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知己?是推心置腹,两肋插刀,还是生死一瞬,心照不宣?庄子大宗师有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江湖路远,相濡以沫是情分,相忘于江湖是本分。然,总有人错将一时的客套当情分,错把江湖的规矩当本分。

  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十里洋场,龙蛇混杂,最讲究的便是一个“面子”,最难测的,却是一颗“人心”。人情是面子,也是里子;规矩是刀子,也是尺子。能在这片远东第一繁华地界立住脚跟,呼风唤雨的人物,无一不是把这几样东西玩得炉火纯青的高手。

  杜月笙,便是这风云场中一位无人能出其右的顶尖人物。旁人看他,是春风满面,是礼贤下士,是“会做人”的典范,仿佛任何棘手的难题到了他手里,都能化作一杯春风得意酒,谈笑间便烟消云散。然而,只有真正懂他的人才明白,春风过后,未必是和风细雨,也可能是雷霆万钧。那杯酒,可以是甘露,也可以是断肠的毒药,全看饮酒的人,配不配得上这“知己”二字。

  杜月笙办青帮大会,有人砸场子,他笑着敬了杯酒,对方饮尽暴毙,他擦手叹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01

  时值仲夏,整个上海仿佛一座巨大的蒸笼,连黄浦江上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湿热。

  然而,位于丹郡的杜公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大的法式建筑里,中央冷气无声地输送着凉意,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璀璨而柔和的光芒,将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映照得流光溢彩。

  今日,是杜月笙一手操办的青帮大会。

  说是大会,实则更像一场上海滩最高规格的社交盛宴。

  到场的,不仅有江浙沪一带青帮各堂口的龙头大佬,更有军政要员、商界巨贾、洋行买办,甚至是法兰西租界的总董。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一张笑脸背后,都代表着一股在上海滩足以搅动风云的势力。

  杜月笙一身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瘦,步履从容地穿梭在宾客之间。

  他不像这里的主人,反倒像个谦和的管家,对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言语间既不失身份,又让人如沐春风。

  “王老板,令郎留学归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张议员,您上次提到的码头货运之事,我已经跟下面人打过招呼了,您放心。”

  无论是谁,无论何事,他总能三言两语说到对方心坎里,既给了面子,又显了实力。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融洽而热烈,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由杜月笙亲手营造的权势与和谐的氛围之中。

  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公馆那两扇厚重的橡木雕花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个体格壮硕的门房护卫,如同破麻袋一般被人扔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满堂的喧嚣与笑语,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快刀瞬间斩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洞开的大门。

  只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那人身高八尺有余,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对襟短褂,筋肉虬结的手臂上,盘着一条狰狞的青龙纹身。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煞气腾腾的汉子,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如狼似虎,与这满室的衣冠楚楚格格不入。

  “我道上海滩的青帮大会是何等气派,原来就是一群涂着香粉的娘们儿聚在一起喝糖水!”

  那为首的壮汉声如洪钟,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人群中央的杜月笙身上。

  “你,就是杜月笙?”

  瞬间,杜月笙身边的几个心腹弟子脸色骤变,手已经悄悄按向了腰后。

  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十几度,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来者不善,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尤其是在今天这种场合,当着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挑衅,而是将杜月笙的脸面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踩。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与羞辱,杜月笙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竟没有丝毫改变。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他挥了挥手,制止了身边蠢蠢欲动的手下。

  然后,他缓步向前,一直走到那壮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站定。

  他微微颔首,笑容可掬地说道:“在下便是杜月笙。不知这位英雄如何称呼?远来是客,何必在门口站着,请进来喝杯水酒。”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平静得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挑衅者,而是一位迟到的贵客。

  这种超乎寻常的镇定,让那壮汉都为之一愣。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暴跳如雷或者惊慌失措的杜月笙,却没想到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哼,我叫龙啸天,天津卫来的!”壮汉重重哼了一声,报上名号,“你们南方的帮会,就是规矩多,喝杯酒都磨磨唧唧的。我们北方汉子,讲的是拳头!”

