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帕刚掀开,世子就递上和离书,我爽快签字。快签完时
和离那日我哼小曲
喜帕被挑开时,我正琢磨着脑袋上这顶凤冠到底有几斤几两。
金丝绣的鸳鸯戏水红盖头徐徐升起,先露出一双云纹皂靴,再是银线滚边的玄色锦袍,最后是那张京城闻名已久的世子爷的脸。顾怀瑾,镇北侯世子,年方二十有二,容貌确实担得起“玉树临风”四个字,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我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满屋子红烛的光。屋子里挤满了人,个个屏息凝神,等着看新妇娇羞的模样。我也确实露出了笑容——不为别的,就为脖子终于能稍稍转动了。
“苏晚。”顾怀瑾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疏离。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烫金的纸,朱红的印,墨迹簇新得还能闻到松烟墨的味道。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这是和离书。”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你我现在签字,这门婚事便作罢。侯府会对外宣称你突发恶疾,需回乡静养,保你名声无虞。此外,附赠城西别院一座,良田百亩,黄金千两,足够你余生富足。”
他把那卷纸递过来,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递的不是一纸休书,而是寻常的书信。
我身后的贴身丫鬟青杏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掐进了我的嫁衣袖口。满屋的嬷嬷婢女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白了脸——世子大婚当日和离,这可是要轰动京城的丑闻。
我接过那卷纸,沉甸甸的。上好的洒金宣,墨是好墨,字也漂亮,行云流水的一手行楷,只是内容不怎么讨喜。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件确实优厚,优厚得让人疑心这位世子爷是不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笔呢?”我抬头问。
顾怀瑾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他身后的管家连忙捧上笔砚,动作慌乱得差点打翻墨汁。我蘸了墨,在“立书人”后面工工整整写下“苏晚”二字。我的字不算顶好,但笔画清晰,横平竖直,是我爹从小拿戒尺打出来的功底。
快签完时,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哼曲子。是江南的小调,轻快得很,讲的是渔家女摇橹采莲的故事。青杏急得猛拉我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别哼曲儿了,全府都听见了!”
我这才住了口,抬眼一看,满屋子人表情各异。顾怀瑾的脸色最精彩,那副万年冰山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混杂着错愕、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他设想过我会哭,会闹,会哀求,唯独没想到我会哼着小曲签和离书。
最后一笔落下,我把笔搁回砚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和离书递还给顾怀瑾。“世子爷,该您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才接过笔,在另一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动作依旧优雅,只是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墨花。
“管家。”顾怀瑾收起和离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送苏姑娘去别院。一应物品按刚才说的备齐,不得有误。”
“等等。”我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作响,“我的嫁妆还我吧?”
顾怀瑾眉头微蹙:“和离书中写明的补偿,远胜你的嫁妆。”
“那是两码事。”我认真地说,“补偿是补偿,嫁妆是嫁妆。我爹攒了半辈子才凑齐那六十四抬,里头有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不能留在侯府。”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随你。管家,将苏姑娘的嫁妆原封不动送回。”
“现在就要。”我补充道,“趁着天还没全黑,好清点。”
屋子里再次陷入诡异的寂静。新婚夜,新娘子不但爽快签了和离书,还急着在半夜清点嫁妆,这大概是镇北侯府建府百年来头一遭。
顾怀瑾摆了摆手,示意照办。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看我:“你……没什么要问的?”
我想了想:“别院的房契地契,什么时候给我?”
他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红衣锦袍在门边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剩下的下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管家硬着头皮上前:“苏姑娘,请随老奴来。”
我摘下那顶沉重的凤冠,随手放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青杏,收拾东西,咱们走。”
“小姐!”青杏眼泪汪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婚事,怎么就……”
“好事。”我拍了拍她的肩,“省得往后几十年对着个冰块脸,多无趣。”
我的嫁妆确实不少,六十四抬,排满了侯府前院的回廊。侯府的下人们打着灯笼,一箱箱抬出来,我拿着嫁妆单子挨个清点。青杏在一旁记录,小脸皱成一团,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夜风很凉,九月的京城已经有了秋意。我裹了裹身上的嫁衣,这身行头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保暖。
“苏姑娘。”管家又来了,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这是别院的房契地契,还有千两黄金的银票。田契明日衙门开了,老奴就去办过户。”
我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东西齐全。“有劳了。”
“姑娘……”管家欲言又止,“老奴多嘴问一句,您真就这么……爽快?”
