张红色钞票,轻轻放在油腻的桌角。他转身离开时,能感到后背粘着那些目光——大约觉得这人懦弱,好欺负。

  卢永发站在柜台后,胖脸上堆着笑送他,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三天后,警车和执法车将“客满楼”围住时,卢永发还在大声争辩。直到他看见从车里走下来的那个人,那张三天前他认定懦弱可欺的脸。

  他手里捏着的烟掉了,嘴半张着,却发不出声音。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那声清脆的瓷裂,原来那不是结束,而是序幕撕裂的声音。

  01

  吉普车在离市委大院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停稳。

  司机小傅回过头,年轻的脸庞带着不解:“沈书记,真不用开进去?办公室李主任说了,班子同志都在等。”

  沈志明摆摆手,军旅生涯留下的习惯让他坐姿笔直。他透过车窗望向街道,四月的梧桐正抽新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

  “让他们散了吧。我想自己走走。”

  他推门下车,穿着半旧的夹克,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刷得发白的皮鞋。五十三岁,转业到地方任市委书记,这是组织的安排,也是他主动的选择。

  离开部队前,老首长拍着他的肩说:“志明啊,地方上的仗,不比战场上好打。”

  他懂。所以更要先看清战场。

  街道不算宽敞,两侧商铺林立,招牌五颜六色。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菜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这是最鲜活的城市脉搏。

  沈志明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

  路面有几处破损,坑洼里积着前夜的雨水。

  环卫工正费力清扫堆在路边的垃圾,一个塑料瓶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环卫工抬头看他,愣了下,含糊地道了声谢。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几个中学生骑着电动车,嬉笑着闯了过去。旁边等灯的老人家摇头叹气:“没规矩。”

  沈志明默默记下。

  他要治理的就是这座城市,八十万人口,老工业基地转型中的阵痛,积弊与新机交错。上任通知三天前才下达,他故意要求低调,不搞迎来送往。

  不是故作姿态,是他需要一双不被注意的眼睛,先看看这座城市的底色。

  转过街角,一家饭店映入眼帘。

  三层小楼,装潢簇新,招牌上“客满楼”三个金色大字在阳光下晃眼。

  正是午饭时分,门口停了不少车,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人影憧憧,生意红火。

  沈志明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他摸摸肚子,早上在火车上只吃了半个馒头。

  就这里吧。

  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油烟、酒气和喧嚣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02

  大厅里摆了二十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划拳声、劝酒声、碗碟碰撞声混成一团,空气里浮着辣椒爆炒后的呛香。

  “一位?里边请!”

  穿红马甲的服务员瞥了他一眼,语气不算热情,手上麻利地收拾出一张小桌——位于最角落,挨着通往厨房的过道。桌上还留着上桌客人留下的油渍。

  沈志明坐下,接过塑封菜单。菜价不便宜,一盘青椒肉丝标价四十八,麻婆豆腐三十八。他点了碗米饭,一份清炒时蔬,再加个番茄蛋汤。

  “就这些?”服务员记单时抬了抬眼。

  “嗯,够了。”

  等待上菜的间隙,沈志明不动声色地观察。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圆脸,笑眼,正接着电话,声音洪亮:“李局您放心,包厢给您留着,最好的茅台备好了!”

  挂了电话,男人又转向刚进门的一桌客人,快步迎上,握手,递烟,动作一气呵成。这人应该就是老板。

  沈志明注意到,有几桌客人结账时,老板都会亲自过去,拍拍肩膀,说几句“零头抹了,下次再来”。被拍的人往往脸上放光,像是得了面子。

  但角落里一桌一家三口模样的客人,结账时服务员按计算器按得噼啪响,一分没少。

  男人嘟囔了句什么,老板娘——一个烫着卷发、涂着鲜艳口红的女人立刻从柜台后抬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去。

  那男人便噤了声,掏钱,走人。

  “您的菜。”

  服务员端上托盘,清炒时蔬油光发亮,番茄蛋汤漂着几片蛋花。米饭有点凉,像是提前盛好的。

  沈志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青菜。油大,盐重,但火候尚可。他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对话碎片。

  “……卢老板路子广,上次那事多亏他牵线……”

  “听说又扩建了?后头那片地……”

  “卫生?嗨,哪家饭店后厨经得起细看,吃不死人就行……”

