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每次惹养母生气,她都要大声嚷嚷:

  “你爸良心都被狗啃了,趁我回娘家,把你从河里捞回来了。”

  然后又气冲冲地说:“我当初真该把你扔回去,养你养得我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养父每回都是笑着哄她:“别怕,就算你头发全白,你也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媳妇。”

  养母瞪着他:“别给我来这套。”

  不过她气大半也就消了。

  那时候日子真苦,养父嘴上甜言蜜语,是生活里难得的温暖。

  养母不喜欢我,这我明白得很。

  两个哥哥能上山捉鸟,下河摸鱼,而我却只能待在家干活。

  她嫌我连扫把都拿不稳,嫌我做的饭糊了,嫌我洗的衣服不够干净。

  她总训我:“除了吃,你还能干点啥?”

  ……

  屋旁边有块不起眼的菜地,因为被树荫遮住,不论种什么都长不好,收成总是不理想。

  养母特别嫌弃那块地。

  我想,我也像那块被嫌弃的边角地,终日见不到阳光,再多肥料也结不出好果子。

  就那么站着,只会惹人烦。

  清楚自己的来历,我一直想去看看那条河,看看自己的根在哪里。

  但养母不让,手持锅铲凶我:“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你要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但我心里那股念头始终没断。

  有一天,趁养母出门,我拉着村里的招娣姐问路,朝河的方向冲去。

  招娣姐指的路不准,我七拐八绕好不容易到河边,天色已经暗下来。

  不知名的鸟在树顶叫得刺耳,水面黑沉沉的,一层层往我脚边翻涌。

  夜风吹过芦苇,掀起阴影重重,里面隐隐露出一个牡丹花样的襁褓。

  我心想,里面会不会藏着一个跟我一样被弃的孩子?我伸手拿起干树枝把襁褓拨出来。

  那会儿我还天真笨拙,手刚一碰,发腐的襁褓翻了个面,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孩子。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狠厉声音:“尹姣姣,你找死是不?”

  是养母。

  我吓得直哆嗦,襁褓从指尖滑落,水波荡漾开来,就像我的心跳乱糟糟的。

  养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捡起地上的细树枝,一阵抽打过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河边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断你的腿!”

  “小孩子眼睛不亮,你是死过来了吗?”

  ……

  枯枝经不起折腾,咔嚓一声断了。

  养母抓着一根芦苇想继续,可隔壁的周婶拿着手电筒走过来了。

  “别打了,先把孩子带回家,别吓着了。”

  我见了救星,赶紧缩到周婶后面。

  周婶摸了摸我的头,“别怪你妈,她听说你去河边,急得半死。”

  “鞋子都没穿呢。”

  这才发现养母是光着脚的,脚背上被野草野藤刮出一条条细碎的血痕。

  养母上前揪住我的耳朵往家里赶:“你还敢躲!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她给家里招祸!”

  走前,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夜色深沉,襁褓上的牡丹花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渍。

  被风吹着,又钻回了芦苇丛里。

  如果当初养父没把我从河里捞上来,我估计也会和那个襁褓里的孩子一样。

  就那么在芦苇丛里慢慢腐烂。

  回家的路上遇到好几拨人在找我。

  支书手里还拿着大渔网。

  见了我,他一把把渔网扣在我头上,凶巴巴地说:“小孩子去河边,会被水鬼拖走淹死的。”

  “到时候就得用渔网把你网起来,知道吗?”

  回到家,养母还准备拿扫把打我。

  刚赶回来的养父赶紧拦住她:“小心点,别把手打痛了。”

  “你先坐下来,我帮你拔脚上的刺。”

  他说着按住养母,让她坐下,然后蹲下检查她的脚。

  养母怒目相向,“你再惯她,她都快上天了。”

  “我脚没事,你去何仙姑那儿求碗符水过来。”

  养父是个实在人,说:“那都是封建迷信。”

  养母一脚踹到他胸口:“让你去你就得去。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早几年老张家的儿子不是……”

  养父脸色一沉,立刻打断她:“好好好,我去我去。”

  “姣姣,去帮你妈把刺拔了,她腰痛,弯不下来。”

  养母脚底嵌着好几根刺,最长的有一厘米。

  拔出来时血立刻涌出来,温热又黏在我手上,我眼泪哗哗地掉下来。

  养母冲我吼:“家里又没死人,你哭什么啊?”

