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话多,欢迎您来观看。

  01

  鞋带是在三号安检口正前方二十三米松开的。

  苏晚宁低头看见那个散落的蝴蝶结时,手里的登机牌已经被攥出了细密的折痕。她没有立刻蹲下去——二十三寸行李箱在右手边,单肩包滑到肘弯,杯里的咖啡还剩三分之一。

  她想着,再过两道安检,坐下来慢慢系。

  候机厅广播正在播报她的航班:MU5128,登机口B07,现在开始登机。

  她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谢鹤知蹲了下去。

  候机厅的人很多,拖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举着手机的,从他们身侧川流而过。他蹲在那里,挡住了半条通道,像一块逆流而上的礁石。

  他低头,手指穿过那两根散开的鞋带。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苏晚宁低头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体育课,她的鞋带也散过。他在篮球场边上蹲下来,也是这样低着头,一根一根替她穿进那个小小的金属孔。

  那时候他说,你系鞋带的手法不对,容易散。

  她说,那你帮我系。

  他就帮她系了。

  十二年。

  她从来没有自己学会过。

  “鹤知。”她叫他。

  他没有抬头。

  “好了。”他说。

  他系了一个很紧的双结,然后把两端塞进鞋舌边缘,站起来。

  他没有看她。

  他看着她身后。

  苏晚宁转过身。

  江逾白站在安检口。

  他手里捏着那张机票——不是她的,是他的。她从值机柜台替他取的,靠窗,7A,她坐7C。

  现在那张机票被他攥在手心,拦腰撕成两半。

  不是折,是撕。

  裂口从“江逾白”三个字正中切过去,像一道无法缝合的刀伤。

  他看着她。

  看着谢鹤知。

  看着他脚边那只二十三寸行李箱,和那双刚刚被系好的白色运动鞋。

  他问:“你跟谁飞。”

  苏晚宁张了张嘴。

  她没有说话,因为喉咙里忽然堵住了一块东西。

  他把那两半机票放在安检口的置物筐里。

  然后他转身。

  他走向出发大厅的出口。

  没有回头。

  苏晚宁追出去。

  她穿过排队安检的长龙,撞到一个人的行李箱,对方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只知道江逾白的背影越来越远,穿过旋转门,走进室外那片灰白的天光。

  十一月底的机场,风很大。

  他站在出租车等候区,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他没有招手拦车。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江逾白。”

  她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转身。

  她走过去。

  她站在他身后一步。

  “你把机票撕了。”她说。

  他没有回答。

  “你今天不用出差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了。”他说。

  她绕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的鞋带。

  系得很紧,双结,两端塞进鞋舌边缘。

  不是他系的。

  “你学会系鞋带了。”他说。

  他看着她。

  “不是我教的。”

  苏晚宁低头。

  她脚上那双运动鞋是三年前他陪她买的,白色,侧面有两条灰色条纹,鞋垫是他后来单独配的,记忆棉,说走路久不累脚。

  她穿了三年。

  每一次鞋带散开,都是他蹲下去系。

  她从来没有自己系过。

  “逾白。”她叫他。

  他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她的鞋带。

  那个双结很整齐,蝴蝶翅膀一样对称。比他系得好看。

  他忽然想起这三年每一次蹲下去的场景。

  地铁站、商场、电影院、酒店大堂。

  他系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怕她看见他的表情。

  怕她发现,他很喜欢做这件事。

  喜欢到故意不教她。

  喜欢到每次散开都有一点点隐秘的庆幸。

  ——他又可以蹲下去,在她脚边多待几秒。

  现在她学会了。

  不是他教的。

  他站在那里,风灌进大衣领口。

  他忽然觉得很冷。

  “你跟他的航班吧。”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行李还没托运,来得及。”

  苏晚宁看着他。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你机票撕了,你怎么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坐高铁。”

  他顿了顿。

  “四个小时。”

