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和夫人已和离七年,现下为何要查她下落"不到一刻钟,侯爷慌了

侍卫林青冲进书房的时候,靴子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他顾不得整理衣冠,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侯爷,人跟丢了。”
书案后的男人抬起眼。
那是双极沉静的眼睛,像冬日结冰的湖面。顾长渊放下手里的军报,没说话。
林青额头抵着地面:
“属下派人顺着商队往南追了三个月,刚到江州就断了线索。她……夫人像是知道有人在找,沿途换了四趟车马,最后混进运丝绸的船队,入了南境就再没消息。”
“南境。”顾长渊重复这两个字,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一下。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安瑾攥着和离书走出侯府大门。
她什么都没带走,连当初十里红妆抬进来的嫁妆都原封不动锁在库房。
那天顾长渊在城楼上巡防,远远看见一辆青布马车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没下城楼,也没派人去追。
当时觉得清净。
如今才知道,有人真想消失的时候,偌大天下,找起来竟如大海捞针。
“继续找。”顾长渊说。
林青愣了愣,忍不住抬头:
“侯爷,您和夫人已经和离七年了。当年是您亲笔签的和离书,如今为何……”
话没说完,对上顾长渊的目光,林青脊背一寒,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为何突然要查她下落?”顾长渊替他说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林青,你跟着我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也该学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顾长渊重新拿起军报,“出去吧。加派人手,往南境诸国暗查,不要惊动当地官府。”
林青不敢再多言,行了礼匆匆退下。
书房门合上,顾长渊却看不进半个字。
他起身走到窗前。侯府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一片,热闹得很。
这府邸是先帝御赐的,五进五出,雕梁画栋。
七年前安瑾嫁进来时,曾指着西角那株老梅树说,等冬天开了花,要摘些做梅花糕。
那年的梅花开时,他们已经分居两院。
再后来,连分居两院都不必了——她走了,走的时候正是海棠花开时节,和现在一样。
七年前,武安侯顾长渊大婚,娶的是江南安氏嫡女安瑾。
这门婚事是先帝指的。
顾家世代将门,顾长渊十六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独领一军,二十五岁平定北疆,封武安侯,风头无两。
安家则是江南书香门第,安瑾的父亲官至礼部侍郎,清流中的清流。
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一个清流文臣之女,这婚事从一开始就透着别扭。
大婚那日,顾长渊被灌了许多酒。
他本就对这门婚事无感,不过是遵旨行事。
进洞房时已近三更,红烛烧了大半,新娘子端坐在床沿,凤冠霞帔,盖头遮面。
他挑开盖头时,看见一张极清秀的脸。
安瑾抬眼看他,眼睛很亮,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也没有畏惧,只是平静地打量他。
那目光让顾长渊有些不舒服——他习惯了旁人看他时的敬畏或讨好,这种平静的直视,反倒陌生。
“侯爷。”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
顾长渊应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喜娘端来合卺酒,两人依礼喝了。
接下来该洞房,可顾长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女子,忽然觉得倦。
“睡吧。”他说,和衣躺下。
安瑾怔了怔,没说话,默默拆了发饰,吹灭蜡烛,在他身侧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一夜无话。
那大概是他们婚后最“亲近”的一夜了。
之后顾长渊便搬去了书房。他说军务繁忙,宿在书房方便。
安瑾没说什么,只吩咐下人每日送三餐过去,夜里备好热水。
她接手管理侯府内务,井井有条,下人原本有些轻视这个文官家出身的夫人,不过月余便都服服帖帖。
顾长渊偶尔回正院用饭,两人相对无言。
安瑾会给他布菜,问些“饭菜可合口味”、“近日天凉添衣”之类的话,顾长渊答得简短。
一顿饭吃下来,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府里开始有流言,说侯爷不喜夫人。
安瑾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她每日晨起去给老夫人请安——顾长渊的母亲早逝,这位老夫人是顾长渊的祖母,年事已高,常年卧病。
安瑾侍奉汤药,亲自喂药擦身,从无怨言。
老太太心疼她,拉着她的手说:
“渊儿性子冷,你别往心里去。日子长了,总会好的。”
安瑾只是笑。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半年。顾长渊奉旨去西境巡防,一去三个月。
回府那日,安瑾在门口迎他。
她瘦了些,穿着藕荷色衫子,站在秋阳里,安静得像幅画。
顾长渊下马,她把早就备好的帕子递过去:
“侯爷一路辛苦。”
他接过擦了手,随口问:
“府里可好?”
“都好。”安瑾说,“祖母的病好些了,昨日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顾长渊点点头,往府里走。安瑾跟在他身后半步,忽然轻声说:
“侯爷不在时,我请了大夫给祖母调理,换了几味药,看来是对症了。”
顾长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角度看去,竟有几分脆弱。
“辛苦了。”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
安瑾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笑了。
不是以往那种客气疏离的笑,是真正开心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顾长渊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了正院。
安瑾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让丫鬟备水沐浴。
夜里两人还是分别而眠,但距离近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顾长渊发现,安瑾睡觉很安静,几乎不动,呼吸也轻。
他半夜醒来,借着窗外月光看她。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睫毛又长又密。
他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她的睫毛。
安瑾没醒,只是轻轻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一点。
顾长渊收回手,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坏。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或许他们会像这京城里无数对夫妻一样,相敬如宾,生儿育女,慢慢培养出一些感情。
但世事总不遂人愿。
那年冬天,顾长渊的副将陆明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自己却废了一条腿,退役还乡。陆明家乡遭了灾,一家老小流落到京城,来投奔顾长渊。
顾长渊把他们安置在侯府西院,请大夫给陆明治伤,又安排陆明的两个儿子进学堂。陆家上下感激涕零,陆明的妻子周氏更是每日来给安瑾请安,殷勤备至。
安瑾待他们客气,吃穿用度都按府里正经客人的份例,不曾怠慢。
变故发生在开春。
那日顾长渊外出赴宴,回来时天已擦黑。刚进府门,就见西院那边吵吵嚷嚷。他皱眉走过去,看见陆明的大儿子陆文远捂着脸站在院子里哭,周氏正指着安瑾的鼻子骂:
“不过一个镯子,夫人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文远还是个孩子,您这是要打死他吗?!”
安瑾站在廊下,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截断成两半的玉镯。
顾长渊认得那镯子——是安瑾母亲的遗物,她从不离身。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周氏立刻扑过来跪下: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文远贪玩,不小心碰了夫人的镯子,镯子掉地上碎了。夫人就……就打了文远一巴掌,您看这孩子脸肿的!”
