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再睁眼 回到他递来休书那日 我微微一笑 恭敬接下:将军所言极是 三
第三篇
11
秋深,冬近。靖王府庭院里的枫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地龙烧得越发旺,寝殿内暖意如春,却依旧驱不散萧胤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气。
他的病情随着季节转换,又有些反复。咳嗽虽不似夏日那般剧烈,却变得绵长而频繁,夜间尤甚,常常咳得撕心裂肺,难以安枕。食欲也差,人眼见着又清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分明,衬得那双幽深的眼睛更大,也更深沉。
沈晏清的心也跟着他的病情起起伏伏。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澄心堂,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他的汤药饮食、起居冷暖上。张太医每日都来请脉,方子换了又换,针灸、艾灸、药浴……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效果却始终有限。萧胤自己倒是很平静,该喝药喝药,该治疗治疗,疼极了、咳狠了,也只是微微蹙眉,从不抱怨,更不会迁怒于人。
只是沈晏清看得分明,他眼底的倦色越来越浓,偶尔望向窗外枯枝的眼神,会流露出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寂寥。
这日,又落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纸,簌簌作响。萧胤刚服了药睡下,沈晏清坐在床边守着,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带着轻微哨音的呼吸声,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王妃,苏相府递了帖子进来,说是苏小姐病了,想请王妃过府一叙,说说话。”
沈晏清眉头微蹙。苏晚晴病了?请她过府?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鸿门宴么?
“殿下刚睡下,我走不开。你去回话,就说本妃需侍奉殿下汤药,不便离府,请苏小姐好生将养。”沈晏清语气平淡地回绝。她如今对苏晚晴的任何举动都抱有十二分的警惕,更何况萧胤病着,她哪有心思想这些。
“是。”李德全应声退下。
谁知,过了两日,苏晚晴竟然亲自上门了。
门房来报时,沈晏清正在小厨房盯着人煎药。听闻苏晚晴已到了二门,她心中冷笑,真是阴魂不散。
“请她去前厅花厅稍坐,就说本妃稍后便到。”沈晏清吩咐完,不紧不慢地先伺候萧胤用了药,看他重新睡安稳了,又仔细检查了殿内的炭火和门窗,这才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往前厅去。
苏晚晴果然在花厅等着。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外罩银狐毛斗篷,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见到沈晏清进来,她立刻站起身,未语先红了眼眶,姿态放得极低,盈盈下拜:“晚晴见过靖王妃,冒昧前来,叨扰王妃了。”
沈晏清在主位坐下,示意她起身。“苏小姐不必多礼。听闻你病了,不在府中将养,怎地冒雪前来?若是病情加重,倒是本妃的不是了。”语气客气而疏离。
苏晚晴起身,在客座坐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多谢王妃关怀。晚晴……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心中郁结,无人可诉,才谎称抱病,想请王妃一叙。前次递帖,王妃不得闲,晚晴心中不安,这才……唐突登门,还望王妃恕罪。”
沈晏清不动声色:“苏小姐言重了。不知有何郁结,竟劳动你亲自跑这一趟?”
苏晚晴抬眼看她,目光复杂,混杂着不甘、怨恨,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王妃,晚晴今日前来,是想求王妃……高抬贵手,放过知珩。”
沈晏清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放过岳将军?苏小姐此话何意?本妃与岳将军早已桥归桥,路归路,何来‘放过’一说?”
苏晚晴猛地站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控诉:“王妃何必明知故问!自从您成了靖王妃,知珩他便诸事不顺!北境生乱,军饷被卡,如今连……连圣眷似乎都淡了!前几日,陛下竟当众斥责他治军不严,御下无方!这难道不是王妃您在背后……在靖王殿下面前进了谗言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沈晏清心中了然。岳知珩近来日子不好过,苏晚晴便将这笔账算到了她和萧胤头上。真是可笑!
“苏小姐慎言!”沈晏清面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朝廷大事,军国要务,岂是本妃一个内宅妇人所能置喙?岳将军是否顺遂,自有陛下圣裁,与靖王府何干?你这般胡言乱语,污蔑亲王与亲王妃,可知是何罪名?”
苏晚晴被她陡然凌厉的气势慑得后退半步,但想到岳知珩近日的颓唐与对自己的冷淡,又鼓起勇气,泫然欲泣道:“王妃!您与知珩毕竟夫妻一场,何至于如此绝情?纵使他当日有对不住您的地方,您如今已是尊贵的靖王妃,何必还要揪着过去不放,非要将他逼入绝境?您可知,他如今夜不能寐,形容憔悴,我……我看着心疼啊!”
她倒是演得一副情深义重。沈晏清只觉得一股恶心翻涌上来。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苏晚晴面前,目光如冰刃般直视着她。
“苏晚晴,”她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收起你这套把戏。岳知珩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与我沈晏清再无半点干系。他的不顺,是他自己行事不端、咎由自取,与任何人无关。你若心疼,大可以去求你的父亲,去求陛下,何必来我靖王府撒泼?”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至于夫妻一场?呵,那五年,是我沈晏清瞎了眼,错付真心。如今,我的夫君是靖王殿下,是这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担当的男子。岳知珩?他连给殿下提鞋都不配!”
这番话,犀利如刀,将苏晚晴那点伪装和算计撕得粉碎。苏晚晴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指着沈晏清:“你……你……”
“送客!”沈晏清不再看她,转身吩咐门口的仆役。
“沈晏清!你别得意得太早!”苏晚晴在她身后尖声叫道,仪态尽失,“靖王不过是个病秧子,朝不保夕!你以为你能做几天王妃?等他死了,我看你……”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苏晚晴脸上,打断了她恶毒的诅咒。
沈晏清缓缓收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心却冷得像浸在冰窟里。她盯着苏晚晴瞬间肿起的脸颊和难以置信的眼神,一字一句道:“这一巴掌,是教你学会什么叫尊卑,什么叫口德。再敢诅咒殿下,我便撕了你的嘴!滚出去!”
苏晚晴捂着脸,怨毒地瞪了沈晏清一眼,终究不敢再放肆,在丫鬟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靖王府。
沈晏清独立花厅之中,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强压下去的怒火与后怕此刻才翻涌上来。苏晚晴竟敢诅咒萧胤!她怎么敢!
“王妃,您没事吧?”秋蕊担忧地上前,扶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臂。
沈晏清摇摇头,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我没事。今日之事,不许传到殿下耳中,免得扰他清静。”
“是。”秋蕊应下,心中却对自家王妃的果决与维护敬佩不已。
沈晏清整理了一下仪容,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那凌厉扇耳光的人不是她。“去澄心堂。”
她需要立刻回到萧胤身边,确认他安好。苏晚晴的诅咒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心里。
回到澄心堂,萧胤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神色有些匆忙,额发微乱,不由问道:“怎么了?何事匆忙?”
沈晏清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手温,确认无恙,才稍稍安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苏晚晴来访的事简单说了,略去了扇耳光和自己那些激烈的言辞,只道苏晚晴言语无状,已被她打发走了。
萧胤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书放下,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吓到了?”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沈晏清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她……她诅咒殿下。我……”
“傻话。”萧胤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指,“本王若真被她几句话咒倒,岂不是太没用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强大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不过,你做得对。靖王府,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地方。日后若再有这等不知死活的人上门,不必客气,直接打出去便是。”
沈晏清看着他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的慌乱与戾气渐渐平息下来。是啊,有他在,她怕什么?
“只是,”萧胤话锋一转,眸光微冷,“苏晚晴敢如此,背后未必没有苏相的默许,或是岳知珩的怂恿。看来,他们是狗急跳墙了。”
“殿下,他们会不会……”沈晏清有些担心。苏相毕竟位高权重。
“跳梁小丑罢了。”萧胤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苏相老奸巨猾,最是懂得明哲保身。岳知珩如今自顾不暇,北境那点事,够他喝一壶的。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他顿了顿,看向沈晏清,“倒是你,近日因着本王这病,也累瘦了。不必太过忧心,张太医说了,熬过这个冬天,开了春,便会好很多。”
沈晏清点点头,将脸轻轻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殿下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嗯。”萧胤低低应了一声,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窗外,雪渐渐大了,漫天飞舞,将整个世界装点得一片素白。寝殿内,炭火哔剥,药香氤氲,一室静谧安然。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苏晚晴在靖王府受辱之事,不知怎的,竟悄悄传扬开来。版本几经演变,到最后,竟成了靖王妃沈氏善妒嚣张,因不满前夫岳将军另娶苏小姐,竟趁苏小姐上门探病(探望靖王)之机,无故掌掴羞辱,言语恶毒,毫无王妃气度。
流言向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尤其是在这冬日无聊的京城贵眷圈子里,这桩涉及两任夫君、宰相千金、传奇王妃的八卦,迅速成了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同情苏晚晴、鄙夷沈晏清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连带靖王萧胤,也被暗地里议论“娶妻不贤”、“惧内”云云。
这些话,或多或少传进了靖王府。秋蕊气得直哭,沈晏清却异常平静。她早料到苏晚晴不会善罢甘休,这种泼脏水、毁名声的手段,并不意外。
“王妃,您就不生气吗?他们那样污蔑您!”秋蕊忿忿不平。
“生气有何用?”沈晏清正在给萧胤缝制一件加厚护心的小袄,针脚细密均匀,“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殿下信我,府中上下信我,便够了。”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意,“更何况,苏晚晴越是如此,越显得她心虚气短,狗急跳墙。真正有底气的人,何须用这等下作手段?”
话虽如此,但当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隐隐波及沈家声誉,暗示沈家女德行有亏时,沈晏清还是感到了压力。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连累父母家人。
这日,皇后突然派了身边最得力的顾嬷嬷来到靖王府,说是皇后娘娘惦记靖王殿下病情,特赐下一些珍贵药材,并传靖王妃入宫说话。
沈晏清心知,皇后必然也听到了风声。她不敢怠慢,安顿好萧胤,便随顾嬷嬷入了宫。
凤仪宫内,皇后脸色不豫,屏退了左右,只留顾嬷嬷在身边。
“跪下。”皇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晏清依言跪下,垂首不语。
“沈氏,你可知罪?”皇后冷冷问道。
“臣妾不知身犯何罪,请娘娘明示。”沈晏清声音平静。
“不知?”皇后将手中茶盏重重一顿,“掌掴朝廷命官之女,言语失仪,引发满城流言,损及皇家与靖王府声誉,你还敢说不知?”
