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嫡长子终于要娶妻了,带着聘礼远赴江陵,却与我的婚船擦肩而过

崔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嫡长子,铁树开花,终于肯娶妻了。
娶的不是旁人,正是被他冷落多年、视作草芥的小青梅。
启程前往江陵下聘前,崔夫人曾试探着问,是否该修书一封提前知会。
崔逾眼皮都没抬,一口回绝。
「姜颂?何必多此一举。她一介孤女,在江陵守着空宅子苦熬,除了等我,还能有什么指望?」
崔逾满心笃定,志在必得,领着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流而下。
芜水江面开阔,风正帆悬。
一艘插着喜牌的画舫与崔家的聘船擦肩而过。
江风顽劣,卷起画舫上的珠帘一角。
崔逾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狠狠揉了揉眼眶,只当自己生了幻觉。
对面那艘喜船上,凤冠霞帔的新嫁娘,眉眼身段,竟像极了姜颂。
崔家这回下聘,排场大得惊人。
芜水之上,挂着崔氏族徽的楼船首尾相接,绵延数里,将碧波斩得细碎。
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与渔樵。
有垂髫小儿含着喜糖,骑在父亲肩头高声问道:「爹,那是谁家的船?好生气派!」
「那是清河崔氏的船队,乌木为骨,青云做帆,除了这等顶级豪族,旁人哪有这般手笔。」
「那这位崔家郎君,求娶的是哪家贵女?可是姜家那位?」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书生闻言,手中折扇一顿,竟不知如何作答。
这桩婚事,实在是一言难尽。
谁人不知,崔姜两家虽有指腹为婚的盟约,可崔家郎君对这位未婚妻那是出了名的厌弃。
更何况,订婚没多久,姜家受兄族牵连,一夕之间大厦倾颓,从云端跌入泥泞。
云泥之别,便是这一桩婚事最大的鸿沟。
这鸿沟深到什么地步?深到崔氏族人对这位落魄女郎极尽轻慢,甚至三年前崔家举族迁往浔阳,唯独将她一人孤零零地丢在了江陵旧宅。
故而,哪怕此刻江面上红妆十里,也没人敢信,这位眼高于顶的崔郎君,当真是为了那个姜家孤女来的。
岸上众人面面相觑,一片死寂。
唯有江心船头,负手而立的崔逾,对着浩渺烟波低语了一声:「是。」
他确是为了姜颂而来。
若是追根溯源,他与姜颂的这桩婚事,草率得如同儿戏。
不过是昔年宴席间长辈的一句玩笑,姜颂便莫名其妙成了他的未婚妻。
那时他还在垂髫之年,姜颂亦是乳牙未换的稚童。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丫头,竟学着大人的模样,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对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崔家郎君,妾身怀瑾。既缔鸳盟,往后定当如宾相敬。」
小小年纪,身姿如玉,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崔逾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他生平最恨这等规行矩步、仿佛被模具刻出来的女子。
在他看来,这些世家贵女都长着同一张面孔,枯燥乏味,如同庙里的泥塑木雕。
为此,往后的八年光阴里,他对这桩婚事只有满腹的牢骚与不满。
直到十九岁那年,姜颂家破人亡,一身素衣叩响了崔家的大门。
她说亲族尽丧,无枝可依,只求崔家看在往昔情分上,给她一方遮风避雨的屋檐。
府门前,她哭得梨花带雨,可那脸上的脂粉竟是一丝不乱,连哭声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崔逾站在台阶上,第一次正眼打量她。
随后,他解下腰间沉甸甸的攒丝锦袋,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用力掷在姜颂脚边。
他居高临下地羞辱她,说崔家门风清正,容不得外人混吃等死,让她拿了这二十金滚蛋。
他心里阴暗地期盼着,姜颂好歹是世家娇养出来的女儿,受此奇耻大辱,定会红着眼啐他一口,骂崔家背信弃义。
若她真有这般血性,倒也不算个彻底的空心人,他也并非不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
可身形单薄如蒲柳的姜颂,只是晃了晃身子,终究没有发作。
她那张白瓷般的脸涨得通红,又渐渐惨白,半晌后,竟缓缓屈膝,从尘埃里捡起了那只锦袋。
而后,依然是一个挑不出错的福礼:
「多谢崔郎君慷慨解囊,姜三没齿难忘。」
没有怨怼,没有怒骂,甚至连一丝鲜活的情绪都不曾外露。
姜颂就那样攥着锦袋转身离去,临行前,唇边甚至还挂着一抹得体的笑。
逆来顺受,毫无风骨。
崔逾心中那一丝期待瞬间化作了极度的失望与厌恶。
后来,终究是崔夫人怕人言可畏,担心落个欺凌孤女的恶名,又强行将姜颂请了回来。
虽名义上是客居,但府里上下谁不心知肚明,这位便是未来的当家主母。
每逢崔逾带同窗回府宴饮,只要撞见姜颂,总少不了一番调笑。
「崔兄,你这新妇古板得紧,倒像是咱们书院里那位拿着戒尺的女先生。」
「谁说不是呢?依我看,竟还不如我家那研磨的丫头知情识趣。」
彼时崔逾正值少年意气,最是恃才傲物。
听了这些浑话,心中对姜颂的厌弃便更深了一层。
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变本加厉地刁难姜颂。