  苏晚宁的眼眶红了。

  “四个小时。”她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她。

  “嗯。”

  “你一个人坐高铁。”

  他没有说话。

  “回去家里没人,”她说,“冰箱里的菜是周三买的,今天周六,该坏了。”

  他垂下眼睛。

  “我会处理。”他说。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大衣敞着,领口被风吹乱。

  他从来不自己买菜。

  他从来不知道冰箱里有什么。

  他说“我会处理”,可她明明知道,他连鸡蛋放在冷藏还是冷冻都分不清。

  “江逾白。”她叫他。

  他看着她。

  “你跟我一起飞。”她说。

  他没有说话。

  “我去改签。”她说,“下一趟航班,下下一趟,明天的。”

  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想走,我什么时候走。”

  他看着她。

  很久。

  “你不用这样。”他说。

  他顿了顿。

  “你跟他飞吧。”

  他的声音很轻。

  “不用管我。”

  苏晚宁的泪落下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他飞哪里。”她问。

  他看着她。

  “你告诉我,”她说,“我跟他飞哪里。”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握住他的手。

  “北京?上海?三亚?还是十二年前那个回不去的县城?”

  她握紧他的手。

  “他帮我系一次鞋带,你就把机票撕了。”

  她看着他。

  “那我这十二年每一次鞋带散开,你都在哪里。”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在。”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每一次都在。”

  她看着他。

  “地铁站,”他说,“2019年6月,你穿着这双鞋出差回来,鞋带散开拖在地上,你没发现。”

  他顿了顿。

  “我蹲下去帮你系,你吓了一跳。”

  他看着她。

  “商场电梯口,2021年3月,你试了一下午鞋,最后买了那双高跟的。”

  他看着她。

  “你蹲不下去,我帮你系的。”

  他看着她。

  “酒店大堂,2022年11月,你从外面跑进来,鞋带全湿了。”

  他看着她。

  “那一次我系了三分钟。”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因为我怕那是最后一次。”

  苏晚宁的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时刻,他每一次都在数。

  数自己还能蹲下去几次。

  数她还要多久会发现——

  他系鞋带的手法很笨,总是系成死结。

  她每一次都没有嫌弃。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然后她说,好了吗。

  他说,好了。

  她迈开步子,走出去。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蝴蝶结渐渐变小。

  他以为她不知道他在看。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他系完鞋带,总要再蹲三秒。

  那三秒里他在想——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她身边吗。

  “逾白。”她叫他。

  他看着她。

  “你以后不用蹲下去了。”她说。

  他怔住。

  她松开他的手。

  然后她蹲下去。

  她低着头,手指穿过他那双黑色系带皮鞋的鞋孔。

  他的鞋带也散了。

  拖在地上,沾了水渍。

  他走了太远的路,鞋带早该系的。

  她低着头,一圈一圈穿过那些金属孔。

  动作很慢。

  像在做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不会系他那种复杂的结。

  她只会打蝴蝶结。

  两只翅膀,对称,收尾。

  她打了两个死结。

  “好了。”她说。

  她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带系得很紧。

  不是他系的。

  是她。

  他忽然想起这三年每一次她站在那里等他系鞋带的样子。

  她从不催促。

  从不嫌弃他系得慢。

  从不低头看他。

  他一直以为她不在乎。

  他不知道。

  她只是在忍。

  忍着不蹲下去。

  忍着不抢过他手里的那两根带子。

  忍着不告诉他——

  我也想为你系一次鞋带。

  “逾白。”她叫他。

  他抬起头。

  “我学会系鞋带了。”她说。

  她看着他。

  “不是他教的。”

  她顿了顿。

  “是每次你蹲下去的时候,我偷偷学的。”

  他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着。

  “我看了一百多次。”

  她的泪落下来。

  “今天终于轮到我给你系了。”