  我抬头看着她,“妈妈,您是不是很痛?对不起……”

  她脸色一沉,“这会儿知道错了,以后再敢往河边跑,我就一脚把你踹下去喂鱼!”

  那碗味道怪怪的符水,被我逼着喝下去,可我依旧做了噩梦。

  梦里我把襁褓翻过来,里面的脸,正好是……我自己。

  我猛地一喊,双腿一蹬,听到一声闷哼,是比我大三岁的二哥。

  他揉着肚子,眼睛里满是兴奋:“你真被鬼缠上了?”

  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睡我床上?”

  二哥从小胆子特大,也对这类恐怖的事儿特别感兴趣,他得意地拍拍胸口:

  “我是火命,阳气重!妈让我睡你旁边,压压鬼。”

  他没完没了地一顿问:“你刚刚看到鬼了吗?它长啥样?脸是不是扁担那么长?牙齿是不是乌青乌青的?”

  虽然吵得让我头疼,可暗夜突然不再可怕,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噩梦也没再来。

  第二天,爸爸干活回来了,我忍不住问:“爸,那个襁褓里,到底有没有孩子?”

  他没头绪地说:“我也不知道。”

  “爸,你后来还去过那个河边吗?见过别的孩子吗?”

  爸爸垂着头,肩上那片轻飘飘的黄叶好像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叹了口气,说:“后来没再去过那里,村里人都不爱往那个河边去了。”

  “为什么?”我问。

  他说:“因为大家都不容易,爸能力有限,只能多养一个你。”

  那时候,生活真心难熬。

  农民一年到头背着黄土,辛苦守护着地里的稻子。

  早些年水稻产量低,收成全靠天意。

  收成好的年份,交了公粮还能自己吃饱甚至多余点;碰上年景差的,就得硬着头皮过活。

  但是花销却不少,读书的钱就是一笔大开销。

  小学学费一年两百多块,而稻谷才卖六七毛一斤呢。

  襁褓里的事儿没多久,我该上学了。

  村里的翠花婶跟我妈说:“姣姣反正是捡来的,给口饭吃就算了,何必还花钱让她读书呢。”

  她是招娣姐的妈。

  招娣姐是家里的二女儿,比我大两岁,到现在还没上学。

  村支书都跑她家好几趟了,想做工作劝她入学。

  我那会儿紧张坏了,怕养母被说动,赶紧说:“妈妈,我想读书,读了书赚了钱,我以后一定孝顺你。”

  养母瞪着我,声音硬邦邦的:“我不让你读书,你也得孝顺我,我一把屎一把尿辛苦把你养大,你敢不孝,天都要打雷劈你。”

  我没胆量再求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翠花婶看见我这样,还在一旁笑话: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会认几个字,会点加减法就足够了。”

  她接着瞅着养母:“金桂,你说是不是?”

  养母脸上带着勉强的笑,说:“不送她读书,那可是犯法的。”

  翠花婶不以为然:“怕啥呀?你看村支书敢拿我怎么样?又不是儿子,花不了多少钱和心思。”

  养母翻了翻白眼:“别人敢杀人,我不敢,你敢犯法,我可不敢。”

  然后又补充一句,“还是乖乖送她读书,多认几个字,将来结婚也好多要点彩礼。”

  翠花婶一听没找着同伴,脸色拉长,嘟囔着走了。

  可我心里特别高兴,跑过去蹭养母:“妈妈……”

  养母嫌弃地拽着我头发:“别碰,别把鼻涕蹭我衣服上。”

  说着拿起密齿的木梳,要帮我梳头发,看看还有没有虱子。

  午后阳光明媚,风吹着竹叶发出沙沙响,天气热得让人忍不住想找凉快的地方。

  养母一梳下去,就抓出好几个虱子,用指甲一按“啪啪啪”脆响在耳边。

  养母摇头嘟囔:“你这是虱子倒长头发了。”

  挺奇怪的,那时候明明常洗头,虱子却根本没断过。

  后来我终于顺利上了小学,背的是二哥淘汰下来的军绿色帆布书包。

  那会儿小学是大小周制,小的那个周六要上半天课。

  一次周六最后一节课,老师拿出一张名单,念了七八个同学的名字,脸色严肃:

  “你们的学费还没交,回去跟家长说好,下周一定带钱来。”

