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市住建局机关大院,下班高峰。

  我老婆推着电动车从档案室出来,在车棚里找了个空位,正要停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去,一辆黑色奥迪A6猛地冲进车棚,差点蹭到她的车把。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挎着LV包的中年女人。

  「你没长眼睛吗?这是领导家属的车位!」

  我老婆愣住了,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这……这不是公共车棚吗?哪有什么……」

  「公共?」那女人尖声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团,「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公是陆副局长!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车位?」

  我老婆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但对方根本不给她机会。

  「看你这寒酸样,是临时工吧?一个临时工也敢跟领导家属抢车位?」

  争执声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有人躲在电动车后面偷看,有人站在车棚外面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说话。

  就在这时,办公楼的大门开了。

  陆志远走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眼角没什么皱纹,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我老婆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陆局……」

  她以为他会制止。

  毕竟,她在这个单位干了二十三年,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也算是老人了。而陆志远刚来局里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

  那时候,陆志远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见了她还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周姐」。

  但陆志远的反应,让她彻底愣住了。

  他走过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旁边围观的人,提高了声音:「怎么回事?一个临时工也敢跟领导家属抢车位?这素质,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副嫌弃的表情,比任何话都刺耳。

  我老婆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不是贺站长的老婆吗?」

  「是啊,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多年了……」

  「唉,临时工嘛,能怎么办……」

  我老婆低下头,推着电动车,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的角落里,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一言不发。

  我看着陆志远那张傲慢的脸,看着老婆落荒而逃的背影,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十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大院里,也是这个陆志远——

  那时候,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贺主任,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那时候,他也是个临时工。

  那时候,他求我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01

  十五年前的陆志远,和现在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刚从一所普通大专毕业,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托了好几层人情才进了住建局,当了个临时工。

  临时工是什么待遇?工资是正式工的一半,干的活是正式工的两倍,还随时可能被辞退。

  但陆志远很拼。

  他话不多,但干活卖力。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抢着干;加班到深夜,他从不抱怨;领导交代的事情,他永远第一个完成。

  贺守正那时候是局办公室的副主任,手下管着十几号人。陆志远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他的勤快和踏实,早就被贺守正看在眼里。

  有一天傍晚,贺守正正准备下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他开门一看,是陆志远。

  小伙子站在门口,低着头,脸色很不好看,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贺主任,我……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贺守正把他让进来,倒了杯水:「坐,有什么事慢慢说。」

  陆志远没有坐,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贺主任,这是我写的信……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贺守正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写满字的信纸。

  字迹很工整,但纸上有几处水渍——那是眼泪的痕迹。

  信的内容,他至今还记得——

  「贺主任:

  您好。冒昧给您写这封信,是因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父亲上个月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费用至少要八万块。我家在农村,父母种了一辈子地,攒了不到两万块钱。我刚毕业一年,工资只够自己吃饭,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我知道临时工的身份低人一等,没有资格求您。但我爸养了我二十多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去找银行贷款,银行说我没有稳定工作,不给贷。我去找亲戚借,亲戚说自己日子也难过,借不出来。我甚至想过去卖血,但医院说一次最多卖四百块,根本不够。

  贺主任,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好,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上个月单位那笔专项款,我……我先'借'了五万块,给我爸交了住院费。我知道这是犯错误,但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保证,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开始还,一年之内一定还清。求您千万别告诉别人,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临时工陆志远1Mo年3月15日」

  贺守正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陆志远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贺主任,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没办法……我爸要是死了,我……我也不想活了……」

  贺守正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02

  那天晚上,贺守正回到家,跟妻子周慧芳商量。

  「慧芳,家里还有多少存款?」

  周慧芳正在厨房炒菜,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怎么了?要用钱?」

  「单位有个年轻人,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我想帮帮他。」

  周慧芳把菜盛出来,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多少?」

  「五万。」

  「五万?」周慧芳的眉头皱了起来,「守正,咱们家也不宽裕,儿子明年还要上大学……」

  「我知道。」贺守正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但这孩子实在可怜。他爸得了癌症,他一个临时工,走投无路了。」