  02

  谢鹤知从安检口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两张登机牌。

  一张是苏晚宁的,一张是他自己的。同一个航班,座位隔了三排。

  他把苏晚宁那张递给她。

  “该登机了。”他说。

  苏晚宁没有接。

  她站在江逾白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双刚系好鞋带的皮鞋。

  谢鹤知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手。

  他看着那双系得很紧、蝴蝶翅膀一样对称的黑色鞋带。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你学会了。”他说。

  苏晚宁看着他。

  “嗯。”她说。

  谢鹤知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都是我帮你系。”他说。

  她点头。

  “从十六岁到现在。”他说。

  她点头。

  “十二年。”他说。

  她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登机牌。

  MU5128,B07,他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

  他以为这一次,她还是会坐在他旁边。

  他以为有些习惯,不会改。

  他以为他等得到。

  “晚宁。”他叫她。

  她看着他。

  他抬起眼睛。

  “你以后不需要我了。”他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苏晚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江逾白的手握得更紧。

  谢鹤知看着她握紧的那只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登机牌折起来。

  不是撕。

  是折。

  很整齐的一道,沿着登机口编号的折痕。

  他放进口袋。

  “我不飞了。”他说。

  苏晚宁看着他。

  “公司那边我会解释。”他说。

  他顿了顿。

  “就说临时有事。”

  苏晚宁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十二年,”他说,“谢谢你。”

  她张了张嘴。

  “谢我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帮你系鞋带。”他说。

  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在那个冬天走进我家院子。”

  他顿了顿。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一个人信任十二年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她。

  “够了。”

  他转身。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江逾白。”

  江逾白看着他。

  “她鞋带还是系不紧。”他说。

  他顿了顿。

  “你多系几次。”

  他走进人群。

  灰色大衣很快被候机厅的人潮吞没。

  苏晚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

  鞋带还是谢鹤知系的那个双结。

  很紧。

  她弯下腰。

  她把那个双结拆开。

  两根带子散落在地上。

  她重新系。

  蝴蝶结,对称,收尾。

  很慢。

  系完一只,系另一只。

  江逾白低头看着她。

  她站起来。

  “好了。”她说。

  他低头看她脚上的蝴蝶结。

  歪了一点。

  左边比右边大。

  “系歪了。”他说。

  她低头看了看。

  “嗯。”

  他没有说话。

  他蹲下去。

  他把那个歪掉的蝴蝶结拆开。

  两根带子散落在地上。

  他重新系。

  系得很慢。

  每一下都拉得很紧。

  他系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两只翅膀一样大。

  收尾的时候,他把两端塞进鞋舌边缘。

  他站起来。

  “好了。”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只鞋。

  他系得比她好。

  他学了四年。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她问。

  他看着她。

  “2019年3月21日。”他说。

  她怔住。

  “电影院门口,你头纱被风吹跑,”他说,“我追了半条街。”

  他顿了顿。

  “捡头纱的时候,我看见你鞋带散了。”

  他看着她。

  “我想帮你系。”

  他的声音很轻。

  “没敢。”

  她看着他。

  “回家以后,我搜了视频。”

  他顿了顿。

  “练了一百遍。”

  苏晚宁的泪落下来。

  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只完美的蝴蝶结。

  原来他早就学会了。

  比她更早。

  比她更认真。

  他只是不敢蹲下去。

  怕她觉得唐突。

  怕她不习惯。

  怕她拒绝。

  他等了一百遍练习的时间。

  等了一个从机场回家的夜晚。

  等了四年。

  才等到她鞋带散在他面前。

  “逾白。”她叫他。

  他看着她。

  “你以后不用练了。”她说。

  她握住他的手。

  “你想系的时候,”她顿了顿,“就蹲下去。”

  她看着他。

  “我会等你。”

