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那天,国公爷的白月光跑来显摆:我怀了长子!我没说话
那天的日头毒得要命,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眼角直发酸。
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陆家来送聘礼那天,根本没出现我想象中那种敲锣打鼓的热闹场面。
送聘的队伍是从安府最偏的侧门挤进来的。
那红漆描金的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沉甸甸的,哪像办喜事,倒像一记重锤,直直砸在我心口上,震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我站在回廊最深处的阴影里,活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看着那些并不算多的聘礼被下人随便抬进院子,耳边传来继母张氏故意拔高的笑声。
那笑声里,三分假意,七分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讽。
就在这尴尬得要命的节骨眼上,柳书语来了。
她是靖国公府三爷陆宁暄养在别院的心头肉。
这女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穿着一身艳得刺眼的水红色罗裙,在太阳底下像团烧得正旺却不合时宜的野火,一路不管不顾地冲到安府正厅门前。
她当着满院子宾客和下人的面,轻轻抚着那还平平的小腹,下巴抬得老高。
声音像夏天的蝉鸣,又脆又响,却透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刺耳:
“我肚子里有了宁暄的骨肉,大夫把过脉了,说是长子呢。”
原本还有些小声议论的院子,瞬间安静得像坟场。
连风都好像停了。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甚至没来得及把踏出阴影的那只脚收回来。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坐在主位旁的陆家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那根沉香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她慢慢站起身,脸上每道皱纹都像被冰水浸过,绷得紧紧的,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
“正妻还没进门,哪有让庶长子先生出来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冰棱,直直扎进人心里。
老太太连正眼都没瞧一下柳书语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
“来人,”她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挥,像在掸去一粒灰尘,“端药来。”
原来是有备而来。
一碗浓黑黏稠、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汁,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送聘的礼箱旁。
两个粗壮的婆子得了命令,像两座黑铁塔似的压上去,一个按住手脚,一个捏开下颌,硬生生把那碗虎狼之药灌进柳书语喉咙。
“唔……咳咳……”
她呛得眼泪鼻涕直流,拼命挣扎间,发髻散乱,一支原本插在头上的珠钗“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声音很轻,很脆。
却在这死寂的院落里,盖过了所有人的抽气声。
我扶着廊柱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抠进斑驳的木头里,木刺扎进肉里,我都感觉不到疼。
这就是我的婚事。
靖国公府那个鲜衣怒马的三公子陆宁暄,和我这个早已没落的安平侯府嫡女安遥初的婚事。
安家这艘破船,早就在风雨里飘摇得不成样子了。
父亲安辰枫袭了个空头侯爵,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装点门面,侯府原本殷实的家底,这些年早被那无底洞般的虚荣给掏得差不多了。
继母张氏是商贾人家出身,带着大笔嫁妆进门,腰杆子硬,从此这府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
而我娘去得早,留我这么一个嫡女在这四方高墙里,活得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这桩婚事,是老一辈早年定下的娃娃亲。
那时候安家还没败落成这样,陆家也没如今这般权势滔天。
如今陆宁暄已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年轻将领,前途无量,而安家……
说句难听的,若不是顾忌着祖辈订下的婚约和那点世家的脸面,陆家怕是早就一纸退婚书甩过来了。
所以今日这下聘的场面,才会这般难看,这般敷衍。
聘礼只走了侧门,箱笼不过寒酸的十二抬,陆家甚至都没派个正经长辈来,只打发了个旁支的婶娘做媒人。
我父亲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纹都僵了,显得格外勉强。
继母倒是热络得很,在人群里穿梭,但这热络里透着股让人恶心的看笑话的味道——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陆家是一万个不情愿,更知道我嫁过去,那就是跳进火坑,日子绝不会好过。
这些道理,我又何尝不懂?
可我必须嫁,不仅要嫁,还得嫁得风风光光,嫁得义无反顾。
安家这副空架子,需要这门亲事来维系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而我,需要一个“靖国公府三少奶奶”的金字招牌,哪怕这招牌底下是刀山火海。
只有拿到了这个身份,我和那个还在书院苦读的弟弟安寄明,才能有一条活路。
寄明才十四岁啊,正是长个儿的年纪,聪明又刻苦,他是安家唯一的指望,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我绝不能让他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不能让他连买笔墨纸砚的银子都要看人脸色,低三下四。
所以我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衣裙,像尊雕塑一样站在回廊下。
冷眼看着我的未婚夫那位所谓的“红颜知己”,在我的下聘礼上,被灌下一碗绝子绝孙的打胎药。
讽刺的是,今日的正主陆宁暄,压根就没有露面。
听说,他去了城郊大营,借着军务躲了这桩他不情愿的婚事。
柳书语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时,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站的方向,仿佛要透过阴影将我生吞活剥。
她惨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在说:你等着。
一阵穿堂风吹过,我裹紧了衣裳,转身回了自己那个偏僻冷清的小院。
丫鬟夏荷红着眼眶给我倒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好几滴。
“小姐,他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这还没过门呢,就闹这么一出见血的戏码,往后您在陆家可怎么过啊……”
我接过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茶水是不冷不热的温吞水,就像我这些年过的日子,没有半点滋味,也尝不出什么悲喜。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夏荷是我娘留给我的丫鬟,比我大两岁,这些年我们主仆俩在这深宅大院里相依为命,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苦命的姐妹。
她替我委屈,替我不平,替我生气。
可咱们心里都明镜儿似的,在这世道,发火最没用。
傍晚时分,残阳红得像血。
继母身边的大丫鬟踩着小碎步来了,说老爷让我去书房说话。
我换了身素净衣裳,把眼底的情绪藏好,去了前院。
父亲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手里拿着本古籍,半天都没翻一页,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啥。
我进去后,他好像一下子回过神,放下书,重重地叹了口气。
“遥初啊……今天这事儿,委屈你了。”
我垂着手站在一旁,没搭话。
“陆家现在势力大,咱们安家……唉,也是没办法。”
他又长叹一声,好像想把这屋里的颓废劲儿都叹出去。
“爹知道你心里苦,可这婚事早就定好了。陆家老太太今天虽说手段狠了点,但也算当众处置了那个不懂轻重的小三,给你做正妻留了面子。等你嫁过去,只要好好相夫教子,日子总能过下去。”
面子?
