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邀我去加拿大,临行前邻居儿子给我张纸条,我看完后取消行程
儿女邀我去加拿大,临行前邻居儿子给我张纸条,我看完后取消行程
我叫沈素英,今年六十八岁。老伴走了五年,我一个人住在老城区这套八十平米的单位房里,已经习惯了。
日子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晨起到公园打太极,和几个老姐妹闲聊;上午去菜市场挑点新鲜蔬菜,回来慢慢择、细细做,一个人吃饭也不将就;下午要么看看书,要么摆弄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那几盆茉莉和栀子,被我伺候得枝繁叶茂,清香能飘满整个客厅;晚上雷打不动地看两集电视剧,九点半准时上床休息。

孩子们都在国外。儿子在温哥华,是一家科技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娶了个华裔姑娘,生了两个活泼可爱的混血外孙。女儿在多伦多大学教书,女婿是本地人,有个三岁的女儿,金发碧眼,像个洋娃娃。他们都孝顺,隔三差五视频,逢年过节红包、礼物从不落下,机票也买了好几次,催我去住一段时间。
可我总是推脱。不是说“等天气暖和点”,就是说“最近腰不太舒服,坐不了长途飞机”,再不然就是“老王太太家的猫我得帮着喂几天,她回老家了”。理由五花八门,孩子们也无奈,知道我妈是舍不得离开这住了大半辈子的老窝,舍不得这里的老街坊、老习惯。
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我没说出口。我害怕。害怕那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害怕自己蹩脚的英语闹笑话,害怕给儿女添麻烦,害怕看到他们忙碌的生活里,我像个多余又笨拙的摆件,无处安放。更害怕的是,去了,如果住不惯,再回来,会不会显得太矫情?会不会伤了孩子们的心?
所以,我守着我的老房子,守着我的老日子,在视频里看着孙子外孙女一点点长大,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直到上个月,女儿在视频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圈红红的,声音哽咽:“妈,您就来住一段时间吧,就三个月,好不好?妞妞总问外婆为什么只在电脑里。我最近……最近也觉得特别累,真想您能在身边,哪怕就给我熬碗粥呢。”
女儿从小就要强,读书工作没让我操过心,嫁得远,报喜不报忧。她这一哭,我这当妈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厉害。儿子也在旁边帮腔:“妈,来吧,房子都给您收拾好了,带独立卫浴的朝阳房间,社区里华人多,还有老年活动中心,您不会闷的。爸不在了,您一个人在国内,我们实在不放心。这次,就当是来陪陪我们,也让我们尽尽孝心,行吗?”
孩子们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也没有推脱的理由。那颗因为胆怯和眷恋而一直犹豫的心,终于被对儿女的牵挂和心疼压倒。我叹了口气,对着屏幕点点头:“好,妈去。等我把这边事情安排一下。”
电话那头,儿子女儿高兴得像孩子似的。女儿立刻说马上给我订票,儿子说签证材料他帮我整理网上提交。隔着万里重洋,我都能感受到他们的雀跃。我的心,也柔软下来,那点对未知的恐惧,似乎被这浓浓的亲情冲淡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忙碌的“安排”。其实也没什么太多需要安排的,房子空着,水电煤气一关,门窗锁好就行。但人老了,好像对物件的牵挂就格外重。我把家具都蒙上防尘布,把重要的证件、存折、还有老伴的几张照片,锁进一个小保险箱。阳台上的花是个难题,最后拜托给了对门的刘老师,她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也爱侍弄花草,答应定期来浇水。
街坊邻居们知道我快要出国探亲,都来串门。楼下的赵阿姨给我拿来了她亲手腌的辣白菜,说国外吃不到这个味儿;一起打太极的老周送我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说加拿大冷,用得着;居委会的小张干事特意跑来,让我把加拿大的地址和女儿电话留一份,说有什么政策通知或者急事好联系。小小的屋子里,一时间充满了人情往来和离别前特有的那种热络与淡淡的感伤。