陆文远十二岁,半边脸确实红肿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长渊看向安瑾。
她没解释,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下去。
“一个镯子而已。”顾长渊说,“碎了就碎了,何必动手打孩子。”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安瑾眼里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她松开手,断镯掉在地上,又摔成几截。
“侯爷说的是。”她声音很轻,“一个镯子而已。”
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回了屋子。
那天晚上,顾长渊去了西院,安慰陆家人,又给了陆文远一袋金叶子压惊。周氏千恩万谢,说夫人定是误会了,文远不是故意的云云。
顾长渊回到正院时,安瑾已经睡下——或者说,假装睡下。他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说:
“陆明救过我的命。”
被子里的人没动静。
“那镯子……我 日后寻个更好的给你。”
依旧没有回应。
顾长渊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书房。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总看见安瑾的眼神,那种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归于死寂的眼神。
第二天,安瑾照常起来打理家务,去给老太太请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她手腕上再没了镯子,和顾长渊说话时,又变回了最初那种客气疏离。
顾长渊试图弥补。他托人寻了上好的翡翠,请工匠打了一对镯子送去。安瑾收下了,道了谢,却从未戴过。
他这才发现,安瑾其实是个很倔的人。表面温顺,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持。那截碎掉的玉镯,碎的不仅是镯子,还有别的什么。
日子又恢复原状,甚至比之前更糟。他们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暖意,就这么冻死在那个春夜里。
三个月后,边关告急,顾长渊奉命出征。
临行前夜,安瑾来书房找他,手里拿着一封和离书。
顾长渊愣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侯爷,我们和离吧。”安瑾把和离书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您签个字,明日您出征,我离府,两不相干。”
顾长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那个镯子?”
“不全是。”安瑾说,“只是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您不必勉强自己面对一个不喜欢的妻子,我也不必在这府里熬日子。”
“我没有不喜欢你。”顾长渊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怔了怔。
安瑾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嘲讽:
“侯爷,这话您自己信吗?”
顾长渊沉默了。
他确实说不清自己对安瑾是什么感情。不讨厌,甚至有些欣赏她的冷静能干,但也谈不上多喜欢。娶她是奉旨,和她过日子是责任,仅此而已。
“陆家的事,是我处理不当。”他试图解释,“但那是因为陆明救过我……”
“我知道。”安瑾打断他,“侯爷重情重义,对救命恩人自然要照顾。我只是个外人,不该与您的恩人计较。”
“你不是外人。”
“是吗?”安瑾抬眼看他,“那我是您的什么人?妻子?可这半年多来,您可有一日当我是妻子?”
顾长渊无言以对。
“签了吧,侯爷。”安瑾把笔递过去,“从此您不必再为难,我也不必再期待。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顾长渊看着那封和离书,又看看安瑾。她眼神坚决,没有半分犹豫。
鬼使神差地,他接了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瑾收好和离书,对他行了个礼:
“祝侯爷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第二天,顾长渊率军出城。大军浩浩荡荡走过长街,他骑在马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侯府方向。
府门紧闭,没有送行的人。
他转回头,策马向前。那时候他想,走了也好,清净。
这一仗打了半年。
凯旋回京那日,皇帝亲自出城迎接,赏赐无数。顾长渊风风光光回府,管家和下人们在门口跪了一地。
他走进正院,发现安瑾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走得干干净净,连片纸都没留下。只有梳妆台上放着一把钥匙——那是库房钥匙,里面锁着她的嫁妆,一百二十八抬,分毫未动。
顾长渊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总是安静待在府里的女人,是真的走了。
他问管家她去了哪,管家说不知道,夫人只带了贴身丫鬟,雇了辆马车,出了城门往南去了。
顾长渊派人去追,追到百里外的驿站,说人换了船,沿河南下了。
再追,就没了消息。
起初他并不在意。走了也好,这桩婚事本就是束缚,如今解脱了,他乐得轻松。该练兵练兵,该上朝上朝,偶尔同僚问起,他只说和离了,对方便识趣不再多问。
只是有时深夜回府,看见正院黑着灯,心里会空一下。
只是有时用饭,厨子做的菜太咸或太淡,他会想起安瑾总会提前叮嘱厨房他的口味。
只是有时路过西院,听见陆家孩子的笑声,会莫名烦躁。
就这样过了七年。
七年里,顾长渊官越做越大,爵位升至一品,皇帝倚重,同僚敬畏。侯府翻修扩建,比从前更气派。老夫人三年前去世,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去找瑾丫头回来吧,那孩子心里苦。”
顾长渊没说话。
他不知道安瑾心里苦不苦,他甚至不太了解她。成婚一年,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数月,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只知道她做事周到,性子安静,手腕上总戴着一个玉镯。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直到三个月前,他在宫里赴宴,偶然听见两个江南来的官员闲聊,说起江南安氏。
“安家如今败落了,老爷子前年病逝,几个儿子分家,闹得不可开交。”
“听说他家那个嫁到京城的女儿,和离后不知去向,安家也没人找。”
“找什么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是和离的,更没脸面回去了。”
顾长渊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那晚回府,他叫来林青:
“去查查,安瑾现在在哪。”
林青当时的神情,和今日一样错愕。
“侯爷,您和夫人已和离七年了……”
“去查。”顾长渊只说这两个字。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夜深了,顾长渊还在书房。
案上摊着南境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商队常走的路线、大小城镇、关卡渡口。他试图从这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里,找出一个人可能走过的轨迹。
却一无所获。
安瑾就像一滴水,蒸发在茫茫人海里,无影无踪。
顾长渊闭上眼,揉着眉心。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她来送和离书,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有脂粉。那么素净,却比任何时候都决绝。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赌气。
现在看来,她是真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侯爷。”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顾长渊睁开眼:
“进。”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夜深了,您喝点汤暖暖胃。”
汤放在案上,热气袅袅。顾长渊看了一眼,是鸡汤,撇净了油,里面有几片菌菇——是他惯常喝的做法。
“厨房换人了?”他问。
管家摇头:
“还是王厨子。只是夫人……安小姐在时,曾交代过您的口味,厨子一直记着。”
顾长渊端起碗的手顿了顿。
七年了,厨子还记得她交代的话。
那他呢?他记得什么?
