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一个日本人的巴蜀行纪7:蜀人的气质
1
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开始招聘日本的教习,这应该是成都的教育新旧交替的界限。
此前也许是西洋传教士的私塾,此类尚不足以列入教育沿革史中。
教习的最初应聘者为武官松浦宽等四人,这四人在武备学堂开始了军事教育;其次是当年十二月受高等学堂所聘用的池永太六、和田喜八郎,东文学堂所聘用的服部操等三人,普通教育就是这三位最初引进的。
新学堂也不过是上述三所。
要说四川的新教育是由日本人所移植的也不过分,其招聘负责人是将要赴日视察的成都人、高等学堂总理胡峻氏。
属武备学堂招聘的人签合同需经由参谋总部,其余的都属个人间的合同,后来的招聘都按此惯例。
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十一月,在成都练兵场举行运动会,城内公私各学堂都集中到这里。
学校数达到三十七所,学生总计为二千八百二十一人。
学校学生人数最多的是四百人,最少的是十人,由于学生年龄差别很大,很难确认其标准,既有十六岁读高等学堂的,也有五十二岁读高等小学的。
在日本如果一个已经有儿孙的老人还当小学生,那简直就是新闻的话题。
但在中国人之间,彼此都不觉得奇怪。
不管其目的是什么,他们彼此不问对方的年龄,有志学者,吾人不得不大壮其志。
我离开前,除上述三十七所学堂外,又成立了铁路学堂、中央师范学堂、淑行女塾以及其他两三所学堂。
学生人数可能远远超过三千人。
学堂的种类有:高等学堂一所、中等学堂四所、小学堂十所、小学程度的公私立学堂共六所、中央师范学堂(高等师范)一所、师范讲习所三所、普通工艺学堂三所、机械局工艺学堂一所、日本留学预备学堂一所、东文学堂一所、英法文学堂一所、测绘(测量制图)学堂一所、警务学堂一所、属军事方面的除武备学堂外两所、军医学堂一所、铁路学堂一所、淑行女塾一所、体育学堂一所、满洲八旗小学堂一所、华美学堂两所。
教员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外国人中日本人占主要部分,人数也远超过西洋人,一时使日本教习的势力骤增。
此时,有的学堂还请他们做兼职。
更甚者,有的竟以日本教习作为招牌吸引学生。
西洋教习,当时就我所知,有英国人一名、美国人一名、法国人一名,还有四五名其他国家的人。
北京朝廷的方针倾向于直接引进西方文化,这也表现在留学生的录用上,在日本留学生与西洋留学生之间也分有轻重。
其余波,也波及到四川。
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以后,突然增聘英、美教习。
尽管如此,不时也能看见有日本教习被招聘。
总之,自始至今成都,甚至四川的教育依然掌握在我们日本人手中。
中国人一般并不想依赖日本教习,内心只想聘西洋人。
但由于招聘手续麻烦,旅费、俸禄开销数额大,教授上语言的困难等,似乎不能擅行其志。
由于地方上有种种的不便,由其府县或者团体出钱,在成都开设学堂,有时可以吸收当地或邻属的学生。
嘉定府的嘉定中学堂、宁远府与雅州之宁雅学堂即属此类。
2
小学堂虽不太够,但各府县一般都有,其教员多为成都的速成师范专业毕业生。
然而,由具备一点学堂意识、有资格的教员担当教育者仅限于城市所在地。
至于穷乡僻壤,在一个古庙内由村里的夫子教授《三字经》的学堂,连我国江户时代的私塾都不如。
可是不愧为喜欢门面的中国人, 还挂上一块刷了白漆写了黑字的长木板牌,上面堂而皇之地写着“初等小学堂”五个大字。
室内张贴着考试成绩表之类的东西。
在首府学习的师范生分配到这样的村邑各地,可能还要等到遥远的未来。
中学堂、师范学堂在全省(除成都外)不过有几所。
最初建立的是泸州经纬学堂(后来叫川南师范学堂),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二月开学。
其次为永川县达用中学堂,同年六月开学。
虽然这些学校大都招聘日本教习,但是,在中国的第一大省中即便是有这么可数的七八个人,也不过是几颗晨星。
省内中等教育的普及究竟等到何时?看来遥遥无期。
我对地方教育虽然想多记一些,但尚未发现需要特别记的题目。
四川的女子教育仅有两所相当于高等小学程度的女子学校,可以作为代表了。
一是成都的淑行女塾,一是泸州的泸州女学堂。