沈晏清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后:“娘娘明鉴。当日苏氏未经通传,擅闯王府,在先对殿下出言不逊,恶语诅咒。臣妾身为靖王妃,维护殿下尊严,呵斥于她,乃分内之事。掌掴之举,确是臣妾冲动,但若重来一次,臣妾依然会如此。殿下玉体违和,容不得半分诅咒亵渎。至于流言,”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苏氏出门时脸上并无痕迹,流言从何而起,娘娘圣明,想必心中有数。臣妾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更无愧于靖王妃之位。”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动手(但点明缘由),又将流言的源头指向苏晚晴,更表明了自己维护萧胤的决心。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锐利如刀。沈晏清坦然回视,毫无闪躲。
良久,皇后脸上的寒意渐渐消散,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起来吧。”
沈晏清谢恩起身。
“你的性子,倒是比刚嫁入王府时硬气了许多。”皇后示意她坐下,“维护胤儿,本宫心知。只是手段过于直接,落人口实。你是靖王妃,代表皇家体面,行事当更加圆融周全才是。”
“娘娘教训的是,臣妾记下了。”沈晏清恭声道。她知道,皇后这算是认可了她的动机,只是觉得她方法欠妥。
“苏晚晴那边,本宫自会敲打。流言之事,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本宫已命人暗中查探源头,不日自有分晓。”皇后顿了顿,看向沈晏清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深意,“你与胤儿……近日相处如何?他身子可有好转?”
沈晏清心中一暖,知道皇后终究是关心萧胤的。“回娘娘,殿下虽仍虚弱,但精神尚可,汤药饮食皆按时进用。臣妾与殿下……相处和睦,殿下待臣妾甚好。”她脸上微微泛红。
皇后看在眼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那就好。胤儿他……不容易。你能真心待他,照料他,本宫心甚慰。这后宫前朝,盯着靖王府的眼睛不少,你们夫妇一体,更需同心同德,谨言慎行。”
“是,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嗯,回去吧。好好照顾胤儿。这些补品带回去。”皇后摆摆手。
“谢娘娘恩典,臣妾告退。”
走出凤仪宫,沈晏清松了口气。皇后这一关,算是过了。有皇后出手压制流言,苏晚晴想必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
回到王府,萧胤正在等她。见她回来,问道:“皇后召你,是为了流言之事?”
沈晏清点头,将经过说了。
萧胤听罢,淡淡道:“皇后出手也好。省得些苍蝇嗡嗡叫,惹人烦。”他拉过沈晏清的手,看着她微微红肿的掌心(是那日扇耳光留下的,还未全消),眉头微蹙,“下次不必亲自动手,仔细手疼。府里养着护卫是做什么用的?”
沈晏清心中一甜,抿唇笑道:“当时气急了,没想那么多。”
萧胤轻轻揉了揉她的掌心:“傻气。”
流言在皇后的干预下,很快平息下去。苏晚晴被苏相禁足府中,据说还被狠狠训斥了一番。岳知珩在北境焦头烂额,更是无暇顾及京城这些妇人间的口舌之争。
靖王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沈晏清更加精心地照料萧胤,几乎将他当成了易碎的琉璃,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有丝毫马虎。
腊月里,一场大雪之后,萧胤染了风寒,病情陡然加重。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甚至出现了咯血的症状。张太医日夜守在王府,太医院几位院判都被惊动,轮流前来会诊。皇帝也派了贴身太监前来探视,赐下无数珍稀药材。
靖王府上空笼罩着浓重的阴云。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这位病弱的亲王熬不过这个严冬。
沈晏清更是衣不解带地守在病榻前,喂药、擦身、降温、安抚……她仿佛不知疲倦,眼睛熬得通红,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却始终不肯离开半步。她握着萧胤滚烫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殿下,您要撑住,您答应过我的,要好好的……您不能丢下我……”
或许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或许是太医们的尽力救治起了效果,在昏迷了三天三夜之后,萧胤的高烧终于退了。虽然依旧虚弱得说不出话,但那双总是过于幽沉的眼睛,终于重新睁开了。
看到沈晏清憔悴不堪、却满是欣喜泪水的脸,他极轻地动了动手指,勾住了她的指尖。
沈晏清瞬间泪如雨下。
年关,便在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病危中,悄然临近。
12
年关将至,靖王府却无多少喜庆气氛。萧胤虽熬过了最凶险的高热,但元气大伤,整个人虚弱得如同一张透明的纸,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沈晏清寸步不离,亲自照料汤药饮食,人瘦得脱了形,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
张太医私下对李德全感叹:“殿下此次,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全赖王妃娘娘用心至诚,日夜不休,方能挽回。只是……殿下底子太虚,此番损耗,怕是需要更长时日,方能缓缓恢复,且日后更要加倍仔细,不能再有丝毫闪失了。”
这话沈晏清也听到了。她看着萧胤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心中既庆幸又沉重。庆幸他闯了过来,沉重于未来的路,似乎更加艰难。
宫中年宴,依例亲王需携正妃入宫领宴。以萧胤如今的身体状况,自然是去不成了。皇帝体恤,特意下旨免了靖王夫妇的朝贺,并又赏赐了许多药材补品,让萧胤安心静养。
沈晏清作为王妃,按理应入宫向帝后谢恩,并参与部分命妇的宴集。萧胤得知后,却反对她去。
“你……不必去。”他靠在床头,气息微弱,却语气坚决,“宫中……人多眼杂,你身子也熬坏了,就在府里……歇着。”
沈晏清知道他担心什么。流言虽平,但嫉恨她的人不会少,宫中更是是非之地,她如今状态不佳,去了难免被人窥探议论,甚至可能遭遇刁难。
“可是,礼数上……”沈晏清有些犹豫。她不怕刁难,却不想因自己失礼,再给萧胤和王府惹来非议。
“礼数……自有本王担着。”萧胤闭上眼,轻轻挥了挥手,“就说不适,需照料本王……皇后……会明白。”
沈晏清见他态度坚决,且确实精神不济,便不再坚持,依言向宫中递了告病的帖子。
除夕夜,靖王府内寂静无声。没有鞭炮,没有宴席,只有各处廊下悬挂的红色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晃,透出些许寥落的年意。
澄心堂寝殿内,炭火烧得旺旺的,药香与安神香的气息交织。萧胤醒着,精神比前两日稍好些。沈晏清让厨房准备了几样极清淡软烂的菜肴,并一小碗长寿面——今日,恰是萧胤的生辰。他生于除夕,本是普天同庆的日子,却因这孱弱多病的身子,几乎从未好好庆祝过。
“殿下,今日是除夕,也是您的生辰。”沈晏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细如发丝的长寿面,坐在床边,柔声道,“臣妾手艺粗陋,只会做这碗面,愿殿下……福寿绵长,身体康健。”
萧胤看着那碗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缕碧绿菜叶和一点肉糜的面,又抬眼看向沈晏清。她眼下乌青浓重,脸颊消瘦,唯有一双眼睛,因着烛火和期盼,亮得惊人。
他心中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仿佛被这碗朴素的热面和这双明亮的眼睛,悄然融化了一块。
“有劳……你了。”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沈晏清小心地扶他靠坐起来,用银匙舀起一小口面,仔细吹凉,才递到他唇边。萧胤配合地张口,慢慢咀嚼。面很软,汤很淡,却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冰冷的肺腑。
他一向厌食,今日却将这碗面,一口一口,吃了大半。
沈晏清看着他吃下去,眼中泛起喜悦的泪光,比自己吃了蜜还甜。
用完面,沈晏清又喂他喝了半盏温热的参汤。萧胤似乎有了些精神,示意沈晏清将窗户开一条小缝。
“殿下,外面风大……”沈晏清迟疑。
“无妨……只看一眼。”萧胤望着窗外。
沈晏清只得将南窗推开一条细缝。寒冷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别家府邸的爆竹声和欢笑声。夜空墨黑,无星无月,只有王府屋檐下那一串串红灯笼的光晕,在风中明明灭灭。
“又是一年……”萧胤望着那点点红光,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有惯常的倦怠,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对尘世烟火的怅惘。
沈晏清心头发酸,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殿下,会好起来的。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臣妾都陪您过。”
萧胤收回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因连日操劳,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他反手,轻轻回握。
“晏清,”他忽然唤她,目光深邃地望着她,“若有一日……本王先走一步,你……可会后悔嫁入王府?”
沈晏清心头剧震,猛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不会!臣妾永远不会后悔!殿下不要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臣妾还要陪着您看很多个除夕,很多个生辰!”