记得她布菜时总先夹他爱吃的,记得她会在书房灯油快尽时悄悄添满,记得她手腕上那个玉镯的光泽,记得她最后看他时,眼里那片冰冷的寂静。
也记得自己那句“一个镯子而已”。
更记得自己在那封和离书上,毫不犹豫签下的名字。
汤喝完了,胃里暖暖的,心里却更空。
顾长渊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侯府的重重院落。这里雕梁画栋,奴仆成群,是无数人羡慕的富贵之地。
可安瑾走了,头也不回。
她宁可孤身一人漂泊江湖,也不愿留在这侯府里,做他名不副实的妻子。
“继续找。”顾长渊对着夜色说,不知是说给谁听,“天涯海角,也要找到。”
林青加派了人手,分三路往南境查探。
一路走官道,明面上以采购药材为名,沿途打听;一路走江湖,联络镖局、商队,暗访消息;还有一路直奔江南安家老宅,想从安瑾的娘家寻些线索。
半个月后,消息陆续传回。
官道上的人说,七年前确实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带着丫鬟南下,在江州雇了船,之后就没了踪迹。船家记得那女子话不多,付钱爽快,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但穿着朴素,不显山露水。
江湖线的人探到,南境这几年有个女商人,专做药材和丝绸买卖,生意做得不大,但口碑极好。人称“安娘子”,年纪相貌都对得上,只是行事低调,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
最让顾长渊在意的是江南那边的消息。
去安家的侍卫回报,安家确实败落了。安老爷子去世后,三个儿子为争家产闹上公堂,如今宅子都卖了,兄弟几个各奔东西。问起安瑾,几个叔伯都支支吾吾,只说嫁出去的女儿他们管不着,和离后更与安家无关。
“但是,”侍卫犹豫了一下,“属下打听到一件事。安小姐的母亲,当年是病逝的。可安家有个老仆偷偷告诉属下,安夫人其实是被气死的——因为安老爷宠妾灭妻,安夫人病重时,妾室故意克扣药材,延误了医治。”
顾长渊握紧了拳。
这些,安瑾从未对他提过。
成婚那一年,她只说母亲早逝,父亲续了弦。至于其中恩怨,只字未言。
“还有,”侍卫继续说,“安小姐出嫁前,在安家过得并不好。继母苛待,父亲偏心,她那个庶出的妹妹,还曾想抢她的婚事……”
“抢婚事?”顾长渊抬眼。
“是。据说当年先帝指婚时,安家适龄的女儿有两个,嫡出的安小姐和庶出的二小姐。二小姐的母亲——就是那个宠妾——想让自己的女儿嫁入侯府,在安老爷面前吹了不少枕边风。只是圣旨上写明了是嫡女,这才作罢。”
顾长渊想起大婚那日,安瑾平静的眼神。
原来那平静之下,藏着这么多不堪。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又过了一个月,南境传来消息:找到“安娘子”的踪迹了。
她在南境小国月昭国都城开了间药铺,兼营丝绸,生意不错。侍卫暗中观察了几日,确认那女子就是安瑾——虽然比七年前清瘦了些,穿着南境女子的服饰,但眉眼未变。
顾长渊当即决定亲自去一趟。
林青大惊:
“侯爷,您身份尊贵,怎能亲自去南境?那月昭国虽是我朝藩属,但路途遥远,且南境多瘴气,万一……”
“备马。”顾长渊只说了两个字。
三日后,顾长渊带着十余名亲卫,轻装简从,秘密离京。
一路快马加鞭,半个月后进入南境。越往南走,风光越不同。京城这时节还有些凉,南境却已是湿热天气,草木葱茏,花开遍野。
到月昭国都城那日,下着蒙蒙细雨。
顾长渊戴着斗笠,扮作商旅,按侍卫给的地址找到那间药铺。铺子不大,门面朴素,匾额上写着“济安堂”三个字,字迹清秀工整。
他站在对街的茶铺里,要了壶茶,静静看着。
铺子里人来人往,抓药的、看诊的,多是普通百姓。伙计是个南境少年,手脚麻利。坐堂的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给一个妇人把脉。
没看见安瑾。
顾长渊等了一个时辰,茶换了两壶,终于看见后堂帘子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月昭国常见的素色长裙,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木簪。七年光阴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眉眼间少了当初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从容。
她走到柜台后,接过伙计手里的账本翻看,不时低声交代几句。有熟客进来,笑着和她打招呼:
“安娘子,今日可有新到的灵芝?”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笑:
“陈伯来得巧,昨日刚到了一批,我给您留着呢。”
声音温润,带着江南口音,又融了点南境的软糯。
顾长渊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这就是安瑾。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安静隐忍的侯府夫人,而是一个能在异国他乡开铺谋生、与市井百姓谈笑自若的安娘子。
她看起来……过得不错。
这个认知让顾长渊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酸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放下茶钱,起身走向药铺。
铺子里弥漫着药材的清香。顾长渊走进门时,安瑾正低头算账,没注意来人。倒是伙计迎上来:
“客官抓药还是看诊?”
“我找安娘子。”顾长渊说。
安瑾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墨迹晕开一团。
时间仿佛静止了。
铺子里其他人都没察觉异常,大夫还在看诊,伙计去抓药,只有他们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无声对视。
七年。
两千多个日夜。
顾长渊想过无数次再见时的场景,想过她会怨恨、会冷漠、会视而不见。唯独没想过,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像看一个陌生人。
“侯爷。”安瑾先开口,声音平稳,“别来无恙。”
她甚至笑了笑,那笑容客气疏离,和当年在侯府时如出一辙。
顾长渊喉头发紧:
“你……这些年可好?”
“托侯爷的福,一切都好。”安瑾从柜台后走出来,对伙计说,“阿南,照看铺子,我带这位故人去后堂说话。”
后堂是个小院,种着几株南境的花草,收拾得干净整洁。堂屋布置简朴,但桌椅茶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安瑾请顾长渊坐下,沏了茶:
“南境的茶,不如京城的好,侯爷将就用些。”
顾长渊看着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七年的时光,把她身上最后一点怯懦也磨去了,只剩下沉静从容。
“为何来南境?”他问。
安瑾在他对面坐下:
“京城待腻了,换个地方看看。南境气候暖,适合定居。”
“一个人?”
“带着碧荷。”碧荷是她的贴身丫鬟,当年跟她一起走的,“两年前她嫁人了,嫁给了邻街绸缎庄的掌柜,如今孩子都一岁了。”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顾长渊却听出了言外之意——她在这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朋友,有了牵挂。
“你……不打算回去了?”