我合上匣子,笑了笑:“不然呢?哭哭啼啼求世子回心转意?您觉得有用吗?”
管家讪讪地闭了嘴。
嫁妆清点完毕,一样不少。我让青杏去雇马车,自己回房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嫁衣,穿了件寻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白玉簪子。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秀,谈不上绝色,但胜在一股子舒展的气度。我对着镜子笑了笑,镜中人也对我笑。挺好,二十二岁,有房有地有钱,还不用伺候夫君公婆,这日子想想就美得很。
马车驶出镇北侯府时,已是子夜。青杏坐在我对面,抱着个包袱,还在抹眼泪。
“别哭了。”我递给她一块帕子,“咱们这是脱离苦海,该高兴才是。”
“小姐,您往后可怎么办啊!”青杏抽抽噎噎,“和离的女子,往后还怎么嫁人……”
“谁说我要嫁人了?”我掀开车帘,看窗外京城宵禁时分的寂静街巷,“我有宅子有地有钱,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干嘛想不开再找个男人管着自己?”
青杏被我这话惊得忘了哭:“可、可女子总要有个依靠……”
“我自己就是依靠。”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青杏,你记着,这世上最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
马车驶出城门时,守城的兵士查看了管家给的令牌,很快放行。城西别院离京城二十里,是个清静地方,我爹曾经提过,说那里依山傍水,景致极好。
抵达别院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宅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些,三进院落,粉墙黛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颇有些意趣。
我推门进去,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院子里有些杂草,但屋舍完好,收拾收拾就能住。
“小姐,咱们真就住这儿了?”青杏还有些恍惚。
“不然呢?”我把匣子塞给她,“收好了,这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先睡一觉,醒了再收拾。”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我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妃了。
真好。
起身梳洗,青杏已经烧好了热水,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打扫。这丫头虽然爱哭,做事倒是勤快。
“小姐,厨房里还有些米面,我去买些菜回来?”青杏见我出来,问道。
“不急。”我在石凳上坐下,“先去看看田庄在哪儿,往后咱们吃的穿的,可都指着那些地呢。”
别院附带的百亩良田就在山脚下,租给附近的农户种着,每年收租。我大致算了算,光是田租,就够我和青杏吃穿用度了,更别说还有千两黄金。
日子突然就悠闲起来了。
头几天,我忙着收拾宅子,购置日用。附近的村民听说别院来了新主人,还是个年轻女子,都好奇得很。我让青杏去解释,就说我是京城某户人家的小姐,体弱多病,来乡下静养。
村民淳朴,送来些自家种的菜蔬瓜果,我收了,回赠些京城带来的点心。一来二去,倒也熟络起来。
闲下来时,我就坐在槐树下看书。从嫁妆里翻出几箱书,有些是我爹的藏书,有些是我自己攒的。医书、农书、杂记,什么都有。我最爱看医书,这是我娘留下的,她生前是个医女,我从小跟她学了些皮毛。
青杏对我这种悠闲很是不安:“小姐,您就真打算这么过下去了?”
“不然呢?”我翻过一页书,“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可、可您才二十二……”
“二十二岁,有房有地有钱,身体健康,父母虽已不在但留下了足够我怀念的回忆。”我合上书,“青杏,这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生活了。”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平静地过了半个月。秋意渐浓,山上的叶子开始变了颜色。我偶尔去田边走走,看农人收割稻谷,金黄的穗子沉甸甸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直到那天,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是个晌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从后山采来的,晒干了可以备用。敲门声响起时,我还以为是村里的张婶又来送菜。
开门,外面站着的却是顾怀瑾。
他换了身月白常服,没了那日的冷冽,倒显出几分清雅。只是脸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世子爷?”我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目光越过我看向院内,“可否讨杯水喝?”