姜颂烹茶,他便故意打翻茶炉,溅她一身茶汤;
姜颂抚琴,他便在一旁冷嘲热讽,说那是弹棉花的噪音;
就连姜颂裁了件新衣,他也得毒舌地点评一句,说这翠色不像绿竹,倒像阴沟边乱飞的苍蝇。
桩桩件件,无非是想逼姜颂失态,想撕碎她那张完美的面具。
不是为了逼她退婚,他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这个木头美人发怒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可惜,姜颂仿佛天生没有脾气,始终端庄娴雅,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崔逾彻底没了脾气,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或许是心中憋闷,又或是存了一丝不死心的侥幸。
崔家举族迁往浔阳时,崔夫人问他是否带上姜颂,他冷酷地拒绝了。
他想再赌一次,看看这位带着贤良假面的姜三姑娘,究竟能忍到几时。
这一扔,便是三年。
浔阳三年,声色犬马,他一次都不曾回过江陵。
直到半个月前,留守江陵的府卫快马加鞭来报——
姜三姑娘哭了。
不仅哭了,她还发了疯似的,将旧宅里崔逾的卧房砸了个稀巴烂。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理由。
听到这个消息,崔逾竟高兴得整整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便火急火燎地请族亲写聘书,备厚礼,要去江陵下聘。
临行前,崔夫人问他要不要写信。
崔逾头都没回,语气狂妄:
「姜颂?不必告诉她。她一个孤女在江陵守了这么多年,除了等我,难道还能长了翅膀跑了不成?」
外人都道崔逾终于收了心,赞这桩婚事是佳偶天成。
唯有崔逾自己心里清楚,他娶姜颂,不过是一种俯就,谈不上什么圆满。
若说这桩婚事非要成全谁,那定是成全了苦守多年的姜颂。
船舱内,崔逾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思绪从喧嚣中抽离,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暖意。
若是她知道自己亲自带着十里红妆来迎她,定会喜极而泣吧?
「当然不高兴。」
我没好气地将手中的团扇扔在桌上,柳眉倒竖:「说好了在渝州渡口接我,他怎好擅作主张提前跑过来?」
侍女彩云捡起扇子,轻轻替我扇着风,忍俊不禁:「女郎,全天下的新娘子,嫌郎君接亲太早而置气的,恐怕也就只有您独一份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并非是要置气。只是他陆十一并非世家出身,如今能考取功名已是步步维艰,又娶了我这样家道中落的女子,本就容易被人非议。我不愿他因为婚事礼数不周,被人戳脊梁骨。」
陆十一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真心人。
世人唇舌如刀,我既然嫁他,便不想他因我受半点委屈。
彩云笑道:「女郎把心放肚子里吧,咱们姑爷是个通透人。方才听您的意思不让他在江陵上船,这会儿画舫已经退回去了,传话来说还按原计划在渝州接您。」
「那便好。」我轻舒一口气。
芜水之上,波光粼粼,清风徐来,卷起珠帘的一角。
渡口边,有妇人正叫卖着刚出笼的热糕饼,白色的蒸汽在江风中缭绕不散。
「女郎可要用些桂花糕?听说这金陵地界的甜食最是地道,往后去了浔阳那边,怕是吃不着这口了。」
我微微一怔,指尖捏着的红纸被无意识地揉出了褶皱。
我想告诉她,我自幼便不喜甜食,吃不来这些腻人的糕饼。可还没等我开口,彩云那丫头已经像只轻盈的燕子,跳下船去买糕了。
不消片刻,热腾腾的桂花糕便递到了眼前,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却迟迟不肯张口。
只因多年前的一个生辰,也有人给我买过这么一份糕。
那时的崔逾,手里晃着纸包,眼神戏谑:「姜颂,你若不是个木雕菩萨,这份糕便是爷赏你的。」
我那时虽馋,却终究没有勇气为了口腹之欲而摒弃那所谓的端庄声名。
于是,那份直到凉透发硬的桂花糕,连同那颗看似带刺实则滚烫的真心,都被我拒之门外。
我都不曾拥有,也不配拥有。
「女郎,你怎么不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彩云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我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渝州菜味辛辣,我并不嗜甜。」
正如那江陵城,我从未真正喜欢过。
往后余生,也不会再回去了。
这江面上,想必今日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崔逾坐在船头吹风,竟又瞧见一家送嫁的画舫。
这画舫规模虽不算奢华,但船舷四周插满了嫩黄的迎春花,在春日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颇具巧思。
崔逾暗自点头,心想姜颂生在春日,平素最爱迎春花。
若是大婚那日,也将府邸这般装扮,她定会欢喜得紧。
船行至渡口狭窄处,巨大的聘船与那艘小巧的画舫再次擦身而过。
一阵江风卷过,吹起了画舫那层薄薄的珠帘。
崔逾又一次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今日是没睡醒。
那对面婚船上,盖着红盖头的新嫁娘,身形轮廓竟再次与记忆中的姜颂重叠!