看着她激动落泪的模样,萧胤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傻姑娘……”他低喃,带着无尽的怜惜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本王……尽力。”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再多言。沈晏清守在床边,萧胤握着她的手,在远处隐约的喧闹与近处炭火的哔剥声中,静静守岁。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与无常,都被隔绝在这方温暖的天地之外。
年后,萧胤的身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恢复。能坐的时间长了些,咳嗽也减轻了,虽然依旧虚弱,但已不再整日昏睡。沈晏清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春日的气息,随着冰雪消融,悄然渗透进王府。庭院里的枯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这日,萧胤精神不错,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晒太阳。沈晏清在一旁给他读一本前朝游记。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李德全神色凝重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王妃,宫里来了人,是陛下身边的刘公公,带着……带着几位太医署的太医,说是奉陛下之命,来为殿下……会诊。”
会诊?沈晏清心中咯噔一下。年前病重时,太医署已来过几轮,如今病情稳定好转,为何突然又要大张旗鼓地会诊?而且,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亲自带来……
萧胤神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请进来吧。”
刘公公是个面白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太监,进来后先给萧胤和沈晏清行了礼,态度恭敬:“奴才给靖王殿下、靖王妃请安。陛下忧心殿下玉体,特命奴才携太医署几位圣手前来,再为殿下仔细诊视,务必确保殿下安康。”
他身后跟着三位太医,都是太医院德高望重的老御医。沈晏清认得其中两位,年前也曾来为萧胤诊治过。
“有劳皇兄挂心,有劳刘公公。”萧胤语气平淡,伸出手腕。
三位太医轮流上前,凝神诊脉,又仔细询问了近日饮食、睡眠、症状等,沈晏清在一旁一一作答。诊视过程漫长而细致,刘公公始终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寝殿内的陈设、药罐,以及沈晏清和萧胤的神情。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太医们才诊视完毕,聚在一处低声商议了片刻。为首的王太医上前回话:“启禀殿下,王妃,殿下脉象虽仍显虚弱,但比之年前危急之时,已大为缓和。气血渐复,心脉也稳了许多。只是沉疴日久,非一日之功,仍需长期静养,仔细调护,切忌劳神动气,风寒侵袭。”
这话与张太医平日所说并无二致。萧胤点头:“本王知晓,辛苦诸位太医。”
刘公公笑道:“殿下吉人天相,陛下听了定然欢喜。奴才这就回宫复命。陛下还让奴才传话,说春日天气多变,殿下务必保重,缺什么药材用度,尽管开口。”他又转向沈晏清,笑容更深,“王妃娘娘照料殿下,用心良苦,陛下和皇后娘娘都记在心里呢。”
沈晏清忙道:“此乃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娘娘夸赞。”
送走刘公公和太医,沈晏清回到寝殿,心头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萧胤看着她蹙眉的模样,问道:“在想什么?”
“殿下,陛下为何突然派刘公公带太医来会诊?还如此……兴师动众?”沈晏清说出心中的疑虑。
萧胤靠回躺椅,望着窗外抽出新芽的树枝,眸光深远:“或许,是有人提醒了皇兄,本王这病,拖得太久,也该有个‘明确’的说法了。”
“明确的说……法?”沈晏清不解。
“嗯。”萧胤声音低沉,“本王缠绵病榻多年,远离朝政,在有些人眼里,是安分,在另一些人眼里,或许就成了……不确定。皇兄仁厚,顾念兄弟之情,但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不得不考虑周全。”
沈晏清渐渐明白过来,背脊生出一股寒意。皇帝是在确认萧胤的身体状况!是想知道他到底还能活多久,是否真的再无威胁?还是……有人希望皇帝确认这一点?
是岳知珩?还是苏相?或是其他对靖王府心存忌惮的人?
“殿下……”沈晏清声音发颤。
萧胤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安抚:“不必害怕。太医所言,句句属实。本王这身子,确实需要长期静养,也经不起任何风波。这,便是最好的‘说法’。”他顿了顿,语气微冷,“有些人,无非是想让皇兄和天下人都知道,靖王萧胤,只是个命不久矣的病弱亲王,再无他用。既然如此,本王便如他们所愿。”
沈晏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是要借这次会诊,坐实自己“病弱不堪、需长期静养、无碍朝局”的形象,以打消皇帝可能残存的猜忌,也堵住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嘴。这是以退为进,是无奈之举,却也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冷又疼。他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要被迫隐藏,甚至要用这残破的身体作为掩护,何等憋屈!
“委屈殿下了……”她哽咽道。
萧胤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稳定力量。“没什么委屈。这样的日子,本王早已习惯。如今有你陪着,已是意外之喜。”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难得地带了一丝戏谑,“只是,日后怕是真的要和你在这府里,做一对与世无争的病弱夫妻了,你可嫌弃?”
沈晏清用力摇头,泪水滑落:“不嫌弃!臣妾愿意陪着殿下,无论多久,无论何种境况。”
“那就好。”萧胤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春阳化雪,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太医会诊的结果,很快以某种方式流传开来。靖王殿下沉疴难愈,需终身静养,不宜劳心劳力,更不可沾染俗务的说法,成了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皇帝对这位皇叔越发“体恤”,赏赐不断,却再未提过任何与朝政相关的话头。那些或明或暗关注着靖王府的目光,似乎也悄然移开了许多。
靖王府,真正成了京城里一座被遗忘的、安静的孤岛。
沈晏清和萧胤的日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甚至更加平静。萧胤的身体在春日暖阳的照拂和沈晏清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继续缓慢地好转。虽然离“康健”二字相差甚远,但已能每日在庭院中短时间散步,看书下棋的时间也长了,脸色虽仍苍白,却不再那么透明得吓人。
沈晏清除了照料他,也开始重新打理王府内务,将因他病重而略有松懈的秩序重新整顿起来。她处事公允,赏罚分明,又体恤下人,府中仆役无不心服。连李德全都私下感叹,王妃娘娘颇有当年老王妃(萧胤生母)的风范。
这日,沈晏清正在查看府中春季衣物换季的账册,青黛进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晏清问。
青黛低声道:“王妃,门房来报,说是……岳将军府送来了喜帖。”
沈晏清手一顿。“喜帖?谁的喜帖?”
“是……岳将军和苏小姐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青黛声音越来越低,觑着沈晏清的脸色。
沈晏清放下账册,脸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知道了。按例备份贺礼送去便是。不必丰厚,也不可失礼。”
“是。”青黛应下,却仍站着不动。
“还有事?”
青黛犹豫了一下,才道:“送喜帖来的,是岳将军身边那个岳安。他……他还说,岳将军希望……希望王妃能赏脸,届时……莅临。”
沈晏清几乎要冷笑出声。岳知珩这是做什么?炫耀?示威?还是想看看她这个“前妻”在他大喜之日,是何等失魂落魄?
“回复他,本妃需侍奉殿下,不便出席。贺礼送到即可。”沈晏清语气冷淡。
“是。”青黛这才退下。
沈晏清重新拿起账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岳知珩和苏晚晴,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听到这个消息,心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不是痛,不是恨,更像是一种淡淡的讽刺和释然。
也好。他们纠缠他们的,与她再无干系。
晚膳时,沈晏清神色如常,并未提起此事。萧胤却仿佛有所察觉,看了她几眼,忽然道:“岳知珩要成婚了。”
沈晏清一怔,点头:“是,今日送了喜帖来。”
“你可想去?”萧胤问得直接。
沈晏清摇头:“不去。与臣妾无关。”
萧胤“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清笋到她碗里,淡淡道:“不去也好。那种场合,无聊得紧。”
他的态度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反而让沈晏清心中那点残存的波澜,彻底平息了。
是啊,有他在身边,那些前尘往事,那些人,那些事,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罢了。
她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殿下说得是。”
窗外,春月如钩,清风徐徐。靖王府内,岁月静好。
岳知珩与苏晚晴的大婚,果然办得极为盛大隆重。十里红妆,宾客盈门,轰动京城。据说岳将军对苏小姐极为珍爱,聘礼之丰厚,场面之奢华,前所未有。苏晚晴风光无限,成了无数京城贵女羡慕的对象。
这些热闹,都被靖王府高高的院墙隔绝在外。
沈晏清和萧胤,一个在灯下对弈,一个在窗前抚琴(萧胤近日偶尔精神好时,会抚上一曲,琴音清冷孤高),各自安好。
偶尔有关于那场婚礼的零星消息传来,沈晏清也只当耳边风,听过便罢。
这日,顾掌柜又来禀报,说是沈家在江南的生意,因着新税则落实后规范了市场,反而比往年更好了些。且因着靖王妃娘家的名头,一些官面上的关节也顺畅了许多。父亲旧疾痊愈,母亲身体康健,家中一切安好。
沈晏清听了,心中满是欣慰。她知道,这一切的安稳,都离不开身边这个男人的庇护与支持。
她看向正在闭目听她抚琴的萧胤。春日暖阳透过窗纱,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依旧清瘦病弱,可眉宇间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与踏实。
琴音袅袅,时光静谧。
或许,这样的日子,便是她曾经苦苦追寻,却不敢奢望的幸福。
不求轰轰烈烈,只求细水长流;不求权势滔天,只求相守相伴。
岁月悠长,有他,便是最好。
13
春深,夏浅。靖王府庭院里的花草,在沈晏清的精心打理下,葳蕤繁茂。萧胤的身体,也如同这院中的生命,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虽仍不能久坐、久立,需时常歇息,咳嗽也未曾根除,但气色明显好转,唇上有了些许淡红,眼神也愈发清亮有神。太医每月来请脉,都说殿下恢复之好,超出预期,皆是王妃娘娘照料之功。
沈晏清心中欢喜,照料得越发尽心。除了汤药饮食,她开始尝试着引导萧胤进行一些极温和的肢体活动,比如在天气晴好时,扶他在廊下慢走几步,或是教他练习一套简单的、养气宁神的呼吸法。萧胤起初不耐,但见她殷切期盼的眼神,便也依从。渐渐地,他自己也感受到了活动后身体的舒展与松快,不再抗拒。
两人之间的相处,也越发自然亲密。萧胤看书时,沈晏清常在一旁陪着,或做针线,或看自己的书,偶尔交流几句心得;下棋时,也不再总是萧胤指点,沈晏清的棋力见长,有时也能让他凝神思索片刻;抚琴时,沈晏清便是他最忠实的听众,能从他的琴音里,听出高山流水,也听出月下松风。
李德全和府中下人,早已将王妃视作与殿下同等重要的主人。府中事务,沈晏清处理得井井有条,萧胤乐得清闲,只在重大事项上过问一句。静蕤院几乎空置,沈晏清的所有日常,都围绕着澄心堂,围绕着萧胤。
这日,沈晏清正陪着萧胤在书房窗下对弈。初夏的阳光透过碧纱窗,暖洋洋地洒在棋盘上。沈晏清执白,正为一个劫争苦苦思索。萧胤也不催她,只端起手边的花茶,慢慢啜饮,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
忽然,李德全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低声道:“殿下,王妃,宫中来人了。是……是岳将军夫人,苏氏,递了牌子求见王妃。”
苏晚晴?沈晏清执棋的手一顿。她来做什么?自那次掌掴事件后,两人再无交集。岳知珩新婚燕尔,她这个新婚夫人,不在将军府享受荣光,跑来靖王府作甚?