  「可五万块不是小数目……」

  「先借给他,他说一年之内还。」贺守正看着妻子,「慧芳,你也是临时工,你应该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

  周慧芳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她在住建局档案室干了十几年,一直是临时工。工资低、福利差、没有保障,说辞退就辞退。这么多年,她受过多少白眼、听过多少闲话,只有她自己清楚。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志远。」

  「那个新来的小伙子?我见过,挺老实的。」

  「是。」贺守正点点头,「他干活很踏实,人也实在。就是家里条件太差了。」

  周慧芳想了想,叹了口气:「行吧,帮就帮吧。那钱明天我去银行取。」

  「还有一件事。」贺守正犹豫了一下,「他之前……挪用了单位一笔专项款,五万块。」

  周慧芳的脸色变了:「这可是犯错误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想先帮他把账平了,别让人发现。他保证以后会还的。」

  「守正,你这样做……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的。」贺守正站起来,「这孩子我看得准,是个好苗子。只是一时糊涂,不能毁了他一辈子。」

  周慧芳看着丈夫,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这个人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这么多年,他帮过多少人,她都数不清了。

  「那……那封信呢?」

  「我留着。」贺守正说,「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也好有个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他曾经是个好孩子。」

  03

  接下来的事,比贺守正想象的还要顺利。

  他先从自己的存款里拿出两万块借给陆志远,又想办法帮他把那笔挪用的专项款补上,做平了账目。

  陆志远的父亲顺利做了手术,命保住了。

  出院那天,陆志远专程来贺守正办公室道谢。

  「贺主任,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红着眼眶说,「等我以后有出息了,一定报答您。」

  「别说这些。」贺守正摆摆手,「好好工作,别辜负自己就行。」

  陆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日子里,他干活更拼了。贺守正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帮他——先是帮他争取到了一个进修的名额,然后又在局领导面前帮他说好话。

  一年后,局里有个转正的指标。

  贺守正力排众议,把这个指标给了陆志远。

  「贺主任,你确定?」当时的局长孟宪忠问,「这小伙子才来一年多,资历太浅了。」

  「资历浅,但能力强。」贺守正说,「而且他家里条件差,如果不转正,迟早要辞职回老家的。」

  「可这指标多少人盯着呢……」

  「孟局,这个人我打包票。」贺守正看着孟宪忠的眼睛,「他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孟宪忠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

  就这样,陆志远从临时工变成了正式工。

  他来贺守正办公室道谢的时候,当着贺守正的面磕了一个头。

  「贺主任,您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份恩情,我陆志远这辈子都不会忘。」

  贺守正把他扶起来:「别这样,以后好好干就行。」

  「我一定好好干!」陆志远的眼睛亮亮的,「我保证,绝不给您丢人!」

  那一年,陆志远二十七岁,贺守正三十七岁。

  谁也没想到,十五年后,这两个人的位置会完全颠倒过来。

  04

  陆志远转正之后,仕途一路顺风顺水。

  三年后,他升了副科长——是贺守正帮他争取的。

  五年后,他升了科长——还是贺守正帮他推荐的。

  十年后,他被调到市里挂职锻炼,回来后升了副处级调研员。

  十五年后,他被提拔为市住建局副局长。

  而贺守正呢?

  从副主任升到主任,然后就再也没动过。

  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他不争不抢。每次有提拔的机会,他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让给年轻人,让给「更需要」的人。

  「老贺这人,太厚道了。」同事们背后议论,「要是换个人,早就上去了。」

  贺守正不在乎。

  他觉得,只要日子过得踏实,当不当领导无所谓。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陆志远,当上副局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调整」了。

  那天,陆志远让秘书通知贺守正去他办公室「谈话」。

  贺守正进去的时候,陆志远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翻看着一份文件。

  「老贺,坐。」他头也没抬,随意地指了指沙发。

  贺守正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陆志远翻了一会儿文件,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老贺,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组织上考虑,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需要年轻化。你在这个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辛苦了。我的意思是,让你去质量监督站当站长,换个环境,也轻松一点。」

  贺守正愣了一下。

  质量监督站?