崔逾被这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可转念一想,自己真是魔怔了。
怎么可能呢?
姜颂一直孤身守在崔家旧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来的门路结识外男?
况且他们婚约尚在,借她十个胆子,她又怎么敢另嫁他人?
这般自我宽慰了一番,崔逾狂跳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懊恼。
他有些后悔了。
悔的是从前不该那般混账地对待姜颂,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对着个陌生新娘疑神疑鬼,生怕姜颂真的跑了。
崔逾心烦意乱,没再去看那艘渐行渐远的画舫。
好在顺风顺水,江陵城很快便到了。
下聘的礼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崔逾却大手一挥,命人将聘礼暂卸在驿站,而非直接拉去旧宅。
随侍一头雾水:「郎君,为何不直接送去旧宅?这般折腾作甚?」
崔逾用折扇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蠢货!若是大张旗鼓拉去旧宅,那整个江陵城不都知道我崔逾要八抬大轿娶她姜颂了?那她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他是要娶姜颂,这不假。
但他不能让她赢得太容易,否则,以后这日子谁说了算?崔氏一族的脸面往哪搁?
「郎君就不怕姜三姑娘生气?」随侍捂着头嘟囔。
崔逾轻哼一声,心道姜颂那般泥菩萨脾气,要是知道生气倒好了。
若是她真敢对他发脾气,他反倒要高兴得多喝两杯。
一行人轻车简从,很快便到了崔氏旧宅的大门口。
正值春日繁盛之时,可崔家这院墙上却是光秃秃一片,往日里那些疯长的杜鹃花藤,如今只剩下枯枝败叶,萧瑟得很。
崔逾脸色一沉,嫌弃道:「这个姜颂,当真是个木头,平日里也不知道打理一下府务,这像什么样子!」
随侍在一旁小声提醒:「郎君忘了,当初迁往浔阳,夫人说家中仆从用惯了,一个都没给姜女郎留下。」
言下之意,这偌大的宅院,姜颂一个弱女子,便是累死也打理不过来啊。
闻言,崔逾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嘴上却仍不服软:「即便没人,银钱总是有的吧?花钱买几个下人很难吗?」
随侍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吊钱……连个最次的狸奴都买不回来,何况是大活人……」
三吊钱?
嫡母临走时,竟只留了三吊钱给她?
崔逾愣住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突然觉得,若是此刻推门进去,姜颂拿着门栓把他揍一顿,他也是该受着的。
那一瞬间,他后悔了。
方才就该将那十船聘礼全堆在门口的。
哪怕姜颂看在那些金银的份上,兴许也能消消气。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府门。
「姜颂!」
无人应答。
前厅、后院、花圃、绣房,处处空荡,积灰满地。
没有姜颂。
崔逾彻底懵了,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时竟不知是该去广陵姜氏的老家寻人,还是该去衙门报官。
好在,派出去的小厮很快带回了消息。
「郎君,问过临街的邻居了。说是前些日子瞧见姜三姑娘卷了包袱出门,说是……说是去投奔未婚夫婿了。」
投奔未婚夫婿?
崔逾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嘴角甚至抑制不住地上扬。
那必然是去浔阳找他了!