最让我意外的,是隔壁小顾。
小顾叫顾军,其实也不“小”了,四十出头的人。我们做邻居快二十年了。他父母原先是我的同事,后来相继去世,他就一直住在这里。小时候虎头虎脑的,见了我总喊“沈阿姨好”,后来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人生大事都在我眼皮子底下。他媳妇是外地人,挺能干一姑娘,前些年辞职开了个小小的美容院,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有个女儿,叫悠悠,今年十三岁,正上初中,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常来我家蹭零食,跟我亲。
顾军在一家设计院工作,性子稳,话不多,但为人实在。我家有什么重物要搬,电器出点小毛病,老伴走后那段时间我情绪低落,他总是默默帮忙,修好,或者陪我说几句家常。不是那种嘴巴很甜、很会来事的人,但有种默默的可靠感。
知道我快走了,顾军和他媳妇带着悠悠来坐过一次。媳妇提了一盒不错的茶叶,悠悠叽叽喳喳地说会想沈奶奶,让我给她带枫叶糖。顾军还是话不多,就问了问航班时间,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国外不一样,凡事慢点来。
临走前一天,家里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行李是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物,一个塞满了打算带去的干货、茶叶、和我自己做的辣椒酱、酥糖——孩子们想念的家乡味。下午,我最后一次检查门窗水电,给阳台上的花浇透了水,摸着那盆老伴最喜欢的茉莉的叶子,心里空落落的。
敲门声响起。打开门,是顾军。他像是刚下班,还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没拿东西。
“沈阿姨,打扰您收拾了。”他站在门口,神色有点说不出的郑重,或者说,犹豫。
“小顾啊,快进来,没什么打扰的,都弄利索了。”我侧身让他进屋。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纸条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齐整。
“沈阿姨,”他把纸条递给我,声音压得有点低,眼神不太敢直视我,看着旁边的墙壁,“这个……您拿着。等……等您到了加拿大,安顿下来,再看。”
我愣了一下,接过纸条。入手很轻,叠了好几层。“这是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我笑着问,试图让气氛轻松点。心想,可能是写了些祝福的话,或者他在加拿大有什么朋友,推荐我去哪里玩玩?这孩子,还挺细心。
顾军的脸色却更不自然了,他甚至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没什么……就是,一点……一点注意事项。阿姨,您一定收好,到了那边再看。最好……别让我姐和姐夫知道。” 他说的“我姐和姐夫”,指的是我女儿和儿子,因为他从小就这么叫惯了。
这下我更疑惑了。注意事项?还不能让孩子们知道?但我看着顾军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眼神,心里虽然纳闷,还是点点头,把纸条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小包的夹层里。“好,阿姨知道了,到了看。谢谢你啊,小顾,有心了。”
顾军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还微微蹙着。“阿姨,您一路平安。在那边……多保重身体。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打电话回来。” 说完,他冲我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家,关门的动作有点匆忙。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小包似乎突然有了点分量。顾军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他不是个故弄玄虚的人。这张纸条,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非要我到加拿大才能看?还不能告诉儿女?