我侧身让他进来。青杏见到他,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簸箕。
顾怀瑾在石凳上坐下,打量着小院。我给他倒了杯茶,是普通的山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住得可还习惯?”他问。
“挺好。”我在他对面坐下,“清静,自在。”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你倒是随遇而安。”
“不然呢?”我笑了,“哭天抢地,寻死觅活?那不是我的性子。”
顾怀瑾抬眼看我,目光里多了些探究:“那日……你为何那般爽快?”
“因为世子爷给的条件优厚。”我实话实说,“一座宅子,百亩良田,千两黄金,这样的好事,傻子才不答应。”
“仅此而已?”
“不然呢?”我反问,“难道世子爷希望我哭着求您收回成命?”
他沉默了片刻:“京城里都在传,说你得了失心疯,被送去别院静养。”
“那正好。”我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清静。”
顾怀瑾放下茶杯,站起身:“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若你日后遇到难处,可来侯府寻我。和离之事,终归是我亏欠你。”
“世子爷言重了。”我也站起来,“银货两讫,各不相欠。您给了我安身立命之本,我给了您自由身,很公平。”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送他出门时,我看见门外停着一匹黑马,毛色油亮,是匹好马。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马蹄声嘚嘚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小姐,世子爷这是什么意思?”青杏小声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关上门,“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与侯府再无瓜葛。”
话虽这么说,但顾怀瑾的来访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还是荡起了几圈涟漪。我开始想,他当初为什么要和离?
这门婚事是皇上赐的,镇北侯府与我们苏家,门第相差悬殊。我爹只是个五品文官,几年前因病过世,家道中落。按说,这样的婚事,是苏家高攀。顾怀瑾完全可以在婚后冷落我,纳几房美妾,让我在侯府后院自生自灭,何必大动干戈在新婚夜和离,还赔上大笔钱财?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反正已经和离,桥归桥,路归路。
又过了几天,村里出了件事。
村东头李家的媳妇难产,接生婆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一尸两命。我听说后,带上药箱就赶了过去——我娘的医书里,有关于难产的记载,我虽没实操过,但总比干看着强。
到李家时,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哭声一片。我挤进去,见那产妇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接生婆见我进来,急道:“姑娘快出去,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让我试试。”我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学过医术。”
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李家人让开了。我按照医书上的记载,给产妇扎了几针,又喂了些参汤。忙活了半个时辰,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哭声洪亮。产妇也保住了命。
从李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李家人千恩万谢,要给我磕头,我赶紧拦住了。走在回别院的路上,夜风很凉,我心里却热乎乎的。第一次用医术救人,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从此,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把我当作京城来的娇小姐,而是真正接纳了我。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我瞧瞧。我也不推辞,能治的就治,治不了的劝他们去城里找大夫。
日子充实起来。我整理了娘留下的医书,又托人去京城买了些新的。闲时上山采药,回来炮制。青杏跟着我学,也认得了不少草药。
深秋时,我在院子里搭了个药棚,晒干的草药挂了一排,风吹过,药香扑鼻。
顾怀瑾第二次来,是在一个雨天。
秋雨绵绵,下了一整天。我正在药棚里分拣草药,听见敲门声,开门见他站在门外,肩头湿了一片。
“世子爷?”我有些惊讶,“这样的天气,您怎么来了?”
“进京办事,路过。”他还是那套说辞,但我看见他身后的马背上驮着个箱子,不像只是路过。
我让他进来,青杏端来热茶。顾怀瑾坐下,目光在药棚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懂医术?”
“略知皮毛。”我擦擦手,“村里人信得过,帮着看看小病小痛。”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喝了口茶,忽然说:“我祖母病了,太医看了不见好。你可愿意去瞧瞧?”