  说着,他身后一人上前,将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黑布散开,里面赫然是一口小小的、刷着黑漆的棺材。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当众送棺,这是江湖上最恶毒的诅咒和最直接的宣战。

  杜月笙身后的心腹,外号“过江龙”的万墨林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怒目圆睁:“姓龙的,你找死!”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场血腥的火并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杜月笙却再次抬手,轻轻按住了万墨林的肩膀。

  他甚至都没有看地上的那口小棺材一眼,目光仍然温和地看着龙啸天,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鼓起了掌。

  “好!好一个天津卫的龙啸天!有胆色,有气魄!”

  他转身对着满堂宾客,朗声笑道:“诸位,都说英雄不问出处,龙兄这般豪气干云的人物,今日能赏光来到我杜某人的地盘,是我杜某人的荣幸。”

  说完,他竟亲自上前,对着龙啸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龙兄,请上座!今天这主位,合该你这样的英雄来坐!”

  这一番操作,彻底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包括煞气腾腾的龙啸天。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和无数种动手的可能,却唯独没料到,杜月笙会直接把主位让给他。

  这一下,倒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浑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看着杜月笙那真诚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笑容,龙啸天一时间竟有些骑虎难下。

  杜月笙办青帮大会,有人砸场子,他笑着敬了杯酒,对方饮尽暴毙,他擦手叹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02

  龙啸天愣了半晌,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他横行北方,靠的就是一个“勇”字和一个“狠”字,在他看来,江湖的逻辑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他设想过杜月笙会勃然大怒,然后双方人马大打出手,他正好借此机会,用自己带来的精锐,给上海滩这群“软脚虾”一个下马威。

  他也设想过杜月笙会隐忍不发,喝令手下将他轰出去,那他便顺势大闹一场,将杜月笙的面子撕个粉碎。

  可他万万没想到,杜月笙会是这种反应。

  不但不怒,反而将他奉为上宾,甚至要让出主位。

  这让龙啸天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瓷器店的蛮牛,一头撞进去,却发现店主人笑眯眯地把最名贵的青花瓷瓶递到他面前,请他把玩。

  他要是再砸,就显得自己不是霸道,而是野蛮了。

  “哼,算你识时务!”龙啸天最终还是强撑着面子,粗声粗气地说道。

  他大马金刀地走向主桌,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原本属于杜月笙的位置上。

  他那十几个手下,也昂首挺胸地分列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围的人。

  杜公馆的管家和仆人们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杜月笙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微笑着对管家说:“愣着做什么?给龙爷和各位好汉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

  然后,他自己则在主桌旁的一个次位上,安然坐下。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似乎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平息了下去。

  宴会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但气氛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之前那般热烈融洽。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主桌,看着那不可一世的龙啸天,和坐在他下首,依旧笑意盈盈的杜月笙。

  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杜先生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是真的怕了这个北方的莽汉?

  龙啸天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在他看来,杜月笙的退让就是畏惧。

  他愈发得意,坐在主位上,高谈阔论,点评着上海滩的风物人情,言语间满是对这里的轻视和对北方的吹捧。

  “你们这菜,做得花里胡哨,吃进嘴里没一点滋味,哪有我们北方的涮羊肉、大肘子来得实在!”

  他用筷子戳着一盘精致的蟹粉狮子头,满脸不屑。

  “还有这酒,跟水一样,喝着不过瘾!”他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法国白兰地,闻了闻就皱起了眉头。

  席间一位与洋行关系密切的买办陪着笑脸解释:“龙爷,这是法兰西上好的拿破仑,一瓶就要好几百大洋呢。”

  龙啸天眼睛一瞪:“几百大洋就买这么一瓶马尿?你们上海人,真是有钱烧的!”