疑惑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微微的涟漪。但当时忙乱,想着第二天一早的航班,还要早起,我也没深究,把包放好,想着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晚上,女儿又打来视频,事无巨细地确认我的行李、证件,兴奋地说明天谁去接机,家里准备了什么菜,妞妞给她外婆准备了“惊喜”。我看着女儿的笑脸,外孙女在镜头前挥舞着小手,那点因纸条而产生的微妙异样感,被即将团聚的喜悦和对陌生旅程的忐忑冲散了。我笑着应和,叮嘱他们别太折腾,简单点就好。
挂了电话,屋子彻底安静下来。我坐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旧沙发上,环顾四周蒙上白布的家当,心里涌起强烈的不舍。这一去,就是三个月,九十天。也许更久,如果孩子们坚持,如果……我自己也能适应。
临睡前,我又摸了摸随身小包,那张纸条硬硬的边缘膈着手指。顾军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脑海里闪了一下。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赶路。
航班是上午十一点的。我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睡不着了。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钥匙交给了刘老师一份。看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在晨光中显得静谧而空旷,我深深吸了口气,锁上了门。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城市渐渐苏醒。熟悉的街景向后飞掠,早点摊的热气,步履匆匆的行人,公交车的报站声……这一切,都将暂时远离我了。心里有些怅然,也有些对新生活的微小期待。
国际出发大厅熙熙攘攘。换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过安检,一切顺利。坐在候机大厅,看着窗外庞大的飞机起起落落,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周围的人或兴奋谈笑,或安静等待,或带着离愁。我静静坐着,手不自觉地又碰到了那个随身小包。
那张纸条。
心里那股被压抑下去的好奇和隐约的不安,此刻在候机大厅这种充满“离去”意味的环境里,又悄悄冒了出来。为什么非要到加拿大才能看?现在看不行吗?顾军那孩子,到底写了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没忍住。心想,反正马上就要走了,现在看了,也不算什么吧。至少,如果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折叠的纸条。展开的过程,手指竟然有点不听使唤。纸条不大,上面是顾军有些拘谨、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的字迹。内容不长,但我看完第一行,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砰砰狂跳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往下看,越看,手抖得越厉害,血液好像一点点变凉,顺着四肢百骸流走,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钝痛。
纸条上写着:
“沈阿姨,有些事,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您要出远门了,这一去可能很久,我想来想去,觉得不能瞒着您。说了,可能是我多嘴,惹人厌;不说,我怕您将来知道了,心里更难受,也怕您一个人在外,万一……没个依靠。
“上个月,我因为一个项目,去温哥华出差了半个月。工作之余,我去看望了建军哥(我儿子)和丽娟姐(我女儿)。我本来想给您一个惊喜,拍点他们的近况视频回来给您看。我没提前告诉他们,想突然拜访,更真实。
“我先去的建军哥家。按地址找到,很漂亮的社区,房子也很大。我敲门,是一个陌生的华人阿姨开的门,五十多岁,很干练的样子。她问我找谁,我说找沈建军。她说她是这家的保姆,姓王。我问建军哥在吗,她说沈先生上班去了,太太带孩子去上兴趣班了。我正说着我是从国内来的邻居,建军哥的车就开进了车库。
“他看到我很惊讶,但还是热情地把我请进屋。房子里面很漂亮,但……怎么说呢,感觉特别干净,特别整齐,没有一点孩子玩闹的痕迹,也不太有生活气息。我们聊了会儿天,他问了您的情况,我也说了您要来的事。他显得很高兴。但整个过程中,那个王保姆一直在不远处忙活,眼神时不时瞟过来,建军哥跟她说话的态度,很客气,但……有点像雇主对员工,又好像不止。后来王保姆切了水果端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建军哥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起跟我说话,问国内的事情,语气……不太像保姆。建军哥也没觉得不对。
“更让我奇怪的是,后来他小儿子跑进来,大概四岁吧,很可爱,直接扑到王保姆怀里,喊的是‘外婆’!我当时就愣住了。建军哥有点尴尬,解释说孩子还小,跟着保姆时间长了,乱叫。王保姆倒是笑眯眯的,抱着孩子没否认。
“我心里疑惑,但没当场问。后来我借口要去见个朋友,离开了。但我留了个心眼,没走远,在社区外面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大概一个多小时后,我看到建军哥的车出来,副驾驶坐着的就是那个王保姆,两人有说有笑,车开走了。那样子,不太寻常。
“后来我又去了多伦多看丽娟姐。这次我学聪明了,没直接上门。我通过之前她留给我的地址,找到她家附近,在她家社区公园里等。果然看到了丽娟姐推着婴儿车,带着妞妞散步。但她不是一个人,旁边还有一个高个子西人老头,头发灰白,看起来六十多岁,很健朗。两人并肩走着,时不时低头说话,丽娟姐笑得很开心。老头还很自然地接过婴儿车,丽娟姐腾出手给妞妞整理衣服。那种氛围……不像是邻居或者普通朋友。
“我远远看着,没敢上前。后来我找社区里一个华人老太太打听(假装问路),老太太很健谈,说那是丽莎(我女儿英文名)和她先生,詹姆斯先生。丽莎是詹姆斯先生的第二任妻子,两人很恩爱,詹姆斯先生退休了,帮着带孙女。
“沈阿姨,听到这里,我脑袋嗡嗡的。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这些情况。可能是我多心了,可能建军哥家那个保姆真的只是保姆,孩子乱叫;可能丽娟姐和那个詹姆斯先生,就是感情好。但我看到的那些细节,还有那个华人老太太的话,让我心里非常非常不安。我知道丽娟姐之前的丈夫不是这个人,但我也确实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婚又再婚了。他们……从来没跟您提过吗?