我心里冷笑。
当着所有下聘人的面,见血处置怀了孕的小三,把这烂摊子摊开给人看,这就是给我的面子?
这分明是告诉所有人,我安遥初还没进门,这桩婚事就已经沾了一身洗不掉的脏东西。
可这些话,我不能说,也没必要说。
说了,除了让他不高兴,啥用没有。
“女儿明白,父亲操心了。”
我温顺地垂下眼帘,藏住了眼里的寒意。
父亲好像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啥包袱,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落了灰的小木匣,慢慢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你娘当年留下的一对玉镯,本来该等你出嫁那天再给你……既然定了,你就拿着吧,好歹是个念想。”
我双手接过匣子,挺沉的。
“寄明在书院咋样?”我抬起头,轻声问。
“好,好着呢。前些日子先生还来信,夸他文章进步大,是个读书的料。”
提到唯一的儿子,父亲那张愁苦的脸上才露出几分真心的笑。
“你放心嫁过去,他是安家的嫡子,咱们安家的香火,爹绝不会亏待他。”
我点点头,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回到那狭小的小院,点上灯,我打开了那个木匣。
昏黄的灯光下,一对羊脂玉镯温润发亮,成色特别好,底下还压着几张银票,我数了数,一共二百两。
这大概是父亲能背着继母,私下给我的全部家当了。
夏荷看到银票,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姐,这……”
“收好。”
我把银票抽出来,递到她手里,语气很坚决。
“这些钱,你明天找个由头出府一趟。一半送去青山书院给寄明,告诉他别舍不得花,该打点的打点,该吃用的吃用,身体最重要。剩下的一半……”
我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去找个稳妥的钱庄存起来,记你的名,千万别走安家的路子。”
“小姐是怕夫人那边察觉……”夏荷压低声音,一脸惊慌。
“防人之心不可无,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我合上空了的匣子,把那对玉镯拿出来,慢慢戴在手腕上。
冰凉的触感贴着温热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然后慢慢被体温焐热。
那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就坐在窗边,看着那轮惨白的月亮挂在枯枝上。
今天柳书语那双怨毒的眼睛,像鬼火一样总在我眼前晃。
还有陆老太太那张好像戴着面具的脸,那碗黑得发亮的药汁,以及那些下人惊骇却又偷偷交换眼色的模样。
这就是我要嫁的陆家,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可我没退路,身后是万丈深渊。
寄明还小,羽翼未丰,我不能让他像我一样,在这腐朽的侯府里活成个不见天日的影子。
我得嫁过去,咬碎了牙也得在陆家站稳脚跟,我得给寄明挣出一个好前程。
哪怕陆宁暄心里装着别人。
哪怕我进门那天,可能就要面对一个恨我入骨的疯女人。
哪怕陆家上下,或许没一个人真心欢迎我这个破落户的女儿。
月光清冷,无情地照着这座日渐衰败、透着霉味的侯府。
我抚摸着腕上的玉镯,脑海里努力想着娘亲模糊的样子。
她要是还在,会不会温柔地摸着我的头说:遥初,别怕,娘在呢。
可惜,娘不在了。
这世间的路,我只能自己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二天,府里的闲话果然传开了。
我去给继母请安时,路过回廊,听见几个婆子凑在一起嗑瓜子嘀咕:
“……听说那药灌下去,立马就见红了,流了一地的血,造孽哟,好歹是条命……”
“那也是自找的,一个没名没分的小三,赶在正头娘子下聘的大日子来闹,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陆家老太太手那是真狠啊,连自家重孙子都能下手……”
“不狠能掌那么大的家?听说那位柳姑娘被半死不活地抬回去,陆三公子半夜从大营赶回来,发了好大的火,把屋里的瓷器都砸了个稀巴烂……”
我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进了继母的院子。
张氏正在用早膳,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小菜。看见我,她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招招手:
“遥初来了?快坐。听说昨天陆家那出大戏,把你给吓着了?”
