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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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眼,看向张公公:“你发誓会放过蕙娘。”

  “杂家发誓了。”

  “好。”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

  浓烈的药味冲进鼻腔。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药汁的瞬间,我手腕猛地一翻——

  一整碗药,狠狠泼向张公公的脸!

  “啊——!”

  滚烫的药汁泼了他满头满脸。

  张公公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几乎同时,我抓起地上那把生锈的“寒江”剑,连鞘一起,狠狠砸向最近一个黑衣人的脑袋!

  剑鞘沉重,砸得那人闷哼倒地。

  “走!”我冲陈嬷嬷吼。

  陈嬷嬷反应极快,短刀划过,逼退两人,拉住我就往后方的墙壁冲。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洞,仅容一人爬过,是刚才陈嬷嬷洒石灰粉时发现的。

  “拦住她们!”张公公尖声嘶吼。

  黑衣人蜂拥而上。

  陈嬷嬷把我往洞口一推:“快!”

  我钻进洞,洞口狭窄,碎石刮破衣服皮肉。我顾不上疼,拼命往前爬。

  身后传来打斗声、惨叫声。

  然后,是陈嬷嬷的一声闷哼。

  我猛地回头。

  洞口光线昏暗,隐约看见陈嬷嬷背上中了一刀,血浸透衣衫。但她死死堵在洞口,短刀舞成一片,不让任何人靠近。

  “嬷嬷——”

  “走!”她头也不回,声音嘶哑,“记住夫人的话——活下去!”

  我咬牙,转身继续爬。

  洞不长,大概两三丈,出口在义庄后墙外的荒草丛里。

  我钻出来,满身灰土,手臂伤口裂开,血又涌出来。

  回头看去,义庄里火光冲天,打斗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陈嬷嬷还在里面。

  我眼眶发热,但没时间哭。

  爬起来,跌跌撞撞往乱葬岗深处跑。

  雪地湿滑,我摔了好几跤,手掌被碎石划破,膝盖磕得生疼。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在那边!”

  “追!”

  我拼命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前面是一片密林,枯树丛生,枝条横斜。

  我钻进林子,借着树木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往里逃。

  突然,脚下一空——

  整个人坠落下去。

  是个捕兽的陷坑,不深,但底下有削尖的木刺。

  我下意识蜷缩身体,肩膀还是被一根木刺划破,火辣辣地疼。

  坑底积着枯叶和雪,我摔得头晕眼花,一时爬不起来。

  头顶,脚步声靠近。

  火把的光,照进坑里。

  “找到了!”有人喊。

  我仰头,看见几张狰狞的脸。

  他们举着刀,正要跳下来——

  “嗖!”

  “嗖嗖!”

  破空之声响起。

  几支羽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穿透那几个黑衣人的咽喉。

  他们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瞪着眼倒下。

  火把掉在坑边,火光摇曳。

  我惊愕地抬头。

  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黑衣,黑马,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黑衣蒙面的人,动作迅捷,无声无息地将剩下的黑衣人解决干净。

  张公公的惨叫声从义庄方向传来,很快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寂静。

  面具人走到坑边,低头看我。

  “还能动么?”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奇异的熟悉感。

  我撑着站起身,肩膀的伤口疼得我倒抽冷气。

  “你……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我迟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他用力一拉,将我拽出陷坑。

  我站稳,才发现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挺拔如松,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张德海死了。”他身后的一个黑衣人低声汇报,“尸体怎么处理?”

  “喂狗。”面具人淡淡道。

  我心头一跳。

  他转向我:“顾昀的尸骨,在哪儿?”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具尸骨是假的。”他说,“真的顾昀,不在这里。”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你手里,是不是有枚铁戒指?”

  我下意识按住胸口。

  戒指已经给了张公公——

  不。

  我摸到内袋里,一个硬物。

  不是戒指。

  是一块玉佩。

  母亲留给我的那枚,刻着“宁”字的玉佩。

  戒指……我明明给了张公公。

  等等。

  我忽然想起,递出戒指前,我握紧了它,然后才松开。

  就在那一握一松的瞬间,我调换了。

  递给张公公的,是我一直藏在袖中的另一枚普通铁环,是陈嬷嬷提前给我防身的。

  真正的戒指,还在我身上。

  我缓缓掏出戒指。

  面具人接过,就着远处义庄的火光,仔细看了看戒面上的“顾”字。

  然后,他做了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食指上。

  严丝合缝。

  我瞪大眼睛。

  “你……”

  他抬起手,让我看清戒指。

  然后,用另一只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银面具。

  火光跳跃。

  映出一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这张脸,和三年前出征时的顾昀,有七分相似。

  但更瘦,更冷,眼神更深沉,像淬过冰的寒铁。

  他看着我,声音低沉:

  “宁儿。”

  “三年不见,你连自己的夫君,都认不出了?”

  5

  那两个字砸进耳膜,我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耳鸣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伸手扶住我,手掌温热,力道很稳。

  我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后退,后背抵上一棵枯树。

  “不可能……”我声音发颤,“顾昀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我没死。”他上前一步,火光照亮他的脸,眉骨那道疤清晰可见,“北疆最后一战,我中箭坠马,亲兵拼死把我抢回来,但伤太重,一直昏迷。李代趁乱拿着我的印信回京,张德海和宫里那位将计就计,让他顶了我的身份。”

  我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太像了。

  像到连那道疤的位置,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

  “你有什么证据?”我指甲掐进树干,疼痛让我保持清醒,“李代冒充你三年,身形样貌都能伪装,疤痕也可以伪造。”

  他沉默片刻,抬手,解开颈间系扣。

  黑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箭疤——那是三年前出征前,他在校场演练时意外留下的,位置隐秘,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

  “这疤,李代身上也有。”我冷冷道。

  “他的是假的。”顾昀——暂且这么叫他——重新系好衣领,“张德海找高手用特殊颜料纹上去,遇热会泛红。我的疤,是实打实的箭簇剜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如果你还不信,可以问一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的事。”

  我心脏狂跳。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宫里的梅园。”他答得很快,“前朝最后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大,你披着白狐斗篷,在梅树下埋一坛酒。我说雪天埋酒容易坏,你说那是祭奠你父皇的,坏不坏,无所谓。”

  我呼吸一滞。

  “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他声音低下去,像陷入回忆,“‘公主,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得往前看。’你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往前看?看什么?看这江山易主,看我家破人亡?’”