  那是全局最边缘的部门,人少事少,去了基本就是等退休。

  「陆局,能问一下原因吗?」

  「什么原因?」陆志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我不是说了吗,年轻化。你今年五十二了,该歇歇了。」

  「可我身体没问题,工作也没出过差错……」

  「老贺,」陆志远打断他,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耐烦,「这是组织决定,不是商量。」

  他站起来,走到贺守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也是老同志了,应该懂规矩。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贺守正看着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趾高气扬的人,真的是当年那个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红着眼眶求他帮忙的年轻人吗?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志远在背后又加了一句:

  「老贺,别往心里去啊。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贺守正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句话,听听就好。

  05

  贺守正被「调整」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局。

  有人同情,有人唏嘘,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没有人敢替他说话。

  陆志远刚上任就拿他开刀,明摆着是要「立威」。这时候谁敢跳出来,不是自找麻烦吗?

  贺守正收拾东西搬办公室的那天,只有老同事老吴来帮忙。

  「老贺,你就这么认了?」老吴压低声音,「陆志远能有今天,还不是你一手提拔的?他这是过河拆桥啊!」

  「认了能怎样,不认又能怎样?」贺守正把一摞书装进纸箱,「他现在是副局长,我就是个正科。胳膊拧不过大腿。」

  「可你手里不是还有……」老吴欲言又止。

  贺守正看了他一眼:「有什么?」

  老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那封信我会留着。」贺守正把纸箱封好,「但我不会用它来对付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当年我帮他,不是为了让他报恩。」贺守正直起腰,看着窗外的天空,「他要是良心发现,自然会来找我;他要是忘恩负义,我也认了。人这一辈子,问心无愧就行。」

  老吴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厚道了。」

  贺守正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提着纸箱下楼,路过陆志远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新任副局长正在接见各科室负责人,气氛热烈得很。

  贺守正头也没回,径直走向了质量监督站。

  从那以后,他在那个边缘部门待了一年,从不主动跟陆志远打交道。

  而陆志远呢,也乐得他不来「烦」自己。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直到那天下午,在机关大院的车棚里,陆志远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了贺守正的妻子。

  06

  那天晚上,贺守正回到家的时候,周慧芳正蜷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茶几上放着一盒已经凉了的饭菜,筷子一动没动。

  「慧芳……」

  「我没事。」周慧芳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吃饭了吗?我热热。」

  她起身要往厨房走,被贺守正一把拉住。

  「慧芳,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周慧芳的身子僵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守正……我在这个单位干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过……」

  她靠在丈夫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说我是临时工……说我没资格跟领导家属抢车位……他凭什么这么说?我哪里碍着他了?」

  贺守正抱着妻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周慧芳刚来单位那会儿,才二十七岁,扎着马尾辫,见人就笑,干活从不喊累。

  二十三年了,她就在那个阴暗的档案室里,一份一份地整理文件,一年一年地熬着。

  她的工资是正式工的一半,但她从不抱怨。

  她没有编制、没有保障、没有福利,但她从不跟任何人计较。

  她只是想踏踏实实干活,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现在,她被当众羞辱了。

  被一个曾经也是临时工的人羞辱了。

  「慧芳,别哭了。」贺守正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平时少见的冷,「这件事,我会处理。」

  周慧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要怎么处理?他是副局长,咱们能怎么办?」

  贺守正没有回答。

  他松开妻子,走进书房,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保险箱。

  保险箱最里面,有一个旧信封。

  他拿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打开。

  一张泛黄的信纸,静静地躺在里面。

  十五年了,这封信他一直留着。

  当年他留这封信,是想着「万一哪天陆志远遇到麻烦,这封信可以帮他证明他是个好孩子」。

  他没想到,这封信有一天会变成另一种用途。

  他把信拿到灯下,一字一句地又看了一遍。

  「……我知道临时工的身份低人一等,但我相信,只要努力,总有出头的一天……」

  「……单位那笔专项款,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就先'借'了五万块……」

  「……求您千万别告诉别人,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贺守正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攥在手里。