萧胤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她以何名义求见?”
“说是……听闻王妃善于调理,特来请教养生之法,并……代岳将军向殿下问安。”李德全回道。
请教养生之法?代岳知珩问安?这理由找得可真是……冠冕堂皇。沈晏清看向萧胤,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萧胤落下一子,语气平淡:“既然是以岳夫人身份递牌子求见王妃,你便看着办吧。若不想见,打发了便是。”
沈晏清沉吟片刻,却道:“臣妾去见见她。”她倒想看看,苏晚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且,她如今是靖王妃,若连岳知珩的新夫人都避而不见,倒显得她小家子气,或是心中有鬼。
“随你。”萧胤不再多言,专注于棋局,“早点回来,这盘棋还没完。”
“是。”沈晏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李德全道:“请岳夫人到前厅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前厅花厅。苏晚晴已等在那里。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绯红缕金百蝶穿花裙,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耳坠明珠,腕绕翡翠,通身的气派富贵逼人,只是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眼神也不复往日那般矜持高傲,反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与……不甘?
见到沈晏清进来,苏晚晴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妇苏氏,见过靖王妃。”姿态放得极低,与上次的嚣张判若两人。
沈晏清在主位坐下,抬手道:“岳夫人不必多礼,请坐。不知岳夫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苏晚晴依言坐下,双手不安地绞着帕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指教不敢当。只是……只是久闻王妃娘娘善于调理,连靖王殿下那般沉疴都能照料得日渐好转,心中敬佩。臣妇……臣妇近来身子也有些不适,故而冒昧前来,想向娘娘请教一二。”她说着,脸上适时地露出愁容。
沈晏清打量着她。苏晚晴面色红润,妆容精致,除了眉眼间的郁色,看不出任何病容。请教养生是假,怕是另有目的。
“岳夫人客气了。本妃不过略知皮毛,岂敢称‘善于’?殿下好转,乃是太医医术精湛,殿下自身福泽深厚之故。”沈晏清滴水不漏,“倒是岳夫人,气色甚佳,不知是何处不适?可请太医瞧过了?”
苏晚晴被她问得一噎,支吾道:“也……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就是时常心悸,夜间多梦,食欲不振。太医瞧了,只说需静养宽心,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却总不见大好。”她抬起眼,看向沈晏清,眼中竟泛起水光,“不瞒王妃,臣妇……心中确有心结难解。嫁入将军府后,将军他……他待我自是极好,只是……只是他军务繁忙,时常宿在营中,或是与同僚应酬至深夜。府中事务繁杂,我又年轻识浅,难免……难免觉得孤寂无助。听闻王妃与靖王殿下琴瑟和鸣,伉俪情深,心中……实在是羡慕得紧。”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诉了“苦”,又捧了沈晏清,最后还隐隐透出对岳知珩的不满。沈晏清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岳夫人说笑了。将军为国操劳,乃是本分。夫人既为将军妻室,理当体谅支持,为他打理好后院,让他无后顾之忧才是。至于孤寂……”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寻些自己喜欢的事做,或是与相熟的女眷走动走动,排解一二便好。本妃与殿下,也不过是寻常夫妻相处,谈不上什么情深,更不值得夫人羡慕。”
苏晚晴见她油盐不进,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她今日前来,一是想亲眼看看沈晏清过得如何,是否真的如传言那般与靖王恩爱;二来,也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咬了咬唇,似是下定决心,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双手奉上:“王妃娘娘,这是臣妇一点心意,是一支百年老参,最是补气养神。还请娘娘笑纳。”
沈晏清看都未看那锦盒,只道:“岳夫人有心了。如此厚礼,本妃不能收。殿下库中此类药材甚多,岳夫人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苏晚晴举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白交错。她猛地将锦盒放在桌上,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几分急切:“王妃!臣妇今日前来,除了请教、送礼,其实……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终于说到正题了。沈晏清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哦?岳夫人有何事,但说无妨。”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王妃,臣妇知道,过去是晚晴不懂事,多有得罪。但如今,晚晴已嫁为人妇,深知为人妻室之不易。将军他……他虽位高权重,但朝中盯着他、想拉他下马的人也不少。近来北境虽暂时平静,但粮饷调度、兵员补充,处处掣肘。将军他日夜忧心,人也憔悴了许多。晚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王妃,”她向前倾身,眼中泪光盈盈,“靖王殿下虽不理政事,但毕竟是皇叔,身份尊贵。若……若殿下能在陛下面前,为将军美言几句,或是……或是稍稍提点一下户部、兵部那些刁难将军的人,将军他定能渡过难关!晚晴……晚晴愿意做牛做马,报答王妃和殿下的大恩!”
原来是为了这个!沈晏清心中恍然,又觉无比讽刺。苏晚晴竟然求到她头上,想让萧胤为岳知珩说话?她难道忘了,岳知珩是如何对待萧胤的?忘了她自己曾如何诅咒萧胤?
沈晏清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苏晚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岳夫人,你这话,本妃听不明白。朝政大事,自有陛下圣裁,群臣公议。岳将军若行事端正,为国尽忠,陛下自然明察秋毫,何需旁人美言?靖王殿下抱病静养,早已不问世事,更不会插手朝臣公务。夫人这个请求,未免强人所难,也……有失体统。”
苏晚晴脸色瞬间惨白,急道:“王妃!您与将军毕竟……”
“岳夫人!”沈晏清厉声打断她,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属于亲王妃的威仪,“请注意你的言辞!本妃与岳将军,早已毫无瓜葛!你若再提旧事,休怪本妃不客气!”
苏晚晴被她骤然凌厉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沈晏清站起身,冷冷道:“岳夫人若是来请教养生,本妃已给过建议;若是来送礼,本妃心领,礼物请带回;若是为了其他不相干的事,那么,请回吧。靖王府不接待闲杂人等。送客!”
李德全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对苏晚晴道:“岳夫人,请。”
苏晚晴看着沈晏清冰冷绝情的脸,又气又恨又绝望,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她猛地抓起桌上的锦盒,狠狠瞪了沈晏清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狼狈而怨毒。
沈晏清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苏晚晴的嘴脸,让她感到一阵恶心。时至今日,他们竟然还想利用萧胤?真是痴心妄想!
平息了一下心绪,她转身回了澄心堂书房。
萧胤的棋局已经收了,正拿着一卷书在看。见她回来,神色不豫,问道:“打发走了?”
“嗯。”沈晏清在他身边坐下,将苏晚晴的来意简单说了,末了冷笑道,“她竟还有脸来求殿下为岳知珩说话,真是……不知所谓。”
萧胤放下书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岳知珩在北境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军饷被卡,或是有人故意刁难,以他的性子,定是焦头烂额。苏晚晴急病乱投医,也不奇怪。”
“殿下早就知道?”沈晏清问。
“略知一二。”萧胤语气平淡,“户部和兵部,总有那么几个看不惯岳知珩跋扈嚣张的。他往日风头太盛,得罪的人不少。如今圣眷……似乎也不似从前那般稳固了。”
沈晏清心中一动。圣眷不似从前?是因为岳知珩在北境的表现不尽如人意?还是因为皇帝对武将的忌惮?或是……有其他原因?
“那……殿下,我们是否需要做些什么?”沈晏清试探着问。她担心岳知珩狗急跳墙,会对靖王府不利。
萧胤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温柔。“不必。他如今自顾不暇,没精力再来招惹我们。至于苏晚晴,”他眸光微冷,“她若识趣,便该安分守己。若再敢来扰你清净,本王自有办法让她后悔。”
他的语气笃定而自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沈晏清心中安定下来,靠在他肩头,轻声道:“有殿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萧胤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紧了些。
窗外,夏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的清香。书房内,岁月静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数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炸雷般在京城传开——镇北将军岳知珩,在北境巡视防务时,遭遇小股敌寇偷袭,虽击退了敌寇,自己却身中流矢,伤势严重,已被紧急护送回京医治!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沈晏清正陪着萧胤在廊下散步。听闻此事,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沈晏清心中震惊。岳知珩受伤了?还伤势严重?这……未免太突然了。
萧胤神色平静,只淡淡问了一句:“可知伤势具体如何?性命可有碍?”
李德全回道:“据宫里传出的消息,岳将军中的是淬了毒的箭,伤在左胸,距心脉仅寸许。太医署的几位圣手都去了将军府会诊,情形……似乎不甚乐观。陛下也派了御前太监前去探视。”
淬毒?伤近心脉?沈晏清倒吸一口凉气。这伤势,听起来竟与萧胤当年的旧伤有几分相似,都是凶险万分。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胤。萧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知道了。”他挥挥手,示意李德全退下,然后对沈晏清道:“起风了,回屋吧。”
回到屋内,沈晏清还是有些回不过神。岳知珩……那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占据最重要位置、又带给她最深伤痛的男人,那个如今与她形同陌路、甚至屡次为难她的男人,竟然重伤濒死?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世事无常的茫然。
“在想什么?”萧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晏清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萧胤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可想去看看他?”
沈晏清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萧胤:“殿下?”
“毕竟……他曾是你的夫君。”萧胤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若想去,本王不拦你。”
沈晏清立刻摇头,语气坚定:“臣妾不想去。臣妾与他,早已恩断义绝。他是生是死,都与臣妾无关。臣妾的夫君,只有殿下一人。”她握住萧胤的手,目光清澈而坦然,“臣妾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萧胤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不去也好。那种场合,不去清净。”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岳知珩此番重伤,朝中怕是要起些波澜了。北境军权,乃国之重器,多少人眼红盯着。他若就此倒下,不知有多少人摩拳擦掌,想要取而代之。”
沈晏清心中一凛。她只想到岳知珩个人的生死,却忘了这背后牵扯的权势更迭。北境军权易主,必将引发朝局震荡。而靖王府虽远离权力中心,但身处京城,又怎能完全置身事外?