  我手指微微颤抖。

  “然后呢?”

  “然后我摘了一枝红梅,递给你。”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说:‘至少,梅花年年会开。’”

  梅园,雪,红梅。

  那幅画面刻在我记忆深处,从未对人提起。

  连春杏都不知道。

  我喉头发紧:“你……真是顾昀?”

  “如假包换。”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宁儿,我醒来时,已经是一年后。李代顶着我的名号娶了你,张德海把我囚禁在西山一处暗牢,每日用药让我浑浑噩噩,想让我彻底变成废人。”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半年前,看守我的一个老狱卒,是我旧部父亲的故交。他认出我,暗中帮我减了药量,又趁乱把我弄出来,藏进山里。”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手臂的伤口,眉头紧皱,“我伤还没好全,一直在暗中查探。直到听说‘定北侯’坠马瘫痪,夫人有孕,我才觉得不对劲。”

  他收回手,目光沉沉:“我混进侯府看过你一次,你正在给那个冒牌货擦身。我认出你摸他后腰的动作——你在找胎记,对不对?”

  我点头,眼眶发热。

  “后来你假怀孕,假生产,把匕首送给张德海,我都知道。”他声音低哑,“但张德海盯得太紧,我的人手也不够,不敢轻易现身。直到今晚,他带人出城,我才猜到你们来了这里。”

  我看着他,三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下风霜,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沉静,坚毅,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我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我嫁给一个冒牌货,喝了绝育药,每天对着仇人强颜欢笑……我甚至……甚至准备把自己和孩子都搭进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

  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突然崩塌的无力感。

  顾昀上前一步,把我拥进怀里。

  怀抱很紧,带着山野的寒气,和熟悉的体温。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哽在喉咙里,“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我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他的黑衣。

  三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原来只是没遇到可以哭的人。

  “主上。”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张德海的人虽然解决了,但宫里很快会察觉。”

  顾昀松开我,抬手擦去我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

  “能走么?”他问。

  我点头,看向义庄方向:“陈嬷嬷……”

  “她伤得很重,但我的人已经带她先撤了。”顾昀顿了顿,“你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一定救活她。”

  我稍稍安心。

  顾昀挥手,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护住我。

  “先离开这里。”

  我们快速穿过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停着几匹马,还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顾昀扶我上车,自己也跟了上来。

  马车很小,两个人坐进去,几乎膝盖相抵。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夜色。车内有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顾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伤口要先处理。”

  我这才想起手臂和肩膀的伤,衣袖已经和血黏在一起。

  “我自己来。”我伸手去接药瓶。

  他却没给,直接撕开我手臂伤处的布料。动作很轻,但布料扯开时还是带起一阵刺痛,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忍着点。”他低声道,用药粉洒在伤口上,又扯下一截自己的衣摆,仔细包扎。

  包扎肩膀时,需要解开外衫。

  我僵了一下。

  他动作停顿,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我不看。”

  我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肩膀。伤口不深,但很长,木刺划破皮肉,血糊了一片。

  他侧着身,摸索着替我上药包扎,手指偶尔碰到皮肤,滚烫。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个孩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假的,对么?”

  “嗯。”我系好衣带,“是蕙娘的孩子。她男人死了,婆家要卖她,我答应护她母子平安,换她孩子给我。”

  他沉默片刻:“你原本打算,用这孩子袭爵,然后扳倒张德海?”

  “不止。”我靠着车壁,疲惫涌上来,“我还想借这孩子脱身,离开京城,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不用了。”他转回身,看着我,“我回来了。”

  我抬眼看他:“张德海死了,宫里很快就会知道。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自有打算。”他眼神冷下来,“他既然三年前就想让我‘死’,那我现在‘活’着回去,岂不是让他为难?”

  “你要公开身份?”

  “还不是时候。”他摇头,“李代‘死’了,定北侯这个身份已经是个空壳。我现在回去,没有兵权,没有证据,只会被当成冒牌货抓起来。”

  “那怎么办?”

  “等。”顾昀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的手很粗糙,虎口和指腹都是硬茧,但握着我的力道,很稳。

  “宁儿,这三年,委屈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回来,就够了。”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停在一处农家小院外。

  院子很偏僻,背靠山壁,四周都是枯树林,不易察觉。

  顾昀扶我下车,黑衣人已经提前进去清理过,屋里点起了油灯,烧了炕,暖烘烘的。

  陈嬷嬷躺在里屋炕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但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一个黑衣人正在给她处理背上的刀伤,手法熟练。

  “她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黑衣人低声道,“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在炕边坐下,握住陈嬷嬷枯瘦的手。

  她的手很凉。

  “嬷嬷是为了救我……”我声音发涩。

  “她知道你活着,就安心了。”顾昀站在我身后,“你先休息,我去安排些事情。”

  他转身出去,低声和外面的黑衣人交代着什么。

  我趴在炕沿,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我盖了件外衣,又在我身边坐了很久。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从糊窗的油纸透进来,暖洋洋的。

  我身上盖着顾昀的黑衣,炕边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两个粗面馒头。

  陈嬷嬷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我起身,走出屋子。

  顾昀站在院子里,正和一个黑衣人说话。见我出来,他示意那人先退下,转身朝我走来。

  “醒了?伤口还疼么?”

  我摇头:“陈嬷嬷她……”

  “情况稳定,中午应该能醒。”他递给我一个布包,“你的东西,从义庄带出来的。”

  我打开,里面是那枚铁戒指,还有母亲留给我的玉佩,以及几封泛黄的信——是从张德海尸体上搜出来的。

  “这些信,是张德海和宫里往来的密函。”顾昀说,“有提到李代冒充我的事,也有陛下授意的证据。”

  我快速浏览。

  信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宫内特制的暗语,但大概意思能看懂——确实是皇帝授意张德海,协助李代冒充顾昀,并处理掉真正的顾昀。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三个月前,顾昀坠马后。

  ……猎场之事已毕,李代瘫痪,不足为虑。然安宁郡主似有察觉,需早做打算。若其有孕,子必除之。

  我手指发冷。

  “陛下连‘遗腹子’都不放过……”

  “他怕。”顾昀声音冰冷,“怕顾昀有后,怕前朝血脉借尸还魂,怕他这皇位坐不安稳。”

  他把信收好:“这些是扳倒他的关键证据,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要等什么?”

