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姐姐浑身伤痕把孩子交给我时,她才满十四,也是个孩子








「我连你姐姐长什么样都忘了!蠢货,当初哄你一句你长得像,你也信。别人三言两语挑唆,你就敢拿这东西毒我!」
他将药粉砸在我身上。
「若不是我三番五次把你试出来,怕是早就死在你手里了吧?」
我哭着摇头,「妾不会……」
「不会?」他讥讽笑了笑,失望转身,「是没找到机会下手吧。」
门砰地一声推开,凛风哗然吹进。我低着头,面无表情抹去眼泪。
12
沈济压着暗火出门,他一向能忍,偏偏每每遇到褚喜这个命中魔星。
稍不如意,便能让他怒火中烧,五脏六腑都烧得疼。
他知道,杀他,褚喜没这个胆。
褚喜身边,时时都有他监视的人。
山洞里他设的局,那样好的时机,褚喜却只是没用窝在他怀里哭。怕他死。还不伦不类念起佛经给他求平安。啼笑皆非,好几次惹得他险些没装住。
这样骨头轻,眼泪比话多的女人,给她刀,都杀不来人。
可沈济就是冒无名火。
她敢不敢是一回事。不全心全意把身心交付于他,则是另一回事。
一口一声她姐姐,沈济费劲想了半日,也只能拼凑一个细瘦模糊的影子。
那日永州有个小官讨好他,把人送过来,他喝多了酒名字都没问,直接就睡了。后头醒来才惊觉那女孩挺小的,满十四了吗。
他厌烦皱眉。
觉得永州那些冠冕堂皇的士大夫真没品,狎幼妓的恶俗也该上书朝廷改改了。
仅仅如此。
他对那女孩的回忆,便只有那点浮光掠水的惊疑,连风月都算不上。
没想到,却是那一次,给他留了个血脉。
褚喜便是因为这个对他心有埋怨吗?
她那时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孤零零养大另一个拖累,还被刘氏坑杀她姐姐的真相吓得魂不守舍。
她是该难过,委屈。哭一哭也没什么。
一段不长不短的路,沈济走着走着,便不自觉为褚喜洗脱了他心底的「十恶不赦」。
总归只是个弱女子,连刘氏都玩不过,他想。
让让她吧。
就当给她出气,早点解决刘家,也不算乱了谋局。
就这一念,沈济心底一块很小的位置轻轻坍软下来,小如草芥微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13
很快,刘氏暗中下药设计沈济的事便传了出去。
沈济明言休妻,刘家哭着告到皇帝那里,表示绝无此事。皇帝在中间态度不明,按下休妻事不表,只是让刘氏去寺庙静修。
沈济这边继续发难,上疏年节请回京城,为皇帝过寿。皇帝以冬春边境不稳为由回拒。
君君臣臣的平静冰面下,暗潮汹涌。
而自从那次不欢而散后,我关在信都的日子,虽然遭受冷落,褚昂的信倒是每一封都完整传给了我。
我翻了翻信纸,看到褚昂刻意留下的折痕乱了,便知道,这些信,沈济看过。
褚昂写得都差不多。无非问我安好。雷雨天是否还害心悸的毛病。朔州的雪还下得那样大吗。
再多一些,便是说他长高了,骑射的功夫快超过师傅了,每次都能在国子监比考中把那个趾高气昂的养子踩在脚下。
翻来覆去,看不出别的名堂。
可当我抽出中间那一张,对着烛火烤了烤,遇热,纸的背面便显出几行鸡爪子乱踩似的狂草。
这才是褚昂本来的字迹。
小时候硬坳了许久也改不了。到了京城,明面上的字端正了,心还是野的。