淑行女塾是成都的有志者共同创立的,有学生三十人左右,当初高等学堂池永氏的妻子做那里的教员,后因故辞职。
她辞职后不久,学校就关闭了。
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春,从东京招聘了加藤峰、今野八重两位女教员,学校重新开课。
泸州女学堂也在淑行前后招聘了一名女教师。
四川女子教育在上述两校初见其萌芽,如开花结果,实属万幸。
我就日本女子受聘为清国教习有点意见,改日再叙。
四川的教务与其他各省一样由提学使掌握。
在我侨居期间,提学使是前夔府知府方旭,同时自任学务总办,也是大家所公认的人物。
教育机关杂志中有《四川学报》,这也和其他各省一样。
《四川学报》于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创刊,每月一刊,由提学使司发行。
主要登载的项目分为谕旨、奏议、公牍、章程、讲义、编译、论说、选报、图表以及附编等十项,其性质虽为全省的学报,而实际的内容只不过是成都一城的信息。
另有全川学务研究所,设于成都,即四川教育会,名为全省,但是所讨论的问题大多都不是成都各学堂的问题,更无法顾及地方了。
总之,四川教育只有在清朝才比较完善。
但如果从发展的眼光看,此时的四川教育尚未脱离混沌时代。
2
同样为中国人,蜀人当然也不能在共性之外。
然而,地势与中原相隔,自称是别有天地的山国,人民沐浴着丰富的自然给予的恩惠,一般性情温和。
至于附属于雅州,称之为土司的蛮族比较凶恶,应属例外,不能以普通蜀人看待。
蜀人对待外国人的态度也是平和的。
我想是由于地方偏僻,交通困难,接触外国人的机会少,而且也没有像长江沿岸、沿海各省那样发生纠葛的先例。
对于旅行家、探险家来说,如搜集矿苗、探查测量,只要没有做出使他们产生反抗心理的行为,恐怕不会招致他们的袭击或迫害。
然而,生于蜀的苏东坡却满口论及蜀人的陋习,不知苏东坡气从何来。
我也见到在物质上表现出的蜀人的风雅。
就近的成都而论,青羊宫开办的花市、“草堂人日”的参拜、四月八日锦江的放生会、祠庙园池的布置、盆景的互赠等,要发现他们的雅趣这些都非看不可。
革命思想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尚未听到有作为倡导者而号召天下之人。
广东、湖南等地方无论怎样骚动,似乎尚未特别引起蜀人之波动。
蜀之富饶使他们满足于现有的生活。
蜀人的智慧告诉他们,提倡达不到目的之革命,或者附和之,皆不为当务之急。
哥老会在日本人当中是作为小说之事来传播的,可是在中国却不太议论,官民都置之不理,其信徒在四川也是散居成都以及各个地方,都是一些乌合之众。
至于有什么野心,在思想界中也无足轻重。
3
四川的报纸,原来在重庆有一种名叫《重庆日报》,属日本人竹川氏与中国人刘某共同经营的。
成都虽是全省的首府,尚无任何计划,直至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年初,才开始发行题为《成都日报》的日刊报纸,其规模之小,那是当然的,主编以及一两个记者在官报书局内的一角从事编辑,用该局的机器印刷,纸幅之窄小,记事之简单,恐怕为中国报纸之最。
然而,除了与《重庆日报》遥遥相对之外,另外没有对手。
因为定价月额仅一百五十文,发行后不久,成都不用说,在地方上的一些重要地区,也有了不少的订阅者。
在我离开时,《重庆日报》停刊了,因此,四川报纸的大名独归《成都日报》所有。
杂志就是前面提到的《四川学报》,另外有《四川官报》《成都启蒙通俗报》共三种,一般性的杂志一种都没有。
附记,《重庆日报》在四川的第一商业地发行,而且有日本人加入,篇幅大,记事丰富,《成都日报》与其不可同日而语。
但其以登载妨害治安报道而发泄了对四川总督的愤怒,最后被禁止发行。
刘某不久被捕入成都监狱,本来应判死刑,后来特减刑一等被流放到青海去了。
4
个人藏书另当别论,作为销售品的汉书,不分新旧,大抵都集中在成都。
当然各地方的书店也多。
但仅就我走访的所有书店,都是一些杂书,很多都不值得一看。
至于说成都,也只有在省内才值得一看。
若把它与武昌、苏杭、南京、广东、北京、西安等地比较,我认为就其书店的数量、书籍册数以及质量,还不能与作为中国最大省的首府之名相称,更有负于古今文学胜地这一美名。
书店最多的地方为学道街,如果说整条街家家都是书店也不为过,想看成都的图书必来此街,街中有一个名为“志古堂”的店,虽说店面稍小,却是成都第一古书店。