  那买办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言语。

  杜月笙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听着龙啸天的狂言,时不时还点头附和两句。

  “龙兄说的是,我们南方人,确实在吃食上讲究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如北方来得豪爽。”

  他的语气谦恭,姿态放得很低,仿佛真心实意地在接受教诲。

  这让龙啸天更加飘飘然,他感觉自己已经彻底压住了杜月笙,压住了整个上海滩。

  他开始变本加厉,矛头直指杜月笙本人。

  “杜先生,我听说你在上海滩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给你面子,人称上海皇帝?”龙啸天斜睨着杜月笑,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杜月笙连忙摆手,笑道:“龙兄说笑了,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给我杜某人一点薄面。皇帝二字,万万不敢当。”

  “我看不是不敢当,是名不副实吧!”龙啸天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如今这世道,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枪杆子,是兄弟们豁出命去拼!不是靠着跟洋人勾勾搭搭,跟官府眉来眼去,穿个长衫,装斯文就能坐稳江山的!”

  这番话,已经说得极其露骨。

  他不仅在否定杜月笙的行事风格,更是在煽动那些同样出身草莽的帮会堂主。

  果然,席间一些老派的帮会头领,听到这话,眼神中都流露出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们也是从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来的,对于杜月笙如今这种越来越“文明”的做派,心里未必没有微词。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龙啸天见火候差不多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杜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龙啸天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讨个说法!”

  他指着在座的众人,高声道:“这长江以南的绿林道,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兄弟们跟着你,除了迎来送往,还能有什么出息?我天津卫的兄弟,个个都是好汉,总不能来你上海滩要饭吃吧?”

  “我提议,从今天起,黄浦江上的码头生意,得分我们北方同道三成!外滩的烟土货运,我们也要插一手!你杜先生要是答应,我们就是朋友;要是不答应”

  龙啸天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那我这些兄弟的拳头,可就寂寞得很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勒索。

  这是要把杜月笙的根基都给刨掉一块。

  万墨林等一众心腹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手里的家伙已经亮了出来。

  只要杜月笙一个眼神,他们就会立刻扑上去,将龙啸天剁成肉酱。

  然而,杜月笙却依然稳如泰山。

  他听完龙啸天这番话,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龙啸天,直到对方说完,才缓缓点了点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龙兄所言,句句在理。江湖事,江湖了。地盘和生意,自然是有能者居之。”

  他的话再次让众人大跌眼镜。

  难道他真的要答应这无理的要求?

  只见杜月笙从座位上站起,亲自走到一旁的酒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古朴的棕色酒坛。

  他拍开上面的封泥,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我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本打算在我女儿出嫁时才开封的。”

  杜月笙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

  “但今日,得见龙兄这般英雄人物,我心甚慰。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觉得,这坛酒,今日就该开了。”

  他亲自拿起两个白瓷大碗,倒了两碗满满的,酒色深红,如同凝固的琥珀。

  他端起其中一碗,走到龙啸天面前。

  “龙兄,你的提议,我们可以慢慢谈。生意嘛,总有得谈。”

  他举起碗,目光清亮地看着龙啸天。

  “但在此之前,你我一见如故,当浮一大白。这碗酒,我敬龙兄是条汉子,敢想敢做,敢为兄弟们出头!”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看着杜月笙手中的那碗酒,又看看龙啸天。

  这碗酒,看似是和解,是敬意,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却更像是一场赌上性命与尊严的豪赌。

  接,还是不接?

  杜月笙办青帮大会,有人砸场子,他笑着敬了杯酒,对方饮尽暴毙,他擦手叹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03

  龙啸天盯着杜月笙手中的那碗酒,眼神中精光闪烁。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碗酒绝不简单。

  到了他们这个地位,一言一行都充满了算计和机锋,更何况是杜月笙这种出了名心思缜密的人,亲手倒的一碗酒。

  酒里可能有毒。

  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当着满堂宾客,上海滩所有头面人物的面,杜月笙敢公然下毒杀人?

  那他以后还怎么在上海滩立足?这名声就彻底毁了。

  这更像是一个考验,一个对他胆识和气魄的考验。

  如果他不敢喝,那就证明他怕了,他之前所有的嚣张跋扈,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他龙啸天在北方闯下的赫赫威名,将在这一碗酒面前,化为乌有。

  从今往后,他将成为整个江湖的笑柄。

  想到这里,龙啸天心中那股莽夫的傲气和狠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杜先生果然是爽快人!比上海滩那些娘们唧唧的商人强多了!”