安瑾抬眼看他:
“回哪?安家?还是侯府?”
顾长渊一时语塞。
“侯爷千里迢迢找来,应该不只是问这些吧。”安瑾放下茶杯,“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顾长渊看着她。七年不见,她比记忆中更瘦,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但眼神里的坚韧,却比从前更甚。
“当年的事,”他缓缓开口,“是我处理不当。陆家的事,还有……和离的事。”
安瑾笑了笑:
“侯爷言重了。当年和离是你情我愿,没什么不当的。至于陆家,更与侯爷无关,是我自己心胸狭窄,为一个镯子置气。”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长渊却听出了其中的距离。
她在划清界限,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他就没有愧疚的理由,他们之间也就两清了。
“那镯子是你母亲的遗物。”顾长渊说,“我不该说‘一个镯子而已’。”
安瑾沉默了一会儿。
“都过去了。”她说,“镯子碎了就碎了,人总要往前看。”
又是一阵沉默。
雨渐渐大了,打在院里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跟我回去。”顾长渊忽然说。
安瑾抬眼,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惊讶,也是不解。
“侯爷,我们已经和离七年了。”
“我知道。”顾长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当年和离,是我草率。这七年……我时常想起你。”
这话说得艰难。顾长渊这辈子没对谁说过软话,更别提剖白心迹。可此刻看着安瑾平静的脸,他知道如果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安瑾却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淡淡的疲惫。
“侯爷,您不必如此。”她说,“当年和离,是我提的,您签了字,我们两不相欠。如今各自安好,不是很好吗?”
“不好。”顾长渊盯着她,“这七年,我从未觉得好。”
安瑾避开他的目光:
“侯爷,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当年您选择站在陆家那边,我选择离开,都是各自的选择。如今时过境迁,何必再提?”
“如果我后悔了呢?”
话说出口,连顾长渊自己都怔了怔。
后悔。
这个词在他的人生里几乎不存在。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对错,都从未后悔过。可此刻,看着安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确确实实感到了后悔。
后悔当年没多问她一句,后悔那句伤人的话,后悔签下那封和离书,后悔这七年没去找她。
安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雨。
“侯爷,您知道吗?当年我离开京城时,身上只带了五十两银子。”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碧荷劝我多带些,我说不用。我想看看,离开侯府,离开安家,我能不能活下来。”
“从京城到江州,我们坐马车。从江州到南境,我们坐船。一路上住最便宜的客栈,吃最简单的饭菜。到了月昭国,银子花得差不多了,我就把带出来的几件首饰当了,租了这间铺子。”
她转过身,看着顾长渊:
“最开始那半年,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学认南境的药材,学当地的语言,学着怎么跟人做生意。被人骗过,被地痞骚扰过,最困难的时候,连着三天只喝粥。”
“可我挺过来了。”她眼里有光,那种历经磨难后的坚韧的光,“这间铺子,这个院子,都是我自己挣来的。虽然比不上侯府的富贵,但每一砖一瓦,都干干净净。”
顾长渊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从小养在深闺的安瑾,如何一个人在南境挣扎求生。他记得她手指纤细,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那样的手,要怎么去搬药材、打算盘、应付市井刁难?
“所以侯爷,”安瑾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我现在过得很好。自由,踏实,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委曲求全。您说的后悔,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顾长渊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妻子。
他失去的,是一个曾经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打理侯府、为他侍奉祖母的女子。而他甚至没给过她一句温暖的话,一次真心的笑。
“如果我说,”他艰难地开口,“我想补偿……”
“不必。”安瑾打断他,“我不需要补偿。侯爷若真觉得亏欠,就请回去吧,别再来了。让我安安静静过日子,就是最好的补偿。”
话说至此,已经无路可退。
顾长渊知道,今天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站起身:
“我住在城东的客栈,会在这里待几日。你……若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安瑾也站起来,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走到门口时,顾长渊忽然回头:
“安瑾。”
她抬眼。
“当年你走时,为什么什么都没带?”他问出压在心底七年的问题,“你的嫁妆,你的首饰,哪怕多带些银两……”
安瑾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苍凉。
“因为我想彻彻底底地离开。”她说,“带着那些东西,总会想起在侯府的日子。我不想再想起了。”
顾长渊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入雨中。
回到客栈,林青迎上来,看见顾长渊一身湿透、脸色难看的样子,吓了一跳:
“侯爷,您这是……”
“没事。”顾长渊摆摆手,“查查安瑾这些年在南境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林青应下,犹豫着问:
“侯爷见到夫人了?”
“见到了。”顾长渊脱了湿透的外袍,“她不肯回去。”
意料之中,林青心想。当年走得那么决绝,怎会轻易回头。
“那……侯爷打算怎么办?”
顾长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雨幕。月昭国的雨和京城不同,又密又急,打在瓦上当当作响。
“我不知道。”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但她必须回去。”
林青不解:
“侯爷,既然夫人不愿,何不强求……”
“强求?”顾长渊苦笑,“我现在有什么资格强求?”
林青不敢再言。
接下来的几日,顾长渊每天都去济安堂。有时进去坐坐,有时只在对面茶铺看着。安瑾待他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故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越是这样,顾长渊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第五日,顾长渊再去时,发现铺子关着门。问隔壁铺子的老板,说是安娘子有事出城了,要过几日才回。
顾长渊心里一沉,立刻让林青去查。
半个时辰后,林青带回消息:安瑾去了城外五十里的清风镇,那里有个药材集市,她是去进货的。
“备马。”顾长渊说。
“侯爷,外头还下着雨……”
“备马。”
林青不敢再劝,连忙去准备。
雨中的山路泥泞难行,顾长渊策马疾驰,心中莫名不安。他总觉得安瑾突然离城,不只是进货那么简单。
两个时辰后,赶到清风镇。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因药材集市而闻名,南境各地的药商都聚集于此。
顾长渊很快打听到安瑾的住处——镇东头的悦来客栈。他赶到时,天色已晚,客栈门口停着几辆马车,伙计正在卸货。
“请问安娘子住在哪间房?”顾长渊问掌柜。
掌柜打量他一眼:
“您找安娘子?她下午出去看货了,还没回来。”
“去哪看货了?”