“我纠结了很久。也许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考虑,怕您担心,或者怕您不同意,所以没告诉您。又或者,是我完全误会了。但如果……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您这次过去,住进谁的家呢?建军哥家里,似乎已经有了另一位‘女主人’;丽娟姐那里,是她的新家庭。您去了,会不会尴尬?会不会不方便?孩子们是不是因为觉得有了新的责任和家庭,对您的照顾和关注,会不会和您想象的不一样?
“阿姨,我真的不是想挑拨离间,更不是想让您难过。我只是……只是把看到的告诉您。您把我当子侄看,我敬您如长辈。我实在不忍心想着您满怀高兴和期待,千里迢迢飞过去,万一面对一些让您措手不及、伤心难过的局面。国外那么远,您语言不通,万一心里憋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我写了这张纸条。您到了再看,自己观察,自己判断。如果一切是我多想,是我看错了,那最好不过,您就当我这纸条是胡言乱语,撕了扔了,千万别因为我影响您和孩子们的感情。如果……如果您觉得有什么不对,心里不舒服,阿姨,您记住,这里永远是您的家,我们这些老邻居都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照顾好自己。
“ 小顾 即日”
纸条上的字迹,在我眼前渐渐模糊,氤氲成一团。我死死攥着纸条,指关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冰凉的候机厅座椅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嘈杂的人声、广播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保姆?外婆?再婚?詹姆斯先生?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我的心。疼,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弥漫开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
儿子家的保姆,被小儿子叫“外婆”?和儿子同进同出,神态亲密?女儿再婚了,我却一点都不知道?我这个当妈的,到底算什么?
孩子们灿烂的笑脸,视频里温馨的画面,他们一次次热情的邀请……这一切,在纸条上那些冷静甚至克制的描述面前,忽然变得有些虚幻,有些令人心寒。
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我担心?怕我不同意?还是觉得……没必要告诉我,反正我迟早会知道,或者,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我忽然想起,儿子最近一年视频,背景似乎很少看到家里的全景,总是书房一角,或者孩子的游戏区。女儿倒是常在家里,但似乎总是她自己的卧室或者客厅一角,我也没多想。还有,女儿上次提到“最近特别累”,眼圈红了,我当时只心疼她工作带孩子辛苦,现在想来,那眼泪里,会不会有别的情绪?在新家庭里,会不会有不为外人道的压力?
而他们极力邀请我过去,那份热情和期盼,现在品味起来,是否也掺杂了些别的?是愧疚,想补偿?是觉得我该知情了,面对面说更好?还是……真的只是单纯想接我过去享福,是我在胡思乱想?