  “等北疆的消息。”顾昀看向北方,“我旧部还有不少人在边关,半年前我就派人暗中联络。只要时机成熟,他们可以作证我还活着,也可以指证李代是冒牌货。”

  “陛下会信么?”

  “他信不信不重要。”顾昀转头看我,“重要的是,满朝文武信不信,天下人信不信。”

  他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弑杀功臣,冒名顶替,迫害遗孤——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让他的‘仁德’之名,碎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他。

  三年生死相隔,他变了很多。

  更沉,更冷,更锋利。

  但骨子里那股属于将军的杀伐决断,还在。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抬手,轻轻抚过我鬓边散落的碎发,“好好养伤,照顾好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顾昀。”我握住他的手,“我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你护着的小公主了。”

  他怔了怔。

  “这三年,我学会了很多。”我看着他的眼睛,“比如怎么在仇人眼皮底下演戏,怎么用假肚子骗过太医,怎么把匕首送进太监府里,怎么从乱葬岗的陷坑里爬出来。”

  我笑了笑,笑容有些苍凉:“我已经不是需要躲在谁身后的弱女子了。”

  顾昀沉默地看着我,良久,他反握住我的手。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阳光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远处山峦起伏,积雪皑皑。

  这天下,这棋局,才刚刚开始。

  中午,陈嬷嬷醒了。

  她伤得很重,但意识清醒,看到我和顾昀都在,明显松了口气。

  “夫人……侯爷……”她声音虚弱。

  “别说话,好好养伤。”我按住她。

  陈嬷嬷摇头,看向顾昀:“侯爷……张德海死了,宫里很快会查……夫人‘有孕’的事,瞒不住了……”

  “我知道。”顾昀点头,“蕙娘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接了,很快会送到安全的地方。至于侯府那边——”

  他看向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想了想:“就说我受惊过度,‘孩子’没保住。”

  “然后呢?”顾昀问,“顾家宗族不会轻易放弃爵位,宫里也会借机施压。”

  “那就让他们争。”我冷笑,“顾家那些老东西,谁不想袭爵?让他们自己斗去。至于宫里——”

  我顿了顿:“陛下现在最怕的,是顾昀‘复活’。只要我们放出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让他疑神疑鬼,自顾不暇,就没空管一个‘流产’的寡妇了。”

  顾昀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你想怎么做?”

  “先让春杏传话回府,说我昨夜去寺庙为亡夫祈福,遭遇匪徒,受了惊吓,胎气大动,在山中农户家暂住养胎。”我条理清晰,“然后,让顾家宗族的人‘偶然’发现,李代书房里那些和张德海往来的密信。”

  “让他们以为,是张德海害死了李代,还想谋害我?”

  “对。”我点头,“顾家那些人,为了爵位可以撕破脸,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太监害死侯爷、还想害死侯府遗孀。他们会闹,会要求严查张德海——虽然张德海已经死了,但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

  “陛下为了安抚顾家,会彻查张德海,然后发现他这些年贪赃枉法、勾结朝臣的罪证。”顾昀接道,“一桩冒名顶替案,就变成了阉党乱政案。陛下为了撇清关系,会严惩张德海余党,甚至会追封李代——那个冒牌货。”

  “而我这‘受尽迫害’的侯夫人,自然会被厚待。”我笑了笑,“说不定,还能讨个贞节牌坊。”

  顾昀看着我,眼神复杂:“宁儿,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不好么?”

  “好。”他握住我的手,“只是心疼。”

  我没说话,只是回握住他。

  乱世里,谁不是一身伤疤,满手血腥。

  能活着,能重逢,已经是大幸。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春杏“及时”赶回侯府,哭诉昨夜遇匪的惊险。顾家宗族大惊,派人来山中接我,见我脸色苍白、衣衫染血,都信了八分。

  太医诊脉,自然是“胎气大动,子息难保”。

  三日后,我“流产”了。

  顾家上下扼腕叹息,宫里太后又赐了一回药材,还下旨褒奖我“贞烈”,赏了金银。

  与此同时,顾家族老在清理李代遗物时,“意外”发现了那些密信。

  朝野震动。

  张德海已死,但御马监上下被彻查,揪出一串贪污、结党、残害大臣的罪证。皇帝为了平息众怒,下旨抄了张德海的家,其党羽或杀或流,牵连数十人。

  李代——这个冒牌定北侯,被追封为“忠毅侯”,厚葬。

  而我,这个“接连丧夫丧子”的可怜未亡人,被特旨准许留在侯府“静养”,享一品诰命俸禄。

  一切尘埃落定那天,我站在侯府后院的梅树下。

  梅花还没开,枝头积着残雪。

  顾昀从后面走来,替我披上斗篷。

  “宫里来旨,让你下月初一进宫,太后想见你。”他说。

  我转身看他:“你和我一起去?”

  “我现在还是‘死人’。”他笑了笑,“不过,我会在宫外等你。”

  “太后见我,无非是试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我是不是真的一蹶不振,还是……另有所图。”

  “怕么?”

  “怕。”我老实说,“但更怕一辈子躲躲藏藏。”

  顾昀握住我的手:“我陪你。”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

  像丧钟,也像序曲。

  “顾昀。”我抬头看他,“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哪儿?”

