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沉默的年
腊月二十八傍晚,李建国站在市中心的商业广场,按下了人工耳蜗的开机键。
“轰——”
不是声音,是声音的洪流。
三十八家门店的音响同时炸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凤凰传奇的《中国味道》、抖音神曲的DJ混响版——所有声音绞在一起,像一堵会吼叫的墙迎面撞来。LED屏幕的蓝光、霓虹灯的红光、促销招牌的刺眼白光,随着声浪一起震颤。
李建国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垃圾桶。三年了,自从工地脚手架倒塌的巨响夺走他的听力,世界就是一片深海。现在深海突然沸腾,煮沸它的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声音暴力。
“新年钜惠!全场五折起!”
“扫码抽奖!百万红包等你拿!”
人工耳蜗里的世界不是声音,是叫卖。每一个音符都在尖叫“买我”,每一句歌词都在呐喊“消费”。他死死按住耳蜗,想把音量调小,可旋钮早就拧到了底。
原来这就是现在的年——一场必须戴着耳塞才能忍受的噪音盛宴。
手机第七次震动。母亲的电话。
“建国,几点到家?你爸把八宝饭蒸好了,非要等你回来才掀锅……”
母亲的声音在电子耳蜗里变成奇怪的机械音,像隔着十层玻璃。更可怕的是,背景音里传来同样的《恭喜发财》——家里电视也开着,开到最大声。
“妈,你把电视关小点!”他几乎在喊。
“什么?你大声点!妈听不清!”
就在这时,“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脚边传来。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盒最便宜的摔炮。没有用力砸,只是轻轻松开手指,让红色的小纸筒从掌心滑落。
那声音小得像雪落在地上。
李建国愣住了。在他被《恭喜发财》填满的世界里,这声轻轻的“啪”,是唯一不需要他消费就能听到的声音。
他蹲下身。男孩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摔炮,放在他面前的地上。李建国学着男孩的样子,让摔炮从指尖滑落。
“啪。”
像一声心跳。
突然,他听见了——
不是那些喇叭里的声音,是喇叭之间的声音:
左边,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车轮每转一圈就“吱呀”一声,像在数自己扫过了多少年。
右边,外卖骑手在电动车上接电话:“妈,我送完这单就回,饺子给我留着啊……”保温箱里透出微弱的暖黄光。
远处,一对老夫妻站在珠宝店的橱窗外,老头说:“看看就行,太贵了。”老太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梦。
还有他自己手机里,母亲还在说:“……你爸说今年的八宝饭特别甜……”
李建国摘下耳蜗。
世界瞬间安静。广场上所有人还在张嘴,还在笑,还在跟着音乐晃动,但在他眼里,这一切突然变成了一部巨大的、疯狂的默片。
原来我们都戴着一个人工耳蜗——一个叫“必须热闹”的耳蜗。它把所有的沉默都调成了静音,把所有的轻声细语都过滤掉了,只留下那些最大声的、最喜庆的、最“像过年”的声音。
而我们真正想听的,就在这片喧哗中窒息。
他转身走向地铁站。口袋里,手机第八次震动。
这次他没有接。他知道母亲听不清,就像他也听不清母亲。我们都太忙了,忙着把年过得“像个样子”,忙着用一场又一场喧闹,来掩盖那些我们不敢面对的沉默——
不敢问父母身体怎么样,不敢问孩子工作累不累,不敢问自己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于是我们把沉默调成了最大音量。
地铁站里,李建国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耳蜗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但他不会再戴上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
年从未失声。
失聪的,是我们这些害怕听见沉默的人。
当春节变成一场人人都在表演的狂欢,当问候变成群发模板,当年夜饭必须九宫格配文“团圆”——你有没有勇气摘掉“必须热闹”的耳蜗,听听那些被我们调成静音的真心话?
车来了。李建国走进车厢,在最后一排坐下。
窗外,满城的霓虹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雪,无声地落在这个害怕沉默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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