“女儿没事,劳母亲挂心。”
我在下首规规矩矩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没事就好。”张氏慢悠悠地喝着燕窝粥,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这男人嘛,哪个没有三妻四妾的?陆三公子年轻有为,有个把红颜知己那是风流韵事,不稀奇。要紧的是你过门后,肚子要争气,赶紧生下嫡子,把位置坐稳了。只要有了儿子,别的都是虚的。”
“母亲教训的是。”我低眉顺眼地应着。
“你这孩子,就是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张氏放下碗,拿帕子优雅地擦擦嘴角。
“不过也好,陆家那样的显赫门第,太跳脱了反倒不招人喜欢。你就这样安安分分的,孝敬公婆,伺候丈夫,只要不犯大错,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施舍的意味:
“嫁妆我给你备了三十六抬,虽说比不得安家鼎盛时候,但在咱们府如今这光景,也算是难得的体面了。你爹又私下添了些,给你凑足了四十八抬,够你风光出嫁了。”
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四十八抬嫁妆里掺了多少水分。
张氏最会搞这种表面功夫,那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估计全是些不值钱的棉絮被褥,真正值钱的东西怕没几样。
但我还是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谢母亲操心张罗。"
从张氏那儿出来,夏荷贴着我身后走,瞅着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说:
"小姐,我刚才去厨房打听过了。陆家那边……柳书语没死成,命大被救回来了,就是孩子彻底没了,人还在别院养着。陆三公子这两天都没去军营,连家都没回,就在别院守着,衣不解带的。"
我脚步顿了顿,随即又正常往前走。
"还有,"夏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哆嗦,"外面都在传,说陆三公子为了这事,跟老夫人大吵了一架,差点把老夫人气晕过去。说……说三公子放话了,就算人进了门,他的心也不会变,这辈子就认柳姑娘一个。"
风卷着枯叶吹过回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直往脖子里钻。
我裹紧了身上的衣裳,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当。
心不会变?
那我要那颗心干啥?能当饭吃,还是能换银子?
我要的是靖国公府三少奶奶这个实实在在的身份,要的是这个身份能给寄明铺好的那条青云路。
至于陆宁暄心里装着谁,爱着谁,恨着谁,关我啥事?
虽说这么想着,胸口还是像堵了团湿棉花,有点闷。
到底是十七岁的年纪,到底是个姑娘家,对婚事哪怕再绝望,也曾有过那么一点点模糊的期待。
现在这点期待,就像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火星,连一丝烟都没了。
接下来的几天,府里忙得脚不沾地,张灯结彩准备婚事。
嫁衣是早就绣好的,我娘在世时就开始一针一线地准备,她亲手绣了龙凤呈祥的图案,后来她去世了,我自己接着在灯下一针针绣完。
那红色的绸缎像水一样顺滑,金线绣出的凤凰活灵活现,摊开来满屋子都亮堂堂的,刺得人眼睛疼。
夏荷看着那嫁衣,眼圈又红了,抹着眼泪说:
"夫人要是能活着看到小姐穿上这身衣裳出嫁,该多好啊。"
我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细密平整的针脚,仿佛还能感觉到娘亲指尖的温度,没说话。
出嫁前三天,寄明从青山书院赶回来了。
不过几个月没见,这小子个子又像竹子拔节似的窜高了一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青衫,眉眼间有几分像我娘的温婉。
他一见到我,规规矩矩地长揖行礼,声音清亮:
"长姐。"
我拉他坐下,借着光仔细打量他:"瘦了。书院伙食是不是不好?"
"好着呢,顿顿有肉,是课业重了些。"
寄明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透着股书卷气。
"长姐,我在书院听说……陆家的事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愤懑。
"没事。"我给他倒了杯茶,语气轻松,"外面传的话你也信?多半是夸张了。"
"长姐,"寄明反手握住我的手,少年人的手心干燥滚烫,带着一股勃勃生机,"你若是不想嫁,我去跟爹说!咱们不嫁了,大不了我日夜苦读,早日考取功名,将来我来养你,绝不让你受这委屈!"
我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忙拍拍他的手背掩饰:
"说什么傻话呢。这婚事是两家早就定下的,哪能像儿戏一样说不嫁就不嫁?你只管好好读书,长姐还等着你金榜题名,给我挣诰命的那天呢。"
寄明的眼睛红了,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可我听说陆家对你不尊重,那个陆宁暄他心里有人,还……"
"寄明,"我打断他,眼神变得严肃,"你记住,往后这些意气用事的话不要再说。我嫁去陆家,就是陆家的人。你好,我在陆家才有底气,腰杆子才硬。所以你要争气,要比谁都争气,知道吗?"
少年死死咬着嘴唇,重重点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下来:
"我知道。长姐,我一定争气,绝不让你失望。"
我替他擦掉眼泪,心里那点沉积的委屈,在这一刻突然就散了。
为了寄明,受这点冷眼,遭这点罪,都不算啥。
出嫁前一晚,我几乎一夜没睡,听着更漏声一点点过去。
天快亮时,夏荷进来帮我梳妆。
大红的嫁衣一层层穿上,繁复又庄重,沉重的凤冠戴上头顶,压得脖子生疼。镜子里的那张脸被厚重的脂粉盖住,苍白与艳红交织,已经看不出原本清秀的样子。
外面鞭炮声响起时,我手里紧紧握着那个象征平安的红苹果,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
盖上红盖头前,我最后贪恋地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七年的破败小院。
晨光熹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和过去无数个平常的早晨一模一样。
然后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我被喜娘搀扶着走出院子,走过熟悉的回廊,走过喧闹的前厅。
父亲絮絮叨叨说了些嘱咐的话,继母的声音带着假意的哽咽和不舍。
我跪下来磕头,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那一刻心如止水。
起身时,听见身后寄明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撕心裂肺:
"长姐!"