  声音嘈杂,真假难辨。

  但沈志明在部队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杂音中提取有效信息。

  他听出这店生意好,不全靠味道;老板卢永发似乎有些门路;后厨大概有问题。

  正思忖间,邻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突然从椅子上跳下,跑闹中撞到了沈志明的桌子。

  桌子一晃,桌沿那只白瓷小勺被震得滑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喧闹的大厅里并不算响亮,却足够刺耳。

  03

  孩子母亲慌忙拉回孩子,连声道歉。沈志明摆摆手表示无妨,低头看向地面。勺子摔成了三片,边缘锋利。

  他正欲弯腰拾起碎片,一个尖利的女声已经插了进来。

  “怎么回事?谁打碎的?”

  老板娘萧桂芳快步走来,卷发随着步伐抖动。她先看了眼地上的碎片,眉头立刻拧紧,接着目光扫过沈志明,又扫过那对母子,最终钉在沈志明身上。

  “你的勺子?”她问,语气不是询问,是断定。

  沈志明站起身:“不好意思,孩子碰了桌子,勺子滑下去了。我赔。”

  “赔?”萧桂芳抱起胳膊,鲜红的嘴唇撇了撇,“你知道这是什么勺子吗?特制的骨瓷,一套六件,都是从景德镇定制的。摔一只,整套就废了。”

  那母亲忍不住插嘴:“老板娘,就是个普通勺子吧?我赔你十块钱行不?”

  “十块?”萧桂芳像是听到了笑话,“你出去打听打听,骨瓷什么价?我这还是带花纹的定制款。少一百块,今天这事没完。”

  一百块。沈志明看了眼地上的碎片,普通的白瓷,边缘有机器压制的痕迹,毫无手工骨瓷的润泽。这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饭店批量采购,一捆几十个。

  大厅里安静了些,不少食客转过头来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

  “又来了……”

  “上次老王打碎个杯子,不也要了八十?”

  “唉,吃饭吧,少管闲事。”

  卢永发也走了过来,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里没什么笑意。

  他拍了拍沈志明的肩膀,力道不轻:“老哥,别介意,我老婆这人实诚,东西是多少钱就多少钱。

  这勺子确实不便宜。”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

  沈志明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也有隐隐的鄙夷——大约觉得这人连争辩都不敢,懦弱。

  他想起老首长的话:地方上的仗,得看清再打。

  “好。”他开口,声音平稳,从夹克内袋掏出旧皮夹,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一百,够吗?”

  萧桂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她迅速抓过钱,对着光看了看水印,脸色缓和了些:“算你识货。”

  卢永发又拍拍他:“老哥爽快人!以后常来,给你打折!”

  沈志明没接话,弯腰将碎片一一拾起,用纸巾包好。他看了眼那对母子,孩子吓得躲在母亲身后。他冲他们微微点头,示意没事。

  然后他端起碗,将已经凉透的米饭和剩菜几口吃完,番茄蛋汤也喝干净。最后,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不锈钢保温杯,喝了口水,起身。

  “慢走啊!”萧桂芳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赚了便宜的轻快。

  沈志明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回头看了眼“客满楼”的金字招牌,迈步融入街道的人流。

  04

  走出约莫百米,沈志明在一个报亭前停下,买了份当天的《湖城日报》。头条是市里某个招商引资项目的报道,措辞华丽,数据漂亮。

  他折起报纸,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

  刚才那一百块,他付得不心疼,但付得不甘。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种明目张胆的欺压,和周围人的默许与麻木。

  那勺子最多值两块钱。老板娘开口就是一百,老板在一旁帮腔作势。食客们或冷眼旁观,或低声议论,却无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这不是偶然,是常态。只有长期如此且未受惩戒,才能形成这般理所当然的气焰。

  沈志明走到市委大院门口,哨兵拦下他。他出示了证件,哨兵仔细核对,立刻敬礼:“沈书记!李主任说您自己过来,我这就通知……”

  “不用。”沈志明摆摆手,“我认得路。”

  他走进大院,绿树成荫,几栋办公楼肃立。路上遇到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没人认出他,匆匆擦肩而过。

