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鹏,这几年一直窝在英国牛津附近的一个小镇讨口饭吃,在一家餐馆做服务员,不知不觉也快干了三年。

  前些天,店里突然出事了。“巴味德”的主厨跑了。

  点单越堆越多,客人催得急,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却没人敢真站到灶台前。

  我当时被逼得没了退路,一咬牙,干脆把袖子一卷,凭着记忆随手炒了一份广式干炒牛河先顶上。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次临时救场,竟把我原本平淡得快要发霉的生活,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事情过去第五天的早上,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一阵吵闹声硬生生吵醒。那动静不像平时偶尔经过的车声,更像是一群人在楼下嚷嚷。

  我揉着眼睛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一看,只见楼下乌泱泱站满了人,挤得几乎看不见地面,我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三年前,我离开了广州,一个人跑到英国来。

  谈不上什么追求,也没什么宏图大志,说穿了,就是想挪个地方喘口气,换一种不那么拧巴的活法。

  国内那种人挤人、事赶事的节奏,所有人都像绷紧的弓弦,连空气都让人觉得压抑,我是真的熬不下去了。

  在广州,我在最有名的酒楼“汉中阁”一干就是十年,从最不起眼的切配做起,一步一步熬到总厨。

  粤菜讲究的火候、刀法、调味,我早就练成了肌肉记忆,不管多复杂的菜式,端上灶台也很少出岔子。

  可惜,菜能掌控,局却控不住。后面发生的那些事,让我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顺带把心里那点热乎劲也一并浇灭了。

  钱赔光了,名声也折了。某天深夜,我百无聊赖地刷着网页,突然看到一条英国乡镇餐厅的招聘信息。

  “包吃住,收入稳定。”

  就这么简单的一行字,对当时的我来说,却像水里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把仅剩的积蓄全投进去,办了工作签证,直接飞到了这个叫“伊里本”的小镇。

  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也就几千号人。游客来来去去,始终带不走这里那股慢悠悠的安静。

  刚到的时候,我也以为适应起来不会太难,可语言卡壳、生活习惯不合拍,现实还是狠狠给了我几下。

  好在镇上的人大多简单直接,没有大城市那种时刻防备的冷漠。

  我在镇子边上租了一套小单身公寓,又在“巴味德”餐厅找了份服务员的活儿。

  平时端盘子、收桌子,忙不过来就进后厨搭把手。工资算不上高,但一个人过日子,也还能应付。

  英国这边的消费确实不便宜,可生活条件却让人挑不出什么刺。

  空气里常年带着青草和湿泥的气味,水龙头一拧就能直接喝,街上遇见的人总会点点头,随口打声招呼。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人认识我,也没人拿我去和谁比较,更没有那些藏在笑脸底下的算计。我慢慢适应下来,甚至开始依赖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走路去餐厅。

  晚上下班回家,随便弄点吃的,看会儿书,或者站在窗前,对着远处起伏的坡地发呆。周末就去野外转转,或者在河岸边坐着,看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去。

  日子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却让人心里踏实。

  “巴味德”的老板叫麦克,六十出头的英国老头,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常年穿着一套合身的粗花呢西装。他太太玛格丽特负责前厅,身材圆润,笑容很容易让人放松。

  他们对我这个话不多的中国人一直挺照顾,大概也是觉得我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

  “陈,别太拼,记得歇一歇。”麦克先生常用那种拖着尾音的英语提醒我。

  我偶尔也教他们几句中文,两个人学得兴致勃勃。

  “你好!”玛格丽特太太每次见到我,都会用有点别扭的发音跟我打招呼。

  餐厅的主厨是个法国人,叫汤姆,手艺扎实,但脾气一点就着,后厨里没几个人不怕他。

  经理德本是个身形干瘦的英国中年男人,精明又爱算账,说话不留情,眼神总像在掂量别人的分量。

  我不想惹麻烦,只求把日子过稳,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低头干活,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不显眼的存在。

  出事那天正好赶上周五,旅游季刚收尾,小镇却一点没冷清下来,街上挤满了外地游客。

  餐厅从傍晚开始就座无虚席,前厅后厨一起拉满,连轴转得人连喘气的空当都没有。我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衬衫后背早就湿透了。厨房那头不断往外冒味道,黄油、香草、烤肉混在一起,又热又闷,熏得人脑袋发涨。

  突然,后厨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争吵声,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像是盘子被狠狠摔在地上。

  我心里一紧,不用多想也知道,多半又是汤姆炸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汤姆满脸通红地冲了出来,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厨师服,重重往地上一甩,对着经理德本用法语吼个不停,语速快得让人插不上话。