我愣住了:“世子爷,太医都看不好,我这点微末本事……”
“祖母年事已高,不愿再喝苦药。”顾怀瑾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些,“听说你会针灸,或许能缓解她的病痛。”
我犹豫了。去侯府,意味着又要和那个地方扯上关系。可医者仁心,见死不救不是我的原则。
“只是看病?”我确认道。
“只是看病。”他点头,“看完便送你回来,绝不强留。”
“好吧。”我妥协了,“等我收拾药箱。”
再次踏进镇北侯府,心情有些微妙。上次是穿着嫁衣,顶着凤冠,这次是背着药箱,一身布衣。门房见了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怀瑾的祖母住在侯府东侧的松鹤堂。老人家八十高龄,躺在床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我诊了脉,看了舌苔,心里大致有了数。
“老夫人这是积郁成疾,加上年纪大了,五脏衰弱。”我对顾怀瑾说,“汤药治标不治本,需得慢慢调理。我先用针灸疏通经络,再开个温和的方子,配合食疗,或许能好些。”
顾怀瑾点头:“有劳。”
我给老夫人施了针,又开了方子。正要告辞,老夫人忽然醒了,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你是……瑾儿新娶的媳妇?”
屋里瞬间安静。顾怀瑾的脸色变了变。
我笑了笑:“老夫人,我是大夫,来给您看病的。”
“大夫……”老夫人喃喃道,又昏睡过去。
从松鹤堂出来,顾怀瑾送我。“祖母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莫往心里去。”
“不会。”我说,“老夫人这病需静养,切忌情绪激动。方子上的药,吃七日,我再来复诊。”
他送我出府,到了门口,忽然说:“和离之事,祖母不知。她年纪大了,我们没敢告诉她。”
我明白了。难怪老夫人会那么说。
“我不会说漏嘴的。”我保证道。
顾怀瑾看着我,雨丝飘在他肩头,晕开深色的水渍。“苏晚,你……确实和我想的不一样。”
“世子爷原来怎么想我?”我好奇地问。
他沉默了片刻:“我以为你会恨我。”
我笑了:“恨太累了,我懒得恨。再说了,您给的补偿足够丰厚,我没理由恨您。”
他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七日后,我来接你复诊。”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雨大路滑,还是我来接你。”他坚持。
我不好再推辞,应了下来。
回别院的路上,青杏忧心忡忡:“小姐,您真要再去侯府啊?万一他们不放您走怎么办?”
“不会。”我望着车窗外连绵的雨幕,“顾怀瑾不是那样的人。”
“您怎么知道?”
“直觉。”我说,“他若真想困住我,有的是办法,不必用这种借口。”
七日后,顾怀瑾如约而至。这次他带了马车,比骑马舒服些。我复诊了老夫人,调整了方子。老夫人精神好了些,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全是关于顾怀瑾小时候的事。
我耐心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顾怀瑾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尴尬。
从那以后,我每隔七日去侯府一次,给老夫人看病。老人的病情渐渐好转,脸色红润了,也能下床走动了。侯府上下对我恭敬有加,连最初那些用异样眼光看我的人,态度也转变了。
但我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每次看完病就走,绝不逗留,也绝不收诊金——顾怀瑾给的那些补偿,已经足够支付我出诊的费用了。
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时,老夫人的病基本痊愈了。最后一次复诊,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晚丫头,你常来看看我,一个人怪闷的。”
“好,我有空就来看您。”我笑着应下,心里却知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侯府了。
果然,从松鹤堂出来,顾怀瑾说:“祖母的病好了,往后不必再劳烦你奔波。”
“应该的。”我说,“那我告辞了。”
“我送你。”他说,“还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们走在侯府的回廊上,雪花从檐角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化成了水。回廊空寂,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苏晚。”顾怀瑾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当初和离,并非因为你有何不好。”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他有些意外。
“猜的。”我说,“若是因为我不好,您大可不必给那么多补偿。”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那是因为……”
“世子爷不必解释。”我打断他,“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您给了我足够的尊重和补偿,这就够了。”
顾怀瑾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若我说……我后悔了呢?”他忽然说。
我笑了:“世子爷,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况且,我不觉得您真后悔了。”
“何以见得?”