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若是出发前听嫡母的话写封信,也不至于两人在路上岔开。
不过还好,她是去了浔阳。
崔家的部曲都在浔阳,只要她一露面,自有人接应,丢不了。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再相见时,姜颂会不会怪他来迟了。
留下一队人马收拾旧宅,崔逾带着剩下的随从马不停蹄地转道。
却不是回浔阳,而是去渝州。
半月前,他的同窗好友陆十一大婚,曾千叮万嘱邀他去渝州观礼。
他想,此去渝州,一定要厚着脸皮同陆十一的新妇讨一块喜绸。
届时拿回去送给姜颂,告诉她这是沾了喜气的,她那个木头脑袋,定会开心地笑出来吧。
春日水路漫长,船身摇晃得厉害。
还没到渝州,我便吐得昏天黑地。
喝了碗安胎止吐的汤药,我窝在软榻上,昏昏沉沉地坠入了一场旧梦。
那是十五岁的寒冬。
父母接连亡故后,我带着仅剩的一点家当投奔江陵崔家。
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来都不好过。
白日里,崔逾变着法地刁难我,非要逼我失态;晚间,面容慈悲的崔夫人便要手把手教我规矩,让我跪在冰冷的佛堂前抄经书、捡佛豆。
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我也曾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过。
不敢砸屋里名贵的建盏,我便偷偷买些廉价的琉璃糖来砸。
可发泄过后,擦干眼泪,我还是得做那个端庄持重、无可挑剔的姜三姑娘。
崔逾最恨我这副模样。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大抵是因为自幼被管束太严,便想在婚事上彻底反叛一回。
谁曾想,命运偏偏给他配了我这么个贤名远播、却毫无趣味的世家闺秀。
所以,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总是用最幼稚的手段逼我生气。
可我一次都没有恼过。
因为我知道,这府里暗处都是崔夫人的眼线。
只要我这张贤良的皮相露出一丝裂缝,等待我的便是永远抄不完的《妙法莲华经》。
唯有一次破戒,是在那年的中元节。
崔逾深夜偷偷翻墙出府,去城外破道观祭拜他早逝的生母。
崔氏这种豪门大族,没人会记得一个因难产而亡、甚至没资格上族谱的小妾。
若非崔夫人罚我去那道观祈福,我也不会撞见这一幕。
满室烛光摇曳,十九岁的崔逾跪在蒲团上,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我站在阴影里,那一刻,心是真的软了。
因为我想起母亲去世时,我也是这般绝望。
母亲说过,这世上没娘的孩子,总是比旁人更苦些。
所以,我可怜崔逾。
哪怕我知道,只要转身去告发他,我就能得到崔夫人的一句夸赞,落个「劝夫归正」的好名声。
但我没有。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夜,此事便败露了。
崔氏族老震怒,斥责崔逾罔顾人伦,无视嫡母尊严。
崔夫人更是冷着脸质问我,是否知情不报。我咬死不知,一概否认。
她自然是不信的。
于是那天夜里,我和崔逾一同被罚跪在祠堂。
隔着三个蒲团的距离,膝盖钻心地疼。
崔逾嘶哑着嗓子问我:「傻木头,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说了实话我也讨不着好,反而会遭他记恨。
我只轻声说:「因为你已经很可怜了。」
昏黄的豆灯下,崔逾身形猛地一僵,别扭地把头扭向一边:「……谁要你可怜!」
我叹了口气:「若真想祭拜,也该谋定而后动。日后,小心些吧。」
窗外月色清冷如霜。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双腿都要失去知觉。
我听见崔逾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姜颂,我会娶你的。」
彼时,我并未将这句承诺放在心上。
因为我清楚,人在感激冲动下许出的诺言,做不得数。
那不过是挟恩图报的错觉。
我对他也无恩,自然也无报。
所以后来,哪怕被独自丢在江陵三年,我也从未怨恨过他。
不曾期待,便无所谓失望。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脆响。
我从梦中惊醒,眼角竟还挂着半颗泪珠。
彩云掀帘进来,笑道:「都到渝州地界了,女郎怎还睡着?」
我慌忙起身:「到了?接亲的人呢?」
「姑爷早就在渡口候着了,船已靠岸,就等女郎梳妆下船呢。」
吉时将至,我不敢耽搁,匆匆梳洗。
岸边的喧闹声顺着江风飘进船舱,我知道,是陆十一来了。
慌忙盖上喜帕,脸颊滚烫,比那胭脂还要艳上几分。
因为睡得太久,下船时我脚步虚浮,险些一脚踏空。
好在陆十一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我的手肘。