  他一把从杜月笙手中夺过那只白瓷碗,高高举起。

  “都说杜先生会做人,今天我龙某算是见识了!行,我龙啸天就给你这个面子!”

  他看了一眼杜月笙面前同样满满的一碗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既然是知己,这酒,咱们得一起喝!我干了,你也得干了!”

  这又是将了杜月笙一军。

  如果杜月笙不喝,那就证明酒里有问题。如果杜月笙喝了,那两人就真的成了“同饮一杯酒”的兄弟,他刚才提的那些条件,就更有了谈判的资本。

  杜月笙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同样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

  他微笑着点头:“理当如此。”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着龙啸天,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龙兄,请。”

  龙啸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打消了。

  他断定杜月笙是在虚张声势,是在用气场压人。

  “好!”

  他大喝一声,仰起脖子,将那满满一碗二十年的女儿红,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滚下,他喝得又快又急,一滴不漏。

  喝完,他“哈”地一声吐出一口酒气,将空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抹了一把嘴,脸上带着一丝挑衅和胜利的微笑,看着杜月笙。

  “杜先生,该你了!”

  满场宾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杜月笙和他手中的那碗酒上。

  然而,杜月笙并没有如龙啸天所愿的那样,立刻饮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龙啸天,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一秒。

  两秒。

  五秒。

  龙啸天脸上的得意的表情,开始凝固。

  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腹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但这并不是烈酒下肚后那种正常的灼热感,而是一种冰冷的火焰。

  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痹感,从他的腹部开始,如同闪电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已经变得僵硬,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杜月笙,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解。

  他想抬手指向杜月笙,但手臂却重如千斤,根本不听使唤。

  那股麻痹感迅速上涌,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呃呃”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青紫。

  众目睽睽之下,他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龙啸天高大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溅起了桌上的几滴酒水。

  他还在抽搐,双腿胡乱地蹬着,但很快,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挺,便彻底不动了。

  一双牛眼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从他饮尽那碗酒,到他暴毙当场,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

  龙啸天带来的那十几个手下,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悲吼:“大哥!”

  他们“唰”地一下全部拔出了腰间的武器,就要冲上来拼命。

  可他们快,杜月笙的人更快。

  几乎是在龙啸天倒地的瞬间,万墨林等人就带着数十个潜伏在宴会厅各处的精锐护卫一拥而上,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就顶住了那十几人的脑袋。

  整个大厅乱成一团,女眷们的尖叫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武器上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风暴的源头,杜月笙却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仿佛与周遭的混乱隔绝开来,自成一个宁静的世界。

  他看都没看地上龙啸天的尸体,也没有理会那些被制服的北方汉子。

  他缓缓地,将自己手中那碗丝毫未动的酒,放回了桌上。

  酒液在碗中轻轻晃动,映着水晶灯的光,红得妖异,红得触目惊心。

  杜月笙办青帮大会,有人砸场子,他笑着敬了杯酒,对方饮尽暴毙,他擦手叹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方雪白的丝帕,并没有去擦额头上可能渗出的冷汗,而是不紧不慢地、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端过酒碗的指尖。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好像刚刚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

  大厅里的喧嚣和尖叫,在这诡异的寂静面前,渐渐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惊惧交加地看着他。

  他们看着这个前一刻还笑语盈盈、谦恭有礼的男人,如何用一杯酒,在谈笑之间,就取走了一个强悍对手的性命。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甚至没有一句狠话。

  杀人于无形,这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让人从心底感到战栗。

  杜月笙擦完了手,将那方丝帕随意地丢在桌上。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地上已经僵硬的尸体,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残忍的快意,反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仿佛看穿了世事的萧索与叹惋。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那叹息声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酒逢知己千杯少”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碗未动的酒上掠过,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遗憾。

  “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这两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是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的宣判。