“您若是后悔,就不会是现在这样。”我指了指这空寂的回廊,“您会去找我,会挽回,会做些什么。可您没有,您只是偶尔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像检查一件您曾经放弃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
顾怀瑾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其实这样挺好。”我继续往前走,“您过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偶尔遇见,点个头,问个好,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走到府门口,马车已经等着了。我上了车,掀开车帘,见顾怀瑾还站在原地,雪花落了他满身。
“世子爷保重。”我说。
他点了点头,身影在雪中渐渐模糊。
马车驶离侯府,青杏小声问:“小姐,世子爷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放下车帘,“一些无谓的感慨罢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靠在车壁上,想起娘生前说过的话:“晚儿,女子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嫁个好人家,而是无论嫁与不嫁,都能活得自在。”
我现在,大概算是活得自在了吧。
回到别院,日子照旧。偶尔去村里给人看病,闲时看书制药。冬去春来,院子里的槐树发了新芽,我种下的几株草药也冒了头。
开春时,村里来了个陌生人,打听我的住处。是个中年妇人,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她找到别院,见我开门,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苏晚?”她问。
“正是。您是哪位?”
“我姓周,从南边来。”妇人说,“听说你医术不错,特地来请你出诊。”
“病人呢?”
“在客栈,不便移动。”周夫人说,“诊金好说。”
我背上药箱,跟她去了镇上的客栈。病人是个年轻女子,面色苍白,昏迷不醒。我诊了脉,心里一惊——这是中了毒,而且是罕见的南疆奇毒。
“这毒……”我皱起眉头,“我解不了。”
“你能诊出来,就有办法。”周夫人语气笃定,“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
我写了个方子,上面几味药都是稀罕物。周夫人看了一眼,点头:“三日之内,药材备齐。”
三日后,药材果然送来了。我配了解药,给那女子服下。又守了三日,女子终于醒了。
周夫人千恩万谢,付了丰厚的诊金。临走时,她忽然说:“苏姑娘可曾想过离开这里?”
我一愣:“离开?”
“你的医术,困在这个小村子里,可惜了。”周夫人说,“我在江南有间医馆,缺个坐堂大夫。你若愿意,可随我去江南。月俸五十两,包食宿。”
五十两,不是小数目。我现在的日子虽然安逸,但确实有些……平淡。
“我考虑考虑。”我说。
周夫人留下地址,说等我一个月。
我回去和青杏商量。青杏听说要去江南,又惊又喜又怕:“小姐,那么远,咱们人生地不熟的……”
“所以才要去看看。”我说,“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多没意思。”
“那、那万一世子爷找来……”
“我和他已经和离,他去哪儿是他的自由,我去哪儿是我的自由。”我收拾着药箱,“青杏,这世上很大,咱们该去看看。”
一个月后,我卖掉了别院和田产——价格不错,比顾怀瑾给的时候还高了些。收拾行装,准备南下的前一天,顾怀瑾来了。
他大概是听说了我要走的消息,来得匆忙,连披风都没系好。
“你要走?”他开门见山。
“嗯,去江南。”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这里待腻了,换个地方看看。”
“因为周夫人?”
我笑了:“世子爷消息灵通。不过不全是因为她,主要是我自己想出去走走。”
顾怀瑾站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看起来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若我说,我希望你留下呢?”他问。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看他:“世子爷,您希望我以什么身份留下?前妻?大夫?还是朋友?”
他答不上来。
“您看,您自己都没想清楚。”我摇摇头,“顾怀瑾,咱们不是一路人。您有您的责任,您的家族,您的爵位。我有什么?我只有我自己。所以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考虑别人怎么想,不用顾忌家族颜面。”
“那日我说后悔,是真心的。”他低声说。
“我知道。”我说,“但后悔不代表要回头。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回头也找不到当初的风景。”
他沉默了。风吹过院子,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保重。”最后他说。
“您也是。”我笑了笑,“后会无期。”
他走了,像来时一样匆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但很快,那种感觉就被对江南的向往填满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青杏上了南下的马车。行李不多,几箱书,几件衣服,还有娘留下的药箱。马车驶出村子时,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青山绿水,小桥人家,是个好地方。但前方有更好的风景在等着。
青杏靠在我肩上,小声问:“小姐,您说江南是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我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所以才要亲自去看看。”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未知的远方。我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新婚那日,我哼的那支江南小调。那时只是随口哼唱,没想到真有去江南的一天。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我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轻快的旋律。这次不是随口哼唱,而是真真切切地,走向曲中唱的那个,莲叶何田田的江南。
马车渐行渐远,将过往的一切都抛在身后。前路还长,但我相信,每一步都会是新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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