“这就不清楚了,药材集市大着呢。”
顾长渊心头不安更甚。他让林青带人在集市里找,自己则守在客栈门口。
一直等到天黑,安瑾都没回来。
集市早已散场,街上行人渐稀。顾长渊坐不住了,正要亲自去找,却见街头匆匆跑来一个人,是安瑾的伙计阿南。
阿南跑得急,脸色发白,看见顾长渊时愣了一下,随即扑过来:
“顾、顾老爷!安娘子她、她出事了!”
顾长渊心脏骤停:
“怎么回事?”
“下午安娘子去城西的仓库看一批灵芝,让我在客栈等。可等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去仓库找,那里人说安娘子早就走了……”阿南急得语无伦次,“我还打听到,今天下午有一伙外地人来集市,专打听女药商的消息,我担心……”
顾长渊一把抓住他手腕:
“仓库在哪?带我去!”
夜色沉沉,雨又下大了。
顾长渊跟着阿南赶到城西仓库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几间破旧的库房黑漆漆的,地上散落着一些药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林青举着火把蹲在地上查看,脸色凝重:
“侯爷,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
顾长渊蹲下身,指尖沾了点血迹,还是湿的。
“找。”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十几个人分散开来,在仓库周围搜寻。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面,也冲刷着可能的线索。
半个时辰后,一个亲卫在仓库后门的草丛里发现了一支木簪。
顾长渊接过簪子——是安瑾平时戴的那支,簪头刻着小小的梅花。
簪子上有血。
“侯爷,这边有脚印!”林青喊道。
泥泞的地面上,有几串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后山方向。脚印很新,应该是雨后留下的。
顾长渊握紧木簪:
“追。”
雨夜的山路危险重重,但顾长渊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安瑾不能有事。
七年前他已经错过一次,七年后再不能错过。
追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打斗声。顾长渊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转过一个山坳,看见前方林中空地上,几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个女子。
正是安瑾。
她衣服破了,头发散乱,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背靠着一棵大树,警惕地盯着围上来的人。地上已经躺了两个黑衣人,但她自己显然也受了伤,左臂鲜血淋漓。
“安瑾!”顾长渊大喊一声,拔剑冲了过去。
黑衣人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追来,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工夫,顾长渊已经杀到近前。
剑光在雨夜中闪动,血花飞溅。
顾长渊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这几个黑衣人虽然身手不错,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几个回合,就被尽数放倒。
林青带人赶到,制住还没断气的黑衣人。
顾长渊收了剑,快步走到安瑾面前:
“你怎么样?”
安瑾脸色苍白,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眼神还算清明:
“没、没事,皮外伤。”
话虽如此,她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不停流。
顾长渊撕下自己衣摆,给她简单包扎止血:
“还能走吗?”
安瑾点头,试着迈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顾长渊眼疾手快扶住她,干脆将她打横抱起。
“侯爷!”安瑾惊呼。
“别动。”顾长渊抱着她往回走,声音发紧,“伤口要赶紧处理。”
安瑾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顾长渊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后怕如潮水般涌来。
如果再晚来一步……
他不敢想。
回到客栈,大夫已经候着了。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安瑾一直昏睡着,眉头紧蹙,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顾长渊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林青审问完活口,进来汇报:
“侯爷,问出来了。那伙人是京城来的,受雇于……陆家。”
顾长渊猛地抬头:
“哪个陆家?”
“陆明,您当年的副将。”林青低声说,“他们说是奉了陆明妻子周氏的命令,来南境……灭口。”
“灭口?”顾长渊声音冰冷,“为什么?”
“周氏怕夫人回去,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当年什么事?”
林青迟疑了一下:
“那黑衣人交代,当年陆文远打碎夫人的镯子,不是意外。是周氏指使的,因为她嫉妒夫人出身好,又得老太太喜欢,想给夫人一个下马威。后来侯爷您偏袒陆家,周氏以为得逞,没想到夫人干脆和离走了。”
“这几年陆家靠着侯爷您的照拂,在京城置了宅子,买了田产,陆文远还捐了个小官。周氏怕夫人突然回去,揭穿当年的事,坏了陆家的前程,所以就……”
顾长渊闭上眼睛,手指攥得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镯子,那场冲突,都是周氏设计的局。
而他,成了那个局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亲手斩断了安瑾最后一点念想。
“陆家现在何处?”他睁开眼,眼神冷得骇人。
“还在京城西院住着。侯爷您这些年戍边在外,府里的事都交给管家,管家念着旧情,对陆家多有照拂。”
顾长渊沉默良久。
“传信回京,”他缓缓开口,“让陆家三日内搬出侯府。陆文远的官职,我会让人去处理。至于周氏……”
他顿了顿:
“送去京兆尹,按律处置。”
“是。”林青应下,又看了眼床上的安瑾,“那夫人她……”
顾长渊转头看向安瑾。她还在昏睡,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等她醒了再说。”
林青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摇曳,映着安瑾安静的睡颜。顾长渊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安瑾,对不起。”
安瑾睫毛颤了颤,没醒。
那一夜,顾长渊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天快亮时,安瑾发起高烧,迷迷糊糊说着胡话。
“娘……镯子……碎了……”
“侯爷……不是我……”
“走……我要走……”
顾长渊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
“我在。安瑾,我在。”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他想说。
想说当年不该不信她,不该说那句伤人的话,不该签那封和离书。
想说这七年,他其实想过她很多次。
想说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让她走。
天亮了,雨停了。
安瑾的烧渐渐退去,呼吸平稳下来。顾长渊彻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
林青端来早饭:
“侯爷,您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顾长渊摇头:
“她快醒了,我在这儿等着。”
林青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日上三竿时,安瑾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会儿帐顶,才慢慢转头,看见守在床边的顾长渊。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安瑾先开口,声音沙哑:
“你救了我。”
“是我连累了你。”顾长渊说,“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安瑾沉默了一会儿:
“是陆家?”