  它宣告的,不仅仅是龙啸天的,更是一种规则在杜月笙的世界里,你可以是客,也可以是敌,但绝不能错判自己的位置。

  错判的代价,就是性命。

  04

  惶恐的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找着借口,慌不择路地告辞离去。

  他们走得极快,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这公馆里无形的寒气冻结。

  平日里与杜月笙称兄道弟的达官贵人,此刻连正眼看他都不敢,只是低着头,匆匆从他身边绕过,像是在躲避一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神像。

  杜月笙没有挽留任何人。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满堂的繁华,在短短几分钟内,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死寂。

  龙啸天那十几个手下,早已被缴了械,捆得结结实实,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跪在地上,满眼都是恐惧和绝望。

  杜月笙走到他们面前,俯视着他们。

  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你们大哥,不懂上海的规矩,也不懂我的规矩。”他淡淡地说道,“死,是他自己选的。”

  “但你们,还有的选。”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是想下去陪他,还是想活着回天津?”

  那群汉子早已吓破了胆,闻言如闻天籁,磕头如捣蒜:“想活!想活!我们想活着回去!杜先生饶命!杜先生饶命啊!”

  杜月笙点了点头,对万墨林使了个眼色。

  “给他们松绑,每人发一百大洋的路费,再买好今晚就走的船票,送他们上船。”

  万墨林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先生,就这么放了?”

  “放了。”杜月笙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江湖路远,好自为之。我杜某人的地盘,不欢迎不懂规矩的人,但也不为难走投无路的鬼。”

  处理完这一切,杜月笙仿佛有些疲惫,他走到主桌旁,在那把属于自己的太师椅上缓缓坐下。

  曾经高朋满座的宴会厅,此刻只剩下他和万墨林,以及几个贴身的心腹。

  空气中,还残留着酒香、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诡异的味道。

  万墨林挥手让其他人把尸体和残局都处理干净,然后他亲自关上了大门。

  他走到杜月笙身后,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那碗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盘旋在所有人心中,却无人敢问的那个问题。

  杜月笙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碗自己未曾动过的女儿红,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碗壁。

  良久,他才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反问:“墨林,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先生。”

  “那你觉得,我是一个会当着全上海滩的面上,在酒里下毒的人吗?”

  万墨林毫不犹豫地摇头:“先生不是那样的人。您最重脸面,若真这么做了,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您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那你觉得,我这碗酒,和他那碗酒,有什么不同?”杜月笙又问。

  万墨林皱眉思索:“酒坛是同一个,倒酒也是当着大家的面,两只碗看起来也一模一样难道说,问题出在碗上?”

  杜月笙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微笑。

  “你跟了我二十年,总算没白跟。”

  他将手中的酒碗翻转过来,露出光洁的碗底。

  “碗,是一样的碗。”

  然后,他又将那只龙啸天用过的、被仆人收回来的空碗拿了过来,同样翻转。

  两只碗,无论是材质、花纹还是大小,都别无二致。

  万墨林彻底糊涂了:“先生,这我实在看不出名堂。”

  杜月笙将两只碗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幽深。

  “不同之处,不在酒,也不在碗。”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在万墨林面前摊开。

  “不同之处,在我这只手。”

  杜月笙办青帮大会,有人砸场子,他笑着敬了杯酒,对方饮尽暴毙,他擦手叹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05

  万墨林死死盯着杜月笙那只清瘦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脑中翻江倒海,却依旧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先生的手?”

  杜月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旁人难以企及的智慧与冷酷。

  “墨林,你可知南洋有一种奇物,名为断魂涎?”

  万墨林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生于雨林深处金色蟾蜍的毒涎,无色无味,见血封喉倒是其次,它最厉害的地方,是能通过肌肤毛孔,迅速渗入人体。”

  杜月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传说。

  “中毒之人,不会立刻毙命,毒素会潜伏在血脉之中。一旦饮下烈酒,或是情绪剧烈波动,导致血气上涌,毒素便会瞬间发作,攻入心脉,造成心血爆裂的假象。从外表看,与突发恶疾暴毙,毫无二致。”

  万墨林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先生您的意思是毒,是涂在碗外面的?!”