  德本脸色难看,压着嗓子试图劝他,可一点效果都没有。下一刻,汤姆直接推开餐厅大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大厅一下子静了。

  客人们齐刷刷朝这边看过来,目光里写满了不解和不满。

  德本硬着头皮整了整领带,挤出职业化的笑容,对着客人解释了几句,可谁都看得出来,后厨已经彻底停摆。

  “怎么回事?”我凑到一旁,小声问汤姆。

  汤姆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就一份牛排的熟度,汤姆跟德本当场翻脸,说不干了。”

  我心里往下一沉。主厨这个时候甩手走人,满屋子的客人怎么办?要是真闹起来,餐厅这些年攒下的口碑,怕是一下子就得砸干净。

  老板麦克先生从办公室匆匆赶来,一看到这场面,额头立刻冒了汗。平时慢悠悠的他,这会儿明显乱了阵脚。

  “这可怎么办……”他低声嘟囔着,“现在上哪儿去找厨师?”

  德本站在旁边冷着脸不停打电话,可谁心里都清楚,临时根本不可能找来能顶得上的人。

  客人的情绪开始变差,有人敲桌子,有人低声抱怨,声音一阵比一阵明显。

  我看着麦克先生那张又急又愁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两年,他们夫妻确实没少照顾我。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走了过去。

  “老板,要不……让我试试?”我压低声音说。

  麦克先生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明显没反应过来:“陈?你说什么?”

  德本立刻冷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你?一个服务员?你会什么?法式焗蜗牛?惠灵顿牛排?”

  “那些我不会。”我语气很稳,“但我能做别的。”

  “别闹了,陈,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德本不耐烦地摆手,示意我走开。

  “让他试试吧。”麦克先生忽然开口,目光紧紧盯着我,“陈,你真的行吗?”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退路,只剩下一点孤注一掷的犹豫。

  我点了点头:“我尽力。”

  “真是疯了。”德本低声骂了一句,却没再拦我。

  我解下服务员的马甲,转身走进已经乱成一团的后厨。

  几个帮厨和学徒站在原地发愣,明显慌了神,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迅速扫了一眼操作台和冷柜,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肉类、蔬菜、粉面都还算齐全。

  “牛里脊全拿出来,切成薄片。”我压着嗓子,对最近的一个学徒说道。

  那学徒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我,脚却没动。

  “快点。”我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没有商量的余地。

  也许是以前在“汉中阁”后厨混出来的那点气势起了作用,那学徒明显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去照办。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先把灶台和调料区迅速扫了一眼。

  汤姆的后厨是典型的法式配置,各种香料、酱汁摆得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眼花。

  不过运气还算不错,我在角落里翻出了酱油和蚝油,冷藏柜最下面,还压着一袋明显是从中国超市带回来的河粉。

  够用了。

  我让另一个帮厨去处理洋葱和豆芽,自己站到灶前,把提前腌好的牛肉下锅滑油。

  油温一到,锅里立刻炸开声响,肉片一下锅就卷了起来。我用大勺快速拨散,前后不过十来秒,直接捞出控油,动作干脆,没有一丝多余。

  后厨的人全都看呆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节奏,快、准、狠,每一步都像提前算过时间。

  我重新起锅,把火开到最猛,河粉下锅,大火翻炒。火苗顺着锅沿往上蹿,锅里“呼啦”作响,这才是粤菜最讲究的那口镬气。

  牛肉、豆芽、洋葱依次回锅,我把调好的酱汁顺着锅边绕了一圈。下一秒,香味猛地炸开,酱香、肉香混着烟火气,几乎是横着铺满整个厨房。

  那味道不拐弯,很冲,也很狠。

  “行了,装盘。”我关火,把整锅干炒牛河利落地倒进盘里。

  河粉干爽不糊,颜色均匀,牛肉泛着油光,豆芽依旧脆生。

  “这……这是什么?”一个帮厨小心翼翼地开口,话都说得不太顺。

  “干炒牛河。”我回得很简单,“跟前厅说,今晚主菜临时调整,名字就叫‘东方特制炒面’,每桌免费送一份。”

  德本这时候冲进后厨,脸色原本阴沉,一进门却被香味顶得停下脚步。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指着那盘河粉,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你做的?”