“殿下,那我们……”她有些担忧。
“静观其变。”萧胤语气沉稳,“皇兄自有圣断。我们只需守好王府,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他看着她担忧的眉眼,放缓了声音,“别怕,天塌不下来。”
沈晏清点点头,将脸埋进他肩头,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是啊,有他在,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接下来的几日,将军府那边消息不断传来。岳知珩昏迷不醒,高烧反复,太医们用尽了办法,也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断言即便能醒来,恐怕也会落下严重的病根,再难恢复如初,更别提领兵打仗了。
皇帝震怒,严令彻查偷袭之事,并派了精锐御林军加强将军府护卫。朝中关于北境军权归属的议论,也悄然兴起。几位资历老的将领,以及几位皇子背后的势力,都开始暗中活动。
苏晚晴作为将军夫人,自然成了焦点。据说她日夜守在岳知珩病榻前,哭得肝肠寸断,人也迅速憔悴下去。苏相为了这个女婿,也是四处奔走,求医问药,打点关系。
但这些,都与靖王府无关。沈晏清和萧胤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只是沈晏清能感觉到,萧胤似乎在暗中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偶尔会问李德全几句外间的消息。
这日,沈晏清正在小厨房尝试一道新学的药膳,青黛又匆匆跑来,脸色古怪:“王妃,将军府……又派人来了。这次,是苏夫人亲自来的,跪在王府大门外,说……说要求见殿下和王妃,有要事相求!”
沈晏清手一抖,汤勺差点掉进锅里。苏晚晴又来了?还跪在府门外?她到底想干什么?
“殿下知道了吗?”沈晏清问。
“李公公已经去禀报了。”
沈晏清放下汤勺,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来到前院,隔着门缝,果然看见苏晚晴一身素衣,未施脂粉,头发也有些散乱,直挺挺地跪在靖王府大门外的青石板上。周围已有不少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
李德全站在门内,面无表情。见到沈晏清,低声道:“殿下说了,此事由王妃全权处置。”
沈晏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示意打开侧门。
门开的声音惊动了苏晚晴。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沈晏清,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却被王府侍卫拦住。
“王妃!靖王妃!求求您!求求您救救知珩!救救他!”苏晚晴声嘶力竭地哭喊,涕泪横流,再无半分往日相府千金的矜贵模样,“太医说……太医说他心脉受损,毒素已侵入肺腑,寻常药石罔效,除非……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九转还魂草’!可那东西只存在于古籍记载,无人见过!晚晴听说……听说靖王殿下当年也曾中过奇毒,损伤心脉,后来却奇迹般好转,定是……定是有什么秘法或是灵药!王妃!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告诉晚晴,救救知珩吧!晚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哪怕要晚晴的命也行!”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砰砰作响,转眼就红肿破皮,渗出鲜血。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唏嘘。
沈晏清看着眼前这个形容癫狂、为爱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她也曾这般绝望地祈求过岳知珩的垂怜,却只换来更深的羞辱。如今,轮到苏晚晴了。
九转还魂草?沈晏清从未听过。萧胤当年的毒伤能好转,靠的是太医署竭尽全力的救治,皇后寻来的珍稀药材,以及他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还有……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大手术和之后漫长痛苦的恢复期。哪有什么秘法灵药?
苏晚晴这是病急乱投医,听了不知哪里的谣传,便信以为真了。
“岳夫人,”沈晏清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你起来。殿下当年重伤,乃是太医署全力救治之功,并无什么秘法灵药。‘九转还魂草’之说,纯属子虚乌有。岳将军的伤势,自有太医署尽心竭力,你在此跪求,于事无补,反而扰了王府清静,惹人非议。”
“不!我不信!”苏晚晴疯狂摇头,眼神涣散,“你们一定有办法!你们恨他!所以见死不救!沈晏清!你好狠的心!就算他曾经对不起你,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性命垂危,你怎么能如此冷血!”
她越说越激动,竟想挣脱侍卫的阻拦冲过来。侍卫立刻上前将她按住。
沈晏清看着状若疯癫的苏晚晴,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了。她冷冷道:“岳夫人,请你自重。本妃言尽于此。你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本妃不客气。来人,送岳夫人回府!”
“沈晏清!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你和那个病鬼一样,都不会有好下场!”苏晚晴被侍卫拖走,依旧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声音凄厉,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沈晏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拖远,转身回了府内,吩咐道:“关上府门。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议论,更不许传到殿下耳中。”
“是。”李德全躬身应下。
回到澄心堂,萧胤正在窗边看棋谱,见她进来,抬眼问道:“打发了?”
“嗯。”沈晏清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苦笑道,“她竟以为殿下有什么秘药灵方,真是……”
萧胤放下棋谱,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她不过是走投无路,寻个寄托罢了。岳知珩的伤……怕是真不好了。”
沈晏清默然。她与岳知珩早已恩断义绝,可听到他可能真的挺不过来,心头还是掠过一丝复杂的叹息。不是同情,只是对生命无常的感慨。
“殿下,那‘九转还魂草’,真的只是传说吗?”她忍不住问。
萧胤目光幽深,望向窗外辽远的天空,半晌,才缓缓道:“世间奇物,或许有之。但所谓‘还魂’,不过是世人的美好愿望罢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勘破生死的苍凉。沈晏清心中一紧,握紧了他的手。
“殿下……”她声音微颤。
萧胤收回目光,看向她,眼中那丝苍凉化作了温暖的涟漪。“别怕。本王答应过你,会尽力活着,陪你长长久久。”
沈晏清用力点头,将脸埋进他掌心。
窗外,夏日晴空,万里无云。将军府的悲恸与绝望,朝堂的暗流与算计,都被隔绝在这座宁静的王府之外。
这里,有她的夫君,有她的家,有她想要守护的一切。
至于旁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与她无关了。
14
岳知珩重伤难愈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城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将军府日日门庭若市,探病的、慰问的、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太医院的灯火也常常亮至深夜。然而,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未能扭转乾坤,岳知珩依旧在昏迷与高热的边缘挣扎,生机一日日流逝。
朝堂之上,关于北境军权归属的议论越来越公开化。几位皇子,尤其是已成年、且在兵部有所根基的三皇子与五皇子,背后的支持者动作频频。一些原本依附岳知珩的将领也开始人心浮动,暗中向可能的新主子示好。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未明确指派新的北境统帅,也未对岳知珩的病情公开表态,只是不断加派太医和赏赐药材,维持着表面上的恩宠。
在这片暗潮汹涌中,靖王府却像暴风眼中的一点宁静,依旧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沈晏清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萧胤的调养和王府内务上,外界的纷扰,她尽量不去听,不去想。萧胤也仿佛对外界漠不关心,每日看书、下棋、散步、听沈晏清抚琴,气色在沈晏清的精心照料下,甚至比春日时又好了些,虽然离“康健”依旧遥远,但已能处理一些不太费神的事务,偶尔还会就朝中动向,对沈晏清点拨一二,让她明白局势,心中有底。
这日,沈晏清正在整理萧胤书房里的一些旧画,忽然在一卷泛黄的画轴夹层里,发现了一封未曾署名的信笺。信纸已有些脆化,墨迹却依然清晰,是一首字迹娟秀的小诗,咏叹秋日海棠,笔触婉约,情致缠绵。诗末没有落款,只钤了一方小小的、海棠花形的私人印章。
沈晏清拿着这封信笺,怔了许久。这字迹,这海棠印章……她从未见过。是萧胤从前认识的人留下的?能被他如此珍藏,夹在画轴之中……
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微酸。她迅速将那信笺按原样放回,将画轴卷好,放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可那一整天,那娟秀的字迹和海棠印章,却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萧胤的过去,她不曾参与,也没有权利过问。他能接纳她,与她相守,已是对她莫大的恩赐。可心底那份隐秘的在意,却如同藤蔓,悄悄滋长。
晚膳时,她有些心不在焉。萧胤察觉了,问道:“今日可是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沈晏清连忙摇头:“没有,只是……整理旧物,有些感慨时光易逝。”
萧胤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到她碗里:“多吃些,你近日也瘦了。”
他的体贴让沈晏清心中更加酸涩,也更觉得自己小家子气。她努力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情绪,专心用膳。
夜里,萧胤咳了一阵,沈晏清伺候他用了止咳的梨膏,又替他按揉穴位。萧胤握着她的手,忽然道:“晏清,若有一日,本王先你而去……”
“殿下!”沈晏清急急打断他,眼中瞬间涌上泪光,“不要说这样的话!您答应过臣妾,要长长久久陪着臣妾的!”
萧胤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叹息道:“生死无常,谁又能真正保证?本王只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靖王府,日后便是你的。库中财物,田产地契,皆由你支配。李德全、张太医等人,都是可信之人,会尽心辅佐你。皇后那边,本王也会留下话,请她看顾你一二。你性子稳,心思细,即便没有本王,也能将日子过好。”
“不!我不要!”沈晏清扑进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臣妾只要殿下!没有殿下,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殿下若真……真撇下臣妾,臣妾便随您去!”