  杜月笙赞许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让人在龙啸天要用的那只碗的外壁上,涂抹了极薄的一层断魂涎。”

  “我敬他酒时,双手持碗,手指只接触碗沿和碗底,这是敬酒的礼数,也是为了避开毒物。”

  杜月笙一边说,一边演示着自己的持碗姿势,动作优雅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而他呢?”杜月笙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来自北方,自诩豪迈,最瞧不惯我们南方的繁文缛节。加上他一心想在气势上压倒我,所以,他不会用双手来接,那显得他恭敬,落了下风。”

  “他只会用一只手,一把将碗夺过去,以示他的蛮横与不屑。而这么做,他的手掌、手指,就会与涂满毒涎的碗壁,进行最充分的接触。”

  万墨林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看着杜月笙,像在看一个神鬼莫测的妖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这是将人心、性格、习惯、礼数、药理所有的一切都算计到了极致的诛心之术!

  龙啸天的死,从他踏进这个门,从他的性格被杜月笙彻底摸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不是死于一杯毒酒,而是死于他自己的傲慢、粗鲁和愚蠢。

  “可可是先生,”万墨林的声音都在发颤,“万一万一他当时没有那么做呢?万一他偏偏就学着您的样子,双手接了酒呢?”

  “没有万一。”杜月笙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派去天津的人,跟了他足足一个月。他吃饭用哪只手,喝酒有什么习惯,发怒时有什么小动作,高兴时又是什么德行,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他就是一个写在脸上的莽夫,勇则勇矣,却毫无城府。对付这样的人,你只需要顺着他的性子,给他搭一个他自己一定会跳下去的舞台就够了。”

  杜月笙端起自己那碗安然无恙的酒,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淡漠。

  “我给他主位,是捧杀他,让他飘飘然,让他觉得我杜月笙怕了他,从而更加有恃无恐。”

  “我听他胡言乱语,是激他,让他把所有的底牌和狂妄都暴露出来,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看清他的嘴脸,明白他不是来做客,而是来抢劫的。”

  “最后,我敬他这杯酒,就是送他上路。”

  “他若不喝,就是胆怯,是他输了,他带来的那些人,士气便会一泻千里,不用我动手,他们自己就散了。”

  “他若喝了,就是现在这个下场。”

  “从他踹开我杜公馆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只不过是选择了一种最体面,也最震撼的方式,让他死得其所罢了。”

  万墨林听得冷汗涔涔,他这才真正理解了杜月笙那句“话不投机半句多”的真正含义。

  所谓的“知己”,不是说要推心置腹。

  而是,我知你,知你的深浅,知你的底细,知你的生死命门。

  你若为友,我便以诚待你。

  你若为敌,这份“知”,就是你最致命的催命符。

  “那那擦手”万墨林想起了先生最后的那个动作。

  “做戏做全套。”杜月笙放下酒碗,淡淡道,“一来,是确保万无一失,擦掉手上或许不慎沾染到的东西。二来,也是做给那些还未走远的人看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杜月笙的手,只会用来和朋友握手,和知己敬酒。”

  “至于不识抬举的脏东西碰一下,我都嫌脏。”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静得可怕。

  万墨林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瘦、身着长衫的男人,心中再无半分平日里的亲近感,只剩下无尽的敬畏。

  春风满面的杜先生,礼贤下士的杜先生,这一刻,在他眼中,化作了执掌生杀,言出法随的十殿阎罗。

  杜月笙办青帮大会,有人砸场子,他笑着敬了杯酒,对方饮尽暴毙,他擦手叹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06

  夜深了,宾客散尽,尸体也已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酒气,和波斯地毯上几点暗沉的痕迹,证明着今夜曾上演过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戏。

  杜月笙没有休息。

  他独自一人,踱步到后花园的池塘边。

  池中荷花开得正盛,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银光。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驱散了白日的暑气,也吹散了公馆内的血腥与紧张。

  万墨林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打扰。

  他知道,先生每次做完一件大事之后,都需要这样一段独处的时间。

  他看到杜月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借着月光,轻轻擦拭着。

  那是一张小小的、已经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穿着粗布短衣,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