  那几个孩子都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特别窘迫。

  原来,每个班都有学生欠学费的,有些甚至欠了好几年。

  老师隔三差五都得训他们一顿。

  回到家里,我忍不住问养母:

  “妈,我的学费是不是挺贵的?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没交上呢。”

  她没好气地扔给我一把豇豆让我摘,说:

  “是啊,买肥料买农药的钱,下半年都拿去交你学费了。”

  这时候养父正好从地里干活回来了。

  养母阴阳怪气地说:“你爸说了,欠学费会被点名,你又是女孩子,脸面要紧,钱得先紧着你。”

  我马上反驳:“那我去合作社赊账买肥料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不要脸了?”

  她越说越火大:“尹云杰,我看姣姣根本不是你捡来的,是你在外面生的野种,抱回来给我养的,不是吗?”

  养父整个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锄头丢在地上,小跑上前摸了摸养母的脸:“让我看看,脸伤到哪里了?”

  养母笑着说:“没事,还是这么光滑细嫩漂亮,全村,不,全乡,就你的脸最好看!”

  说完,养父拉着养母往堂屋里走,“以后不准这样了,这种脸让我来丢,反正我的脸不值钱。”

  养母嗔怪道:“都几十岁了,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养父却笑得没脸没皮:“你今天脸受伤了,晚饭我来做。”

  说着,摸出一把刚拔出来还带泥的花生,塞给养母:“你坐这儿,吃点花生休息休息。”

  然后叫我去厨房帮忙烧火,又摸出一把花生塞给我:“放火边儿煨着,熟了更香。”

  没过几天,养父接了个活儿,去隔壁镇上帮人建房子。

  以前他不愿意接这么远的活儿。

  养母酸溜溜地说:“以前我让你爸多接点活,他总嫌累。”

  “我嫁给他十几年,为他生了两个崽,竟然比不上你有分量。”

  养父是爱我的,这让我很开心,但养母的话又让我心里忐忑。

  那会儿泥瓦匠挣得少,从早干到晚也就二十块钱,还不按时结账,主家就给一顿午饭。

  天没亮,养父骑着自行车出门了,一直到天黑才披星戴月回来。

  他累得不轻,我不想给他添麻烦,所以没告诉他班上有人欺负我。

  我是捡来的,合村的人都知道。

  同村的王强一把把这事儿告诉了班上的同学,结果全班都知道了。

  年纪小的男孩,总喜欢欺负比自己弱的,那就好像这样才能显得自己有多厉害、多勇敢一样。

  王强带着几个男孩,往我的铅笔盒里戳满了毛毛虫,往书包里倒泥巴,撕了我的作业本折成飞机,还用火柴烧我的头发。

  放学路上,他们跟着我,嘴里骂我是野种。

  我气得直发抖,冲他们说:“我要回家告诉爸妈!”

  王强狰狞地笑了:“你爸天天不在家,你妈根本不喜欢你。”

  “你亲生爸妈都把你扔了,你妈还想把你送人呢。”

  一群男孩笑得前仰后合,而我手脚冰凉,心里凉了半截。

  孩子的恶意,真是残忍得令人无法承受,他们轻易戳中了我最深的恐惧。

  三岁那年,养母确实想把我送人。

  他们以为我还小,不会记事,但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穿着鲜亮衣服的奶奶看了我左看右看,最后摇摇头说:“太瘦了,怕是不好养。”

  养母嘴里还说了很多夸我的话,但奶奶就是没接纳我。

  那天下着小雨,养母站在屋檐下,细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睫毛。

  她紧紧皱着眉头,叹气说:“你就没这富贵命。”

  我没说话,他们恶意越发肆无忌惮。

  有一天放学,轮到我打扫卫生,等我干完活,学校里只剩没几个人了。

  我背着书包准备走,王强带着一群男孩突然从山那边跑出来,直接把我抬起来,往男厕所推。

  那厕所是连排旱厕,中间用水泥板隔着,没门。

  我紧闭着眼睛,哭着求他们放我下来,可他们却笑得更凶。

  王强故意松手,我摔倒在地,脚还踩进了茅坑里。

  男孩们围着我嘻嘻哈哈,说我现在跟屎一样臭,跟屎一样没人要。

  我用尽力气推开他们,哭着逃了出去。

  十月底,冰凉的溪水边,我一次又一次地洗着自己,可身上的臭味根本洗不掉。

  或许,这股味道是流在血液里的,所以生父母才会抛弃我,养母才不喜欢我,别人才会对我这么恶毒。

  我双手双脚都泡白了,全身发抖,快要晕倒在小河边。

  就在这时,养母的呼喊声传来。

  她打着手电,站在河边,一把拉住我头发,把我拖上岸,一边脱下外套裹住我,一边骂:

  “你不要命了?老娘费了这么大劲养你到现在,竟然让你自己作死!”