“胡说!”萧胤轻斥,将她搂紧,语气却带着无尽怜惜,“本王好不容易将你从泥沼里拉出来,让你过上了安稳日子,岂能让你再有轻生之念?你要好好活着,替本王看着这春花秋月,夏雨冬雪,将本王来不及看的世界,都看一遍。”
沈晏清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萧胤抚着她的背,等她情绪稍缓,才又道:“还有一事。岳知珩……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沈晏清哭声一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若身故,北境军权必有一番争夺。朝局动荡,难免波及王府。你需谨记,无论外面如何,紧闭府门,不理不睬,不参与,不议论。若有那不长眼的想借机生事,或是利用你与岳知珩的旧关系做文章,你一律严词回绝,必要时,可请皇后或宗人府出面。”萧胤神色严肃地叮嘱,“记住,你是靖王妃,与岳知珩再无半分干系。你的倚仗,是靖王府,是本王留给你的名分和底气,更是你自己。”
沈晏清用力点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臣妾记住了。臣妾绝不会给殿下丢脸,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了去。”
“嗯。”萧胤看着她红肿却坚定的眼睛,心中稍安。“睡吧。”
这一夜,沈晏清紧紧依偎在萧胤身边,听着他平稳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前路茫茫,风雨欲来。但有他在身边,有他的叮嘱和安排,她便觉得,再大的风浪,也能闯过去。
只是,那封藏在画轴里的信笺,像一根细小的刺,依旧扎在她心底某个角落。
数日后,一个闷热的午后,将军府终于传来了确切的丧钟——镇北将军岳知珩,重伤不治,于将军府病逝,年仅二十九岁。
消息传来,举朝震动。皇帝下旨辍朝三日,追赠岳知珩为忠勇公,谥号“武毅”,以国公之礼厚葬,并抚恤其家眷。表面上看,哀荣至极。
然而,葬礼的肃穆,掩盖不住背后的暗流。岳知珩一死,北境军权的争夺立刻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三皇子与五皇子的支持者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互相攻讦,都试图将自己属意的人选推上北境统帅之位。其他几位皇子也不甘寂寞,或明或暗地插手。朝中武将派系、文官集团也纷纷站队,一时间乌烟瘴气。
苏晚晴作为未亡人,在葬礼上哭得几次晕厥,成了众人同情的对象。苏相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在朝堂上也沉默了许多,只是那眼神,却越发阴沉难测。
靖王府依礼送了奠仪,沈晏清和萧胤都未亲自出席葬礼。沈晏清听到丧钟时,正在给萧胤熬药,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那个男人,终于彻底走出了她的生命,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她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仿佛听到的是一个遥远陌生人的死讯。
萧胤的反应更是平淡,只对李德全吩咐了一句:“按规矩办。”便不再过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岳知珩死后不过旬日,一道惊人的奏疏,被秘密递到了皇帝的御案前。奏疏中列举了岳知珩在北境任职期间的数条罪状:克扣军饷、虚报战功、任人唯亲、与部落首领私下交易牟利,甚至暗示其有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心!奏疏证据详实,言辞激烈,直指岳知珩“其罪当诛”,要求追夺其爵位谥号,严查其党羽。
这道奏疏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朝堂。支持岳知珩的武将和一部分文官极力驳斥,称其是“小人构陷,死无对证”;而反对岳知珩的势力则趁机大肆攻讦,要求彻查。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震怒,却并未立刻表态,只下令将奏疏留中不发,同时命刑部、大理寺暗中调查。
一时间,京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将军府门可罗雀,苏晚晴和苏相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往日巴结奉承的人避之唯恐不及。与岳知珩过往密切的官员人人自危。
这股风浪,终究还是波及到了靖王府。
这日,沈晏清正在查看府中夏日用冰的份例,顾嬷嬷突然从宫中来到王府,神色凝重,屏退左右后,对沈晏清低声道:“王妃,皇后娘娘让老奴给您带句话:近日无论何人问起您与岳将军旧事,尤其是岳将军在北境时,可曾与您或沈家有过来往,您一律回答不知,从未有过。切记,切记!”
沈晏清心中一凛。皇后特意派人来叮嘱,说明事态严重,有人想将她乃至沈家拖下水!
“顾嬷嬷,到底出了何事?可是那弹劾岳将军的奏疏……”沈晏清问。
顾嬷嬷叹了口气:“奏疏里,隐隐提到了岳将军曾通过江南商户,与北境部落进行大宗交易,牟取暴利。虽未点名,但……难免有人会联想到沈家。娘娘让您务必小心,千万不可让人抓住任何把柄。沈家那边,娘娘也已派人递了话。”
沈晏清脸色发白。岳知珩与北境部落交易?还牵扯江南商户?沈家虽与岳知珩有过姻亲关系,但父亲为人正直,绝不可能参与这种非法勾当!这分明是有人想借机泼脏水,一石二鸟!
“多谢嬷嬷提点,多谢娘娘回护。晏清明白了,定当谨言慎行。”沈晏清稳住心神,郑重道。
送走顾嬷嬷,沈晏清立刻修书一封,让顾掌柜以最隐秘的方式送回江南,叮嘱父亲仔细排查近年所有生意往来,尤其是与北境相关的货物出入,务必账目清晰,证据确凿,绝无任何可疑之处。同时,让顾掌柜暗中查访,看看是否有其他江南商户被牵扯其中,或是有人故意伪造证据,陷害沈家。
做完这些,她心中依旧不安。回到澄心堂,萧胤正在看书,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宫里来人了?”
沈晏清将顾嬷嬷的话和自己的安排说了,末了担忧道:“殿下,此事……会不会牵连到王府?”
萧胤放下书,神色平静:“弹劾岳知珩的奏疏,本王已知道了。矛头指向江南商户,不过是有人想扩大打击面,搅浑水,或是试探本王的反应。”他目光幽深,“沈家只要自身干净,便无须惧怕。皇后既已出面提醒,便会暗中照拂。至于王府,”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本王一个‘病弱将死’之人,与岳知珩那等‘跋扈武将’能有何瓜葛?他们若想将火烧到本王身上,也得掂量掂量。”
他的镇定感染了沈晏清。是啊,萧胤早已用这场“病”,将自己和王府置于一个超然且“无害”的位置。只要他们不主动卷入,那些人想攀咬,也找不到着力点。
“臣妾只是担心……”沈晏清握住他的手。
“不必担心。”萧胤反手握住她,语气笃定,“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你只需记住皇后的话,无论谁问,一概不知。府中上下,也要约束好,不可妄议朝政,更不可与外界传递任何关于岳知珩或沈家的消息。”
“是。”沈晏清点头应下。
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数日后,刑部和大理寺的调查似乎有了“进展”。有“证人”供称,岳知珩曾通过其已故原配沈氏的娘家——江南沈家,秘密向北方输送了大量丝绸、茶叶、瓷器等物,换取北境的骏马、毛皮,甚至……疑似违禁的铁器!交易数额巨大,且涉嫌走私违禁物资!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沈家立刻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虽然“证人”身份模糊,证据也多为间接,但在这种敏感时刻,任何一点嫌疑都足以致命。皇帝下旨,命江南布政使司严查沈家,并传召沈家家主沈老爷子即刻进京,接受讯问!
当顾掌柜连夜将这个消息带到靖王府时,沈晏清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晕厥。父亲年事已高,身体刚刚好转,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和牢狱讯问?沈家百年清誉,难道要就此毁于一旦?
“小姐!老爷让您千万不要慌!他说沈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他这就启程进京,定要将此事辩个明白!”顾掌柜也是急得满头大汗,“可是……可是小人担心,这是有人设局,老爷他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沈晏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这绝对是陷害!父亲绝不会做这种事!是谁?岳知珩的政敌?还是苏相为了自保,将祸水东引?抑或是……两者皆有?
“顾叔,你先回去,稳住江南那边的生意和人心,一切照常,该缴的税一分不能少,该做的善事继续做,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乱。”沈晏清思路渐渐清晰,“我这就去求殿下!”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澄心堂。萧胤显然也已得到了消息,脸色沉凝。见到沈晏清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惊恐,他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殿下!求殿下救救臣妾的父亲!救救沈家!”沈晏清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抖。
萧胤轻轻拍抚她的背:“别急,慢慢说。你父亲何时启程?江南那边情况如何?”
沈晏清将顾掌柜的话复述一遍,强忍泪水道:“殿下,家父绝不可能参与此事!这定是有人陷害!”
“本王知道。”萧胤语气沉稳,“沈老爷子为人,本王信得过。这摆明了是冲着你,冲着沈家,或许……也冲着本王来的。”
“冲着殿下?”沈晏清愕然。
“嗯。”萧胤眸光冷冽,“将沈家拖下水,若成了,便能打击你这个靖王妃,若不成,也能试探本王的态度和底线。顺便,还能搅乱江南商界,让某些人浑水摸鱼。”他顿了顿,“让你父亲进京,未必是坏事。在江南,天高皇帝远,他们或许更容易做手脚。进了京,反而在皇兄眼皮子底下,有些魑魅魍魉,倒不敢太过放肆。”
沈晏清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稍定,但担忧依旧:“可父亲他年事已高,牢狱之苦……”
“放心,本王不会让他受苦。”萧胤语气笃定,“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应声而入。
“你立刻持本王的名帖,去刑部和大理寺走一趟,就说本王听闻岳将军案牵连甚广,沈家家主乃本王岳丈,恐其年老体弱,不堪牢狱羁押之苦。请他们看在靖王府的面上,在案情未明之前,予以优待,单独安排清净院落暂住,允许家人探视伺候,一应饮食药物,可由王府供给。若他们有何为难之处,让他们直接来问本王。”萧胤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是!奴才这就去!”李德全领命,匆匆而去。
沈晏清看着萧胤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滔天的暖流与感激。他竟为了她,为了沈家,不惜动用自己多年不曾动用的人脉和威势,直接出面干预刑部和大理寺!这等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沈家是他靖王府庇护的人!