  他沉默片刻。

  “北疆。”他说,“那里天高皇帝远,有草原,有雪山,有我的旧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靠进他怀里。

  “好。”

  那就去北疆。

  等梅花开的时候。

  6

  下月初一,雪霁天晴。

  宫里的马车早早候在侯府门外,朱轮华盖,两个内侍垂手侍立,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春杏替我梳妆,挑了身素青宫装,料子是江南贡缎,暗纹是极淡的竹叶,不张扬,也不寒酸。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白玉簪,耳坠是小小的珍珠。

  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来的憔悴,但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唇色,恰到好处地保留了几分“哀毁骨立”的未亡人模样。

  顾昀站在廊下,一身黑衣,像融进阴影里。

  “我就在宫门外。”他低声说,“若有事,让春杏递消息。”

  我点头,指尖碰了碰袖袋。

  里面藏着一小包药粉,是陈嬷嬷配的。万一太后赐酒赐食,可悄悄化入茶水中,能验百毒。

  陈嬷嬷伤势好转,但还不能下床,留在侯府休养。春杏跟我进宫,她机敏,又是生面孔,不易引人怀疑。

  马车驶向皇城。

  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我掀开车帘一角,望出去。

  宫墙高耸,朱门重重。三年前,我还是这里的公主,从这道门出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如今回来,一身素绮,孑然一身。

  物是人非。

  “夫人,到了。”内侍尖细的嗓音打断思绪。

  车停在慈宁宫外。我搭着春杏的手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宫门匾额。

  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刺眼。

  慈宁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空气里浮着檀香和药香混合的气味。

  太后坐在临窗的炕上,五十上下年纪,穿着赭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她容貌端庄,眉眼温和,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不动声色的精明。

  “臣妇顾沈氏,叩见太后娘娘。”我跪下行礼。

  “快起来,赐座。”太后声音慈和,“可怜见的,这才多久,瘦成这样。”

  宫人搬来绣墩,我谢恩坐下,垂眸不语。

  “定北侯的事,哀家都听说了。”太后叹口气,“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张德海那个杀才,竟敢谋害朝廷重臣,死不足惜。陛下已经下旨严惩余党,定北侯在天之灵,也可瞑目了。”

  “谢太后娘娘,谢陛下隆恩。”我低声应道。

  “你也是个命苦的。”太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刚没了夫君,孩子也没保住。哀家想着,你年纪轻轻,往后日子还长,总得有个倚靠。”

  我心里一凛。

  来了。

  “臣妇蒙天恩,享诰命俸禄,已是感激不尽。”我依旧垂着眼,“不敢再有奢求。”

  “话不是这么说。”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用杯盖撇着浮沫,“顾家宗族那边,前几日递了折子,想从旁支过继个孩子到你名下,承袭爵位。哀家想着,你到底是正室嫡妻,这事还得问问你的意思。”

  我手指微微收紧。

  顾家那些老东西,果然没死心。

  “臣妇一介女流,不懂朝政大事。”我声音放得更轻,“全凭太后娘娘和陛下做主。”

  太后笑了笑:“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哀家倒是觉得,过继之事不急。你身子还没养好,先静心将养一阵。等来年开春,身子大好了,再议不迟。”

  “是。”

  “说起来,”太后话锋一转,“你娘家……沈家,还有旁支在么?”

  我心头一跳:“臣妇父母早亡,族中亲眷疏远,已多年不曾往来。”

  “哦。”太后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前些日子,南边递上来一份折子,说是有个姓沈的举人,自称是你堂兄,想求个恩典,进京赶考。”

  我后背渗出冷汗。

  我哪有什么堂兄?母亲是前朝公主,父亲是驸马,沈家本就不是大族,前朝覆灭时早就散了。

  这是试探。

  “臣妇惶恐。”我起身跪下,“臣妇父母只生臣妇一人,并无兄弟。此人怕是冒认亲眷,图谋不轨,请太后娘娘明察。”

  太后没叫起,只是静静看着我。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半晌,她缓缓道:“起来吧。哀家也就是随口一问。既然是冒认的,打发了便是。”

  “谢太后娘娘。”我起身,腿有些发软。

  “坐。”太后示意宫人给我换盏热茶,“说起来,你今年也才二十吧?”

  “是。”

  “花儿一样的年纪。”太后叹息,“守寡的日子不好过。哀家年轻时也守过,知道那份苦。”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前几日,平西王太妃进宫,说起她家小儿子,今年二十二,尚未婚配。那孩子哀家见过,模样品行都是好的,只是前头定过亲,女方病故,耽搁了几年。”

  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尖发白。

  平西王,驻守西南,手握重兵。他的小儿子,娶一个前朝公主、现任定北侯遗孀?

  “太后娘娘……”我声音发颤。

  “你别急,哀家就是随口一提。”太后摆摆手,“你还年轻,总要往前看。守节是美德,但也不必太苦了自己。等过了年,哀家让平西王太妃带那孩子进宫,你悄悄瞧一眼,若合眼缘,哀家给你做主。”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臣妇……夫君新丧,实在无心……”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我,“所以不急着定。你先养身子,慢慢想。”

  她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让宫人递给我:“这是哀家年轻时戴的,赏你了。好好养着,缺什么,尽管跟内务府说。”

  我接过镯子,触手温润,水头极好。

  但比镯子更沉的,是太后话里的意思。

  她不仅要我安分守寡,还要我彻底斩断和前朝的联系,甚至,准备用一桩新的婚事,把我彻底绑在新朝的战车上。

  “谢太后恩典。”我叩首。

  “去吧。”太后摆摆手,“天冷,路上当心。”

  我退出暖阁,走出慈宁宫。

  寒风扑面,吹散了满身的暖香和压抑。

  春杏扶住我,低声问:“夫人,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快步走向宫门。

  走到无人处,才停下,扶着宫墙,干呕了几声。

  恶心。

  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

  马车驶出皇城,我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城西一家香火冷清的小庵堂。

  庵堂主持是我母亲生前的旧识,法号静云。

  我让春杏在门外候着,独自走进后殿。

  静云师太正在诵经,见我进来,停下木鱼。

  “公主来了。”

  “师太。”我跪坐在蒲团上,“太后今日召我进宫。”

  静云师太拨着念珠:“说了什么?”

  “问沈家有没有旁支,提了平西王的小儿子,赏了一只镯子。”我把镯子递过去。

  静云师太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镯子没问题。”她说,“但太后的意思,你明白了?”