  这样挺好。他需要时间,需要不被预设身份包围的观察空间。

  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三楼,朝阳,宽敞简朴。

  前任留下的痕迹很少,只有一盆绿萝长得茂盛。

  秘书小陈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戴眼镜,文静干练,已经将基本资料整理好放在桌上。

  “沈书记,下午两点有个常委会,议题材料在这里。

  四点,住建局王局长想向您汇报老城区改造初步方案。”小陈语速平稳,“另外,公安局郭江涛副局长昨天和今天都来过电话,说您到了务必告诉他一声。”

  郭江涛。沈志明心里一动,那是他在部队时的老部下,侦察兵出身,转业后分到地方公安,干得不错,现在是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

  “知道了。”沈志明点点头,“你先去忙,两点前我看看材料。”

  小陈轻轻带上门。

  沈志明在办公桌后坐下,没有立刻翻阅文件。

  他望向窗外,大院里的香樟树枝叶摇曳。

  他想起“客满楼”里浑浊的空气,老板娘鲜红的嘴唇,老板卢永发那看似热情实则精明的眼睛。

  还有那一地瓷片。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包用纸巾裹着的碎片,摊在桌上。

  白瓷断面粗糙,质地均匀,就是最普通的工业化产品。

  什么骨瓷,什么景德镇定制的花纹,都是信口开河的讹诈。

  但这讹诈背后,是什么在支撑?

  是笃定客人大多息事宁人?是自信有点关系不怕投诉?还是更深的,某种盘根错节的庇护?

  沈志明将碎片重新包好,放入抽屉深处。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江涛吗?我沈志明。嗯,到了。晚上有空的话,来我这儿一趟。对,就我宿舍,随便吃点,聊聊。别声张。”

  挂了电话,他翻开常委会议题材料,目光落在“优化营商环境,规范市场秩序”那一项上,停留了很久。

  05

  晚上七点,市委宿舍楼。

  沈志明自己下厨,炒了两个小菜:青椒肉丝,醋溜白菜。米饭是电饭煲焖的,还煮了锅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味,油盐适中,和中午那顿截然不同。

  郭江涛准时敲门,手里提着袋苹果。他比沈志明小五岁,身材精干,寸头,眼神锐利,穿着便服也掩不住那股警察的硬朗气。

  “老连长!”门一开,郭江涛就立正敬礼,随即笑了,“这习惯改不了。”

  “进来坐,哪那么多规矩。”沈志明拍拍他肩膀,心里有些暖。在陌生的城市,有个知根知底的老部下,是种慰藉。

  两人在简易小餐桌边坐下,郭江涛也不客气,盛饭夹菜,吃了几口赞道:“还是连长手艺好,我们食堂那菜,油得像泡在油里。”

  “少拍马屁。”沈志明给他夹了块肉,“说说,这边情况怎么样?”

  郭江涛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复杂。

  老工业城市,转型艰难,遗留问题多。

  治安面上还行,但底下暗流不少。

  经济纠纷多,有些企业,特别是中小商户,反映营商环境有问题,吃拿卡要,欺行霸市都有。”

  “具体点。”

  “比如餐饮行业,”郭江涛想了想,“投诉不少,但处理起来往往不了了之。

  有些店背景硬,有些是扯皮拉筋,消费者嫌麻烦,最后大多忍气吞声。

  我们公安主要管治安和刑事案件,这类消费纠纷,工商、食药监那边管,但协作上……有时不太顺畅。”

  沈志明慢慢嚼着白菜,问:“‘客满楼’听说过吗?”

  郭江涛眼神微动:“火车站附近那家?生意很火。老板叫卢永发,是个能人,三教九流都有些关系。怎么,连长去过?”

  “中午在那儿吃了顿饭。”沈志明语气平淡,“摔了个勺子,赔了一百。”

  郭江涛夹菜的手停住了,抬头看向沈志明。他了解这位老连长,绝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这么平静地说出来,背后必有深意。

  “您没亮身份?”