“殿下……臣妾……臣妾不知该如何报答……”她哽咽道。
萧胤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傻话,你父亲也是本王的岳丈,何谈报答?只是,”他神色转为凝重,“此事棘手,背后之人谋划深远。仅靠庇护,恐难彻底洗清嫌疑。需得找到确凿证据,证明沈家清白,并揪出幕后黑手。”
“可证据……从何找起?”沈晏清急问。
萧胤沉吟片刻,道:“两个方向。其一,江南。让你父亲将沈家近年所有与北境相关的货物往来账目,尤其是岳知珩在任期间的,全部整理清楚,带进京来。同时,让你母亲和顾掌柜在江南暗中查访,看看是否有其他商户被胁迫或利诱,做了伪证,或是岳知珩当年是否曾通过其他渠道进行过类似交易。”
沈晏清连连点头。
“其二,京城。”萧胤目光锐利,“那所谓的‘证人’,是关键。需得查清此人身份、背景,受何人指使。还有,岳知珩的遗物、将军府的账册、他与各方往来的书信,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此事……本王会让人去办。”
沈晏清心中大定。有萧胤运筹帷幄,父亲又能在京中得到优待,事情便有了转机。
“殿下,臣妾能做些什么?”她问。
萧胤看着她:“你如今要做的,就是稳住。在府中安心等待,照料好自己,便是对本王最大的帮助。外面无论传来什么消息,好的坏的,都不可自乱阵脚。尤其要提防有人借探视之名,到你这里套话,或是挑拨离间。”
“臣妾明白!”沈晏清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沈晏清度日如年。她强迫自己冷静,每日依旧打理王府事务,照料萧胤起居,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挥之不去。萧胤的身体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消耗了些精神,咳嗽又频繁了些,但他依旧每日处理着李德全传递来的各种消息,暗中布置。
李德全出面后,刑部和大理寺果然给了面子。沈老爷子进京后,未被投入大牢,而是被安置在刑部后院一所独立的清静小院,有两个可靠的仆役伺候,饮食药物由靖王府按时供给,沈晏清也可每隔三日去探视一次。老爷子精神尚可,直言无愧于心,让女儿女婿不必过于忧心,只将沈家历年账册和与北境贸易往来的详细记录,都已整理好带了来。
沈晏清每次去探视,见父亲虽清瘦,但目光清明,言谈从容,心下稍安。父女俩交谈不多,但彼此的眼神都传递着信任与支持。
与此同时,萧胤那边的调查也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数日后,李德全带回了一个关键消息:那个指证沈家的“证人”,原是北境一个小部落的商人,曾与岳知珩麾下一名军需官有过交易往来,如今那名军需官已“意外”身亡。而这名商人,在岳知珩死后不久,其家眷账户上突然多了一大笔来自京城的银子。顺着这条线追查,银子的源头,竟隐隐指向了……五皇子府中一个管事的外戚!
五皇子?沈晏清心中一惊。五皇子是如今争夺北境军权最有力的皇子之一,其母族在军中颇有势力。难道是他为了扳倒岳知珩的残余势力,或是为了打击可能与三皇子(据说三皇子与苏相有些往来)有关的沈家,才设下此局?
“只是线索指向,尚无铁证。”萧胤听完李德全的禀报,神色凝重,“五皇子行事谨慎,不会留下明显把柄。那商人如今也‘失踪’了,恐已遭灭口。”
“那……岂不是死无对证?”沈晏清心又提了起来。
“未必。”萧胤眸光幽深,“他既然动了,总会留下痕迹。江南那边,你母亲和顾掌柜可有消息?”
正说着,顾掌柜竟亲自来了,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眼中却带着亮光。
“小姐!殿下!江南有消息了!”顾掌柜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夫人查到了!岳知珩当年与北境的交易,并非通过沈家,而是通过苏州另一家与将军府有旧、但名声不那么好的商号‘隆昌行’!那‘隆昌行’的东家,与岳知珩麾下那个已死的军需官是表亲!夫人设法拿到了‘隆昌行’部分私下账目的抄本,里面清楚记载了与北境部落的交易明细,时间、货物、数量、银钱,与那‘证人’指控沈家的内容高度吻合,但货主分明是‘隆昌行’!而且,夫人还查到,岳知珩死后不久,‘隆昌行’的东家便举家迁往南方,行踪诡秘,其名下的铺面田产,却迅速被京城来的几个陌生面孔低价接手!”
“好!”萧胤眼中精光一闪,“账目抄本可带来了?”
“带来了!”顾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账目。
萧胤迅速浏览,嘴角浮起一丝冷意:“有了这个,至少可以证明,那‘证人’指控沈家交易之事,实为张冠李戴!沈家的嫌疑,可洗清大半!”
沈晏清喜极而泣,抓住萧胤的手:“殿下!父亲有救了!”
萧胤握住她的手,对顾掌柜道:“你立了大功。此事暂且保密,账目先留在本王这里。你回去告诉沈夫人,继续留意‘隆昌行’东家的下落,若能找到人证,更好。”
“是!”顾掌柜领命而去。
萧胤看着那几页账目,沉吟道:“仅凭这个,虽可洗清沈家嫌疑,但还不足以揪出幕后黑手。五皇子那边,还需更有力的证据。”他看向沈晏清,“或许,我们该去会一会另一个人。”
“谁?”
“苏晚晴。”萧胤缓缓道,“她是岳知珩的未亡人,将军府的内务,她最清楚。岳知珩与‘隆昌行’的勾当,她未必不知情。而且,苏相与五皇子……未必是一条心。或许,她能告诉我们一些有趣的事情。”
沈晏清心中一动。苏晚晴?那个恨她入骨的女人?她会愿意帮忙吗?
“她如今自身难保,苏相为了避嫌,恐怕也对她多有冷落。若我们能给她一线生机,或是……一个报复的机会,”萧胤眸光深邃,“她或许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沈晏清明白了。这是要利用苏晚晴对幕后黑手的怨恨,以及她自保的本能。
“可是,她会信我们吗?”沈晏清问。
“试试便知。”萧胤道,“让李德全去递个话,就说……靖王妃念在旧日‘姐妹’情分,不忍见她困顿,愿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
机会?沈晏清咀嚼着这个词。是啊,对如今的苏晚晴而言,一个可能摆脱困境、甚至报复仇人的机会,恐怕比什么都重要。
山雨欲来风满楼。然而,风雨之中,反击的序幕,已悄然拉开。
15
递话给苏晚晴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李德全只派人到将军府侧门,悄悄塞给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守门婆子一句话和一锭银子,第二日,那婆子便递回了一个小小的、揉皱的纸团,上面只有一个字:见。
时间定在三日后的黄昏,地点是城外一座香火不旺、颇为僻静的观音庵。这是苏晚晴指定的地方,显然她也担心被人监视。
沈晏清本不欲让萧胤同去,他身体尚未痊愈,城外奔波恐于他不利。但萧胤坚持:“此事关乎沈家清白,也关乎王府安稳,本王需亲自去会会她。无妨,乘车去,带上张太医准备的药丸,不会有事。”
见他态度坚决,沈晏清只得同意。出发前,她仔细检查了马车内的软垫、暖炉、药囊,又让张太医开了应急的方子交给随行的侍卫。萧胤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道:“不过是去见个困兽犹斗的女人,不必如此紧张。”
“在臣妾心里,殿下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沈晏清为他系好披风的带子,轻声却坚定地说。
萧胤看着她担忧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不再多言,只握了握她的手。
黄昏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数名便装侍卫的暗中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靖王府,出了城门,向观音庵方向而去。
庵堂果然僻静,暮色中更显清冷。只有两个老尼在佛前添油,见到他们,似乎早已得了吩咐,默默行礼后便退到了后堂。
沈晏清扶着萧胤,在庵堂后一间小小的、陈设简陋的禅房里,见到了苏晚晴。
不过月余未见,苏晚晴已憔悴得几乎脱了形。一身素服,未戴任何首饰,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惊惶、疲惫,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她独自坐在蒲团上,见到萧胤和沈晏清进来,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臣妇苏氏,见过靖王殿下,靖王妃。”她的声音干涩沙哑,行礼的动作也有些僵硬。
“岳夫人不必多礼。”萧胤在沈晏清的搀扶下,在另一张蒲团上坐下,语气平淡,“此处并无外人,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苏晚晴抬起眼,目光先是在萧胤苍白却依旧俊美从容的脸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落到沈晏清身上。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带着刻骨的恨意,却又强行压抑着。
“殿下,王妃,”她开口,声音带着竭力控制的颤抖,“今日肯来见晚晴,晚晴……感激不尽。”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晚晴知道,过去多有得罪,不敢奢求原谅。今日约见,只想……只想求一条生路。”
“生路?”沈晏清微微蹙眉,“岳夫人何出此言?你乃忠勇公未亡人,苏相嫡女,谁敢不给你生路?”
苏晚晴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王妃何必明知故问?将军一去,树倒猢狲散。那些往日巴结奉承的,如今避我如蛇蝎。父亲……为了自保,对我亦是冷淡。如今又有人落井下石,污蔑将军通敌牟利,甚至……将脏水泼到了已故之人头上,连累沈家。晚晴虽愚钝,却也看得出,这是有人要赶尽杀绝!我……我怕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她说着,眼中滚下泪来,不再是往日那种楚楚可怜的姿态,而是真正濒临绝境的恐惧。“他们能伪造证据陷害沈家,自然也能伪造证据,说我知情不报,或是同谋!到那时,我还有活路吗?父亲……父亲恐怕也保不住我!”
沈晏清与萧胤对视一眼。苏晚晴的恐惧,倒是真切。
“岳夫人既然看得明白,今日约见,想必不只是为了诉苦吧?”萧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你想告诉我们什么?或者说,你想用你知道的,换什么?”
苏晚晴止住哭声,擦去眼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晚晴不敢奢求太多。只求……只求殿下和王妃,能在真相大白之后,保全晚晴性命,让晚晴能……能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寻个偏僻地方,了此残生。”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晚晴知道空口无凭。晚晴愿意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并……并提供一些证据。”
“证据?”沈晏清心下一动。
“是。”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将军生前……有些往来书信和私密账目,并未放在书房明处,而是……藏在卧房暗格之中。将军去后,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一直未敢声张。其中,有他与‘隆昌行’东家往来的密信,有部分交易的分成记录,还有……还有几封来自京城的、指示他如何行事、并许诺好处的信件!虽然署名用的是化名,但笔迹和某些用语习惯……我认得!”
沈晏清心头狂跳!果然!岳知珩真的留下了证据!而且,苏晚晴竟然认得幕后之人的笔迹!
萧胤神色不变,只问:“笔迹你认得?是谁?”
苏晚晴咬了咬牙,吐出三个字:“五殿下。”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沈晏清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五皇子!
“你如何确定?”萧胤追问。
“五殿下……早年曾随太傅学习书法,其笔迹颇有太傅之风,转折处习惯性回锋,我曾在他赠予父亲的诗稿上见过。那几封信,虽刻意模仿寻常书吏笔迹,但某些关键字的转折回锋,与五殿下如出一辙!而且……信中提及的几处北境军务细节,非寻常人能知,唯有在兵部颇有根基的五殿下,才能如此清楚!”苏晚晴言之凿凿。
萧胤沉吟片刻,又问:“信件和账目,现在何处?”