  我推开她的衣服,眼泪止不住地掉:“妈,我全身都是屎,他们都说我臭,说没人喜欢我……”

  养母一把搂住我,声音都在抖:“谁说那种该死的话了?”

  “老娘非得给他缝上嘴巴才算完!”

  她带我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给我喝了热水和热粥。

  然后,提着夜壶和菜刀,一本正经地带着我和两个哥哥,直奔王强家。

  王大娘却满不在乎地说:“小孩子嘛,调皮点没什么,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姣姣本来就是别人捡来的。”

  养母眉头紧皱,气得直竖:“捡来的又怎么样?”

  “我养了她那么多年,她没上尹家的户口,现在按户口算,她是我女儿,是我两个儿子的亲妹妹。”

  养母气得拍桌子:“你儿子欺负她,简直就是在我家头上撒尿!”

  两兄弟立刻上前,护着我,不让人欺负。

  养母气势汹汹,左邻右舍都凑过来看热闹了。

  王家确实理亏,王大娘却笑得不怀好意:“这都是小孩子耍脾气,何必当真?”

  “既然你这么较真,那你让王强给姣姣道个歉吧。”

  王强被拉出来,缩着脖子,眼神低垂,裤子都尿湿了,再也没有平时欺负我的气焰。

  养母冷笑:“他的道歉有个屁用?能当饭吃吗?能变成钱花吗?”

  我俩说来话长,她突然把拎着的夜壶塞到我手里:“他弄脏你一身,你也给他泼一身,这才算扯平。”

  王大娘急了:“别太过分,他毕竟是孩子,道个歉不够吗?”

  养母阴阳怪气地回道:“哼,你说的有理?那我家老大老二也是孩子,把屎尿全泼你一屋子,也是道个歉就完了?”

  话音未落,大哥已经接过夜壶准备行动。

  王大娘吓得连连往后退,把王强推了出来。

  乡下就是这么讲究报应,谁欺负我家人,我就还回去,讲道理的,吃亏的是你。

  大哥把夜壶递给我:“姣姣,泼回去,别心软,不然以后他们还会继续欺负你。”

  我接过夜壶,“啪”地一声,把里面的屎尿全倒在王强身上。

  他又气又羞,哭得稀里哗啦。

  回家的路上,月光皎洁,养母为了省电,关掉了手电筒。

  二哥嚷嚷:“姣姣,你太心软了,应该直接往他头上泼才对!”

  “让他吃一嘴屎,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你。”

  养母话音刚落,甩了一巴掌在他后脑勺:“你还有脸说?姣姣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当哥哥的眼睛瞎了吗?”

  说着,她又狠狠地瞪了大哥一眼:“还有你,读了六年级了,连保护妹妹都做不到,吃的饭都变成屎了吧,怎么一点力气脑子都没长出来?”

  二哥嘟囔着:“平时骂姣姣最多的,不就是你吗?”

  养母一下子炸了:“她是我养大的,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外人管得着吗?”

  “一家人不齐心,那就只能被人欺负挨打!”

  养母率先冲上去不停地骂着,两个哥哥一左一右护着我站在身边。

  月色刚好,星星稀稀拉拉,树梢上的鸟还在叫,或许是在催促这些贪玩的孩子早点回家。

  回到家,养父也匆匆赶了回来。

  见我们几个都没啥大碍,他长出一口气,竖起大拇指说:

  “我老婆厉害得很,老王家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养母一拍菜刀放桌上:“事情都处理完了,你倒回来了。”

  养父笑着说:“刚才老王也在,幸亏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跟我一个娘们儿计较,要不然我这命可就没了。”

  说着说着,养母声音哽咽:“我真不知道要你这男人有什么用。”

  养父不理会她的抱怨,搂着她一边安慰一边往屋里走。

  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奇怪的哭声。

  我和二哥都有点担心。

  “爸爸妈妈不会打起来了吧,要不要去看看?”