  “亮身份干什么?看他们现场表演变脸?”沈志明喝了口汤,“江涛,我想请你帮我摸个底。”

  “您说。”

  “不要大张旗鼓,找信得过的人,先从‘客满楼’开始查。

  重点几个方面:一是卫生状况,尤其是后厨;二是消费纠纷记录,看看有多少类似我这样的‘高价赔偿’;三是税务和用工是否规范;四是……”沈志明顿了顿,“查查卢永发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和哪些职能部门的人来往密切。”

  郭江涛面色凝重:“连长,您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我是想求证。”沈志明目光沉静,“一个勺子敢要一百,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恃无恐。

  我看卢永发不像蠢人。

  如果一家店如此,那这个行业里,类似的情况有多少?背后有没有人撑伞?伞有多大?”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来这里,不是做太平官的。要做事,就得先知道病根在哪。从这勺子开始,挖挖看。”

  郭江涛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了。我亲自安排,用调研的名义,悄悄进行。”

  “注意方式,别打草惊蛇。”沈志明给他添了碗汤,“尤其注意安全。地头蛇,有时候比战场上的敌人还难缠。”

  “放心吧,老连长。”郭江涛笑了笑,眼里有光,“侦察兵的底子还在。”

  饭后,两人又聊了会儿部队旧事。送走郭江涛,沈志明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却也阴影幢幢。

  那清脆的瓷裂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次,他要让这声音,震醒一些装睡的人。

  06

  郭江涛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一份初步调查报告就放在了沈志明办公桌上。没有走公文流程,是私下送来的。

  报告不算厚,但内容扎实。沈志明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阅。

  “‘客满楼’,注册法人卢永发,四十八岁,本地人。

  早期开大排档起家,五年前盘下现址,扩建为三层酒楼。

  年均营业额据估算超过五百万,但纳税申报额不足百万。”

  沈志明手指划过这行字。偷税漏税,常见,但不该常见。

  往后翻,是消费投诉记录摘要。

  从辖区工商所和消协调取的资料显示,过去三年,针对“客满楼”的投诉有十七起,其中九起涉及“物品损坏高价赔偿”——杯子、碗、勺子,甚至一个烟灰缸,索赔金额从五十到三百不等。

  调解结果大多是“双方协商解决”,记录语焉不详。

  有意思的是,近一年来,投诉记录为零。是服务质量突然提升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调查报告附了几张照片,是侦查员以食客身份暗中拍摄的。

  后厨门口帘子掀开的一角,能看到地面油腻反光,垃圾桶溢出,食材直接堆放在地上。

  一张更模糊的照片里,隐约可见几个颜色可疑的塑料桶,标签已撕毁。

  文字说明写道:“疑似使用来源不明或过期油脂。”

  沈志明眉头紧锁。民以食为天,如此卫生状况,简直拿百姓健康当儿戏。

  最后一部分,是卢永发社会关系初探。

  报告很谨慎,用了“据反映”、“疑似”等字眼。

  但信息依然触目惊心:卢永发与区工商局某副局长是“牌友”,与辖区派出所所长“常一起吃饭”,其饭店的消防许可证是加急办理,经办人是消防支队的一名中层干部。

  更引人注意的是,卢永发近两年参与了几处旧房拆迁后的土地开发,合伙人是一个叫“曾建军”的本地商人。

  而曾建军的名字,沈志明在近期的信访材料里见过——有群众举报他暴力胁迫拆迁,但材料转到区里后,没了下文。

  报告最后,郭江涛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连长,水深。曾建军可能只是台前的,后面还有人。继续查?”

  沈志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没开灯,昏暗笼罩着他。

  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却像揭开井盖,露出底下污浊翻涌的泥水。一家饭店,连着工商、公安、消防,甚至可能涉及土地开发的黑幕。

  那瓷勺,果然只是冰山一角。

  他拿起红色电话,又放下。想了想,拿出私人手机,给郭江涛发了条简短信息:“继续,注意安全。重点查曾建军,及其背后关系。固定证据,准备行动。”

  信息发出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陆续亮起的灯火。这座城市很美,也很复杂。有些人在这灯火里安然享受,有些人却在阴影中蝇营狗苟。

  他要做的,就是让该亮的灯亮起来,该清的阴影清出去。

  就从“客满楼”开始。从那只价值一百元的碎瓷勺开始。

  07

  卢永发这两天眼皮直跳。

  他坐在“客满楼”三楼的私人办公室,手里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心里却有些烦乱。

  上午工商局的老王打电话,闲聊中提了句“最近上面可能抓典型,你们做餐饮的注意点卫生”,虽然补了句“就是常规提醒”,但卢永发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打电话给辖区派出所的孙所长,对方打着哈哈:“老卢你多心了,没听说有大行动。你那店能有什么事?安心做生意!”