  03

  MU5128的登机口在十分钟后关闭。

  苏晚宁没有登机。

  她和江逾白坐在候机厅的长椅上,看那趟航班的最后一批旅客穿过廊桥。

  她的手机响了几声。

  工作群的消息。

  她没有看。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江逾白看着她。

  “你不飞了。”他说。

  她点头。

  “那你怎么回去。”

  她看着他。

  “你不是坐高铁吗。”

  他怔了一下。

  她看着他。

  “四个小时。”

  她顿了顿。

  “我陪你。”

  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很久。

  “好。”他说。

  他们去退了机票。

  苏晚宁托运的行李已经上了飞机,地勤说需要等航班落地后才能取回。她说没关系,改地址寄回家就行。

  填快递单的时候,她在他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收件人:苏晚宁。

  联系电话:139********。

  地址:南京市玄武区XX路XX号XX室。

  那是他们家的地址。

  她和他一起住了四年的地方。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快递单递给工作人员。

  江逾白在旁边看着。

  “你怎么填你自己。”他问。

  她看着他。

  “因为那是我的家。”她说。

  他看着她。

  “你也是我的。”她说。

  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很久。

  他轻轻“嗯”了一声。

  南京到北京的高铁每天有三十七趟。

  他们选了最近的一班,G158,13:45发车,全程三小时五十二分钟。

  二等座,7车12A和12B。

  靠窗的位置是他坐,她坐过道。

  她从来没有发现,他每次坐高铁都喜欢靠窗。

  她问他要不要换。

  他说不用。

  她不知道他只是想让她坐得舒服一点。

  她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靠不靠窗。

  他只在乎她坐在旁边。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是灰白的十一月底的天。

  她靠在他肩上。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

  “逾白。”

  “嗯。”

  “你以前出差,都是一个人坐高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四个小时,”她说,“你都做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看你以前发的朋友圈。”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

  “从2012年看到2019年。”

  他顿了顿。

  “看完一遍,再从2019年倒回来看。”

  他的声音很轻。

  “四个小时刚好够看两遍。”

  苏晚宁看着他。

  她想起那些年发过的每一条动态。

  2012年9月,开学了,新同桌是个女生。

  2013年6月,高考结束,解放了。

  2014年11月,妈妈手术成功,谢谢所有人。

  2016年3月,三亚真晒,椰子冻好吃。

  2019年3月,今天去看了电影,风很大。

  她不知道他每一条都看过。

  不知道他保存了那些照片。

  不知道他出差的高铁上,只有她的朋友圈陪着。

  “你怎么不看现在的。”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的有你。”他说。

  他顿了顿。

  “看了会想回去。”

  她看着他。

  他垂下眼睛。

  “那时候你总是在出差。”

  他的声音很轻。

  “我怕看了,就更想你了。”

  苏晚宁握住他的手。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现在不用怕了。”她说。

  她看着他。

  “你想我的时候,”她顿了顿,“我就在这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好。”他说。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

  她把头靠回他肩上。

  他低头,看着她闭上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窗玻璃的反光里轻轻颤动。

  他没有动。

  他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很轻。

  怕惊醒她。

  三小时五十二分钟。

  他以前一个人坐高铁的时候,觉得很长。

  今天觉得很短。

  列车进站的时候,她醒了。

  “到了?”她揉着眼睛。

  “嗯。”他说。

  她站起来,去行李架拿他的箱子。

  他站在她身后。

  她够不到。

  他伸手,轻轻松松取下来。

  她回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十五厘米。

  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注意过这个距离。

  她踮起脚。

  他低头。

  她在他唇角印了一下。

  很短。

  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他怔住。

  她转身,拉着箱子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

  三秒。

  他追上去。

  在出站口的人潮里,他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回头。

  但她没有松开。

  04

  他们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六点。

  十一月底天黑得早,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出门口那双并排放着的拖鞋。

  还是走之前的位置。

  她摆的。

  他弯腰去换鞋,看见自己脚上那双黑色皮鞋。

  鞋带系得很紧。

  她系的。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他。

  “怎么不进来。”