  他想起陆志远今天下午那副嘴脸——

  「一个临时工也敢跟领导家属抢车位?这素质,真是……」

  十五年前,你自己也是临时工。

  十五年前,你求我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你忘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我就提醒提醒你。

  07

  贺守正没有立刻出手。

  他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陆志远现在是副局长,他只是个边缘部门的站长,硬碰硬只会吃亏。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一个月后,局里要召开年度民主生活会,同时对领导班子进行考核。

  按照规定,考核要征求各方面的意见,包括退休老干部、中层干部、普通职工等。贺守正作为「老同志」,被邀请参加座谈。

  座谈会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局八楼会议室。

  陆志远作为分管人事的副局长,本来应该主持这次座谈。但局长孟宪忠临时决定亲自参加。

  「考核是大事,我来听听大家的意见。」孟宪忠说。

  陆志远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反正都是走过场,大家说几句好话,然后散会。

  他坐在会议桌的一侧,翻看着手机,等着座谈会开始。

  座谈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一个接一个的人发言——局领导高瞻远瞩,工作部署科学,班子团结有力,同志们干劲十足……

  全是套话。

  陆志远听得有些犯困,时不时低头看看手机。

  终于,轮到贺守正了。

  「老贺,你说说吧。」孟宪忠看着他。

  会议室里的人都以为,贺守正会像前面的人一样,说几句场面话,然后结束。

  毕竟,他被陆志远从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撸下来,已经一年了。这种时候,还能说什么?

  但贺守正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局,我想说两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第一件事,是关于我妻子的。」

  贺守正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陆志远身上。

  「上个月,我妻子在单位停车棚被人当众羞辱,说她'一个临时工也敢跟领导家属抢车位'。这件事,在场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陆志远的脸色微微一变,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老贺,这件事……」他开口想解释,但贺守正没有给他机会。

  「陆局,当时你也在场。」贺守正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一个临时工也敢跟领导家属抢车位?这素质,真是……'」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孟宪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陆志远的脸涨红了:「老贺,这件事……可能有误会……我回去会说她的……」

  「说谁?说你妻子?」贺守正摇摇头,「陆局,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一个在单位兢兢业业干了二十三年的老同志,被当众羞辱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第二件事,是关于陆局的。」

  陆志远的心猛地一沉。

  「陆局,你还记得这个吗?」

  贺守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

  那个信封,陆志远太熟悉了。

  十五年了,他以为那封信早就不存在了。他以为贺守正不可能留着那种东西。

  但现在,它就摆在他面前。

  陆志远盯着那个旧信封,脸色刷地白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老贺,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贺守正没有回答。他慢慢打开信封,拿出那张泛黄的信纸,展开。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纸上。

  「这封信,是十五年前陆局写给我的。」贺守正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时候他还是个临时工,父亲重病,急需用钱。他走投无路,来求我帮忙。」

  他抬起头,看着陆志远。

  「陆局,你还记得信里写了什么吗?」

  陆志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记得。

  他记得自己在信里写了多少卑微的话,记得自己说过「我知道临时工的身份低人一等」,更记得自己还写了另一件事——

  「孟局,」贺守正转向孟宪忠,把信递了过去,「这封信里有一些内容,我觉得组织上应该知道。」

  孟宪忠接过信,看了几眼,脸色骤变。

  「十五年前,陆志远为了给父亲治病,私自挪用了单位一笔专项款,金额是五万元。」贺守正的声音不疾不徐,「后来虽然还上了,但当时这件事如果被发现,他不可能转正,更不可能有后来的仕途。」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住口!」陆志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出去,砸在墙上,「贺守正,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贺守正看着他,「陆局,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这里面的字是不是你签的?」