顾长渊点头。
“果然。”安瑾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像是讽刺,“当年他们就容不下我,如今更容不下。”
“我已经让人处理了。”顾长渊说,“陆家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安瑾没接话,只是看着帐顶。
“安瑾,”顾长渊握住她的手,“跟我回去吧。当年的事,是我错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安瑾抽回手:
“侯爷,我说过,我不需要补偿。”
“那你要什么?”顾长渊问,“只要你说,我都给你。”
安瑾转过头,看着他。
七年不见,顾长渊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发。但他眼神里的固执,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要自由。”她说,“侯爷,当年我离开侯府,就是为了自由。现在也一样。”
“在侯府,你也可以自由。”
安瑾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有了泪光。
“侯爷,您知道什么叫自由吗?”她轻声说,“自由不是您允许我出府逛逛,不是您赏我金银珠宝,也不是您不再干涉我做什么。”
“自由是,我可以自己决定今天吃什么、穿什么、见什么人、做什么事。自由是,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猜任何人的心思,不用为了迎合谁而委屈自己。”
“自由是,”她看着顾长渊,一字一句,“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喜欢谁就对谁好,讨厌谁就离谁远点。而不是在侯府那四方院子里,日复一日,等着您偶尔的垂怜。”
顾长渊哑口无言。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也从未想过,安瑾心里藏着这样的念头。
“所以侯爷,”安瑾撑着手臂坐起来,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声音依然平静,“请您回去吧。您救了我,我感激您。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
顾长渊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是七年前那种形式上的失去,而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失去。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发慌。
“如果我说,”他艰难地开口,“我愿意改呢?”
安瑾怔了怔。
“我愿意学着尊重你,给你自由,不干涉你,不勉强你。”顾长渊看着她的眼睛,从未如此认真,“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安瑾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很久很久,才轻声说:
“侯爷,您知道吗?伤口会愈合,疤会淡去,但受过伤的地方,总会比别处更脆弱些。”
“您说的改,也许是真的。但我不敢赌了。”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但嘴角带着笑:
“七年前我赌过一次,输得一败涂地。如今好不容易爬起来,真的不敢再赌第二次了。”
顾长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是徒劳。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有些信任破碎了,就是破碎了。
不是一句“我错了”,一句“我会改”,就能弥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后的天空。天湛蓝湛蓝的,云白得像棉絮。
“你好好养伤。”他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安瑾没说话。
顾长渊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林青迎上来:
“侯爷……”
“去查查,当年安瑾离开侯府后,都经历了什么。”顾长渊说,“越详细越好。”
林青愣了愣:
“侯爷,您这是……”
“我要知道,”顾长渊看着窗外,“这七年,她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既然言语无法打动,那就用行动证明。
既然过去的错无法抹去,那就用未来弥补。
安瑾说得对,伤口会愈合,但受过伤的地方总会更脆弱。
那他就要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把那些脆弱的地方重新养结实。
这很难。
但顾长渊这辈子,从来没怕过难。
回京的路走了半个月。
安瑾的伤没好全,不能骑马,只能坐马车。顾长渊安排了最舒适的马车,铺了厚厚的垫子,还让林青找了个月昭国的女医随行照料。
但安瑾一路都很沉默。
她大多时候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风景,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顾长渊想和她说话,她总是淡淡地应两声,便又转开头。
那种疏离感,比在月昭国时更甚。
顾长渊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愿回京,是被他强行带回来的。虽然他说是为了她的安全,陆家还没彻底铲除,南境也不太平,但安瑾不傻,她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顾长渊放不下。
他试过放手,试过这七年不去找她。可真的见了面,看着她清瘦的脸,平静的眼,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就像破土的草,疯长出来,拦都拦不住。
他必须带她回来。
哪怕她会恨他。
回到侯府那日,是个阴天。
马车停在府门前,顾长渊先下车,伸手要扶安瑾。安瑾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踩着脚凳下来,动作有些慢,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
管家带着下人们跪迎,看见安瑾时,都愣住了。
七年不见,夫人……不,安小姐,变化不大,只是气质更沉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收拾听雪轩,安小姐住那里。”顾长渊吩咐。
管家应下,心里却诧异——听雪轩是侯府最僻静的院子,离主院最远,常年空着。侯爷这安排,是亲近还是疏远?
安瑾没什么反应,只对管家点点头:“有劳。”
她跟着丫鬟往听雪轩走,步履从容,像是来做客,而不是回曾经的家。
顾长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侯爷,”林青低声禀报,“陆家已经搬出去了,宅子也查封了。周氏关在京兆尹牢里,陆文远的官职也革了。”
“嗯。”顾长渊应了一声,眼睛还看着安瑾消失的方向。
“还有一事……”林青迟疑道,“安小姐回府的消息,恐怕瞒不住。这几日已经有人来打听,要不要……”
“照实说。”顾长渊转身往书房走,“就说安小姐是我的客人,暂住府里养伤。谁要多问,让他们来问我。”
“是。”
听雪轩确实僻静。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前种了几竿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小书架。
安瑾让丫鬟碧云把带来的行李放好——其实没什么行李,就几件衣服,一些药材,还有几本书。
碧云是顾长渊新拨给她的丫鬟,十五六岁,机灵懂事。她一边收拾一边偷偷打量安瑾,心里好奇得很。
府里老人都说,七年前夫人和离出走,侯爷从没找过。怎么如今突然把人接回来了?还安排住在这听雪轩,不远不近的,真让人琢磨不透。
“安小姐,您看看还缺什么,奴婢去库房领。”碧云说。
安瑾摇头:“够了。”
她在窗前坐下,看着外面的竹子。京城的气候和南境不同,竹子也长得不一样,更细,更挺,风一吹,叶子碰撞的声音更清脆。
七年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那日顾长渊说陆家派人来灭口,她是不信的。周氏虽然跋扈,但也不至于胆大包天到敢买凶杀人。可顾长渊给她看了口供,还有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陆家信物。
证据确凿,由不得她不信。
后来顾长渊说,京城不安全,陆家虽然倒了,但难保没有余党,让她暂时回侯府避避。
她本想拒绝,可伤口疼得厉害,又发着高烧,实在没有力气争辩。等她清醒过来,人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也罢。
安瑾想,就当养伤了。等伤好了,再想办法离开。
安瑾回府的第三天,宫里来了人。
是太后身边的嬷嬷,说是太后听说安瑾回来了,想见见。
顾长渊皱眉:“太后如何知道?”
嬷嬷笑道:“侯爷,这京城哪有不透风的墙。安小姐当年可是太后亲自指婚的,如今回来了,太后关心也是常理。”
顾长渊看向安瑾。
安瑾起身,福了一礼:“有劳嬷嬷跑一趟,我换身衣裳便去。”
她答应的爽快,顾长渊反倒有些意外。
等安瑾换了衣裳出来,顾长渊低声问:“你若不愿,我可以推了。”
“为什么要推?”安瑾整理着衣袖,“太后召见,是恩典。何况我也想去给太后请个安,当年离京仓促,还没谢恩。”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顾长渊盯着她看了会儿,最后说:“我陪你。”
“不必。”安瑾拒绝得干脆,“侯爷忙军务便是,太后召见的是我,不是侯爷。”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
顾长渊心里一刺,没再坚持。
慈宁宫里,太后见了安瑾,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
“瘦了。”太后叹气,“在南境吃了不少苦吧?”