  我没回答,只是继续分派人手,让他们把河粉分装好,一桌一桌往外送。

  一开始,客人看到这道陌生的“炒面”,明显有些犹豫。可当第一个人用叉子挑起一口送进嘴里,表情立刻变了。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筷。餐厅里的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接一声的感叹。

  “天哪,太好吃了。”

  “这是什么味道?我以前从没吃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守着后厨,一锅接一锅地炒,整整十几锅河粉,直到所有食材全部用完。

  等我拖着发酸的腿走出厨房,才发现大厅里几乎没人离开,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讨论刚才那道“东方美食”。

  麦克先生迎了上来,双手用力握住我的手,情绪激动,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

  “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只是那一刻,我心里隐约意识到,有点久违的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那种站在灶前、全神贯注做一道菜时才会有的感觉。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我原以为一切会慢慢归位。

  餐厅多半会重新找个主厨,我继续端盘、收桌,当昨晚的事从没发生过。

  可刚走到餐厅门口,我就察觉出不对。

  外头居然站着一小撮人,人数不算多,却真真切切排成了队。这种场景,在“巴味德”几乎没出现过。

  我一进门,玛格丽特太太就快步迎上来,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

  “陈,你可算来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等我?”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当然啦,”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们都是冲着你昨天做的那个‘东方炒面’来的。”

  我一时哑口无言。

  再往餐厅里一看,果然坐着不少熟面孔,全是昨晚见过的人。有几个看到我,还特意抬手朝我挥了挥。

  吧台后面,德本脸色发沉,见我出现,只冷冷哼了一声。

  麦克先生把我拉到一旁,语气里又为难又带着点期待:“陈,你看……今天能不能再顶一下?汤姆还是联系不上,我实在是没人了。”

  我看了眼那些满脸期待的客人,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行吧,就今天。”我叹了口气。

  那一天,我几乎又是整天泡在后厨。

  除了干炒牛河,我顺手用现有的食材做了几道简单的粤式家常菜。

  一盘白切鸡,只用最基础的浸煮手法,把肉的原味留住,配上一小碟姜蓉;还有一道蚝油生菜,焯水后淋热油,最后浇上蚝油。

  这些在国内再寻常不过的菜,却让小镇上的人吃得停不下来。

  “太不可思议了,只是水煮的鸡,怎么能这么嫩?”

  “这个酱汁……简直像魔法一样!”

  餐厅的生意火到连麦克先生自己都不敢相信。

  接下来的几天,热度不但没退,反而越来越夸张。

  人越聚越多,有些人甚至从隔壁镇子专门开车过来。“巴味德”门口天天挤得满满当当,点名要吃“那个中国服务员做的菜”。

  我成了临时顶梁柱,从早忙到晚,几乎连坐下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麦克先生高兴得合不拢嘴,主动给我涨了工资,直接翻到原来当服务员时的三倍。

  德本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生生咽下去。每天对着爆满的账单,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像是暗暗盘算着什么。

  周日,我去镇上的超市买些日用品。

  收银的女孩叫露西,是本地人,一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

  “嘿,你就是那个会做神奇炒面的陈,对吧?”她笑着问。

  “你好。”我有点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我听朋友们说了,你的手艺简直太厉害了!”她兴奋地说,“我家开着一家小旅馆,客人最近总嫌早餐没新意,你……能不能给点建议?”

  “有空的话,可以看看。”我含糊地回了一句。

  “太好了!我会付咨询费的!”她立刻接话。

  走在镇子的街道上,我发现越来越多的人会主动跟我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善意。

  这种突然被注意到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从没打算被人围着看。

  傍晚,我沿着河岸散步,碰到了镇上的老牧师。

  他拦下我,语气温和:“孩子,我听说你的事了。镇上的人很感谢你,你的食物让这里多了些久违的热闹。”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低声说。

  “未必。”他看着我,目光平静而深,“你带来的不只是吃的,而是一种对生活的热情。很多人,已经很多年没为了什么事情排过队了。”

  我对上他的目光,心里轻轻一震。

  也许,我做的事,确实不只是让人填饱肚子。

  回公寓的路上,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被需要、被认可,确实让人心里发热,可随之而来的,是再也藏不起来的麻烦。

  周一晚上,我窝在公寓里翻着从中国超市买来的菜谱,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个陌生的英国号码跳了出来。

  “晚上好,请问是陈鹏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英语简洁利落,语气冷静,带着一种不太给人退路的笃定。

  “是我,你哪位?”

  “我叫露西。麦克是我的父亲,‘巴味德’餐厅在我们家族名下。我想和您见一面。”

  老板的女儿?

  我明显愣了一下。麦克先生从没提过自己还有这样一位,光听声音就很强势的女儿。

  “找我?有什么事吗?”