  万墨林认得他。

  那是黄金荣。

  曾经的上海滩教父,是杜月笙的引路人,也是他曾经的“老板”。

  当年,杜月笙还只是一个在十六铺削梨的小瘪三,是黄金荣看中了他,将他带进了这片江湖。

  杜月笙看着照片,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黄公馆一个无名小卒的时候,有一次,黄金荣的某个对头派人来砸场子,也是这般嚣张跋扈。

  当时,所有人都手足无措,是黄金荣拎着一把开了刃的斧子,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将为首那人的手臂给卸了下来。

  血溅当场,干脆利落。

  那时的黄金荣,就像今日的龙啸天一样,信奉着最原始的暴力法则。

  而那时的杜月笙,就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喷涌的鲜血,心里想的却是:这样做,太脏了。

  江湖,不应该只是打打杀杀。

  从那天起,他开始读书,开始学着穿长衫,开始学着跟各路人马交朋友,开始学着如何用脑子,而不是只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他慢慢地,将黄金荣那一套“里子”的东西,包裹上了一层体面的“面子”。

  他成功了。

  他成了上海滩新的皇帝,而曾经的皇帝黄金荣,却渐渐老去,风光不再。

  可到了今天,当龙啸天一脚踹开他精心构筑的体面世界时,他才蓦然发现,自己终究还是用了最“里子”的手段,去解决问题。

  只不过,他的刀,藏得更深,杀人不见血罢了。

  他看着照片里笑得朴实的黄金荣,又想起了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龙啸天。

  他们其实是同一种人。

  信奉力量,不懂转圜,最终,都被这江湖的浪潮所吞噬。

  而自己呢?

  自己用更高级的手段,玩弄着更复杂的规则,站在这浪潮之巅,就真的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吗?

  那碗“断魂涎”的酒,杀死了龙啸天,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杜月笙自己内心的幽暗与冷酷。

  他杀的,仿佛是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只会用拳头的自己。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他杜月笙,和这上海滩的龙蛇鱼鳖,不也正是在这乱世的干涸河床上,相互撕咬,相互依存吗?

  他以为自己已经挣脱了河床,可以“相忘于江湖”,做一个体面的局外人。

  但今夜的事,却把他狠狠地拽了回来。

  他从未离开过。

  一声悠长的叹息,融入了夜色之中。

  杜月笙收起照片,挺直了身板。

  池中的月影,被风吹皱,又缓缓恢复平静,依旧清冷,依旧明亮。

  他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公馆走去。

  明天,当太阳升起,他依旧会是那个春风满面、礼贤下士的杜先生。

  只是,从今往后,所有见过今夜这碗酒的人,都会在他温和的笑容背后,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江湖。

  杜月笙办青帮大会,有人砸场子,他笑着敬了杯酒,对方饮尽暴毙,他擦手叹道:酒逢知己千杯少

  那之后很多年,上海滩的人们在提起杜月笙时,总会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他们不再仅仅说他“会做人”,更会压低了声音,添上一句“手腕狠”。狠的不是刀,不是枪,而是一种能看透人心的本事。那杯酒,成了上海滩一个讳莫如深的传说,一个关于“知己”二字的血色注脚。

  何为知己?或许,知己,便是那个最懂你的人。他懂你的雄心,也懂你的软肋;他能与你共富贵,也能在你走向悬崖时,不动声色地为你清扫掉路上的所有障碍。只是这清扫的方式,有时候是春风化雨,有时候,却是雷霆万钧。

  杜月笙一生交友无数,门生故吏遍天下,人人都尊他一声“先生”。然而,在那座巨大的杜公馆深处,夜深人静之时,当他独自面对那片清冷的月光,他真正的知己,或许只有他自己那颗洞悉世事、也因此背负了无尽孤独与寒冷的心。

  江湖路远,终究是相忘容易,相知太难。而能让你不惜一切代价去“知”的人,要么是你的挚爱,要么,便是你的死敌。至于那杯酒,到底是敬知己,还是敬死敌,全看对面那个人,配不配得上,让你拔出那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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