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扶着我,我几乎是被他半抱着下了船。
周围亲眷好友纷纷起哄:
「十一啊十一,平日里瞧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个急色鬼!」
「就是!还没拜堂呢,这温香软玉就抱上了!」
有人趁乱起哄,想掀帘子瞧瞧新娘子的真容。
陆十一却一把护住我的喜帕,佯装恼怒道:「去去去!我都没瞧见呢,哪轮得到你们?滚回家看自己媳妇去!」
众人哄堂大笑,喜气洋洋。
临近黄昏,拜过天地,礼成送入洞房。
我瘫软在喜床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直到亥时,陆十一才带着一身酒气归来。
我们在喜娘的见证下饮过合卺酒,他却面露难色,挠了挠头道:
「夫人,外头来了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说是旧相识,非要同咱们讨一块喜绸沾沾喜气。」
我知道这是渝州旧俗,是祈求吉利的美意,便也没有拒绝。
卸下繁重的喜冠,换了身常服,我跟着陆十一去了书房。
隔着一扇绣着白绢山水的屏风,那位远客双手奉上一匣子价值连城的合浦明珠。
声音有些耳熟,透着一股强压的疲惫与沙哑:
「恭贺陆兄新婚大喜,也祝贺尊夫人得此佳婿。」
我隔着屏风还礼,笑道:「多谢郎君厚礼。也祝郎君早得良缘,不知郎君聘的是哪家女郎?届时我和夫君定当登门道贺。」
屏风那头沉默了一瞬,陆十一也跟着点头称是。
侍女将剪好的红喜绸递至屏风外,却迟迟没人接。
只听「啪嗒」一声,那是木盘摔落在地的脆响。
紧接着,那扇白绢屏风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
烛火摇曳下,露出一张震惊到扭曲、目眦欲裂的脸。
崔逾死死盯着我,眼底红血丝遍布,像是要吃人一般吼道:
「姜颂!!你刚才唤他什么?!」
堂前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变得滞涩难行。
我望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只见崔逾眼底的惊愕正迅速被滔天的怒火吞噬。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陆十一口中那位“远道而来”的故交,竟会是崔逾。
细细回想,三月前还在江陵时,陆十一确实提过一嘴,说衙署里有位同僚是江陵人士,与他交情匪浅。只怪我当时心不在焉,从未将这人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崔家大郎联系在一起。
此刻,我并肩立于陆十一身侧,这画面似乎成了引爆崔逾理智的最后一颗火星。
“姜颂!”他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暴躁与委屈,“我花了半个月走水路,千里迢迢去江陵寻你,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你倒好——你竟敢背着我嫁与旁人?”
他跨前一步,指着满堂红绸,厉声质问:“你究竟有没有把崔姜两族的婚约放在眼里!”
婚约?
看着崔逾这副失态咆哮的模样,我心头竟涌上一股荒谬的笑意。
在江陵的那三年,这人何曾给过我半分好脸色?府中哪怕只是有下人随口提起婚约,他都要借故发一通邪火,仿佛那是什么令他蒙羞的污点。
如今,他倒是有脸来同我谈婚约了?
我真想反问一句,这婚约究竟是谁先弃如敝履的。但这口舌之争实在无趣,我终究没问出口。
“崔郎君,有些事你怕是还被蒙在鼓里,”我神色平静,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我与你的婚事,早就不作数了。”
崔逾神情一滞,满脸写着“荒唐”二字。
直到我示意侍女从妆奁深处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在他面前。
那上面白纸黑字,字字分明——
“江陵崔氏长子逾,与广陵姜氏三女颂,因缘法不合,自此解约。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崔逾死死盯着那张纸,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为茫然:“这……这绝不可能!我从未写过这种东西!”
我微微颔首:“你自然没写过。但这却是整个崔家替你写下的。”
一个月前,我在江陵那座空荡荡的旧宅里,收到了一封来自广陵族亲的密信。
信上说,姜氏一族如今势单力薄,连我也离家多年,祖坟竟被当地豪强强占。族亲让我速筹一百金,否则父母双亲的骨灰坟冢恐将不保。
彼时,崔家人早已举家迁往浔阳,独留我一人在江陵自生自灭。我手中除了平日里靠种菜绣花攒下的那点碎银,哪里还有半点体己?
这一百金,于那时的我而言,无异于登天之难。
但我知道,崔逾虽然走了,他的随侍还留在江陵看宅子。
我去求过那随侍,可那刁奴是如何回我的?