  “关于您,还有您这几天给‘巴味德’带来的变化。”她语调平稳,“我想当面谈。”

  这话听着不像征求意见,更像是在下安排。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餐厅包间,可以吗?”

  “……可以。”我带着一肚子疑问,还是应了下来。

  电话挂断后,我靠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没动。

  露西小姐为什么会注意到我?

  我不过是临时顶了几天后厨的服务员,就算生意好了一点,也不至于直接惊动到家族层面的管理人。

  是我越界了?

  还是无意中碰到了什么雇佣红线?

  又或者,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一个中国人,长期站在一家英式餐厅的厨房里?

  越想,脑子越乱。那天晚上,久违的焦躁重新爬了上来,我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索性起了个大早。

  从衣柜里翻出那套很久没穿的休闲西装,对着镜子反复整理,生怕自己看起来太随意。

  虽然约的是十点,我九点就出了门,宁愿早到,也不想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巴味德”还没营业,餐厅里安静得有些空荡。

  德本已经到了,看见我这一身打扮,嘴角立刻挂上意味不明的笑。

  “哟,陈,今天穿这么正式,是准备去领奖吗?”他语气阴阳怪气。

  我懒得接话,直接对前台说:“我和露西小姐约了十点。”

  前台女孩立刻点头:“陈先生,露西小姐已经在包间等您了。”

  德本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我跟着女孩上了二楼,包间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敲门:“小姐,陈先生到了。”

  “请进。”

  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清晰、冷静。

  我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女人。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金色短发利落干净,白色职业套装剪裁合身,整个人透着一种克制到近乎精准的气场。

  五官精致,却谈不上柔和,那双蓝色的眼睛尤其锐利,像是在快速衡量什么。

  “陈先生,请坐。”她起身,朝我伸出手。

  她的手偏凉,力道却很稳,让我不自觉定了定神。

  “谢谢。”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也重新落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

  “陈先生,您来伊里本多久了?”她直接开口。

  “快满三年。”

  “喜欢这里的生活吗?”

  “清静,适合过日子。”

  “来之前,您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让我心口猛地一紧。

  “做过不少工作。”我含糊地回了一句,“没什么好说的。”

  她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是吗?”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据我掌握的资料,您曾是广州顶级酒楼‘汉中阁’的总厨,师从粤菜名家梁景辉先生。十七岁入行,二十七岁拿下全国烹饪大赛金奖。”

  我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

  “您的招牌菜‘古法盐焗鸡’,曾在港岛拍到六位数一席的价格。”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我耳边发紧。

  她把我埋了多年的过去,一条不漏地摊在了桌面上。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心很快渗出一层冷汗。我一直以为自己把过去埋得够深,可在这个年轻女人面前,却像被当众掀开,毫无遮挡。

  “你……你是怎么查到的?”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陈先生,这个时代,只要一个人真正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露西端起咖啡,慢慢抿了一口,语气平稳,“我只是好奇,一位走到那种高度的厨师,为什么会甘心留在这样的小镇,去端盘子?”

  我没有出声。

  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记忆,那些狼狈、失控、被背叛的瞬间,一下子全翻了出来,胸口像被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吃力。

  露西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她放下杯子,神情明显认真起来。

  “陈先生,我今天找您,并不是为了翻您的旧账。”

  “最近一段时间,道格拉斯餐饮集团的状况非常糟糕。”

  “‘巴味德’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们旗下为数不多还能维持盈利的餐厅。但事实上,它已经站在悬崖边缘。”

  “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诺亚美食’集团,一直在暗中进行恶意收购。他们挖走了不少核心厨师,包括汤姆。他的离开,并不是一时冲动。”

  这些话落进我耳朵里,只让我心里一阵发凉。

  “所以……”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您的出现,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一次转机。”

  “转机?”我抬起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们希望正式邀请您,担任‘巴味德’的主厨。”露西说得很直接,“帮我们把这一关撑过去。”

  “当然,待遇会与您的能力相匹配。”

  我完全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脑子一时间有些跟不上。

  “可我……并不想再回到那种环境。”那些暗流涌动、互相算计的厨房,我是真的怕了。

  “我理解您的顾虑。”露西打断了我,“您过去经历的事情,我表示遗憾。但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允许我们慢慢权衡。无论是我父亲,还是整个家族,都需要您的帮助。”

  我沉默了很久。

  一边是麦克先生对我的信任,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餐厅出事;另一边,是我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生活。

  “我可以试试。”我终于开口,语速很慢,“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厨房的所有事务,必须由我全权负责,包括用人和采购。”我直视着她,“任何人,都不能插手。”