我身形一颤,没回头,也不能回头。
花轿摇摇晃晃地抬起来,锣鼓声、鞭炮声、人声瞬间嘈杂成一片。
我独自坐在狭小的轿子里,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手心里的苹果被焐得温热。
这条路,终究是要我自己一个人走了。
花轿是从侧门进了靖国公府的。
没有跨火盆,没有射轿门,一切从简。
喜娘搀扶我下轿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嘲讽的,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同情的。
礼堂上,我隔着红盖头,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陆宁暄就站在我身边,隔着宽大的衣袖,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僵硬和抗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的动作又快又利索,甚至透着股急不可耐,明显带着不耐烦的劲儿。
被送进洞房后,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就被隔开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喜娘说了些吉利话,拿了赏钱,就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我端端正正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听见陆宁暄那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有一点新婚的欢喜劲儿:
“我军营里还有急事,你先歇着吧。”
连盖头都没掀,抬脚就要走。
“夫君。”
我叫住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挽留自己丈夫,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合卺酒还没喝,这礼还没成呢。”
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抬手,自己麻溜地掀了盖头。
烛光晃动着,陆宁暄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站在门边,身形笔直挺拔,眉眼深邃又英挺,确实长了一副让人看了就心动的模样。
只是这会儿,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厌烦。
他看着我,我也大大方方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在红烛下对视了一会儿,像是在无声地较劲。
终于,他皱了皱眉头,走回来,拿起桌上的酒杯,随手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手臂交缠,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酒特别辣,喝下去就像刀割一样,一直烧到胃里。
“可以了?”他放下酒杯,语气冷冰冰的。
“可以了。”我放下杯子,神色很平静。
他转身就走,一点留恋都没有。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住,背对着我说:
“柳书语的事,你知道。孩子没了,她身子受损很严重,需要好好静养。别院那边,你没事别过去,更别去打扰她。”
这是一句警告,也是给我下马威。
“我知道了。”我回答道,声音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夏荷红着眼眶推门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小姐,姑爷他……这也太过分了!”
“叫少奶奶。”
我抬手摘下那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头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是陆家的三少奶奶,不再是安家的小姐了。”
“是,少奶奶。”夏荷帮我拆着发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这也太欺负人了……洞房花烛夜啊……”
“这才第一天呢。”
我看着铜镜里卸去脂粉后有些苍白的脸,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日子还长着呢,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第二日一早,就到了去给公婆敬茶这一关。
靖国公陆甫安和夫人周氏端坐在上首,那位手段狠辣的陆老太太则坐在另一侧的太师椅上。
我端着茶盘,跪下来,一个一个地敬茶。
国公爷接过茶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
“以后既然是陆家的人了,就守好自己的本分,别惹事。”
婆婆周氏看着温和些,是个软弱没主见的性格,喝了茶,给了见面礼——一对成色还不错的翡翠玉镯。
又说了些“早点生个孩子”“夫妻和和睦睦”之类的场面话。
轮到老太太时,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她没有马上接茶,那双浑浊却又精明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刮得人浑身不自在。
“昨儿个晚上,宁暄没在你屋里过夜?”
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我低着头,恭顺地回答:
“夫君军务太忙,连夜回营了。”
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接过茶抿了一口,语气凉飕飕的:
“算你懂事,知道替男人遮掩。你是正妻,就得有正妻的肚量和手段。别学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做派,整天就知道吃醋,那是没出息。”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我低头应道。
敬完茶,又见了府里其他一些人。
陆宁暄的大哥陆怀临已经成婚,大嫂李氏是吏部侍郎的千金,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优越感和审视。
二哥陆怀风还没娶亲,是个游手好闲的性子,吊儿郎当地倚在椅子里,笑嘻嘻地叫了声“三弟妹”,眼神轻浮得很。
还有几个庶出的弟妹,规规矩矩地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这一圈见下来,我心里大概有了数:国公爷是个甩手掌柜,不管内宅的事,婆婆周氏性子软弱,撑不起场面,真正掌管这家业的,还是那位老太太。大房二房各有各的小算盘,底下的庶出子女都过得小心翼翼。
回到自己住的“听雪轩”,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夏荷一边摆饭一边叹气,满脸愤愤不平:
“少奶奶,这府里的人心眼比咱们府多多了。我刚才去大厨房取饭,那些婆子一个个看人下菜碟,给咱们的菜都是温的,好的都紧着大房那边……”
我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确实没了热气,油花都凝固了。
“吃吧。”
我神色不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微凉的豆腐送进嘴里。
“冷饭也是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斗。”
下午,按规矩要去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住在富丽堂皇的“福寿堂”,我到时,大嫂李氏已经在了,正坐在榻边陪着老太太说笑,剥着橘子。
见我进来,老太太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坐吧。”
我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听她们聊着府里的琐事。
大多是李氏在说,巧舌如簧地讨好,老太太偶尔应一声,显然很受用。
我安静地听着,眼观鼻鼻观心,绝不插话。
坐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老太太突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听说你那个弟弟,在青山书院读书?”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是。”
“青山书院名声不错。”老太太拨弄着手里那串碧玺佛珠,发出哒哒的轻响。
“不过咱们陆家的姻亲,要是连个功名都考不上,将来是个白身,说出去也不好听,丢的是陆家的脸。”
我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紧了紧,指甲陷进肉里:
“寄明很用功,定不会让老太太失望。”
“用功就好。”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你是宁暄的正妻,往后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陆家的脸面。别院那边的事,没事别去掺和,也别瞎打听。明白吗?”