  话是这么说,卢永发还是不太踏实。

  他叫来老婆萧桂芳:“这两天让人把后厨彻底打扫一遍!那些看着不新鲜的肉、颜色不对的油,都处理掉!还有账本,该藏的藏好。”

  萧桂芳不以为意:“至于吗?咱又不是没打过招呼。”

  “让你做你就做!”卢永发难得对老婆发了火,“小心驶得万年船!前几天赔勺子那老头,我事后想想,总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怂包一个,屁都不敢放一个。”萧桂芳撇嘴,“一百块拿得多顺手。”

  “就是太顺手了!”卢永发拧着眉,“一般人就算赔,也得争两句。他那样子,太平静了。看人的眼神……不像普通老百姓。”

  萧桂芳被他说得也有些发毛,转身下楼去安排了。

  卢永发又拨通了曾建军的电话。曾建军声音沙哑,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

  “建军,我老卢。听到什么风声没?”

  “风平浪静啊,卢哥。怎么,你那又有麻烦了?”

  “不是……就心里不踏实。你那边,拆迁那几户,没再闹吧?”

  “闹?”曾建军冷笑一声,“谁敢闹?手续齐全,补偿到位,他们那是刁民。放心吧卢哥,区里市里,咱都有人。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卢永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个街边摆摊的。

  是搭上了曾建军这条线,认识了那些人,才一步步把店开大,涉足更赚钱的生意。

  钱是好东西,但拿多了,也烫手。

  他知道自己店里那些猫腻,知道后厨有多脏,知道那些“特制餐具”的批发价。

  但他更知道,只要打点到位,这些都不是问题。

  可这次,为什么这么心慌呢?

  下午,他特意让厨师长做了几个好菜,亲自开车送到区工商局副局长家里。

  副局长没让他进门,在楼道里接了食盒,拍拍他肩膀:“老卢,别紧张。

  例行检查肯定有,你配合就行。

  真有事,我会打招呼。”

  这话听起来是安抚,但卢永发却听出了一丝撇清的味道。

  回到店里,他看见几个服务员正在擦洗前台,后厨也传来冲洗的声音。

  萧桂芳指挥着,声音尖利:“角落!角落也要擦干净!那些老鼠药放好点,别让人看见!”

  生意依旧红火,大厅里推杯换盏,喧闹如常。

  卢永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虚幻。

  这些笑脸,这些恭维,这些流水一样的进账,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就没了?

  他甩甩头,赶走这不吉利的念头。自己打拼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有点古怪的老头,几句模棱两可的提醒,算什么?

  他走进包厢,里面是他宴请的几位“朋友”,有街道的,也有区里部门的。

  他换上热情的笑容,端起酒杯:“来来来,各位领导,我敬大家一杯!以后还得仰仗各位多多关照!”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卢永发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滑入喉咙。

  他想,大概真是自己多心了。

  08

  郭江涛的第二份报告,内容更具体,也更沉重。

  沈志明在台灯下仔细阅读,脸色越来越沉。报告里不仅有文字,还有照片、录音文字稿,甚至一段用隐秘设备拍摄的短视频。

  视频里,是“客满楼”后厨深夜的场景。

  几个员工将白天用过的油从滤网倒入一个黑乎乎的大桶,桶边油腻不堪。

  另一个角落,发黑的抹布擦过砧板,又去擦灶台。

  过期冷冻肉类的包装袋被撕掉标签,扔进垃圾桶,肉却被重新清洗,准备使用。

  录音是曾建军在一次酒后对心腹说的话,虽未指名道姓,但提到了“保护费”、“分成”,以及“上面有人罩着,只要不太过分,没人敢动我们”。

  文字报告则详细梳理了曾建军的关系网:其公司股东名单里,有退休干部子女的名字;其开发的项目,审批速度异乎寻常地快;有多起针对他的举报信,都在区一级被截留或压下。

  报告最后,郭江涛写道:“证据链已基本形成。

  ‘客满楼’问题涉及食品安全、消费欺诈、偷税漏税,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牵涉工商、公安、消防及个别区领导。

  是否立即收网?请指示。”

  沈志明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夜已深,城市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灯光。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市民,买菜的老人,放学的孩子,奔波的中年人。

  他们或许就在“客满楼”吃过饭,为那个摔碎的勺子赔过钱,或者吃下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的信任和健康,成了某些人牟利的筹码。

  不能再等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电话,直接拨给郭江涛:“江涛,准备行动。

  联合工商、食药监、税务、消防,组织联合执法组。

  明天上午九点,突击检查‘客满楼’。

  你亲自带队。”

  电话那头,郭江涛声音沉稳:“是!我马上协调。您……要不要到场?”