他鼻孔朝天道:“郎君走前特意吩咐了,小的留在江陵,只为看顾崔家祖宅,旁的事一概不管。”
“看顾祖宅……”我喃喃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原来在他心里,在整个崔家眼中,这死宅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比我这个活生生的未婚妻要金贵得多。
他留人,是为了防贼、防损,唯独没想过要防我在绝境中无路可走。
人被逼到了绝处,昔日身为世家贵女的那股子狠劲儿反倒被激了出来。
崔逾远在浔阳,我够不着也打不到,索性拿他的卧房撒气。我砸了他心爱的旧砚台,撕烂了架上那些蒙尘的孤本,将屋内能掀翻的一切都砸了个稀巴烂。
看着满地狼藉,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生出一个破局的主意。
当夜,我便修书一封,急送浔阳。
收信人并非崔逾,而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崔夫人。
我深知她身为嫡母,其实打心眼里瞧不上我。崔逾是嫡长子,他的婚事是家族联姻的重要筹码,岂能浪费在我这个家道中落的孤女身上?更何况,这婚约乃是崔逾生母所定,始终是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信中,我没有半句乞怜,只冷静地列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崔氏需奉上一千金,既是偿还我姜氏当年的嫁妆,也是了结我这数年的苦守;
第二,我与崔逾婚约就此作废,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欠;
第三,在我顺利成婚之前,此事绝不可让崔逾知晓。
这条件简直是大不敬,但我赌的就是她急于甩掉我这个包袱,又不愿让崔逾知晓真相从而与家族离心的微妙心态。
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回信来得极快。崔夫人的字迹依旧端庄雍容,仿佛处理的不过是一桩寻常琐事。她全盘应允,随信送来的除了那沉甸甸的一千金,便是这份盖着崔氏鲜红印鉴的退婚书。
“令堂应得很痛快。”看着崔逾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我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千金昨日已送至我手中,这退婚书上也早盖了崔氏的大印。崔郎君,从我接信的那一刻起,你我便已是路人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指节泛白、紧攥着退婚书的手,又补了一句:
“今日我嫁陆十一,乃是明媒正娶,合礼合法。崔郎君,”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疏离至极的客礼:
“前尘已了,还请郎君自重,莫要扰了我新婚的清静。”
陆十一适时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崔逾看向我的视线。他并未动手,只是沉声道:“崔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夜深露重,内子劳累,还请回吧。”
崔逾僵立原地,喉头发出几声浑浊的“嗬嗬”声,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红烛高照,摇曳的火光将满室喜气映照得有些迷离恍惚。
崔逾被人半劝半拽地弄走后,新房内骤然静了下来,只听得烛芯偶尔炸开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陆十一挥退了左右,轻轻合上房门。
方才面对外人时的那份沉稳从容渐渐从他身上褪去。他转过身来,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那神色间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局促与踌躇。
“颂娘,”他低声唤我,“今夜……让你受惊了。”
我摇摇头,行至桌边,指尖拂过微凉的杯沿:“无妨,这本就是早晚要面对的一遭。只是搅了郎君的喜气,实在是对不住。”
“莫说这种话。”
他快步走近,却又极守礼地在离我两步之遥处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依旧穿着的大红喜服上,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心里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你……如今可曾后悔?”
“后悔?”我抬眸看他。
“后悔……未曾再多等一等。”他声音有些发紧,“我听闻,崔家郎君此番回江陵,聘礼船队绵延数里,声势浩大。他……原是真心要娶你的。”
说这话时,他虽未直视我,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我的脸上,像是在探寻我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怔了怔,随即失笑。
“郎君,可我一直都在等啊。只是现下,实在是不想再等下去了。”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那些被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旧时光,忽然就顺着这微凉的夜风,丝丝缕缕地漫上了心头。
确实如此。
自幼定下婚事起,我在广陵日日苦修妇德妇容,是在等崔家下聘;
后来姜家败落,我寄人篱下困守江陵,日日端着世家贵女的架子不敢行差踏错,是在等崔逾能对我哪怕有一丝改观;
再后来,崔家举族迁往浔阳,我本可厚颜同行,却因崔夫人一句“浔阳杂乱,待府务理清再来接你”,便又像个傻子一样,顶着贤良恭顺的面具,日日盼着崔逾能回心转意。
这些年,我活得像个等待的影子。
等一个名分,等一句认可,等那一点点渺茫得近乎虚妄的暖意。
虽不愿承认,但我私心里确是对崔逾存过指望的。
哪怕那些期盼最终都化作了泡影,我仍不得不承认,年少时,我是真的喜欢过他。
但那些喜欢,太轻、太浅,经不起岁月的磋磨,如今想来,早已如烟云散去。
反倒是崔逾昔年给予的那些冷遇与恶意,却像生了根的刺,始终扎在心底,拔不出来。
满室烛光融融,映照出陆十一有些丧气,又带着几分心虚的脸庞。
“我只是怕……”他声音干涩,“怕我出身寒微,家底单薄,日后……给不了你在崔家时那样的好日子,让你受委屈。”
好日子?