  陆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封信,确实是他写的。那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他的。

  「我……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后来把钱还上了……」

  「还上了就没事了?」贺守正的语气冷了下来,「陆局,挪用公款是什么性质,不用我提醒你吧?」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当年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帮他压了下来,帮他把账做平了,帮他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之后十五年,我一直帮他说话、帮他争取机会、帮他一步步往上走。」

  他转向陆志远,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陆局,十五年前你说'临时工的身份低人一等',十五年后你骂我妻子'一个临时工也敢跟领导家属抢车位'。」

  「你忘了,你自己也是临时工出身。」

  「你更忘了,当年是谁帮你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陆志远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浑身发抖。

  孟宪忠拿着那封信,目光在信纸和陆志远之间来回移动,脸色越来越沉。

  08

  座谈会不欢而散。

  孟宪忠把那封信收了起来,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一句:「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

  陆志远脸色铁青地离开了会议室。

  贺守正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老吴。

  「老贺,你这一手,漂亮啊。」老吴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早就该让他知道知道,做人不能忘本。」

  贺守正没有说话。

  他的心情并没有老吴想象的那么痛快。

  那封信拿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沉重的。十五年了,他一直把陆志远当成自己的「作品」——一个靠自己帮助成长起来的年轻人。

  现在,他亲手把这个「作品」摔碎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底线,不能触碰。

  当天晚上,陆志远来了贺守正家里。

  门铃响的时候,周慧芳正在厨房洗碗。她听见是陆志远的声音,脸色一下子变了,躲进了卧室。

  贺守正开门,让陆志远进来。

  「老贺,咱们能谈谈吗?」陆志远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贺守正指了指沙发:「坐吧。」

  陆志远坐下来,眼睛四处转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老贺,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他开口了,语速很快,「我妻子那天确实过分了,我回去会好好教训她。还有……还有我对嫂子说的那些话,也是我一时糊涂,您别往心里去。」

  贺守正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贺,咱们都是多年的交情了。」陆志远的声音更低了,「当年的事,我一直记着您的恩情。这些年我是有些……有些忘本了,但您要相信我,我心里一直念着您的好。」

  「念着?」贺守正开口了,「你是怎么念的?把我从办公室主任调到监督站,是你念我好的方式?」

  陆志远的脸色变了变:「那是……那是组织上的决定……」

  「陆志远,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背后运作的?」贺守正的语气冷了下来。

  陆志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策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老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当年您借给我的两万块,我一直没还。现在连本带利,五万,您收着。」

  贺守正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碰。

  「钱不用还了。」

  「老贺……」

  「我说了,不用还。」贺守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当年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还钱的。」

  陆志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挤出一丝笑:「老贺,您是想……」

  「我什么都不想。」贺守正打断他,「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就是我要说的全部。」

  「那……那封信……」

  「那封信我不会销毁。」贺守正看着他,「它会一直留在我这里。」

  陆志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贺守正,你别太过分了!」他的声音尖了起来,「那件事都过去十五年了,你现在拿出来,是想置我于死地吗?」

  「我没想置你于死地。」贺守正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但你应该知道,做人不能忘本。」

  「你……」

  「请吧。」

  陆志远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良久,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贺守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09

  第二天,陆志远去找了局长孟宪忠。

  「孟局,昨天的事……我想解释一下。」

  孟宪忠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说吧。」

  「那封信……确实是我写的。当年的事,也是真的。但那是十五年前了,我后来把钱还上了,又没造成什么损失……」

  「挪用公款,还上了就没事了?」孟宪忠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陆志远的心沉了下去。

  「孟局,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是贺守正帮我压下来的……」

  「所以你就该感谢他,而不是过河拆桥。」

  陆志远愣住了。

  「孟局……」

  「陆志远,」孟宪忠把文件放下,「我问你一件事。你当上副局长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贺守正调到监督站,是不是你的意思?」