混乱的思绪像暴风雨中的海浪,猛烈冲击着我。信任与怀疑,爱意与寒意,交织撕扯。我看着不远处登机口的指示牌,那是我即将前往的方向,通往我儿女所在的地方,也或许,通往一个我全然陌生、甚至充满尴尬和伤心的现实。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面对的可能是我无法承受的真相。如果不去,我该如何面对孩子们?怎么解释?因为邻居一张不知真假的纸条,就怀疑自己的骨肉,临阵脱逃?
广播响起,开始呼唤我航班号的乘客登机了。头等舱、商务舱、带小孩的旅客……人群开始流动,向登机口汇聚。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仿佛有千钧重。
顾军那孩子,他不是个说谎的人。他也没有理由编造这样的故事来离间我们母子母女。他写这张纸条,是冒了风险的,他知道可能会里外不是人。但他还是写了,塞给我,叮嘱我到了再看。他是真的在为我担心。
而我,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婆,带着满心的思念和一丝胆怯,正要飞向那个陌生的国度,投奔我以为永远会为我敞开怀抱的儿女。可如果,那怀抱里已经有了别人,如果那扇门后的生活,早已不是我记忆中、想象里的模样……
登机的队伍在缩短。经济舱的旅客也开始排队了。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张褶皱的纸条,一下,又一下,仔细地叠好,重新放回随身小包的夹层。拉上拉链,紧紧握住。
然后,我伸手,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手指冰凉,有些颤抖。我找到儿子的微信,点开语音,用一种我自己都惊讶的、异常平静的语调说:“建军,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舒服,头晕得厉害,可能是老毛病了。怕路上撑不住,也给伱们添麻烦。这次的机票,我先退了,等过段时间身体养好了再说。你们别担心,妈没事,就是得歇歇。你们好好的,不用惦记。”
发送。
我又给女儿发了类似的话,说自己突然头晕心悸,不敢长途飞行,下次再去。
发完,我关掉了手机,放进包里。
然后,我扶着座椅的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腿有些软,但我挺直了背。我拉起随身的小行李箱,转身,没有再看登机口一眼,逆着零星还在赶去排队的人流,朝着机场到达大厅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阳光从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外照射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我来时带着的期待、忐忑、离愁,此刻都被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被最亲的人可能隐瞒、可能隔离在真实生活之外的痛楚,也是一种在残酷的提示面前,被迫清醒、被迫为自己做出决定的苍凉。
但奇怪的是,除了心痛和冰凉,还有一种极细微的、连我自己都尚未清晰感知的情绪在滋生——那是一种对自己的怜悯,以及,一丝不肯再自欺欺人、不愿再被动等待安排的倔强。
我没有回家。我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干净的酒店住下。我需要一个完全陌生的、安静的空间,来消化这一切,来想清楚,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开机后,手机瞬间被儿子女儿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挤爆。焦急的询问,担忧的语音,还有女儿带着哭腔问我到底怎么了,要不要紧,他们马上改签机票回来。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听着他们焦急的声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们的关心是真的,我能听出来。可正因如此,那份被隐瞒的痛,才更加尖锐。
我没有接电话,只是分别给他们回了一段文字:“妈真的没事,就是突然不舒服,老毛病,休息几天就好。你们千万别折腾回来,工作孩子要紧。等我好点了,再跟你们视频。让我静一静。”
然后,我再次关了机。
在酒店寂静的房间里,我哭了很久,为自己可能失去的儿女全然坦诚的爱,为那份看似完美无缺的亲情画卷上出现的、不知深浅的裂痕,也为我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狼狈的“逃亡”。
哭累了,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双眼、憔悴不堪的老太婆。我对自己说:沈素英,你已经六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你经历过丧夫之痛,一个人也挺过了五年。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现在,你要做的,不是沉浸在悲伤和猜测里,而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重新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但这一次,我强迫自己用更冷静的眼光去看。
顾军看到的是事实,但他的解读,是否完全准确?有没有误会?比如那个保姆,有没有可能真是亲戚,来帮忙的?孩子小,乱叫也正常。女儿再婚,会不会是刚刚发生,还没来得及告诉我?或者,他们想等我过去,当面给我一个“惊喜”(或“惊吓”)?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不能仅凭一张纸条和纷乱的猜测就判了孩子们的“罪”,也判了自己“死刑”。
我打开手机,忽略掉一堆提示,先给一个在老干局工作的老朋友打了个电话,借口想了解出国长住的一些政策,闲聊中,很自然地问起:“现在这些孩子在国外的,听说很多家里都请保姆?费用挺高吧?”