安瑾微笑:“劳太后挂念,一切都好。”
太后让她坐下,又让人上了茶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当年指婚是觉得她和顾长渊般配,说后来听说他们和离,心里惋惜,又说如今回来就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安瑾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多话。
最后太后说累了,让嬷嬷送她出宫。临走前,太后忽然说:“瑾丫头,长渊那孩子性子倔,心里有话也不说。但他对你……是上心的。这些年,他身边没进过新人。”
安瑾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轻说了句:“谢太后提点。”
出了宫,安瑾没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城南。
碧云问:“安小姐要去哪?”
“买些东西。”安瑾说。
马车在一家药铺前停下。安瑾进去,挑了几味药材,又去隔壁的布庄买了些素色布料。碧云跟着,心里纳闷——这些府里都有,何必特意出来买?
回府的路上,经过一条熟悉的街巷。
安瑾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
那是她从前常来的地方。街角有家糕点铺,卖的桂花糕最好吃;对面是家书店,她常去淘些孤本;再往里有家绣庄,她的嫁衣就是在那儿绣的。
七年过去,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只是招牌旧了,掌柜的也换了人。
物是人非。
顾长渊这几日很忙。
陆家的事要收尾,军务要处理,还要应付那些来打听消息的同僚。但他每晚都会去听雪轩,有时坐一会儿,有时只是站在院外看看。
安瑾的伤渐渐好了,气色也好了些。她每日在院子里看书、捣药,偶尔出门买些东西,日子过得平静。
可顾长渊总觉得,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那日他从兵部回来,路过听雪轩,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安瑾和碧云。
“小姐,这药膏真管用,您手上的疤淡多了。”
“嗯,再敷几日就好了。”
“小姐,您医术真好,比府里大夫还厉害。”
“在南境学的,那里瘴气重,常见病多,学了些皮毛。”
顾长渊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安瑾变了。
从前的她,虽然也沉静,但总带着几分官家小姐的矜持和拘谨。现在的她,从容,独立,能一个人在南境开铺谋生,能治伤,能辨药,能应付市井百态。
她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认知让顾长渊心里发慌。
又过了几日,宫里设宴,顾长渊不得不去。
宴席上,同僚们推杯换盏,说着朝中趣事。有人提起顾长渊,笑问:“侯爷,听说安小姐回府了?这可是好事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顾长渊淡淡应道:“安小姐是客,暂住府里养伤。”
“客?”那人笑得更暧昧,“侯爷,您这就见外了。当年的事我们都知道,是误会。如今人回来了,破镜重圆,岂不是美事一桩?”
顾长渊没接话,只喝了杯酒。
宴席散时,天色已晚。顾长渊喝了不少,脚步有些虚浮。林青扶他上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经过听雪轩时,他忽然说:“停车。”
“侯爷?”
“我走走,你回去吧。”
林青犹豫:“您喝多了,还是……”
“回去。”
林青不敢违逆,只得驾车走了。
顾长渊站在听雪轩外,看着里面亮着的灯。窗上映着一个人影,低着头,像是在看书。
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襟。
最后,他还是推门进去了。
安瑾果然在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侯爷?”
顾长渊走到她面前,身上带着酒气。
安瑾皱了皱眉,起身要叫碧云煮醒酒汤,却被顾长渊拉住了手腕。
“别走。”他声音沙哑。
安瑾挣了挣,没挣开。
“侯爷,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顾长渊看着她,眼睛发红,“安瑾,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当年,谈现在,谈以后。”顾长渊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不信你,恨我签了和离书,恨我这七年没去找你。我都知道。”
安瑾垂下眼:“侯爷既然知道,又何必再说。”
“因为我想弥补。”顾长渊一字一句,“安瑾,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
安瑾笑了,笑容很淡,很凉。
“侯爷,有些事是弥补不了的。”她抬眼看他,“就像碎了的玉,粘得再牢,裂痕还在。”
“那我们就当它是一块新的玉。”顾长渊急切地说,“重新开始,好不好?”
安瑾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了个灯花。
“侯爷,”她缓缓开口,“您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走吗?”
顾长渊一怔。
“不是因为陆家,也不是因为那个镯子。”安瑾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是因为我看明白了,在您心里,我永远排在最末。”
“不是……”
“不是吗?”安瑾打断他,“军务比我重要,恩情比我重要,甚至府里的一个客人,都比我重要。我在您心里,从来都不是第一选择。”
她抽回手,退后一步。
“在南境这七年,我吃了很多苦,但也明白了很多事。人这一辈子,不该等着被别人选择,而该自己选择怎么活。”
“侯爷,您对我或许有情,但那份情,抵不过您的责任,您的恩义,您的大局。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所以,我们就这样吧。”她轻轻说,“您让我在府里养伤,我感激。伤好了,我就走。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就像和离书上写的那样。”
顾长渊看着她,胸口闷得发疼。
他想说不是的,她想错了。他想说他心里有她,一直都有。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安瑾说得对。
七年前,他确实把她排在了许多事情后面。甚至现在,他强行带她回来,又何尝不是出于自己的执念,而非真正为她考虑?
“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我改呢?”
“侯爷,您改不了的。”安瑾摇头,“您就是这样的人,重情重义,顾全大局。这是您的优点,也是我当初……倾慕您的原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也是这个原因,我们走不到一起。”
顾长渊站在原地,看着烛光里安瑾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是七年前那种形式上的失去,而是从今往后,彻彻底底地,从她心里被抹去。
那夜之后,顾长渊再没去过听雪轩。
他把自己埋在军务里,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宿在兵部。府里下人议论纷纷,都说侯爷和安小姐又闹僵了,怕是要重蹈七年前的覆辙。
只有林青知道,侯爷每晚都会在听雪轩外站一会儿,有时一刻钟,有时半个时辰,然后默默离开。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安瑾的伤好了,左臂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她没说要走,但也没说要留,每日看书捣药,偶尔出门,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直到那日,顾长渊在书房处理公文,林青进来禀报。
“侯爷,安小姐出门了。”
“去哪?”
“城南的药铺,说是买药材。”
顾长渊点头,没在意。安瑾常去药铺,他知道。
可林青没走,神色有些犹豫。
“还有事?”