这是在敲打我,怕我去报复那个柳书语。
“孙媳明白。”
从福寿堂出来,我站在回廊下,对着满院的秋色深深吸了口气。
夏荷跟在我后头,气得直跺脚:"老太太这是防着您呢,生怕您对那外室下黑手。"
"正常。"
我抬脚往前走,步子稳得像踩在青石板上。
"换我我也防。"
毕竟下聘那天,柳书语那出戏唱得实在难看。
老太太虽然为了陆家脸面狠狠处置了柳书语,可心里未必不怨我——怨我这个"扫把星"来得不是时候,怨安家不中用,害得陆家成了全京城的笑料。
打那以后,陆宁暄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晚饭不回来,夜里也不在听雪轩留宿。
府里渐渐传出更难听的话,说我这个三少奶奶就是个摆设,不得三公子欢心,怕是要守活寡。
我全当没听见,每天雷打不动去婆婆那儿请安,给老太太立规矩,其余时间就在院子里看书、绣花,安静得像团空气。
陆宁暄不来找我,我也绝不主动找他。
这不仅是忍,更是较劲。
直到婚后第七天,回门。
回门礼是婆婆周氏准备的,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也看不出用心。
陆宁暄这次倒陪着我回去了,大约是怕丢了陆家的脸面。
宽敞的马车里,我们各坐一边,中间隔着张小茶几,像隔着条银河,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到了安府,父亲和继母热情得过分,又是端茶又是让座。
弟弟寄明拉着我躲到角落,问这问那,我只笑着说都好,陆家待我不薄。
午饭时,父亲给陆宁暄敬了杯酒,他淡淡说了句:"岳父放心,我会照顾好遥初。"
客套得像在谈生意,疏离得像陌生人。
继母在桌下偷偷踢了踢我的腿,挤眉弄眼。
我懂她的意思——让我赶紧笼络住男人,生个孩子。
可陆宁暄连我房门都不进,我一个人怎么生?
回程的马车上,车轮滚滚,气氛闷得像块石头。
我终于开了口:
"夫君要是有空,今晚来听雪轩吃个饭?"
他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冷冷瞥我:
"军营事多,没空。"
"再忙也得吃饭。"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就算做给外人看,夫君也该偶尔来一趟。不然府里那些闲话传到御史耳朵里,说陆家宠妾灭妻,家风不正,对陆家、对夫君的前程都不好。"
他沉默了会儿,像在权衡。
最后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果然来了。
枫青和小寒两个丫鬟本来还在观望,这下又惊又喜,忙前忙后地摆菜,殷勤得不得了。
饭菜摆好,热气腾腾。我挥挥手让她们退下。
屋里就剩我们俩,烛火一跳一跳的。
我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
"尝尝,特意让厨房炖的老鸭汤,降火的。"
他接过碗,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安静得过分,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饭后,他没走,坐在窗边榻上看兵书。
我坐在另一边灯下绣花,烛芯偶尔"噼啪"爆一声。
更鼓敲过二更,夜深了。
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睡吧。"
我捏针的手一抖,针尖扎进指尖,冒出一颗血珠。
那一夜,他睡在外间榻上,我睡在里屋床上。
虽没夫妻之实,但他到底在这屋过了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之后又好几天不见人影。
但这就够了。
至少,他来过。
府里的闲话明显少了,厨房送来的饭菜也不再是温吞的剩菜。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一个月后,中秋到了。
陆家设了家宴,各房都要到场团圆。
我特意穿了身藕荷色衣裙,显得温婉端庄,手腕上戴着婆婆给的那对翡翠镯子,去了前厅。
陆宁暄也在,看见我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们并肩坐着,像对完美的假面夫妻。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气氛正热闹时,外头突然一阵喧哗。
个守门的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老太太,国公爷,三公子……柳、柳姑娘闯进来了……"
满座皆静,连丝竹声都停了。
陆宁暄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柳书语穿着身素白衣裙,在这团圆喜庆的日子里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点晦气。
她脸色白得像纸,身形消瘦,被丫鬟搀扶着跌跌撞撞走进来。
一进门,那双含泪的眼睛就死死黏在陆宁暄身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宁暄……"
这一声唤,凄楚哀婉,听得人心都碎了。
老太太脸色骤变,重重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子:
"谁放她进来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老太太恕罪!"
柳书语"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地砖上听着都疼。
"书语自知身份低微,本不该来污了贵人的眼。可今日是中秋,书语在别院冷冷清清,实在想念宁暄想得发疯,这才斗胆……求老太太开恩,让书语给宁暄磕个头,磕完我就走,绝不多留……"
她说着,真的伏下身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陆宁暄哪里还忍得住,几步冲过去扶起她,满眼心疼:
"书语,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能跪!快起来!"
"宁暄,我没事……"
柳书语顺势软倒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爱。
"我就是想见见你,见你一眼我就知足了……你别怪老太太,都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
这场面,当真是感天动地,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我端坐在座位上,冷眼看着我的丈夫当着全家人的面,抱着别的女人,温声细语地哄着,视若珍宝。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那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我和那对"苦命鸳鸯"之间来回扫,等着看这出好戏。
大嫂李氏轻咳一声,掩住嘴角的幸灾乐祸:
“三弟,这……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啊。”
陆宁暄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像护犊子的野兽:
“大嫂,书语身子虚弱,经不起折腾。今日既然人来了,又是团圆节,就让她留下吃顿饭又能如何?”
“胡闹!”
老太太气得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一个不清不楚的外室,也配上我靖国公府的中秋家宴?!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祖母!”
陆宁暄的声音也拔高了,寸步不让。
“书语已经为了陆家没了一个孩子,身子也毁了,您还要怎样?!难道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我要怎样?”老太太气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我要你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谁才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落在了我身上。
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中,我缓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我站起身,裙摆微动,一步步走到陆宁暄和柳书语面前。
柳书语似乎被我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更加往陆宁暄怀里躲去,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挑衅。
陆宁暄警惕地看着我,把柳书语护在身后:
“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落在柳书语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
我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听不出半点怒气:
“柳姑娘既知身子不适,就该好好在别院静养才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出来吹风,万一又病倒了,岂不是让夫君更加担心焦灼?”