老朋友打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嘛!特别是像你儿子在温哥华那种地方,请个住家保姆,尤其是华人保姆,贵得很!不过也有人家是请亲戚过去帮忙,那种划算点,但也容易闹矛盾。怎么,你儿子家也请了?”
“哦,听他说过一嘴,好像有个帮忙的阿姨。”我含糊道。
“有阿姨帮忙好,你过去就轻松多了。不过啊,老沈,不是我说,有时候这保姆在家的时间比主人都长,分寸掌握不好,容易反客为主。我就听说有家,保姆带小孩,孩子跟保姆比跟妈还亲,家里事保姆都快当一半家了……当然,你儿子媳妇都是明白人,肯定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心里沉了沉。顾军看到的,恐怕不是孤例。
我又给另一个女儿在美国定居的老姐妹打电话,绕了半天,问到:“你家莉莉,当年再婚,是事先跟你说的,还是结了才告诉你的?”
老姐妹叹口气:“快别提了!那死丫头,先斩后奏!嫁了个老外,比我小不了几岁,等扯了证才打电话告诉我,差点没把我气出心脏病!说什么怕我不同意,代沟太大……唉,儿大不由娘啊。怎么,你家丽娟也……”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问问,瞎操心。”我赶紧岔开话题,心却一直往下沉。
看来,儿女在婚姻大事上隐瞒父母,并非不可能。
有了这些旁敲侧击的印证,顾军纸条上的内容,真实性又增加了几分。但,这依然不是全部真相。我需要从儿女那里知道,他们自己的说法。
在酒店住了两天,情绪稍微平复后,我打开了手机,主动给儿子和女儿分别发了视频请求。我告诉他们,我身体好多了,就是还有点乏,在朋友家休养(我撒谎了),让他们别担心。
视频接通,儿子女儿脸上的焦虑显而易见。他们仔细看我的脸色,问东问西。我笑着说没事,人老了,零件时不时出点小毛病。我仔细观察他们的背景,儿子的视频背景似乎是书房,女儿的是卧室,都看不出什么特别。
闲聊了一阵,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儿子:“建军,上次听你说家里有个阿姨帮忙?挺辛苦的吧?是华人吗?”
儿子明显顿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虽然很快恢复自然:“啊,是,请了个钟点工,每周来两次,帮忙打扫一下。华人,干活挺利索的。” 钟点工?可顾军说是住家保姆,还被孩子叫外婆。
“哦,那挺好。孩子还乖吗?上次视频看小宝好像有点咳嗽,好了没?”
“早好了,皮实着呢。”儿子笑道,但笑容似乎有点勉强。
我又问女儿:“丽娟,最近怎么样?看你也挺累的,妞妞她爸爸(我指的是她前夫)最近有来看孩子吗?” 我故意这么问,想看看她的反应。
女儿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她抿了抿嘴唇,眼神低垂了一下:“妈,我们……嗯,妞妞爸爸他工作忙,不太常来。妞妞现在有詹姆斯陪着,也挺好的。”
“詹姆斯?”我故作疑惑,“是你那边新请的保姆吗?还是……”
女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支吾着:“是……是我一个朋友,嗯,比较照顾我们。妈,这事……等我以后慢慢跟您说。您身体刚好点,别操心这些。” 她急急忙忙转移了话题,问我酒店住得惯不惯,什么时候回家。
两次试探,结果让我心寒。儿子在撒谎,女儿在逃避。他们都没有坦诚相告的意思。
那一刻,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景,心里那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顾军看到的,很可能是真的。孩子们,确实对我隐瞒了重要的生活变化。而他们热情邀请我过去的背后,或许真的有难以言说的尴尬、补偿心理,或者只是觉得“是时候让妈妈知道了”。
可是,他们选择的方式,是让我毫无准备地闯入他们已经改变的生活。他们有没有想过,我是否能接受?会不会受伤?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面对这样的局面,我该怎么办?