  陆志远的脸色变了变,想辩解,但看着孟宪忠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孟宪忠继续说,「贺守正的妻子在单位干了二十三年,一直是临时工。你当众羞辱人家,说什么'临时工也敢跟领导家属抢车位',你觉得合适吗?」

  「那是我妻子……」

  「你当时也在场,你是怎么说的?」孟宪忠的语气冷了下来,「陆志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整个大院的人都看着呢。」

  陆志远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吧。」

  「孟局……」

  「我说了,你先回去。」

  陆志远灰溜溜地离开了孟宪忠的办公室。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孟宪忠在系统里干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陆志远「火箭式提拔」的时候,他就有些保留意见。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10

  接下来的一周,局纪检组开始「初步了解」情况。

  首先,他们找到了当年的原始凭证。

  十五年前那笔专项款的收支记录,果然有一段时间「账目不清」——有一笔五万元的支出,没有正规的审批手续,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补上了。

  然后,他们找到了当年的经手人——现在已经调到市审计局的小林。

  「小林同志,你还记得十五年前那笔专项款的事吗?」

  小林回忆了一会儿:「记得。当时陆志远私自挪用了五万块,后来贺守正帮他补上了,还把账目做平了。」

  「你确定是'私自挪用'?」

  「确定。当时我就在财务室,看见陆志远拿着借条来取钱。那借条上只有他自己的签名,没有任何领导的审批。」

  「后来呢?」

  「后来贺守正知道了这件事,先是自己掏钱把窟窿补上,然后想办法把账目调平了。要不是他,这件事早就暴露了。」

  纪检组的人把小林的证词记录下来,又去查了其他相关人员。

  所有人的说法都一致:当年那件事,确实是陆志远私自挪用了公款,是贺守正帮他压下来的。

  纪检组把调查结果报告给了孟宪忠。

  孟宪忠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通知局党组开会,研究这件事。」

  11

  局党组会议在周五下午召开。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陆志远同志的有关问题。

  会上,纪检组通报了调查情况——十五年前挪用公款的事属实,近期当众羞辱老同志家属的事也属实。

  此外,还有一些其他问题:任人唯亲、打压异己、独断专行……

  这些问题加在一起,已经不是「批评教育」能解决的了。

  孟宪忠最后发言。

  「同志们,陆志远的问题,我想说几句。」

  他拿出那封十五年前的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我仔细看过了。一个曾经的临时工,靠着别人的帮助,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但他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他当众羞辱另一个临时工——一个在单位兢兢业业干了二十三年的老同志的妻子。他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临时工,曾经也写过'临时工的身份低人一等'这样的话。」

  「这样的人,能当好领导吗?」

  没有人说话。

  最终,局党组形成决议:对陆志远进行诫勉谈话,建议市委组织部对其进行组织调整。

  会后,孟宪忠把陆志远叫到办公室,亲自宣布了这个决定。

  陆志远站在那里,脸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孟局,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已经给过你了。」孟宪忠的声音很平静,「贺守正当年给了你机会,你没有珍惜。」

  「可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前你挪用公款,贺守正帮你压下来。十五年后你过河拆桥,当众羞辱人家妻子。陆志远,你觉得你配得上'领导干部'这四个字吗?」

  陆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回去等通知吧。」孟宪忠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你可以走了。」

  12

  一个月后,市委组织部的调整决定下来了。

  陆志远被免去市住建局副局长职务,调到市史志办公室任调研员。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工作调整」。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被「拿下」的。

  市史志办公室,是全市最边缘的单位之一。去那里当调研员,基本就是等退休。

  宣布那天,陆志远的脸色灰白,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正好碰到了贺守正。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志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苦笑了一下,低下头,从贺守正身边走了过去。

  贺守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十五年前,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贺主任,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十五年后,这个人当众羞辱他的妻子,把他从核心科室赶到边缘部门。

  人心,真的会变。

  13

  那天晚上,贺守正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很久。

  周慧芳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还在看那封信?」

  「嗯。」贺守正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这封信,我留了十五年。本来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没想到……」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帮他。」