  沈志明沉默片刻。按常规,市委书记不必亲临这种执法现场。但他想起那只碎勺,想起卢永发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萧桂芳尖利的声音。

  “我到场。”他说,“但不公开身份,以观察员名义。看看现场,也看看……我们执法队伍里,有没有人心虚。”

  “明白!”郭江涛顿了顿,“连长,注意安全。曾建军那边,手下有些混混。”

  “法治社会,怕什么混混。”沈志明语气平淡,却透着力量,“按计划执行。让该暴露的,都暴露出来。”

  挂了电话,沈志明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纸巾包,打开,碎瓷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将碎片倒在掌心,合拢手指。

  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肤,有些刺痛。

  明天,这刺痛就该轮到那些肆意妄为的人了。

  09

  上午八点五十分,“客满楼”刚刚开门,准备午市的食材。

  卢永发在二楼包厢里,正和曾建军通电话。

  曾建军说他托人问了,市里最近确实强调营商环境,但没听说有针对性的整顿。

  “卢哥,你就是自己吓自己。

  晚上我做东,金碧辉煌,给你压压惊。”

  卢永发稍稍安心,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他走到窗边,往下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三辆执法车,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饭店门口。车上迅速下来二十多人,穿着工商、食药监、公安等不同制服,面色严肃,直奔大门而来。

  “建军,坏了!来人了!”卢永发对着电话急道。

  “什么人?多少人?”曾建军声音也变了调。

  “好多……工商、警察都有……正在进门!”卢永发看见带头的是个精干的寸头中年男人,眼神锐利,他没见过,但直觉不是普通人。

  电话那头传来曾建军骂娘的声音,随即挂断。

  卢永发慌忙下楼,萧桂芳已经尖着嗓子迎了上去:“你们干什么?我们合法经营!”

  “例行检查,请配合。”郭江涛亮出证件和检查通知,语气不容置疑,“请带我们去后厨,并出示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近期进货台账和员工健康证。”

  萧桂芳还想拦,卢永发已经挤上前,堆起笑:“领导,领导,配合,一定配合!先到办公室喝杯茶?这天热的……”

  “不用。”郭江涛一挥手,各组人员按预定方案分散行动。一队直奔后厨,一队查看前台账目和证照,还有一队守住前后门。

  大厅里几桌提前来占位的食客面面相觑,有人掏出手机想拍,被工作人员礼貌劝阻。

  卢永发冷汗下来了。他看见那个寸头男人眼神扫过饭店每个角落,最后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像刀子,刮得他脸皮生疼。

  “老板,后厨这边,请过来一下。”一个食药监的执法人员从后厨方向探出头,脸色很难看。

  卢永发腿有些发软,跟着走过去。一进后厨,他就知道完了。

  虽然昨天突击打扫过,但仓促之下,很多角落根本没弄干净。

  地沟油污渍还在,过期食材没来得及全部销毁,藏在角落的几桶颜色可疑的油被翻了出来。

  冷藏柜里,发霉的蔬菜和新鲜的混放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执法人员指着那几桶油。

  “这……这是……”卢永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萧桂芳冲进来,声音尖利:“那是我们买来擦机器的!不是吃的油!”

  “擦机器的油,为什么放在食材区?标签呢?进货凭证呢?”执法人员毫不客气,拍照,封存,记录。

  另一组查账的人也过来了,低声对郭江涛汇报:“发现两本账,流水对不上。近一年消费纠纷记录缺失,但找到了之前的底单,有多起高价赔偿记录。”

  郭江涛点点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卢永发:“卢老板,解释一下吧。”

  “我……我……”卢永发大脑一片空白。

  他四处张望,想找平时那些“朋友”,可一个也没出现。

  他忽然想起什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对着郭江涛说:“领导,误会,都是误会!我和区里王局长、派出所孙所都很熟,他们可以证明我们店没问题!我这就打电话……”

  “不用打了。”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卢永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身材挺拔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面容沉稳,目光如炬,正静静地看着他。

  卢永发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郭江涛立刻上前一步,态度恭敬:“沈书记。”

  沈书记?卢永发脑子嗡的一声。市里新来的书记,姓沈……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

  记忆瞬间闪回——角落的小桌,滑落的瓷勺,老板娘尖利的声音,自己皮笑肉不笑的帮腔,还有那个平静付钱、默默离开的老者……

  是他!三天前那个“懦弱”的食客!