委屈、愤怒、伤心、被背叛感……种种情绪翻涌上来,但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决定了。我不去加拿大了。至少,在孩子们没有主动、坦诚地向我说明一切之前,在我没有调整好心态、准备好面对可能存在的复杂局面之前,我不会去。
这不是赌气,也不是惩罚他们。这是对我自己的保护。我已经六十八岁了,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去应付一场精心策划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家庭微妙剧。我的情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的尊严,也不允许我像个不谙世事的老小孩,被蒙在鼓里,安排进一个可能让我处处别扭、自觉多余的位置。
几天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家。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蒙着白布,显得有些冷清,但这里是完全属于我的空间,每一件家具,每一寸空气,都让我感到安心。我扯下防尘布,打开窗户通风,给阳台略显干渴的花草浇了水。阳光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和儿女之间,那层全然信任、毫无隔膜的窗户纸,已经被那张小小的纸条捅破了。裂痕已经存在,需要时间来审视,也需要双方的诚意来修复。
我没有再主动追问他们。儿子女儿后来打来电话,见我执意不肯再去,语气从焦急劝说,渐渐变成了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或许是我的错觉。他们依旧会定期视频,问我的身体,聊孩子的生活,但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某些话题。视频的背景,他们似乎也注意了很多,总是选择中性的角落。
那张纸条,我把它锁进了抽屉深处。但我没有忘记它。它像一道隐秘的伤疤,提醒我,即使是最亲的骨肉,也可能有无法言说的部分,也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轨迹和考量。父母与子女,是一场漫长的缘分,也是一场终将渐行渐远的离别。爱,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全然拥有和透明。
我开始更加认真地规划我一个人在老家的生活。我报名参加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重拾年轻时的爱好;我加入了社区的一个读书会,认识了几位谈得来的新朋友;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带上相机,坐公交去城市边缘新开发的湿地公园拍照。我的生活,似乎比出国前更加充实,也更加自主。
我还是会想念孙子外孙女,想到他们可爱的笑脸,心里柔软的地方会疼。但我不再把自己生命的期待和快乐,完全寄托在远方的儿孙身上。我明白了,无论儿女的生活如何变化,无论他们是否对我全然坦诚,我首先是我自己,沈素英。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有我的喜怒哀乐,有我的骄傲和底线。
至于未来,是否会去加拿大,何时去,以何种心态去,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孩子们会准备好,向我坦诚一切,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聊聊这些年的变化与不易。也许,我会在某个时刻,攒足了勇气和好奇心,想去亲眼看看他们的新生活,以一位清醒的、有心理准备的母亲和外婆的身份,去做客,而不是去“投靠”。
但无论如何,那将是我自己的选择,基于了解,基于尊重,也基于我对自己晚年生活的掌控。
窗台上的茉莉,又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日子很长,也很短。但这一次,我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清醒地、踏实地,过好每一天。那张来自邻居儿子的纸条,带来的不仅是心碎和真相,或许,也是一次让我重新找回自我、直面孤独也拥抱独立的契机。
人生暮年,风雨袭来,无处可避时,唯有让自己的根,扎得更深,更稳。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涉及的人物名称、地域信息均为虚构设定,切勿与现实情况混淆;素材中部分图片取自网络,仅用于辅助内容呈现,特此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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