  贺守正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当年我帮他,是因为他值得帮。他确实是个好苗子,只是后来走歪了。」

  「那你后悔把信拿出来吗?」

  「也不后悔。」贺守正把信封收进抽屉,「他要是不当众羞辱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这封信拿出来。」

  周慧芳沉默了一会儿,坐到丈夫身边。

  「守正,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替我出头。」

  贺守正笑了笑,握住妻子的手。

  「你是我老婆,有人欺负你,我当然要出头。」

  周慧芳的眼眶红了。

  二十多年了,她跟着贺守正,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但她从来没后悔过嫁给这个男人。

  「守正,这件事了结之后,你有没有什么打算?」

  「打算?」贺守正想了想,「继续好好工作呗。我在监督站待着也挺好的,清静。」

  「不想再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贺守正摇摇头,「我都五十二了,还争什么?把手头的事做好,等退休就行了。」

  「那我呢?」周慧芳小声问,「我还是临时工……」

  贺守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这件事,我去问问孟局。」他说,「你在单位干了二十三年,如果有机会转正,我替你争取一下。」

  周慧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贺守正拍了拍她的手,「不管成不成,我都试试。」

  14

  几天后,贺守正去找了孟宪忠。

  「孟局,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什么事?」

  「是关于我妻子的。」贺守正说,「她在单位档案室干了二十三年,一直是临时聘用人员。今年政策好像有调整,对工作年限长的临时工有转正的名额。我想问问,她有没有可能……」

  孟宪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贺,你这些年帮过不少人,怎么从来不为自己和家人争取?」

  贺守正笑了笑:「以前觉得没必要。但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这次的事,对她打击很大。她在单位干了二十三年,兢兢业业,从不跟人红脸。结果被人当众羞辱'一个临时工'……我想让她知道,她的付出是有价值的。」

  孟宪忠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今年确实有几个转正名额,我看看能不能帮她争取一个。」

  「谢谢孟局。」

  「谢什么?」孟宪忠站起来,走到贺守正面前,「老贺,你是个厚道人,这么多年一直踏踏实实工作,从不争不抢。这样的人,不应该被亏待。」

  贺守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孟局,您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孟宪忠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妻子的事,我来办。」

  【尾声】

  半年后,市住建局的人事公示栏里出现了一行字:

  「经局党组研究决定,周慧芳同志由临时聘用人员转为正式在编人员,任档案室档案管理员。」

  消息传开,整个局都轰动了。

  一个干了二十三年的临时工,居然转正了。

  很多人来向周慧芳道贺。她笑着应付,心里却有些恍惚。

  二十三年了,她终于不是「临时工」了。

  那天晚上,贺守正和妻子在家里喝了点小酒。

  「慧芳,恭喜你。」

  「应该是谢谢你。」周慧芳的眼眶红红的,「要不是你替我出头,我这辈子可能都转不了正。」

  「跟那件事没关系。」贺守正摇摇头,「你在单位干了二十三年,任劳任怨,你值得。」

  「可要不是你去找孟局说……」

  「我只是提了一下,最后还是孟局帮忙争取的。」贺守正笑了笑,「你要谢就谢孟局。」

  周慧芳看着丈夫,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守正,你这辈子帮了那么多人,有人记得你的好,有人忘了。你后悔吗?」

  贺守正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帮人,从来不是为了让人报恩的。」贺守正端起酒杯,「人家记得,是情分;人家忘了,是本分。我只要问心无愧就行。」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夜色。

  「陆志远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教训——人可以不记恩,但不能忘本。他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所以走歪了。我不希望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

  周慧芳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守正,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贺守正笑着给她擦去眼泪。

  「别哭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窗外,夜色正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贺守正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傍晚——陆志远站在他办公室里,低着头,红着眼眶,颤抖着声音说:

  「贺主任,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叹了口气,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抹去。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但有些道理,值得记一辈子:

  人可以不记恩。

  但不能忘本。

  本文标题:我提拔的副科长当上副局长后,把我调去闲职,我摇摇头拿出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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