  卢永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张着嘴,手指颤抖地指着沈志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一步,扶住油腻的灶台才没倒下。

  萧桂芳也认出来了,尖叫一声,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沈志明目光扫过狼藉的后厨,扫过那几桶来路不明的油,最后落在卢永发惨白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卢老板,看来你这‘特制骨瓷勺’,不只是勺子贵。”

  10

  联合执法行动持续了三个小时。

  “客满楼”被当场查封,贴上了白色的封条。

  过期变质食材、来源不明的油脂、虚假账目、卫生严重不达标的后厨……一项项证据确凿,卢永发和萧桂芳被依法带走调查。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小城。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客满楼’被端了!”

  “早该查了!黑得很!”

  “老板平时不是挺牛吗?认识那么多人。”

  “这回碰硬茬子了,听说新来的市委书记亲自去的!”

  “真的假的?为个饭店,市委书记出面?”

  “谁知道呢……反正这回动静不小。”

  市委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沈志明主持召开了专题会议,公安、工商、食药监、税务、消防等部门一把手到场。郭江涛汇报了“客满楼”案的初步调查结果。

  随着汇报深入,在座有些人的脸色开始不自然,额头沁出细汗。

  沈志明没有看他们,只是静静听着。

  等汇报完,他环视全场,缓缓说道:“一个勺子,索赔一百。

  看起来是小事。

  但小事背后,是欺行霸市,是食品安全隐患,是偷税漏税,甚至可能涉及权力寻租和保护伞。”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今天查封的是一家‘客满楼’,但群众反映强烈的,仅仅这一家吗?我们的某些干部,是和经营者‘亲清’不分,还是已经成了利益共同体?”

  没有人敢接话。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这件事,要一查到底。”沈志明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管涉及到谁,什么级别,都要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客满楼’是突破口,但不是终点。

  我们要通过这个案子,整顿整个行业风气,更要清理某些人脑子里的污浊!”

  散会后,沈志明回到办公室。秘书小陈跟进来说:“沈书记,有几个区的领导想来汇报工作,还有……一些电话,想约您吃饭。”

  “汇报工作按程序来。

  吃饭就免了。”沈志明摆摆手,“另外,通知下去,下周起,我会有计划地随机走访一些中小商户、菜市场、学校食堂,不打招呼,不要陪同。”

  “是。”

  小陈离开后,沈志明再次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碎瓷片的纸巾包。碎片已经清理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朴素的光泽。它普通,廉价,却撬动了一场风暴。

  他知道,查封“客满楼”只是开始。卢永发会交代出曾建军,曾建军会牵扯出更多人。那些藏在暗处的利益链条和保护伞,会一个一个暴露在阳光下。

  过程不会轻松,阻力会很大。甚至会有威胁,有陷阱,有各种各样的“提醒”和“劝说”。

  但他不怕。从军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仗,必须打;有些阵地,必须守。

  这座城市的百姓,就是他要守的阵地。他们的餐桌安全,他们的公平交易环境,他们对党和政府的信任,就是他必须捍卫的东西。

  他将碎瓷片重新包好,却没有放回抽屉。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晨光洒满街道,环卫工人在清扫,早餐铺热气腾腾,孩子们背着书包走向学校。平凡,却充满生机。

  那清脆的瓷裂声,或许还会在其他角落响起。

  但下一次,他希望听到这声音的人,能有勇气说不;希望执法者,能第一时间赶到;希望这座城市,再没有敢用一个勺子讹诈一百元的嚣张。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沈志明深吸一口气,将碎瓷片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坚硬的、略带刺痛的真实。

  然后,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本文标题:转业任市委书记,在饭店摔个勺子被索赔100元,3天后饭店老板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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