信上说:
【刘氏已服毒三月,暴毙在即。】
迎着烛光,我轻轻扬了下眉。
在花桥里时,那包药便被我悄悄调换给褚昂。刘氏死于自己之手的感受,不知如何。
屏风外有人影穿过,是婢女在煎药。
我悄悄将那张纸丢进香炉,整理好信纸放进匣子。
「娘子。」
婢女端药过来,欲言又止,等我喝完,才犹豫道:「娘子一直呕吐,莫不是有喜了?还是告诉侯爷请个大夫来吧。」
我捏着绢帕抵唇,黯然摇头,「我哪有那样的福分呢,不过寻常风寒罢了,侯爷已厌弃我,如今多事之秋,何必提起我惹他平白添恼。」
婢女叹气,「侯爷心里是有娘子的,娘子何不主动服服软,这些年,奴婢可没见侯爷对别人如此疼爱。」
我抿紧唇,懦弱不安揪着绢帕。
「我因姐姐的事误会侯爷,哪里有脸见他,这样关着也好,我能每日为侯爷抄经积福,报答他救我之恩,已经很好了。」
婢女摇摇头,端着药炉出去了。
夜深,雪停了,雨却来了。
一个人影推开门,凛冽气息冲散了帐中苦涩药香,我闭着眼,感觉他走近,掀开帘子看了我一会。
手指搭在我腕间,数息,窗外一道轰鸣雷响,我于「睡梦」中惊得觳觫,蹙眉冷汗不止。
沈济叹了一声,低喃,「你啊。」
他俯身捞起我,轻轻拍我颤抖的后背。我湿着鬓发,「依恋」靠在他怀里。
听他难掩喜悦,说:「卿卿,我们要有孩子了。」
我头胀痛得厉害,恍惚间,与数年前的一道声音重合。
细瘦女孩恐惧抱住我,【喜儿,我有孩子了……】
哗——
风吹开窗棂。
我惊觉,几十年,我的人生里,不是风雨,便是雪。吹来吹去,从不停息。
14
临近年关,沈济的日子越过越顺。
先是前日一场大仗打得漂亮,北军一路打进两关,将左贤王逼至平城,大军占领了高阙城,直抵阴山。
再来京城的皇帝年老,一场宴饮过度,中风险些要了命。东宫年少,纵然对自己这个功绩震主的表哥有所猜测,到底年轻仁善,觉得沈济是沈家人,一家的血亲。
赏赐源源不断,官爵封无可封。
沈济遥望城墙外的壮美江山,转过头,手掌抚摸我尚未显怀的肚子,笑着说:「我的人生快接近圆满了。」
我轻轻笑了,「是呀。」
趁此时候,沈济也答应了褚昂来信都过年的请求。我说他是姐姐唯一的血脉,一家子,总要在一起。
褚昂到的那天,风吹得城墙战旗翻响。沈济不满用披风护住我,「何必你亲自来迎,冻病了怎么办。他有手有脚,还找不到家门吗。」
说完,他自己先蹙眉咳了两声。
我嗔道:「侯爷还是先管管自己吧,药也不吃,还当自己二八年华撑得住呀。」
「会顶嘴了?」沈济挑眉,捏了把我上翘唇角,「惯的你。」
城门外,褚昂骑在马上的身影早早就看见了,他朝我用力挥手。
「阿姊!」
沈济皱眉,「没个正形。论理,该规规矩矩叫你姨母。」
我笑,「从小就这样叫过来,我也习惯了。」
接到人,便是家宴。
宴上,褚昂的骑射师傅公孙老将军对他大加赞扬,「不是老夫夸大,侯爷,大公子可真有您当年风范,指不定成个将才呢!」
褚昂骄傲望向我。
沈济却没说什么,只是喝了口酒,忍不住又咳了两下。
我抚他背,劝他早些休息。上月带兵打仗,虽无重伤,终究激进了些,连日不睡,感染风寒。
回到房里,他靠在塌边,望我为他试药吹凉,还感叹自己从前七八日不睡,都能精神得上马杀敌。
「岁月不饶人,我现在就指望你肚子里这个争气,长大了,我亲自教他射弓骑大马。」