  他低下头。

  “鞋带太紧了。”他说。

  她走过来。

  她蹲下去。

  她低头拆那个死结。

  拆了三分钟。

  他终于开口。

  “你拆不开的。”他说。

  她没有抬头。

  “拆得开。”她说。

  她低着头,手指在那两根缠绕的带子里穿梭。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指尖。

  看着她鼻尖沁出的细汗。

  他忽然蹲下去。

  他握住她的手。

  “我自己来。”他说。

  她松开手。

  他低头拆那个死结。

  拆了两分钟。

  拆开了。

  他站起来。

  她站起来。

  她把那双拖鞋踢到他脚边。

  他穿进去。

  鞋带松了。

  她低头看着那双拖拖拉拉的鞋带。

  她蹲下去。

  他按住她的肩膀。

  “我自己系。”他说。

  她抬头看着他。

  他蹲下去。

  他系了一个蝴蝶结。

  两只翅膀一样大。

  收尾的时候,他把两端塞进鞋舌边缘。

  她看着他。

  他系得很好。

  “你练了一百遍。”她说。

  他点头。

  “就为了给我系鞋带。”

  他点头。

  她看着他。

  “那你怎么不给我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觉得我太闲了。”他说。

  她怔了一下。

  “上班不忙吗,练这个干什么。”

  他看着她。

  “怕你鞋带散了找不到人。”

  她看着他。

  “怕你蹲下去自己系,系不好,绊倒。”

  他顿了顿。

  “怕你等的人不是我。”

  苏晚宁的泪落下来。

  她往前一步,抱住他。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你以后,”她闷在他胸口说,“不用怕了。”

  他抱着她。

  “嗯。”

  “你鞋带散了,我给你系。”

  他抱着她。

  “嗯。”

  “你想我的时候,就告诉我。”

  他抱着她。

  “嗯。”

  “我不会嫌你太闲。”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很久。

  “好。”他说。

  05

  晚上九点,苏晚宁在厨房煮面。

  冰箱里的菜确实坏了。

  她把周三买的菠菜挑出来,黄叶摘掉,还能剩一小把。鸡蛋还有三个,她打了两个,煎成溏心荷包蛋。

  江逾白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着她切葱花,下锅,翻炒。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做饭。

  每次她下厨,他都在客厅加班、回消息、假装很忙。

  他不敢站在门口看。

  怕她觉得他在监督。

  怕她觉得被打扰。

  怕她嫌他碍手碍脚。

  他不知道她其实希望他在那里。

  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

  她希望他偶尔抬头,和她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相遇。

  然后她笑一下。

  他抿一下嘴唇。

  她以前觉得那是他的习惯。

  今天她知道。

  那是喜欢。

  喜欢到不敢让她发现。

  “逾白。”她背对着他,把面条捞进碗里。

  “嗯。”

  “面好了。”

  他走过去。

  她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

  一碗多葱,一碗少葱。

  多葱的是他的。

  他喜欢吃葱。

  她以前不知道。

  今天中午候机厅等高铁的时候,她翻了他三年的外卖订单。

  葱爆牛肉,葱油拌面,葱烧海参。

  他点了三十七次。

  她从来不知道。

  她做饭从来不撒葱花。

  他从来不提。

  她以为他不爱吃。

  他只是怕给她添麻烦。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葱。”他问。

  她看着他。

  “你猜。”她说。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吃面。

  她看着他。

  他吃得很快。

  像怕面凉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每次吃饭都坐在她对面。

  想起他每次点菜都让她先点。

  想起他每次加班回家,都会问一句“你吃了吗”。

  她都说吃了。

  其实没吃。

  她懒得做饭。

  她等他回来。

  他等得太晚。

  她饿过了,就不想吃了。

  他不知道。

  他以为她真的吃过了。

  “逾白。”她叫他。

  他抬起头。

  “我以后等你回来吃。”她说。

  他怔了一下。

  她看着他。

  “你不用加班到那么晚。”