  大哥一左一右拽住我们:“看什么看,作业写完了吗?”

  二哥的语文作业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他抓着头发犯嘀咕:“咱妈除了天天骂我们,还有啥好写的?”

  大哥笑道:“要不我把她骂人的话全写下来,估计这本子都不够用,哈哈哈……”

  王强被淋了屎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班,从此他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气势。

  加上大哥二哥经常放学陪我回家,我捡来的身份也没人再提了。

  有一天放学时,我跟招娣姐一起走。

  翠花婶被村支书关进小黑屋里闷了三天,最后还是妥协让招娣姐去读书了。

  不过只允许她直接读二年级。

  这样一来,能省一年学费呢。

  招娣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拔着狗尾巴草的须须,对我说:

  “姣姣,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啊?”

  她眼里有点湿润:“要是能跟你换一换就好了。”

  “我妈虽然生了我,可根本没什么感情。”

  “你虽然不是你妈亲生的,可她对你那么护着。”

  ……

  唉,是啊。

  她不是我亲生妈妈,

  可其实,一直都在护着我。

  养父做完活,拿到一半工钱。

  他跑镇上给我买了很流行的粉红色纱网头花。

  养母听了酸酸的:“家里就你一个女的?我嫁给你十几年,怎么没见你给我带点花头绳?”

  养父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晶发夹。

  “我老婆当然也有份!”

  “姣姣那个才一块钱一对,你这可是四块钱一个呢。”

  养母瞪大眼睛:“尹云杰,你钱多得都快花不完了吗?”

  她嘴上操着臭骂一通,转头第二天却给我梳了两个麻花辫,还用粉色头花盘在头顶。

  她自己也戴上那水晶发夹。

  我们一块儿去河边跳板上洗衣服。

  不少大娘婶子夸我漂亮,还好奇问养母的发夹。

  养母自豪又矜持:“我家云杰没轻没重的,我都说我年纪大了不用买这些东西,他非得买。”

  “花了十块钱哎,你看他是钱多得烧吧!”

  十块钱!大娘婶子们一片惊叹,羡慕得不行。

  但我心里倒是很淡定。

  乡下人爱吹牛,也爱夸张,

  五块钱的东西能被说成五十块。

  养母这膨胀程度,算是比较克制的了。

  立秋没多久,正该收水稻。

  之前养母可没让我下田帮忙。

  她嫌我:“豆芽菜长那么一点,能干啥活?别到时候陷进烂泥里出不来了,我还得多盯着你。”

  这回我死活坚持要帮她。

  拿着镰刀,跟着养母在田埂上走。

  村里人开玩笑说:“哎哟,尹家的公主要下田干活了?”

  养母瞪我一眼:“还算她有良心,主动说要来帮忙。”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我刚割了几排稻子,一条水蛇从田里窜出来,顺着我脚边悄悄走了。

  吓得我整个灵魂都飞了出来,结果一不小心手还被割了个大口子,鲜血哗哗地往下滴。

  养母赶紧扔下手里的镰刀冲过来,撕了块干净的衣角帮我包好了伤口。

  “早跟你说别来了,你瞧瞧自己还能干啥!”

  她一边说,一边帮我绑紧伤口。

  我脸色发白,声音都哆嗦了:“蛇……妈妈,田里面有蛇……”

  说真的,我小时候被蛇咬过一次。

  从那以后,只要看到那些软绵绵滑溜溜的东西,我就特别害怕——蛇、鳝鱼、泥鳅、蚯蚓,统统都躲着走。

  养母皱着眉头用力绑紧伤口:“那蛇又没毒,怕啥呀!”

  她有点烦躁地挥手,“算了,不说了,你先回家做饭晒谷子去吧。”

  我的腿还是软绵绵的,养母送我回村子。

  村里人看见我这么快就回来了,打趣道:“咋这么快又走了?”