  “她想把我嫁出去,彻底绝了前朝复起的可能。”

  “不止。”静云师太摇头,“平西王驻守西南,与北疆遥相呼应。若你嫁过去,定北侯旧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连公主都改嫁了新朝权贵,前朝是真的没指望了。”

  我心中一寒。

  “还有,”静云师太压低声音,“平西王的小儿子,前头定亲的那位姑娘,是得急病死的。但贫尼听说,那姑娘死前一个月,刚查出有了身孕。”

  我猛地抬头。

  “师太的意思是……”

  “那孩子不是平西王世子的。”静云师太合十,“是宫里某位贵人的。事情捂住了,姑娘‘病故’,一尸两命。平西王太妃急着给儿子再找一门亲事,就是为了堵悠悠众口。”

  我手指冰凉。

  所以太后让我嫁的,是一个替宫里贵人背了黑锅、急着娶妻遮丑的纨绔?

  “师太,我该怎么办?”

  静云师太看着我,眼神悲悯:“公主,你如今是定北侯遗孀,太后不会明着逼你。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你得早做打算。”

  “我想离开京城。”

  “去哪儿?”

  “北疆。”我说,“顾昀在那里有旧部,我们可以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静云师太沉默良久。

  “北疆苦寒,但天高皇帝远,未必不是好去处。”她顿了顿,“只是,路上艰险,宫里眼线遍布,你们走得了么?”

  “走得了要走,走不了也要走。”我咬牙,“留在这里,迟早是死路一条。”

  静云师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我:“这是前朝皇室暗卫的调令。你母亲临终前交给贫尼保管,说若你有一日想离开,便给你。”

  我接过玉牌,触手温凉,上面刻着繁复的鸾鸟纹。

  “凭此令,可调动暗卫残部,大约还有三十余人,散在各地。他们认得这牌子,会听你调遣。”

  “多谢师太。”

  “不必谢。”静云师太合十,“公主,此去山高水长,务必保重。”

  我磕了个头,起身离开。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晚。

  顾昀在书房等我,见我脸色不好,皱眉:“太后为难你了?”

  我把进宫的事,以及静云师太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顾昀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平西王那个儿子,我听说过。”他声音冰冷,“好色暴戾,手上沾过人命。太后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我拿出玉牌,“师太给了我这个,可以调动暗卫。”

  顾昀接过玉牌看了看:“三十余人,够了。但出城容易,出关难。北疆路远,沿途关卡无数,没有通关文书,寸步难行。”

  “江南和北疆方向相反。”

  “出了京,再改道。”我条理清晰,“先往南走,过了黄河,再折向西,绕道陇右进北疆。虽然绕远,但胜在安全。”

  顾昀看着我,眼神复杂:“宁儿,你比我想的还要周全。”

  “被逼的。”我苦笑,“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逃,怎么活。”

  他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逃。”

  计划很快定了下来。

  我先“病”了。

  太医来看,说是“忧思过度,心脉受损”,需要静养,不宜劳神。

  顾家宗族那边,我让春杏递了话,说想去江南寻访名医,顺便散心,为亡夫祈福。

  几位族老起初不同意,怕我路上出事,爵位更没着落。

  但我“病情”日益“沉重”,太医也说“再拖恐有不测”,他们才勉强松口,给了通关文书,还派了两个老成的嬷嬷、四个护院随行。

  顾昀那边,暗中联络了北疆旧部,让他们在陇右接应。暗卫残部也陆续收到调令,分批出京,在预定地点汇合。

  陈嬷嬷伤势好转,能下床了,坚持要跟我走。

  一切准备就绪。

  出发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还有十天。

  腊月十五,宫里突然来了人。

  不是太后,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曹公公。

  他带来一道口谕:陛下念定北侯夫人贞烈,特赐御前行走令牌一枚,可随时入宫请安。

  我跪接令牌,心里却警铃大作。

  御前行走令牌,非宗室亲贵或重臣家眷不可得。给我一个寡妇,是什么意思?

  曹公公笑眯眯地说:“陛下说了,夫人若是身子好些,不妨常进宫陪太后说说话。太后娘娘总念叨您呢。”

  “臣妇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挂念。”我低头。

  曹公公走后,我把令牌扔在桌上,像扔一块烙铁。

  “这是监视。”顾昀冷声道,“有了这块令牌,你出入宫禁方便,他们出入侯府也方便。往后你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走不了了?”春杏脸色发白。

  “走得了。”我拿起令牌,摩挲着上面的龙纹,“但要换个法子。”

  腊月十八,深夜。

  侯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消失在巷子尽头。

  车里坐的是蕙娘,和她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陈嬷嬷亲自护送,四个暗卫随行。他们的目的地是江南,顾昀安排好的庄子。

  而侯府里,另一个“蕙娘”躺在西北角小院,盖着厚被,偶尔发出虚弱的咳嗽。

  那是春杏假扮的。

  至于我——

  腊月二十,天还没亮,侯府正门大开。

  我穿着厚厚的貂裘,戴着风帽,被春杏和两个嬷嬷搀扶着,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顾家宗族派来的护院骑马随行,车后还跟着三辆行李车,浩浩荡荡出城往南。

  城门守卫验了通关文书,放行。

  马车驶出京城十里,在官道旁的茶寮停下歇脚。

  我“虚弱”地靠在春杏肩上,喝了几口热茶。

  两个嬷嬷和护院在另一桌吃饭。

  茶寮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殷勤地添茶倒水。

  我趁人不注意,将一枚小小的银戒指,塞进他手里。

  老头眼神一闪,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

  片刻后,后厨传来一声惊叫:“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冒出来。

  茶寮里顿时乱成一团。

  嬷嬷护院慌忙起身,护着我往外跑。

  混乱中,春杏“不小心”绊倒,把我往旁边一推——

  我踉跄几步,摔进茶寮后院的柴堆里。

  柴堆早就被动了手脚,我一摔进去,几捆柴“哗啦”倒下,把我埋了个严实。

  “夫人!夫人被埋住了!”春杏尖叫。

  众人手忙脚乱来扒柴堆。

  趁这功夫,我从柴堆底下的暗门钻进去,爬进一条早就挖好的地道。

  地道不长,出口在茶寮后方的树林里。

  顾昀等在那里,一身粗布衣裳,牵着两匹马。

  “快!”