如想订购,所有的书全在这里可找到,其主人也有相当的文学素养,似乎笔谈也非常流畅,而且也知道书的出处,有问必答,一切了如指掌。
我在成都期间,有空必游此店,同这里的主人交谈作为休闲。
除了学道街以外,再也没有可称得上书店街的地方,各街都有几家汉籍专门书店。
同时在古董店旁设有卖书画碑帖的地方,也可视为书店的一部分。
每夜在东大街开设的夜市(夜店)的古书市中,在零书断册中有时可发现好书。
每年春天在城外的青羊宫有时举办香会,在此会上可游成都的许多主要书肆。
此外,也有所谓官营的官报书局,一般收集的汉书多属现代版,而且价格极其低廉。
因纸的质量,印墨不免有些粗劣。
成都的汉书大致集中在上述各处,其版本全属乾隆以后的版本,明版书很少见,更谈不上宋版了。
说是乾隆以后,乾隆版都很珍贵。
由此可知,在成都能鉴赏到珍本书实在不容易。
我在成都见到最多的为《虞道园全集》《杨升庵全集》《三苏全集》 《张南轩全集》以及《李善注文选》等,绝对看不到如《通志堂经解》 《九经解》等大部分经解类。其他一般类,大抵可以找到。
我在“志古堂”找到一本宋代严粲的《诗辑》。
众所周知,此《诗辑》与吕东莱《吕氏家塾读诗记》并称读诗家两颗珍珠,日本幕府时期在某藩有复印本。
现在看我得到的这本书,字里行间处处存有勾画的痕迹,无疑是日本版。
因而去“志古堂”询问,回答说不知是否是日本版,说是此原版为成都学政某人所藏,后带到北京竟被火烧毁。
今已付之一炬化为乌有,痛惜之至。
成都的书不值一提。
然而,偶尔也能碰到好书。
因好书难逢,所以一旦看见或听说哪里有好书,需立刻买到手,以免今后后悔莫及,但必须慢慢商定价格,若急于贪恋,必为卖主有机可乘。
各学堂的藏书楼中,以高等学堂的藏书楼最大。
然而除《图书集成》大小两部外,其余全是普通读物。
学堂原为尊经书院的所在地。
原书院的藏书全收在内,其中也没有所谓的珍籍。
城里某氏说有人藏书数万卷,听说不肯让人看,所以没去看。
现在想来,也许对待我们外国人会网开一面。
当时未能去试一试,甚为遗憾。
光绪初年,张之洞任四川学政,为蜀生著作了《轩语》以及《四川省尊经书院记》,以鼓励学习。
自那时起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城中还是没有保存有好书。
不仅如此,如今连能证明张氏曾经提倡学习的痕迹都找不到了,不能不感到意外。
成都的碑帖较之书籍更为萧条。
所谓专售店,只有“志古堂”西邻的刘姓。
刘姓所售的东西全是由陕西长安带来的,而且几乎全部都是新开拓的,堪称爱不释手的极为少见。
至于蜀中的各种碑帖,收集得也不好。
除了刘姓的店铺以外,有时在装裱店、古董店可发现较好的丛帖单帖。
至于个人,有人也藏帖一二,亦有所闻。
如前面所提到的骆公祠的看守某某,就是巨匠。
我多次去过骆公祠,但总是得不到拜访其看守的机会。
客籍学堂监督名叫丁昌燕,被任命为驻藏官员。
赴任之前,曾有意将其所藏的宋拓王右军《圣教序》以五百两、赵文敏的《赤壁赋》以三百两让出,《成都日报》做了广告,这些算是我旅居期间出手之物的上上者。
5
蜀中的古碑,成都少,留存于地方的居多。
其所在地几乎遍布各地各府州县,而且又是在崇山峻岭之间,或者梵宇禅林之中,因任其日晒雨淋,还保存完整的甚少,其时代从汉代起至现代。
如果将这期间所立的碑通算出来,足以超过千余方。
然而属明代之后建立的,那就不值一提了。
现举出汉代后、元代前所建的,实数有二百五十种之多。
其中有名存实亡的、石头有缺损文字不全的、字残缺不能辨认的。
但蜀碑之富,决不亚于江北各省。
但是历来的访碑家全倾向于秦晋齐鲁等地,而将蜀碑等闲视之。
记蜀碑的有宋朝的王象之,著有《蜀舆地碑记目》(收录于“金华丛书”和《函海》);有清朝李调元的《蜀记补》(收录于《函海》), 无一遗漏。
记载有碑名、所在地,也记载有文字的概略,读本书可知其详情。
我在蜀碑方面没有做专门的搜集,所得只不过是《王稚子阙铭》《丞相祠碑记》《龙山公墓誌》《杜公祠之禹碑》等。
《龙山公墓誌》在夔府城中,《蜀舆地碑记目》及《石索》等还没有过记载。
此碑是咸丰时期夔府城修缮时从土中挖出来的,左下角缺损,所在地不明。
据说,是经过百般搜索之后才发现的。
其字强劲有力而古朴,六朝末而立,可见隋代的笔锋。
评议者认为好像是钟太傅之笔。可惜没有记载姓氏与书写的人。
本文标题:百年前一个日本人的巴蜀行纪7:蜀人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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