我心中哑然失笑。崔家那所谓的“好日子”,不过是夜夜抄经、日日捡豆的煎熬,算哪门子的好日子?
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抹温软的慰藉:“郎君不必妄自菲薄。我既择了你,便是认定了往后与你共度的光阴。无论是粗茶淡饭,还是锦衣玉食,那都是咱们两人的日子。”
我抬眼,深深望进他眼底:“再者,郎君才华横溢,志存高远,谁敢断言日后就没有好光景?”
陆十一听了这话,眉宇间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了笑意:“如此便好。”
“颂娘……”他再次唤我,这一声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红罗帐缓缓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意乱情迷间,我忽然想起离开江陵的那日,丫鬟彩云一边帮我收拾箱笼,一边怯生生地问:
“女郎,崔郎君待您不好,您便改主意嫁陆郎君。可……您又怎知,陆郎君一定会待您好呢?”
那时我只觉这丫头孩子气,并未作答。
这世间事,哪有十足的保票?
此刻,红烛泪缓缓堆积,帐内暖意渐浓。
我闭上眼,感受着枕边人平稳的呼吸与心跳,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
世间夫妻,能如鼓琴瑟、深情不渝者,古往今来能有几对?
大多不过是相敬如宾,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磨出一点温情与习惯罢了。
我不求陆十一是话本里那种完美无瑕、情深似海的痴情郎。
只要他不似崔逾那般,将我的隐忍当作无趣,将我的顺从视为理所当然;只要他不以践踏我的尊严为乐,不在我最无助时袖手旁观。
只要他肯给我一份寻常夫妻间的尊重,予我一方不必时刻紧绷、强装贤良的天地。
那么,这日子,便算是顶好的日子了。
至于他究竟会不会始终如一?
我不在乎。
人心易变,承诺如风。
好日子从来不是等来的,也不是谁许诺的。
是两个人,在往后漫长琐碎、或许有风有雨的岁月里,一日一日,慢慢磨出来的。
红烛“噼啪”一声,又爆开一个灯花。
我想,应当是个好兆头。
从陆家那扇紧闭的新房门前退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云端,又像踏着烧红的火炭。
崔逾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地离开那座张灯结彩的宅院的。
她穿着别人的嫁衣,站在别的男人身边,字字句句告诉他:婚约已解,前尘已了。
怎么就能了了呢?
渝州最大的酒肆里,他不知灌下了多少坛烈酒,吐得昏天黑地。
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时,他仰起头,视线模糊不清。
酒肆廊檐下挂着的褪色流苏在夜风中晃晃荡荡,那暗红的颜色,像极了刺眼的喜绸。
不,更像极了芜水之上,那艘画舫珠帘后,惊鸿一瞥的红盖头。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他忽然想起了姜颂。
那个在芜水之上,盖着喜帕,险些被他认出来的姜颂。
他怪来怪去,最后只能狠狠抽自己一巴掌——怪自己眼拙。
若是那日错船而过时,他能一眼认出那是姜颂;又或者像平日里那般混账一回,非要拦下画舫看一看新娘子,指不定就能拦下这桩婚事。
或者,再早一些。
早在浔阳时,眼见内宅的信使鬼鬼祟祟进府,他便该拦下来问一问。
那样,或许也就不会有那封断绝关系的退婚书了。
若是更早一些……在江陵时,他若能对姜颂好上几分,去浔阳时若是带上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的局面?
是不是,今日红烛下并肩而立、共饮合卺酒的人,就会是他和姜颂?
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崔逾溺毙。
他悔自己没能对姜颂好些,更恨那个该死的陆十一——明明知晓姜颂是他的未婚妻,却还假惺惺邀他去吃酒。
为的,就是当面狠狠斩断这段情缘,让他死心。
这也未免太残忍了些。
次日,崔逾浑浑噩噩地回了浔阳。
刚一进府门,崔夫人身边的侍女便迎了上来:“大郎君,此次下聘可还顺利?夫人很是挂心呢。”
挂心?