柳书语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枫青,”我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头唤道,“速去拿我的帖子请回春堂的大夫来,给柳姑娘仔细看看。小寒,扶柳姑娘去西厢房歇着,那是暖阁,不透风。再吩咐厨房单独做些清淡滋补的饮食送过去。”
两个丫鬟一愣,随即应声上前:“是。”
陆宁暄眉头紧锁,一脸狐疑:
“遥初,你……”
“夫君,”我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坦荡,“今日是中秋家宴,一家人团圆的日子,长辈们都在。柳姑娘既然身子不好,就该好好歇着养病,而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扰了大家的兴致,也惹得祖母不快。你说是不是?”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我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浅笑,继续说道:
“还是说,夫君觉得,让柳姑娘拖着病体在这冷硬的地上跪着哭,受千夫所指,才是真的对她好?”
陆宁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我不再理他,转身面向老太太,盈盈一拜:
“祖母,孙媳擅自做主安排了,请祖母责罚。”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晌,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几分赞赏。
她突然笑了,笑意到了眼底:
“做得好。识大体,顾大局,这才是我陆家孙媳妇该有的样子。”
说完,她冷冷看向柳书语:
“听见了?三少奶奶让你去歇着,那是抬举你,还不赶紧滚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柳书语的脸瞬间惨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原本想借着这一闹让陆宁暄心软,顺势留下,却没想到被我轻描淡写地化解成了“养病”。
她被小寒半强迫地搀扶着出去了,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陆宁暄下意识想跟过去,我轻声叫住了他:
“夫君,宴席还没结束,长辈们都还没离席呢。”
他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回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我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没人再高谈阔论,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散席后,陆宁暄阴沉着脸,跟着我回了听雪轩。
一进屋,他就反手重重关上门,声音压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安遥初,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夏荷,示意她退下。
“书语已经那样可怜了,你就不能宽容一点?!非要把她赶去厢房?”
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我怎么不宽容了?我请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让她去暖阁歇着,让厨房给她开小灶。夫君觉得,我该怎么做才算宽容?难道要让她坐在家宴的主桌上,和我们平起平坐?还是我现在就写一封休书,把三少奶奶的位置腾出来让给她?”
陆宁暄被我这一连串的反问噎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夫君,”我缓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张英俊却又让我感到无比陌生的脸,“我是你的正妻,是陆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进来的。我不管你和柳姑娘以前有多恩爱,现在,我才是你的妻子。”
我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
“你要宠她,爱她,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至少在人前,请给我这个正妻应有的体面和尊严。这也是给陆家的体面。”
“体面?”他冷笑一声,眼神讥讽,“你要体面,书语就要受委屈?”
“那夫君觉得,我今天让她受什么委屈了?”
我反问,目光如炬。
“是她自己不知廉耻跑来家宴上哭闹,是她自己跪下来磕头博同情。我让她去歇着,请大夫,好生伺候,这也算委屈?那这世上还有道理可讲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是说,”我步步紧逼,“夫君觉得,我就该眼睁睁看着她在所有人面前演这出苦情戏,就该忍气吞声,让全京城的人都笑话陆家三少奶奶是个软柿子,连个外室都压不住?”
陆宁暄彻底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可怕,连烛火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他的气势终于弱了下来,有些颓然地低声道:
“书语她……只是太想我了,一时糊涂。”
“那就请夫君多去看看她。”
我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对着铜镜卸下一头的珠翠。
“别让她总往府里跑,更别让她往老太太跟前凑。今天是我在,还能替你们圆过去。下次若是我不在,她再闹到老太太面前,怕就不是一碗药那么简单了。”
铜镜里,我看见陆宁暄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在威胁我?”他眯起眼睛。
“我在提醒你。”
我拔下最后一根金簪,如瀑的长发瞬间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夫君,我嫁给你,不是来跟你作对的,更不是来跟你争风吃醋的。你要宠谁,爱谁,我管不了,也不稀罕管。但我得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了,才能不给你,不给陆家添麻烦。这个道理,你身为公府公子,应该比我更明白。”
他看着我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许久未动。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了,带起一阵冷风。
夏荷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时,我正对着镜子发呆,镜中人的眼神冷得像冰。
“少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我轻轻摇摇头。
“柳书语那边怎么样了?”
“大夫看过了,说就是心思郁结,身子有些虚,没大碍。小寒刚才已经把她送回别院了。”
夏荷顿了顿,小声补充道,“不过……三公子也跟着去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随他去。”
那一夜,陆宁暄果然没回来。
第二天,府里又传开了——三公子为了那位柳姑娘,连中秋团圆夜都没陪新婚少奶奶过完,直接追去了别院。
闲话像苍蝇一样又嗡嗡飞了起来。
但我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屏退了左右,看着我问:
“昨晚宁暄去别院了?”
“是。”我恭顺作答。
“你倒是沉得住气。”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不然呢?”
我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哭闹有用吗?”
我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接话。
老太太那是话里有话。
她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这性子,倒是比你那个没福气的娘强。”
我心头猛地一跳。
我娘?
那个在深宅大院里熬干了心血,最后郁郁而终的女人?