“侯爷,”林青压低声音,“安小姐最近常去的那家药铺,掌柜的是个南境人。属下查了查,那人……是月昭国来的,在京城开了三年铺子。”
顾长渊抬起头:“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林青声音更低了,“安小姐在南境时,和这人有过往来。而且,属下还查到,安小姐这次回京后,曾托这人往南境送过一封信。”
顾长渊手里的笔顿住了。
“信的内容呢?”
“截不下来。”林青摇头,“那人很谨慎,信是口信,由商队的人带回去的。”
顾长渊放下笔,沉默良久。
安瑾在南境七年,有自己的人脉,这很正常。托人送信回南境,也很正常。可为什么,他总觉得不安?
“继续查。”他说,“小心些,别让她发现。”
“是。”
林青退下后,顾长渊无心再看公文。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海棠。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
安瑾到底在谋划什么?
是真的打算伤好了就走,还是……另有打算?
又过了几日,安瑾忽然来书房找他。
这是她回京后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顾长渊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军报:“有事?”
安瑾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侯爷,我的伤好了。”她说,“明日,我想出府一趟。”
“去哪?”
“去趟报国寺。”安瑾说,“当年离开京城前,我在那里许过愿。如今回来了,想去还愿。”
报国寺在城郊,香火很盛。
顾长渊看着她:“我陪你去。”
“不必。”安瑾拒绝,“我自己去就好。”
“你一个人不安全。”
“青天白日,佛门清净地,有什么不安全的。”安瑾笑了笑,“侯爷若是不放心,可以让林侍卫跟着。”
话说到这份上,顾长渊不好再坚持。
“那让林青带几个人跟着。”他说,“早些回来。”
“好。”
安瑾行了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欲言又止,有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顾长渊心里一紧:“安瑾。”
“侯爷,”安瑾轻声说,“这些年,谢谢您。”
说完,她走了。
顾长渊坐在椅子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他?
谢他什么?谢他当年伤她的心?谢他七年的不闻不问?谢他强行带她回来?
不对。
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二天,安瑾一早便出了门。
林青带了四个侍卫跟着,两明两暗。马车出城后一路往报国寺去,半个时辰便到了。
安瑾进了寺,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又去后殿拜了佛。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林青守在殿外,看着安瑾跪在佛前,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祈祷什么?
林青不知道。
拜完佛,安瑾说要去找方丈说几句话。林青想跟,安瑾说:“佛门清净地,你们在外头等吧。”
林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寺庙就一个正门,四周都有侍卫守着,应该出不了事。
安瑾进了方丈的禅房,一炷香时间才出来。
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个小小的布包。
“方丈给的平安符。”她解释,“给侯爷求的。”
林青看了眼布包,没看出什么异常。
回程的路上,安瑾一直很安静。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像是在记路,又像是在告别。
林青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快到城门时,安瑾忽然说:“林侍卫,我想去买些桂花糕。城南那家,很久没吃了。”
林青记得那家糕点铺,就在安瑾常去的药铺隔壁。
“好。”
马车在糕点铺前停下,安瑾下了车,进铺子买糕点。林青和侍卫守在门口。
铺子里人不多,安瑾挑了几样,付了钱,提着油纸包出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辆马车从街角疾驰而来,直冲安瑾!林青反应极快,一把将安瑾拉开,马车擦身而过,撞翻了路边的货摊。
“安小姐,没事吧?”林青急问。
安瑾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林青正要松口气,却忽然发现,安瑾手里的油纸包不见了。
“糕点呢?”
“刚才……掉了。”安瑾指着地上。
林青看去,油纸包散开,糕点滚了一地。没什么异常。
但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回到侯府,安瑾说累了,要休息。林青送她到听雪轩,看着她进了屋,才转身去书房复命。
他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包括那辆可疑的马车。
顾长渊眉头紧锁:“马车查了吗?”
“查了,是辆空车,马惊了,车夫也找不到。”林青说,“属下觉得,不像是意外。”
顾长渊沉默。
确实不像意外。
那马车冲来的时机太巧,目标太明确。如果不是林青反应快,安瑾现在非死即伤。
是谁?
陆家的余党?还是……别的什么人?
“加派人手,看紧听雪轩。”顾长渊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出府。”
“是。”
林青退下后,顾长渊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想起安瑾今早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她说的“谢谢”,想起马车冲来时她苍白的脸。
不对劲。
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夜深了。
顾长渊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他起身,想去听雪轩看看。哪怕只是在院外站一会儿。
刚走到门口,林青匆匆跑来,脸色难看:“侯爷,出事了!”
“什么事?”
“安小姐……不见了!”
顾长渊心脏骤停:“什么叫不见了?”
“属下刚才去巡夜,发现听雪轩里没人!碧云被打晕了,安小姐的行李也都不见了!”
顾长渊脑子嗡的一声,推开林青就往外冲。
听雪轩里,碧云刚醒,哭着说:“安小姐说累了要休息,让奴婢去煮安神茶。奴婢刚出屋子,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渊在屋里转了一圈。
床铺整齐,衣柜空了,书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只有窗台上有半个脚印,窗栓被撬开了。
她是自己走的。
或者说,是有人接应她走的。
顾长渊想起白天那辆马车,想起安瑾消失的油纸包,想起她去报国寺,去糕点铺……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她早就想走了。
什么还愿,什么买糕点,都是幌子。她利用今天的出门,传递了消息,安排了接应,然后趁夜离开。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她蒙在鼓里。
“侯爷,”林青小心翼翼地问,“要追吗?”
顾长渊没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只有最底层压着一张纸。
他拿出来,展开。
是安瑾的字迹,清秀工整,只有一行字:
“侯爷,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珍重。”
顾长渊看着那行字,手慢慢收紧,纸被攥成一团。
他以为他还有机会。
他以为时间能弥补一切。
他以为只要他改,只要他等,她总会回头。
可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安瑾从来就没想过回头。
七年前没有,七年后也没有。
她早就把他从心里摘出去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侯爷……”林青看着他铁青的脸色,不敢再说。
顾长渊松开手,纸团掉在地上。
他转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
“查。她一定还没出城。所有城门加派人手,挨家挨户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是!”
林青领命而去。
顾长渊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胸口那股闷痛终于爆发出来。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安瑾……”他咬牙,眼睛发红,“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这一次,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回来!”
本文标题:"您和夫人已和离七年,现下为何要查她下落"不到一刻钟,侯爷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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