我弯眼,「若是个女儿呢,也当将军吗?」
他笑着不说话,喝过药,我从糖匣子里捏了颗渍梅子给他。
他蹙眉,「女孩儿家的玩意儿。」却还是张口吃了。
「我写信让昂儿找人从永州带来的呢,南姑庙秦婆婆的糖梅子,生病的小孩吃了病就能快快好。」我认真道。
沈济眉眼静静的,冬阳荡漾,眸光浮动。
忽然,他敛眸,低笑,「女儿……女儿也好,像你。」
他说生个女儿,金枝玉叶养着,不沾一点风雨。
我缓慢眨眨眼,摸着肚子,「看,好孩子,有爹爹疼你,你比娘有福气。」
沈济拉过我,吻我眉心。
「我最疼你。」
戏到此折,连谎言也接近圆满。戏中人,戏外人,分得清吗。
我怜悯垂眸。
15
匣子里的糖渍梅子一颗颗减少,沈济的病也一日日好转,比以前还有精神。
沈济说,我给他带来了福气。
今年最后一场出征,他气势昂扬。也是难得的好阳光,金灿灿照在他兜鍪,连衣袍都沾了金屑似的辉煌。
沈济骑在骏马上,弯腰握住我手,说此战必胜,等他回来,我就能做人上人。
封九锡,拜大将军。他离那个位置不远了。
我微笑,仰头认真仰望着他,将平安符攥在他掌心。
他掌心干燥温暖,用力握住,深深看了我一眼。
沉重城门被兵士拉开,鼓声响,百姓送。
「武陵侯,战必胜——」
城门关。我低眸,雪化了,露出斑斑脏污的土地,一群群渺小的虫蚁扛过严冬,蹒跚往春天爬去。
再抬头,满目银装素裹,丧幡飞扬。
城门开。
一具无头尸体运在棺材里。回来了。
「武陵侯,归——」
哭声大恸,冲破云霄。
我穿着丧服,静静等着沈济「意外」的归来。
公孙老将军眼眸通红,哽咽道:
「夫人,节哀。」
他们都走过来,这样对我说。
说了很多。
他们说,沈济本来好好的,冲锋陷阵领在前头,一战又一战的胜,把老单于都斩于马下,战士们都十分振奋,把穷寇莫追的道理抛之脑后。
便是在那个月夜,他们中了胡答尔部小王子的埋伏,慌乱交战时,沈济突然发了急病,吐血不止,抵不住年轻力壮小王子的弯刀,被割去头颅。
「属下拼死也没有抢回来,属下死罪!」沈济的裨将大哭,跪在我面前。
我没有听完,晕倒在褚昂怀里。
醒来之后,我便因「伤心过度」,失了孩子。
足足大半月,众人才接受沈济已经死了的事实。他葬回邙山,丧礼轰动天下,连太子都穿素服前来祭拜。
褚昂正式继承武陵侯的名位,做主安排了整个丧礼。未来,他还会代替沈济,长长久久守住边境的江山。
我没有出面。
外头都说,我哀毁骨立,病得下不了床。
但就在无人问津处,一只小小的孤舟,悄悄驶去永州。
16
我戴着幂篱,重新踏回永州的土地,推开平安巷南姑庙爬满荆棘的旧门。
这里哪里有什么卖糖渍梅子的秦婆婆。不过是两个并立的牌位。一个是我娘,一个是专卖阴损毒药的道姑姨母。
当初她收养我和褚昂,最恨的便是娘从前没有听她话,一剂药毒死我爹。害得我和姐姐被卖进娼门。
所以她教我,「喜儿啊,你可不要学你娘和姐姐,这世道,心软的女人,活不长!」
我听话。
在后来一个晴光正好的日子,红英落尽,青梅熟透。我以一个平凡妇人的身份,嫁给了一个平凡温良的男子。
无风无波,福寿绵长。
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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