“你娘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明白,也不至于……”
老太太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晦气事,布满老人斑的手在空中挥了挥,截断了话头。
“罢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提也罢。”
她身子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遥初,你既然是个明白人,就该清楚自己的斤两。只要你自己不犯糊涂,不走歪路,这陆家三少奶奶的位置,就是铁打的营盘,谁也动不了你分毫。”
我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行礼退下。
走出福寿堂的那一刻,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思绪忽然就被扯回了出嫁前的那个晚上。
那晚的风很凉,寄明站在廊下,少年单薄的身影在灯影里晃动。
他死死攥着拳头,红着眼眶对我说:长姐,你要是不想嫁进陆家那个火坑,我现在就去求爹,哪怕被打断腿,我也要去。
那时候,我替他理了理衣襟,平静地告诉他:寄明,我们没有退路了。
是的,从前没有,现在依然没有。
但至少,在这步步惊心的陆家,我已经摸清了路该怎么走。
无论是那个矫揉造作的柳书语,还是那个看似深情实则凉薄的陆宁暄,都不过是我路上的绊脚石。
谁也别想挡住我要走的路。
我要在这陆家深深地扎下根来,我要用这陆家的资源,给寄明铺出一条锦绣前程。
至于情爱?至于真心?
那些东西太奢侈,也不重要。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给院子里添了几分萧瑟。
寄明托人捎了信进来,信纸上字迹工整,说是书院要举办一场诗会,同窗们都要置办行头,他想买身新衣裳,不想露怯。
我看完信,转手就让夏荷去账房支了二十两纹银送去。
我只捎了一句话给他:万事有长姐,你只管把书读好,天塌下来也不用你操心。
银子送出去的第二天,稀客登门了。
陆宁暄来了听雪轩。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带着乌青,一进门就瘫坐在太师椅上,也不说话,只是捏着眉心。
我让枫青沏了最好的雨前龙井,然后挥挥手,屏退了左右。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夫君有事?”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下个月朝廷有令,我要去南边练兵,这一去,大概得三个月才能回来。”
我点点头,神色如常:
“好,我知道了。行装细软,我会让丫鬟们备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不用太麻烦。府里的一应事务,你自己看着办。若是有拿不准的主意,就去找大嫂商量,或者是去请示母亲。”
“妾身省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着,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话:
“书语那边……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多照应些。”
听到这话,我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夫君这话,倒是让我有些听不懂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夫君觉得,我该怎么个照应法?是每天屈尊降贵去别院给她请安?还是敲锣打鼓把她接进府里来当祖宗供着?”
“遥初!”
陆宁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
“我没跟你开玩笑!”
“巧了,我也没开玩笑。”
我重重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夫君,柳书语是你的心头肉,可不是我的。你让我去照应她,是想让我以什么身份去?正妻去照应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这话若是传出去,陆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安遥初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出来。
我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夫君大可放心。只要柳姑娘安分守己地待在那个别院里,不出来兴风作浪,我自然懒得去为难她。但若是她再像中秋那晚一样,不知死活地跑到府里来闹,到时候惊动了祖母,祖母要处置她,我可是拦不住的。”
陆宁暄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震惊,又像是陌生。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夫君。”
我理了理袖口,语气波澜不惊。
“在安家做姑娘时,我是安家大小姐,我可以任性,可以天真。但在陆家,我是三少奶奶,我得懂事,得明白什么叫规矩。”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
“书语她……她性子单纯,没什么心机。中秋那次,她只是太想我了,一时情急才……”
“夫君。”
我也站了起来,声音冷了几分。
“这话你对我说没用。你若是真为了她好,就该教会她什么是尊卑,什么是规矩。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她一个外室,若是再不知收敛,迟早会把自己的命给作没了。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没了一个孩子那么简单了。”
他猛地转身,指着我:
“你——!”
“我说的是事实。”
我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夫君若是一味纵容,那不是爱她,是害她。”
陆宁暄看了我许久,眼神复杂,最后什么都没说,拂袖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夏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少奶奶,您这又是何必呢?跟姑爷说这些,平白惹他不痛快。”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细密。
“我不说,他永远都在装睡。”
“柳书语那种性子,迟早会闯出泼天大祸。到时候,陆宁暄护不住她,还会连累整个三房跟着倒霉。”
“可姑爷他也听不进去啊。”
“听不听是他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我低头咬断了线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至少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将来真出了事,我也问心无愧。”
陆宁暄出发去南边的前一晚,破天荒地来了听雪轩。
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南边来的特产桂花糕,听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我打开盒子,香气甜腻扑鼻。
“谢谢夫君。”
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灯花爆了几下。
他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遥初,如果……如果当初没有书语,我们会不一样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有些凉薄。
“夫君,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他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推门没入了夜色之中。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心里发苦。
陆宁暄走后,日子反倒清净了许多。
我每日照常去福寿堂请安,处理院子里的琐事,偶尔帮着大嫂李氏料理一些家务。
老太太对我的态度温和了不少,偶尔还会留我多说几句体己话。
柳书语那边也出奇地安静,没再闹什么幺蛾子。
转眼,冬至已过。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收到了寄明的家书。
他在信里说,诗会拔了头筹,先生当众夸他诗作得好,有灵气。
信的末尾,他写道:长姐,等我考取功名,我就接你回家。
我捏着那薄薄的信纸,站在窗前看了许久。
回家?
我哪里还有家呢?
安家早就是继母的天下,不是我的家;而这陆家……又何曾是我的家?