  她顿了顿。

  “我会饿。”

  他看着她。

  很久。

  “好。”他说。

  他低下头。

  继续吃面。

  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抬头。

  她也没有说破。

  窗外又飘起雨。

  十一月底的南京,夜雨细密绵长。

  她起身去关窗。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停下来。

  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很久。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

  “晚宁。”

  “嗯。”

  “我今天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低下头。

  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我不会。”她说。

  他贴着她心口。

  她感觉到他肩膀轻轻颤抖。

  窗外雨声细密。

  她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他握紧她的手。

  很久。

  他说:“我知道了。”

  苏晚宁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流淌的雨痕。

  江逾白从背后抱住她。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头。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

  “在想2012年冬天。”她说。

  他没有说话。

  “书店暖气很足。”她说,“我每周六都去写作业。”

  她顿了顿。

  “收银台后面有个男生,每次都看我。”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写作业的时候,他从来不跟我说话。”

  她顿了顿。

  “我以为他不想认识我。”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不敢。”他说。

  她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但他给我买了一条围巾。”

  她看着他。

  “匿名寄到学校传达室。”

  她看着他。

  “我戴了三个冬天。”

  她看着他。

  “起球了也舍不得扔。”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为什么舍不得扔。”他问。

  她看着他。

  “因为那是我长那么大,”她说,“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我值得被人喜欢。”

  她握紧他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有留名字。”

  她看着他。

  “但他让我知道,原来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就有人愿意对我好。”

  她的泪落下来。

  “这很重要。”

  他看着她。

  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一直值得。”他说。

  他顿了顿。

  “从第一天起。”

  窗外雨声渐歇。

  她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条围巾。

  灰色,羊绒混纺,一百八十七块。

  他攒了两个月生活费。

  她戴了三个冬天。

  后来她织了一条新的。

  针脚齐整,第三十六行漏过一针,拆了重织,痕迹还在。

  她把新围巾送给他。

  他收下了。

  他不知道她织的时候,每一针都在想他。

  他也不知道,那条旧围巾,她一直没有扔。

  藏在衣柜最底层。

  每年冬天都会拿出来,叠好,放回去。

  像在等一个人来认领。

  她一直没有等到。

  后来她不等了。

  因为她要等的人,已经走进她家门了。

  她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颈间那条灰色围巾。

  是她织的那条。

  针脚齐整。

  第三十六行,漏过一针的痕迹还在。

  “你还戴着。”她说。

  他点头。

  “冬天了。”他说。

  她笑了一下。

  眼眶却红了。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以后每年冬天,”他说,“你都给我织一条新的。”

  她看着他。

  “织不动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

  “那就不换。”

  他顿了顿。

  “就戴旧的。”

  她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很久。

  “好。”她说。

  窗外雨停了。

  路灯把积水照成碎金。

  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2019年3月21日。

  春分。

  风很大。

  她的头纱被吹跑。

  他追了半条街。

  她当时不知道他在追什么。

  她以为是头纱。

  现在她知道。

  他追的是十二年前那个在书店写作业的女生。

  他从2012年追到2019年。

  从书店追到电影院。

  从十九岁追到二十六岁。

  他追到了。

  他站在她面前,把那条飞跑的头纱递给她。

  他说,你好,这是你掉的吗。

  她说,是,谢谢。

  她看着他。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

  我掉的不是头纱。

  是你。

  我等了七年。

  你终于来了。

  她睁开眼睛。

  他还在看着她。

  “逾白。”

  “嗯。”

  “你以后不用追了。”她说。

  她握住他的手。

  “我会等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好。”他说。

  窗外的夜很静。

  他把她抱得更紧。

  她没有松开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陈皮话多,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标题:候机厅男闺蜜蹲下给我系鞋带,安检口男友把机票撕了:你跟他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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