  我翻身上马,顾昀也跃上另一匹。

  两匹马冲进树林,往西疾驰。

  身后,茶寮的火已经被扑灭,“我”被从柴堆里“救”出来,受了“惊吓”,昏迷不醒,被紧急送回京城“救治”。

  而真正的我,已经和顾昀一起,消失在京西的群山之中。

  我们不敢走官道,专挑偏僻山路。

  马是西域良驹,脚力极好,但山路崎岖,跑起来颠簸得厉害。我肩膀的伤口还没好全,颠簸中又渗出血,染红了衣衫。

  顾昀察觉到,勒马停下:“找个地方歇歇,处理伤口。”

  “不能停。”我咬牙,“他们很快会发现不对,一定会追。”

  “你的伤——”

  “死不了。”我扯下一截衣摆,胡乱裹了裹,“快走!”

  顾昀看我一眼,没再坚持,挥鞭策马。

  跑了整整一天,入夜时,我们在一个荒废的山神庙落脚。

  庙很破,门窗歪斜,神像只剩下半截身子。但好歹能挡风。

  顾昀生了堆火,烤干粮,又烧了点热水。

  我靠着墙壁,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伤口火辣辣地疼,头也晕得厉害。

  顾昀走过来,蹲下身,解开我肩头的布条。

  伤口果然裂开了,血肉模糊。

  他眉头紧皱,从怀里掏出药瓶,重新上药包扎。

  “明天得找个郎中看看。”他声音低沉,“伤口化脓就麻烦了。”

  “这荒山野岭,哪来的郎中。”我闭着眼,“撑到陇右就好了。”

  “撑不到呢?”

  “那就死在这儿。”我睁开眼,看着他,“反正比死在京城强。”

  顾昀沉默,手下动作放得更轻。

  包扎好,他递给我水和干粮。

  我接过来,慢慢吃。干粮硬得硌牙,但就着热水,还能咽下去。

  “后悔么?”他忽然问。

  “后悔什么?”

  “嫁给我。”他看向火堆,“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是公主,锦衣玉食,不用受这些苦。”

  我笑了:“如果不是嫁给你,三年前前朝覆灭时,我就该跟着父皇母后一起死了。能多活三年,还能遇见你,值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眉眼深邃。

  “宁儿。”

  “嗯?”

  “等到了北疆,我们重新拜堂。”他说,“没有皇帝赐婚,没有阴谋算计,就我们两个人,天地为证。”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好。”

  火堆噼啪作响。

  庙外寒风呼啸。

  但这一刻,我心里是暖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身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顾昀脸色一变:“追来了。”

  我们快马加鞭,但对方人更多,马更好,距离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山坳,前面是断崖。

  没路了。

  顾昀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大约十几骑,黑衣劲装,看装扮不像是官兵,倒像是江湖杀手。

  “太后的人?”我喘着气问。

  “不像。”顾昀眯起眼,“是死士。”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衣人已经搭箭拉弓——

  “嗖!”

  箭矢破空而来,直取我咽喉!

  顾昀拔剑格开,箭尖擦着我耳畔飞过,钉在崖壁上。

  “下马!”他低吼,拉着我滚下马背,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箭雨随即而至,密集如蝗。

  马匹嘶鸣着中箭倒地。

  “他们想要我的命。”我背靠着石头,心脏狂跳。

  “不止。”顾昀盯着外面,“他们想灭口。”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顾昀声音冰冷,“太后、平西王、还有宫里那位——他们不想让你活着离开。”

  一支箭射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等箭停了,我拖住他们,你往那边林子跑。”顾昀指了指左侧的密林,“别回头。”

  “不行——”

  “听我的!”他打断我,“我有办法脱身。”

  箭雨稍歇。

  顾昀猛地跃出,长剑如虹,杀入敌阵。

  血光飞溅。

  我咬牙,转身往林子跑。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

  我不敢回头,拼命跑。

  突然,脚下踩空——

  整个人向下坠落。

  又是陷坑!

  但这次,坑底没有木刺,只有厚厚的枯叶。

  我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爬起来,头顶光线一暗。

  一个黑衣人跳了下来,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锋雪亮。

  他一步步逼近,面具后的眼睛,冷酷无情。

  “夫人,对不住了。”

  刀举起——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另一把刀架住了他的刀。

  又一个黑衣人跳了下来,挡在我身前。

  后来的黑衣人个子更高,身形更挺拔,出手更快。

  几招之后,一刀刺穿了先前黑衣人的心脏。

  血喷出来。

  后来的黑衣人转身,摘下面具。

  是顾昀。

  他脸上溅了血,眼神凶狠得像狼。

  “走!”他拉起我,攀着坑壁的藤蔓爬上去。

  坑外,战斗已经结束。

  十几个黑衣死士,全倒在地上。顾昀的人也到了,大约七八个,都是暗卫装束,正在清理现场。

  “主上,留了一个活口。”一个暗卫汇报。

  顾昀走过去。

  那个活口被按在地上,肩胛骨被刀穿透,动弹不得。

  “谁派你们来的?”顾昀冷声问。

  死士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顾昀蹲下身,掰开他的嘴。

  牙齿里藏了毒囊,已经被取出来了。

  “不说?”顾昀拔出插在他肩胛的刀,抵住他另一侧肩膀,“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死士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是……是平西王府……”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太妃……下的令……格杀勿论……”

  我浑身发冷。

  平西王太妃。

  为了堵住儿子的丑事,不惜千里追杀。

  “还有呢?”顾昀刀尖往下压,“宫里那位,知道么?”

  “知……知道……”死士疼得抽搐,“太后……默许……”

  果然。

  我闭上眼。

  这天下,果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顾昀一刀结果了死士。

  他站起身,擦去刀上的血,走到我面前。

  “怕么?”