腊月初八,府里熬腊八粥,到处飘着米香。
我正在厨房盯着火候,突然有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跑掉了绣鞋都顾不上:
“三少奶奶!不好了!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慌什么?把舌头捋直了说!”
“柳姑娘……柳姑娘她……”小丫鬟喘着粗气。
“她怎么了?”
“她……她好像又有了!”
“当啷”一声。
我手里的瓷勺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腊八粥那甜糯的香气还在厨房里飘荡,可小丫鬟那句话,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瞬间结了冰。
“你说清楚。”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声音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什么叫‘好像又有了’?”
小丫鬟叫小翠,是别院那边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这会儿吓得脸色惨白:
“就、就是柳姑娘这几日一直喊不舒服,今儿一大早就请了大夫去看……大夫诊完脉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我躲在廊柱后面,偷听到他跟伺候的嬷嬷说,那脉象……像是喜脉。”
一旁的夏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可能?!中秋的时候才……”
才被老太太灌了那一碗药,这才过去三个月啊!
我捏着碎片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大夫是谁请的?”
“是、是三公子临走前特意交代的,说柳姑娘身子骨弱,要定期请平安脉。今日请的是回春堂的孙大夫。”
回春堂。
那是京城里有些名气的老医馆了。
“这事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盯着她的眼睛。
小翠拼命摇头:
“嬷嬷严令让瞒着,说是要等三公子回来再报喜。我是偷听到的,心里实在害怕,才偷偷跑来告诉少奶奶……”
我看着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
“把嘴闭紧了。今天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别再跟任何人提起。你先回去,就当你从来没来过这儿。”
小翠接过银子,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跑了。
夏荷关上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少奶奶,这可怎么办啊?这要是真的,那……”
“你慌什么。”
我把碎片扔进废篓里,拿帕子擦了擦手。
“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
“可是大夫都诊出来了,那是回春堂的大夫啊……”
“大夫怎么了?大夫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更有昧着良心的时候。”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冷风灌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
“更何况,柳书语虽然蠢,但也没那么傻。中秋刚闹了那么一出,孩子没了,身子受损,这才三个月,她就敢再怀上?她就不怕老太太真的一怒之下弄死她?”
夏荷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我转过身,眼神凌厉: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蹊跷。”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料理府里的琐事。
借着腊八过后准备年货、各房都要添置东西的由头,我去了几趟账房,顺便不着痕迹地打听了一下回春堂孙大夫的情况。
账房的陈先生是府里的老人了,平日里话不多,但肚子里装的事儿不少。
“孙大夫啊,医术倒是不错,在回春堂坐诊十多年了。”
陈先生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是随口闲聊:
“不过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听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前阵子在赌坊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债,正被人追着到处凑钱呢。”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有了底。
又过了两日,我让夏荷去别院送些过冬的炭火和衣料——自然是挂着三少奶奶的名义。
夏荷回来的时候,那脸色古怪得紧。
“少奶奶,我见到柳姑娘了。”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看着是比中秋那会儿还瘦了一圈,脸色惨白惨白的,一直窝在榻上,说话都有气无力。可是……她那屋里,我闻着有一股子药味。”
“生病了喝药,有什么奇怪的?”
“不是,”夏荷摇着头,“那药味不对劲。少奶奶您知道的,我以前在安家伺候过怀孕的姨娘,怀孕初期喝的那种安胎药,味道特别冲,有一股子特殊的腥气,就是那个味儿!”
我正在刺绣的手猛地顿住,针尖扎破了指腹,渗出一颗血珠。
“你确定?”
“千真万确。那种药里有阿胶、当归,混在一起味道很特别,我这鼻子灵着呢,绝对错不了。”
我慢慢把指尖的血珠抹去:
“除了药味,还看到什么了?”
夏荷想了想:
“她屋里熏着极浓的百合香,像是刻意要盖住什么味道似的。还有……我走的时候,刚巧碰见个小丫鬟端着药渣出去倒,我瞥了一眼,那药渣黑乎乎的,确实像是安胎药的样子。”
安胎药。
如果真是安胎药,那柳书语这就是真的又怀上了?
可如果她真的怀了,为什么不敲锣打鼓地声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瞒着?等陆宁暄回来,这不就是她手里最大的筹码吗?
除非……这胎有问题。
或者,这肚子里根本就没货。
腊月十五,府里开始扫尘。
我借着查看各屋收拾情况的机会,在库房里翻检旧物。
小寒在收拾角落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个积灰的樟木箱子,几本发黄的医书掉了出来。
我随手捡起一本,翻了翻,目光停留在了“妇人脉象”那一章。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妇人有孕,脉象滑利,如珠走盘。但若气血虚弱,或胎象不稳,脉象亦有异。更有甚者,有些特殊的药物,服用后可致气血逆行,暂时改变脉象,让诊脉的大夫误判为喜脉……
我合上书,嘴角的笑意渐冷。
原来如此。
第二日,我让夏荷去回春堂,借口府里要备些常用药材,找孙大夫开了几张方子。
夏荷带回来的不光是方子,还有一个消息。
“孙大夫听说我是陆府的,眼神有些发飘,多问了一句是哪一房的。我说是三房,他手里的笔都抖了一下。”
“还有呢?”
“我出门的时候,听见药童在跟人显摆,说孙大夫最近发了笔横财,手头宽裕了,把他儿子的赌债还了大半。”
好一个发了横财。
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
别院那边又传来消息,说柳书语“病情加重”,又请了大夫。

本文标题:下聘那天,国公爷的白月光跑来显摆:我怀了长子!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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