  这是我付出过代价才明白的底线。

  露西眼中闪过一丝认可,没有犹豫:“可以。”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这是初步方案,年薪二十万英镑,另外还有餐厅百分之五的年终分成。”

  我心里猛地一震。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接受。”我点了点头。

  露西站起身,再次朝我伸出手:“合作愉快,陈先生。”

  走出餐厅时,我的情绪复杂到连自己都理不清。兴奋、压力,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晚上,麦克先生给我打来电话。

  “陈,我都听露西说了!你答应了?太好了!”他的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

  “是的,麦克先生。”

  “我就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以后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电话挂断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意。

  明天开始,我将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再次走进那个地方。

  今天,正好是我做出那份干炒牛河的第五天。

  天色才刚有点亮,我还没从睡梦里彻底醒过来,就被一阵乱糟糟的动静生生吵醒。那声音不像车来车往,也不像清晨零星的脚步声,杂得有些反常。

  我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才早上七点。

  这么早,外头怎么会这么吵?

  我揉着发胀的眼睛坐起身,随手披了件外套,慢慢走到窗前。窗帘被拉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楼下那块不算大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百号,把整栋公寓围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手写的牌子,有人干脆搬了折叠椅、拎着保温杯,一副早早蹲点的架势。

  人群里不断有人扯着嗓子喊,各种口音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这到底……什么情况?”

  来不及多想,我胡乱套好衣服,快步往楼下冲。

  公寓大门刚一推开,一股人浪立刻朝我涌了过来。

  “陈先生!”

  “就是他!那个中国厨师!”

  “陈——!”

  喊声、尖叫声一下子炸开,我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脑子瞬间空白。

  人群里什么人都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一看就知道是游客的男女。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我身上,急切、兴奋,甚至带着点近乎失控的热情。

  “等等!大家冷静点!”我扯着嗓子喊。

  可话刚出口,就被彻底淹没。

  人群继续往前挤,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伸手拽住了我的衣袖。

  “陈先生,求你了,再做一次昨天的白切鸡吧!”

  “我家孩子就想吃你做的炒面,这两天一直念叨!”

  “我们从曼彻斯特一路开车过来的,就为了尝一口你的菜!”

  一句接一句的请求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隙。

  我被挤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已经退无可退。

  “别挤!请排队!”我一边喊,一边试图稳住局面,可根本没人听得进去。

  那股热情像潮水一样,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吞没。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一辆亮着灯的警车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通道,停在我面前。两名身材高大的警察下了车,立刻开始疏散人群。

  “请大家后退!保持距离!”他们语气严厉,不断重复。

  在警察的干预下,人群总算往后退了一些,可依旧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目光仍旧牢牢锁在我身上。

  “陈先生,您没事吧?”其中一名警察转头低声问我。

  “没事……就是有点反应不过来。”我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警察看了眼依旧躁动的人群,有些无奈地解释:“这些人,全是来找您做菜的,本地居民,还有不少游客。”

  “露西小姐担心您的安全,特意让我们过来控制一下场面。”

  “可……怎么会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我还是没法接受眼前这一幕。

  警察耸了耸肩:“因为现在,在伊里本,只有您能做出他们想要的那种味道。”

  “‘巴味德’这几天电话几乎被打爆了,预订已经排到下个月。等不及的人,只能自己找上门。”

  我看着四周一张张写满期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无力感。

  这么多人,就算我不吃不喝连轴干,也根本招架不住。

  “陈先生,露西小姐已经在餐厅等您了。”警察接着说道,“她希望尽快和您商量一个应对方案。”

  我点了点头。在警察的护送下上了车,几乎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中,被“送”离了公寓。

  车窗外,那些人还在朝我挥手。

  我甚至注意到,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眼眶微微泛红。

  “这个镇子,已经很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负责开车的警察感叹了一句。

  “您的菜,对他们来说,就像变戏法一样。”

  我没有接话,只觉得肩膀上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车子停在“巴味德”门口时,露西已经在二楼的会议室里等着了。

  房间里除了她,还有麦克先生,以及脸色阴沉的德本。

  “陈先生,请坐。”露西示意我在她身旁的位置落座。

  我刚坐下,就能明显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绷得很紧,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露西轻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陈先生,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您。”

  她语气不急,却异常正式。

  “关于您前几天,临时做出来的那道粤菜——”

  她刻意停住了话头,蓝色的眼睛牢牢落在我身上,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空气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我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麦克先生下意识地搓着手,德本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会彻底改变我对这一切的判断。

  本文标题:我在英国餐厅端盘子,这天主厨不在,我临时顶替做了几道中餐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life/260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