  我睁开眼,看着他:“怕。但更恨。”

  他握住我的手:“恨就记住。等到了北疆,攒够了力量,再回来——一个一个,算清楚。”

  我点头。

  血债血偿。

  天经地义。

  暗卫牵来新的马。

  我们继续赶路。

  身后,是横陈的尸体,和未冷的血。

  前方,是茫茫群山,和不可知的命运。

  但这一次,我们并肩而行。

  腊月的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但我心里,有一团火。

  烧尽了恐惧,烧尽了软弱。

  只剩下——

  活下去的执念。

  和复仇的烈焰。

  7

  翻过那座山,是陇右地界。

  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把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白。官道早就看不见了,我们沿着猎户踩出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顾昀走在前面,用剑劈开拦路的枯枝。他肩上也挂了彩,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划到后背,虽然不深,但血一直没止住,把黑衣浸透了一大片。

  我把自己内衫的袖子撕下来,递给他:“包一下。”

  他接过去,胡乱裹了裹,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多远?”我问。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翻过前面那座山头,有个小镇,叫青石镇。”顾昀抬头望了望天色,“天黑前应该能到。镇上有我们的人。”

  我点点头,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从侯府带出来的貂裘,在逃跑时丢在茶寮了。寒风从领口袖口灌进来,冻得骨头缝都疼。

  三天了。

  从京城逃出来,已经三天。

  这三天里,我们遭遇了四拨追杀。第一拨是平西王府的死士,第二拨像是江湖杀手,第三拨干脆伪装成山匪,第四拨……是昨晚,在一座破庙里,差点被毒烟熏死。

  顾昀的暗卫折了六个,剩下的人人带伤。

  我也一样。肩上的伤口反复裂开,已经开始发红发烫,是发炎的迹象。头昏沉沉的,脚下发飘,全凭一口气撑着。

  不能倒。

  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天黑透时,我们终于看到了青石镇的灯火。

  零零星星,像散落在雪地里的萤火。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几间铺子都关门了,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招,写着“平安客栈”。

  顾昀上前叩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左眼戴着眼罩。

  “打尖还是住店?”汉子声音粗哑。

  “住店。”顾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不是普通的铜钱,钱孔里穿了一根红绳。

  汉子接过铜钱,凑到灯下看了看,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几位?”

  “两个。”

  “楼上左转,第二间。”汉子侧身让开,“热水马上送上来。”

  我们进了客栈。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几幅破旧的年画。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劣质酒和烟草的气味。

  汉子提着灯,领我们上楼。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雪光。汉子推开第二间的门,里面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热水和吃食一会儿送来。”汉子放下灯,“有事摇床头的铃。”

  他退出去,关上门。

  我几乎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

  顾昀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安全么?”我问。

  “暂时安全。”他放下帘子,“这里是暗卫的一个据点,老板叫胡老七,是自己人。”

  我稍微松了口气。

  很快,胡老七送来了热水、干粮和一小坛烧酒。

  “先吃点东西。”顾昀把干粮掰开,泡在热水里,递给我。

  我接过来,勉强吃了两口。胃里像塞了块石头,咽不下去。

  顾昀自己也没吃多少,只灌了几口烧酒。

  “你的伤得处理。”他起身,从胡老七送来的包袱里找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转过去。”

  我转过身,解开衣襟。

  肩上的伤口果然化脓了,周围皮肤又红又肿,一碰就疼得钻心。

  顾昀倒吸一口冷气:“得把脓挤出来。”

  我咬住一块布巾,点头。

  他烧红了匕首的尖,待冷却一些,轻轻划开化脓处。

  剧痛袭来,我眼前一黑,死死咬住布巾,没让自己叫出声。

  脓血流出来,带着腥臭味。

  顾昀用干净布巾一点点擦净,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他动作又快又稳,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好了。”他系好布条,扶我躺下,“睡一觉,明天会好点。”

  “你呢?”我看他肩上的伤。

  “我没事。”他摇摇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剑横在膝上,“你睡,我守着。”

  我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很快昏睡过去。

  半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客官!客官快醒醒!”是胡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慌张。

  顾昀瞬间睁眼,按剑起身,走到门边:“什么事?”

  “外面来了群人,说是官府查逃犯,要挨间搜查!”胡老七急道,“看装扮不像本地衙役,倒像是……京里来的!”

  我心头一紧。

  这么快就追来了?

  顾昀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凌厉:“能走么?”

  我撑着坐起来,点点头。

  他迅速收拾东西,把剑递给我,自己从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后院停着两匹马,是胡老七提前备好的。

  “从后窗走。”顾昀推开窗,冷风和雪沫灌进来。

  楼下传来砸门声和呵斥声。

  “快!”

  顾昀先跳下去,在下面接住我。

  我们翻身上马,冲出后院。

  几乎同时,客栈前门被踹开,火光和人声涌了进来。

  “追!”

  马蹄声在身后响起,至少有十几骑。

  我们冲进镇外的山林。

  雪夜难行,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树林间晃动。

  “分开走!”顾昀吼道,“往北!三十里外有座废庙,天亮前在那里汇合!”

  “不行——”

  “听话!”他狠狠一鞭抽在我的马臀上。

  马吃痛,嘶鸣着往前冲。

  我回头,看见顾昀勒马转向,朝着追兵迎面冲去!

  “顾昀——”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我只能咬牙,死死抱住马脖子,任由马发疯般往前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马终于力竭,口吐白沫地停下。

  我滚下马背,摔进厚厚的雪堆里。

  四周一片死寂。

  没有追兵,也没有顾昀。

  只有漫天大雪,和呼啸的风。

  我爬起来,辨认方向。北边……北边是哪儿?

  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艰难。伤口又开始疼,头也晕得厉害。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轮廓。

  是座庙。

  破败不堪,只剩半间大殿,门窗全无,佛像也只剩半个身子。

  我踉跄着走进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蜷缩起来。

  等顾昀。

  他一定会来。

  一定。

  天快亮时,雪停了。

  晨曦微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我身上。

  我冻得浑身僵硬,嘴唇发紫,伤口疼得已经麻木。

  顾昀还没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握紧怀里的匕首——是顾昀给我的,说防身用。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庙门外。

  “有人么?”是个苍老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老和尚走了进来,手里拄着根木杖,眉毛胡子全白,脸上皱纹深刻。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女施主?”

  我警惕地看着他。

  老和尚打量了我几眼,摇摇头:“冻坏了吧?跟我来,后面有间柴房,能避风。”

  他转身往外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庙后面确实有间小柴房,堆着些干草,虽然破,但比大殿暖和。

  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两个冷硬的窝头,递给我一个:“吃吧。”

  我接过来,慢慢啃。窝头又干又硬,但能充饥。

  “女施主不是本地人吧?”老和尚坐在我对面,拨弄着手里一串磨得发亮的木佛珠。

  “路过。”

  “往北去?”

