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大,可对面沙发上的儿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儿子小宇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嘴角时不时抽动一下——准是又刷到什么搞笑视频了。

  老陈盯着儿子头顶那个发旋儿,突然想起这小子小时候,总是趴在自己膝盖上,缠着要听故事。

  那时候他的头发软软的,这个发旋儿像个小漩涡。

  “小宇。”老陈叫了一声。

  没反应。

  “陈宇!”声音提高了八度。

  “啊?爸你说啥?”小宇终于抬起头,可手指还在屏幕上悬着,随时准备继续划拉。

  老陈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他指了指墙上的钟:“九点半了。”

  “哦哦,马上睡。”

  小宇说着,眼睛又粘回屏幕,手指开始动了。

  这样的对话,这个月已经重复了十七次。老陈数着呢。

  他退休前是厂里的统计员,就爱记个数。

  上周三发生的事,老陈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口疼。

  那天他高血压犯了,头晕得厉害,扶着墙喊小宇。

  那孩子戴着耳机玩游戏,喊了三声才听见。

  等摘下耳机过来时,第一句话居然是:“爸你等会儿,我这局马上赢了。”

  老陈当时眼前真黑了一下,不知道是血压高的,还是气的。

  昨天他在菜市场碰见老李。

  老李唉声叹气地说,他家闺女整天抱着手机,吃饭都要喊五六遍。

  “咱们这些老家伙,”老李苦笑着,“在儿女眼里,怕是还没个手机重要。”

  这话像根刺,扎在老陈心里。

  今天晚饭时,老陈特意做了小宇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可那孩子一边吃一边看直播,筷子夹到生姜都没发现,嚼了两口才皱着脸吐出来。

  老陈看着,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比当年在车间站八个小时还要命。

  晚上九点五十,小宇终于从沙发上起来,晃晃悠悠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老陈身边时,随口说了句:“爸我睡了。”

  “你等等。”

  老陈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个旧相册。

  小宇愣了下,手机还攥在手里。

  老陈翻开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小宇六岁生日拍的,骑在爸爸脖子上,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你那会儿啊,”老陈声音有点哑,“每天放学都在厂门口等我,老远就喊爸爸。”

  小宇凑近看了看,表情有点不自然:“多少年前的事了……”

  “去年你妈忌日,”老陈打断他,翻到另一页,“你说公司加班,没去成。

  后来你表妹说,那天在商场看见你在买新手机。”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小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陈合上相册:“我不是要翻旧账。

  我就是想不明白,怎么我就成了你生活里最不要紧的那部分了呢?”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在房间这头,你在手机那头。

  咱俩隔着的,真的只是这几步路吗?”

  小宇低头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亮着的屏幕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上周我头晕那回,”老陈继续说,“其实挺害怕的。

  怕真要出点什么事,连跟你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你王叔上周脑溢血,倒在客厅里。

  他儿子在房间里打游戏,两个小时后才发现。”

  小宇猛地抬起头。

  “爸……”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彻底放下了,“我……”

  老陈摆摆手:“去睡吧。

  明天周六,要是没事……陪我去趟花鸟市场?

  你妈以前老嫌我养的那些花,你倒是从小喜欢。”

  那天晚上,老陈很晚才睡着。

  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小宇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

  他摇摇头,正要回屋,却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真不去啦,你们玩吧,明天陪我爸。”

  老陈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那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小宇难得没睡懒觉。

  老陈在阳台浇花时,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爸,我那盆君子兰呢?

  就是大学时养的那盆。”

  “在书房窗台上,”老陈没回头,“你半年没管,差点死了,我救回来的。”

  小宇趿拉着拖鞋往书房走。

  过了一会儿,他举着手机出来,屏幕对着老陈:“爸你看,这款自动浇花器好不好?能手机控制。”

  老陈眯着眼看了看:“花啊,还是得人亲手浇。”

  小宇笑了,是那种很久没见过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那以后我每周回来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真的。”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老陈忽然觉得,这段距离,好像也没有那么远。

  至少现在,他们站在了光的同一边。

  本文标题:孩子,你在手机的那一头,我在房间的这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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