“就在我身上。”苏晚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布包,双手奉上,“晚晴知道今日凶险,故将最紧要的几份随身携带。其余的,藏在将军府我卧房床头暗格第三块砖下。”
沈晏清接过布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封书信和几张质地特殊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账目。她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信中虽未直呼其名,但语气居高临下,指使岳知珩通过“隆昌行”与部落交易,所得利益如何分成,并许诺在朝中为其遮掩、助力晋升等。账目上则清楚记录了每次交易的货物、银钱往来,以及岳知珩个人所得的分成数额,触目惊心。
而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提及“江南沈家,树大招风,或可利用,以搅浑水,试探某病王反应……”虽未写完,但意图已昭然若揭!
“殿下!”沈晏清将信递给萧胤,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萧胤接过,仔细看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发幽深冰冷。“岳夫人,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岳知珩罪行,也足以指认五皇子为幕后主使之一。你为何不交给苏相,或是直接上呈陛下?却要交给我们?”
苏晚晴脸上露出惨淡而怨毒的笑:“父亲?他如今只想着如何与将军府切割,如何向陛下表忠心,如何……向五殿下示好!我若将这些交给他,恐怕立刻就会被销毁,而我……也会被‘病故’或‘自尽’!至于上呈陛下……”她摇摇头,“我一个妇道人家,无凭无据,如何能见到陛下?即便见到了,陛下会信我吗?五殿下势力庞大,宫中亦有眼线,只怕我还没出宫门,就已是一具尸体了!”
她看向萧胤和沈晏清,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但你们不同!靖王殿下是皇叔,身份超然,即便不管事,说话仍有分量!王妃您……您与沈家是受害者,有立场申冤!而且,你们与五殿下……本就有旧怨(她指的是岳知珩与沈晏清的旧事引发的间接冲突)!将这些交给你们,你们才有能力、也有动机,去扳倒他!晚晴不求其他,只求事成之后,能得一条活路,远离京城!”
她的分析,虽然充满了个人情绪和求生欲,却也不无道理。如今朝中,有能力且有意愿与五皇子正面抗衡的势力不多,靖王府虽低调,但地位特殊,确是合适的人选。
萧胤将信件和账目仔细收好,看着苏晚晴,缓缓道:“岳夫人,你的要求,本王可以答应。若这些证据属实,能助沈家洗脱冤屈,扳倒幕后黑手,本王保你性命无虞,并安排你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苏晚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连忙跪下磕头:“谢殿下!谢王妃!”
“不过,”萧胤话锋一转,“你需再帮我们做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晚晴万死不辞!”苏晚晴急切道。
“回到将军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若有人向你打探,或是威逼利诱,你只需推说不知,继续扮演好你那伤心欲绝的未亡人角色。”萧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另外,设法将你房中暗格里的其余证据,悄悄取出,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交给本王的人。”
苏晚晴略一犹豫,便咬牙应下:“是!晚晴一定办到!”
“很好。”萧胤站起身,“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走漏半点风声,后果你知道。”
“晚晴明白!晚晴对天发誓,绝不敢泄露半句!”苏晚晴连连保证。
离开观音庵,天色已完全黑透。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行驶,车内气氛凝重。
沈晏清握着萧胤微凉的手,心潮澎湃。有了这些证据,父亲和沈家的冤屈终于可以洗清了!甚至,还能将五皇子这个幕后黑手揪出来!
“殿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直接将证据呈给陛下吗?”沈晏清问。
萧胤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不,时机未到。”
“为何?”沈晏清不解。
“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岳知珩与五皇子勾结牟利,也足以洗清沈家嫌疑。但,仅凭这些,想彻底扳倒一位圣眷正浓、母族显赫的皇子,还不够。”萧胤声音低沉,“五皇子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岳知珩与‘隆昌行’私自勾结,那些信件是伪造,或是岳知璋为了攀咬而伪造。笔迹鉴定,亦可狡辩。皇兄……未必会为了一个已死的将军和一个商贾之家,重惩自己的儿子。”
沈晏清心中一沉:“那……难道就奈何不了他了吗?”
“自然不是。”萧胤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扳倒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攻击,而是让他自己……从高处跌落。我们手中的证据,是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让我们看到更多的东西,也让……其他盯着他的人,看到机会。”
沈晏清似懂非懂:“殿下的意思是……”
“将这些证据,抄录一份,内容稍作‘修饰’,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份‘举报’而非‘证据’,然后……”萧胤眸光深邃,“通过可靠的渠道,送到三皇子手中。”
沈晏清瞬间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三皇子与五皇子是争夺北境军权最激烈的对手,若让三皇子拿到五皇子勾结边将、走私牟利的“把柄”,他定会如获至宝,千方百计在皇帝面前攻讦五皇子!到时候,朝堂之上,两位皇子及其党羽狗咬狗,必然能暴露出更多五皇子的劣迹和破绽!而他们,只需在关键时刻,将最确凿的证据抛出,便能给予五皇子致命一击!
“殿下妙计!”沈晏清由衷敬佩。这份对人心和朝局的把握,运筹帷幄的手段,让她叹为观止。
“只是,需做得极为隐秘,绝不能让人怀疑到靖王府头上。”萧胤叮嘱道,“此事,交给李德全去办。他自有门路。”
“是。”沈晏清点头,心中大定。
三日后,苏晚晴果然如约,将暗格中剩余的证据全部取出,交给了李德全安排的人。萧胤仔细查验,内容与之前所得相互印证,更加详实。他立刻命人秘密抄录、修饰,然后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将“举报信”送到了三皇子府中一位颇受信任的幕僚手中。
不出萧胤所料,三皇子得到这份“大礼”,如获至宝,立刻召集心腹密谋。数日后,朝堂之上,三皇子一派的御史,率先发难,弹劾五皇子与已故镇北将军岳知珩勾结,利用北境军务之便,走私牟利,损公肥私,并暗示其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心。虽未出示确凿证据,但言辞犀利,引经据典,直指要害。
五皇子及其党羽猝不及防,慌忙辩解,斥其诬陷。双方在朝堂上激烈争吵,互相揭短,将许多原本藏在暗处的龌龊勾当都抖落了出来,闹得乌烟瘴气,皇帝脸色铁青。
这场朝争愈演愈烈,牵扯的官员越来越多,江南“隆昌行”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沈家作为最初被诬陷的对象,反而在混乱中逐渐被证明清白——因为三皇子一派为了打击五皇子,极力强调是五皇子与岳知珩、隆昌行勾结,沈家只是被无辜牵连的幌子。
皇帝不胜其烦,下令彻查,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岳知珩一案,并涉及到的所有人员。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与岳知珩、五皇子有过关联的官员人人自危。五皇子府邸被暗中监视,其母妃在宫中也被皇帝冷落。
在这场风暴中,靖王府依旧安静。沈晏清的父亲沈老爷子,因“嫌疑初步澄清”,且年事已高,被允许离开刑部小院,暂时移居到京城一处由靖王府安排的清净宅院休养,等待案件最终结果。沈晏清时常前去探望,父亲精神尚可,只是对朝中如此污浊感慨不已。
而苏晚晴,在交出所有证据后,便按照萧胤的安排,在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中“受了惊吓”,“一病不起”,被悄悄送出了京城,送往南方一个偏僻小镇隐居,身边有两个靖王府安排的可靠仆妇“照料”。从此,世间再无将军夫人苏晚晴。
这一局,萧胤步步为营,不仅洗清了沈家的冤屈,保全了沈老爷子的安危,更借力打力,将五皇子拖入了泥潭,自身却片叶不沾,深藏功与名。
沈晏清看着每日依旧云淡风轻、看书下棋的萧胤,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倾慕。这个男人,用他病弱的身体和深不可测的智慧,为她,为沈家,撑起了一片安宁的天空。
“殿下,”这日午后,她依偎在萧胤身边,看着庭院中盛开的石榴花,轻声问,“五皇子此番……会倒吗?”
萧胤揽着她,目光悠远:“树大根深,一次风波,未必能彻底扳倒。但经此一事,他在陛下心中失了分,在朝中势力受损,北境军权,他是别想染指了。三皇子也未必能讨到好,狗咬狗一嘴毛罢了。最终得益的,或许是……一直作壁上观的那位。”
沈晏清心中一动:“殿下是说……陛下?”
“皇兄正值壮年,最忌惮的,便是儿子们羽翼过早丰满,结党营私,觊觎大位。此番两位皇子争斗,暴露出的问题,足以让皇兄警醒,甚至……重新平衡朝局。”萧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对我们而言,这便够了。朝堂越乱,注意力越分散,靖王府便越安全。”
沈晏清明白了。萧胤要的,从来不是参与争斗,而是利用争斗,为靖王府谋求更长久的安宁。
“那……父亲何时能彻底回家?”她问。
“快了。”萧胤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三司会审已有结论,沈家无辜,不日便会有旨意下达,你父亲可安然返回江南。说不定,皇兄为了以示‘公允’,还会给沈家些补偿,比如……赏赐个虚衔,或是允你母亲得个诰命。”
沈晏清喜出望外,仰头看着他:“真的?”
“本王何时骗过你?”萧胤轻笑,苍白的面容因这笑意而生动了几分。
沈晏清心中溢满了幸福与感激,紧紧抱住他:“谢谢殿下……谢谢……”
谢谢您,将我拉出深渊;谢谢您,护我家人周全;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仰望、可以全心去爱的夫君。
萧胤轻轻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望着窗外明媚的夏日阳光,幽深的眸底,也漾开温暖的笑意。
风雨渐歇,云开月明。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只要有彼此携手,便无所畏惧。
靖王府的石榴花,今年开得格外红艳,如火如荼,仿佛预示着,否极泰来,日子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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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完 再睁眼 回到他递来休书那日 我微微一笑 恭敬接下:将军所言极是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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