  我没回答。

  老和尚也不追问,只是叹气:“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姑娘家一个人在外,不安全啊。”

  我低头啃窝头。

  “老衲在这儿住了三十年,见过的过路人多了。”老和尚缓缓道,“有逃难的,有寻仇的,有躲债的……都是苦命人。”

  他顿了顿,看着我:“女施主身上的伤,得找郎中看看。再拖下去,胳膊怕是要废了。”

  我摸了摸肩膀,没说话。

  “往前再走十里,有个村子,村里有个土郎中,姓孙,医术还行。”老和尚说,“女施主若是信得过,老衲可以带路。”

  我抬眼看他:“大师为何帮我?”

  老和尚笑了笑:“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衲修行一世,临了了,也想积点功德。”

  他眼神澄澈,不像有恶意。

  我犹豫片刻,点点头:“多谢大师。”

  休息了一会儿,老和尚拄着杖,领我往村子走。

  路上,他告诉我,他法号慧明,原本是附近大寺的僧人,后来寺庙毁于战火,他就留在这破庙里,靠化缘和采药为生。

  “前面就是孙家村了。”慧明指着远处一片低矮的房舍,“孙郎中就住在村东头,门口有棵老槐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我们走到村东头,果然看见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下两间土屋。

  慧明叩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干瘦,山羊胡,眼睛很亮。

  “孙郎中,这位女施主受了伤,劳烦给瞧瞧。”慧明说。

  孙郎中打量我几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子,墙边立着药柜。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

  孙郎中让我坐下,解开肩头的布条,看到伤口,眉头皱起:“化脓了,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他烧了热水,清洗伤口,又用一种绿色的药膏敷上,重新包扎。

  “这药膏是我自己配的,清热解毒,敷三天,每天换一次。”孙郎中交代,“这三天,你得住这儿,不能动。”

  “我有急事——”

  “再急的事,也没命重要。”孙郎中打断我,“你这伤,再折腾,神仙也救不了。”

  慧明也劝:“女施主,听郎中的吧。养好了伤,才能继续赶路。”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顾昀……你在哪儿?

  “那就……叨扰了。”我低声说。

  孙郎中的妻子早逝,只有一个儿子,前年征兵去了北疆,至今没音讯。家里就他一个人,倒也清净。

  他把我安排在偏房,又熬了碗草药让我喝下。

  药很苦,喝下去却觉得浑身暖了些。

  我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刀光剑影,顾昀浑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

  我尖叫着醒来,冷汗涔涔。

  窗外天黑了。

  孙郎中端了碗粥进来:“做噩梦了?喝点粥,定定神。”

  我接过粥,慢慢喝。

  “你男人呢?”孙郎中忽然问。

  我手一顿。

  “看你这伤,是刀伤吧?”孙郎中在炕沿坐下,抽着旱烟,“普通百姓,哪会受这种伤。你是从京城逃出来的吧?”

  我沉默。

  “这阵子,官府到处抓人,说是抓逃犯。”孙郎中吐了口烟,“昨天还有官兵来村里搜查,专查生面孔。你运气好,没撞上。”

  我抬头:“他们抓什么人?”

  “说是抓前朝余孽,还有定北侯府的逃奴。”孙郎中看着我,“姑娘,你该不会就是——”

  “我不是。”我打断他,“我只是个普通百姓,路上遇到劫匪,受了伤。”

  孙郎中盯着我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是不是,你自己清楚。老朽只管治病,别的,不问。”

  他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这村子偏僻,官兵搜过一次,短期内不会再来。你安心养伤,伤好了,赶紧走。”

  “多谢郎中。”

  他摆摆手,出去了。

  接下来两天,我乖乖待在屋里养伤。

  孙郎中的药膏很管用,伤口红肿消了不少,疼痛也减轻了。

  慧明每天来看我一次,有时带点野菜,有时只是坐坐,聊几句。

  第三天傍晚,我换完药,感觉好些了,便走到院子里活动。

  刚站了一会儿,就听见村口传来喧哗声。

  有人喊:“官兵又来了!快跑啊!”

  我心里一沉。

  孙郎中从屋里冲出来,脸色发白:“快!躲地窖去!”

  他拉着我跑到后院,掀开一块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我跳进地窖。

  石板合上,光线彻底消失。

  地窖不大,堆着些萝卜白菜,空气里有土腥味和腐烂味。

  我蜷缩在角落,屏住呼吸。

  上面传来脚步声,呵斥声,砸东西的声音。

  “老头!有没有看到生面孔?”

  “军爷,没有啊……小老儿一直在家……”

  “搜!”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走动。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突然,石板被敲了敲。

  “下面是什么?”

  “地窖……放菜用的……”

  “打开!”

  我的心跳停了。

  石板被掀开一条缝,光线漏进来。

  一只手伸进来,胡乱摸了摸。

  “都是菜!走吧!”

  石板重新合上。

  脚步声远去。

  我瘫软在地,浑身冷汗。

  过了很久,孙郎中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姑娘,出来吧,人走了。”

  我爬出地窖。

  院子里一片狼藉,药柜被推倒,草药撒了一地,锅碗瓢盆碎了不少。

  孙郎中蹲在地上,默默收拾。

  “郎中,对不起……”我低声道。

  “不关你的事。”孙郎中摇头,“这世道,就这样。”

  他站起来,看着我:“姑娘,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就走吧。”

  “嗯。”

  “往北走,过了黑风岭,就是北疆地界了。”孙郎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这点干粮,路上吃。还有这包药膏,记得每天换。”

  我接过布包,眼眶发热:“郎中大恩,沈宁没齿难忘。”

  “别说这些。”孙郎中摆摆手,“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离开了孙家村。

  慧明等在村口,递给我一根木杖:“路上当心。”

  我接过木杖,朝他深深一躬。

  转身,朝着北方走去。

  雪又下了起来。

  天地茫茫,前路漫漫。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顾昀,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一定。

  【完】

  本文标题:侯爷坠马瘫痪那晚,我亲自为他擦身,却摸到他后腰多了一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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