崔逾只觉得一股恶心直冲喉头,胃里翻江倒海。
嫡母明知道姜颂已经改嫁,却还装模作样地哄着他去下聘,无非就是想看他闹笑话,让他背上一个纨绔荒唐的骂名。
于是,他头一遭,破天荒地忤逆了这位名义上的嫡母,也就是他伦理上的小姨。
他一把推开那侍女,径直闯进了崔夫人的正院。
春光正好,花厅里熏着宁神的香,崔夫人正端坐品茶,一派岁月静好。
“母亲。”崔逾站定,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冷硬,“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崔夫人抬眸,神色波澜不惊:“逾儿,这是说的什么话?风尘仆仆的,先坐下歇息。”
“不必了。”崔逾目光如刀,直刺过去,“当初在江陵,您夜里罚姜颂抄经捡豆立规矩,白日里纵容旁人对她冷嘲热讽,这一切,您当真以为我不知?”
崔夫人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泛起涟漪。
“如今,您明知她已退婚另嫁,却仍哄着我去下聘,让我成为整个浔阳的笑柄。”崔逾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您想要的,不就是让族亲长辈对我彻底失望,好名正言顺地扶持二弟坐上家主之位么?”
“其实您何必绕这么大圈子?这事,您若直说了,我未必不会让。”
崔逾忍无可忍,将积压多年的怨气一吐为快。他本以为嫡母会震怒,会斥责,但她没有。
花厅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
良久,她才淡淡道:“原来,当初江陵的事,你都知道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崔逾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是啊,他都知道。
不论是嫡母夜里打着立规矩的名号折辱姜颂,还是白日里那些贵女讥讽姜颂攀高枝,他其实都是知道的。
只不过,他一直在装聋作哑。
十九岁的崔逾,给自己的理由是“年少气盛,面皮薄”,不屑于插手后宅妇人的腌臜手段,更不愿为了个“无趣古板”的未婚妻出头,失了世家公子的风度。
可如今想来,这是何其可笑,何其卑劣!
十九岁的他要脸面,难道十六岁的姜颂就不要尊严吗?
她在那样的孤立无援中,依然努力维持着世家女最后的风骨,那份坚韧,他当初只觉“古板无趣”,如今才知是何等珍贵。
说到底,不过是他从未将姜颂放在心上,所以她才人人可欺。
这桩婚事成不了,终究只能怪他自己。
崔逾哑口无言,满心荒凉。
后来,族中长辈又为他张罗了几门亲事。
皆是浔阳望族之女,个个贤名远播,品貌端庄,嫁妆丰厚。她们或娇俏,或温婉,或博学,比起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姜颂,似乎要鲜活有趣得多。
可崔逾看着那些精美的画像,听着媒人滔滔不绝的夸赞,只觉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
心底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冷风穿堂而过,呼啸作响。
他惊觉,自己心心念念最看重的,竟还是当初那个泥塑木雕一般、却唯独对他死心塌地的姜颂。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当初折辱姜颂那般对那些贵女出言不逊,只推说自己无心婚嫁,便一一回绝了。
那天夜里,他又喝得烂醉,昏昏沉沉间,一头栽进了一桩旧梦。
梦里,时光倒流回了江陵。
十六岁的姜颂穿着新裁的春衫,脸颊被廊下的红灯笼映出一抹浅浅的绯色。
她有些羞涩,又带着点难得的雀跃,捧着一件刚刚完工的嫁衣给他看,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崔郎君,你看……这纹样可还好?”
廊下的红灯笼簇簇亮着,红光融融,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出言讥讽。
而是极其认真地看向那繁复精美的刺绣,看向她满含期待的眼睛,由衷地赞道:“很好看。”
姜颂笑了,眉眼弯弯,褪去了所有谨小慎微的伪装,露出了少女应有的明媚与娇憨。
那一笑,仿佛点亮了崔逾整个昏暗的生命。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得令人落泪。
三媒六聘,凤冠霞帔,洞房花烛。
卧房里,八对龙凤喜烛高燃,流下的烛泪都是滚烫的。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盖头,看见她盛装下娇艳无双的脸庞。
饮下合卺酒时,酒液微甜,他俯身在她耳边,带着无尽的后怕与庆幸,轻轻喟叹:“幸好……幸好。”
幸好没有错过。
幸好她还在身边,幸好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幸好……
“郎君,郎君?”
下一瞬,冷风卷起珠帘,下人匆忙的脚步声无情地踩碎了这袭好梦。
“陆家遣人送来了邀帖,说是昨夜陆夫人产下麟儿,特邀您去吃满月酒呢。”
方才还泛着暖意的梦境瞬间碎成瓷片,每一片都狠狠扎进心头,鲜血淋漓。
崔逾猛地吸进一口冷风,只觉得肺腑又冷又麻,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没有一丝星光。
本文标题:崔家嫡长子终于要娶妻了,带着聘礼远赴江陵,却与我的婚船擦肩而过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life/4497.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