  养母脸色阴沉,“被条水蛇吓破胆了,也罢,这孩子真是公主命,天生就不是种田的料。”

  她一路护送我到了大路上,“好了,这条路上不会有蛇了,你自己回家吧。”

  我带着愧疚一步步往家走,身后还能听见她叮嘱:“流血的手指别碰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下过水田。

  成了我们村里为数不多没收过水稻的姑娘。

  这情况一直持续到四年级。

  那个暑假,村里的庆老师来家访。

  他对养父母说:“姣姣我教了三年,数学一直是百分,语文也都是九十七八分,她记忆力特别好,是个天生的读书苗子,得好好培养。”

  养父连连点头:“只要她能读书,我们肯定全力支持。”

  庆老师又看了看养母。

  养母嗔了我一眼:“看我做什么?家里的钱是男人赚的,主意自然也得男人来定,我又有什么资格反对。”

  可大哥却没那么顺利。

  他中考没考好,只考上了二中。

  二中的升学率低,费用却比一中贵不少。

  大哥开始想着出去打工。

  那时候,村里已经有人跑去沿海打工了,一个月能挣八九百块。

  “大栋和姣姣比我聪明多了,我去赚钱,让他们有机会读书。”

  养母气得一把锅铲拍在他背上。

  养父更是罕见地发了火。

  “他们兄妹的读书钱,咱家我和你妈会想办法的。”

  “你知道不,没读书就只能打一辈子工!”

  “你未必非得跟我一样,在太阳底下一辈子辛苦挣钱吧?”

  “去读书,舍得吃苦的话,二中一样能考上好大学!”

  最后大哥拗不过,就乖乖去读二中了。

  养母把家里养的鸡卖了,谷仓里多出的稻谷也卖了,还跑回娘家借了些钱,这才凑够我们三个的学费。

  现在听来可能有点不可思议,可那时一个高中生、一个初中生和一个小学生同时上学,对农民家庭来说,那真是摞在肩上的重担。

  翠花婶子又跑来嘲笑养母:“姣姣是个女娃,又不是亲生的,你就不用让她读了呗。”

  “或者先欠着学费,学校也不会没收她的,很多人都欠着呢。”

  养母一听,嗤之以鼻:“别人杀人,我难道也跟着杀人?别人吃屎,我难道也去吃屎吗?”

  “欠学费还被点名,你也是女娃,难道不明白女孩子最要脸面吗?”

  翠花婶被怼得哑口无言,回去就带着王大娘四处说养母的坏话。

  “那个金桂真是傻,捡来的女娃当宝贝,看她费钱又费力,最后能有什么好结局!”

  “脑子进水了,两个儿子都不怎么帮忙,将来说不定还会埋怨他们呢。”

  除了水稻种下去和收割的时间,其他时候养父几乎都在外头接活干。

  特别是过年那段日子,他忙得不可开交。

  大年三十那天,还得跑到外面去讨工钱。

  有时候能讨回来,有时候要等四五年都没人理,几百块钱主家一拖再拖。

  每次讨不回来,养母都气得冒火:

  “他们有钱盖房娶媳妇,怎么就缺咱家这几百块钱呢?”

  养父无奈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明年再说吧。”

  乡下的规矩是,正月不讨债。

  所以,大年三十那天没要回钱,只能等到下一个三十再说。

  养父整天忙乎在外,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落到养母身上了。

  那时候农活特别多,春天一到,就得采茶叶、做茶叶,还得种花生、红薯、玉米、芝麻、绿豆、黄豆,还有菜。

  然后就是除草、打药、施肥、翻红薯藤,给玉米疏果授粉,给菜浇粪浇水……

  这一大堆活儿,全是养母一个人扛着。

  我们三个大部分时间都得去学校,这些活根本不归我们管。

  时间过得很快。

  大哥一直很努力,可可能天赋有限,最后也只考上了三本。

  学费太贵了,除了助学贷款,他每年得自己掏一万多块。

  二哥倒是没让养父母失望,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一中,现在马上就要上高三了,暑假学校还组织补课。

  我呢,也在读初二。

  女人最害怕的,就是焦虑和操劳。

  我们三个像雨后春笋一样蹭蹭地长大,可养母就像是我们脚下的那片土地,理所当然地供养着我们。

  正好是暑假,养母却不让我去地里干活。

  “你二哥不是说了,城里孩子暑假都得补课。”

  她说,“你这脑袋瓜,再不努点力,怎么考上一中?”

  那天快傍晚了,养母还要出门。

  我问:“这么晚了,还去干嘛?”

  她笑着扛着锄头,戴着草帽说:

  “去玉米地干点活,知道你嘴馋,爱吃嫩玉米,前几天我已经看好了几房,等会儿顺便掰点回来,明儿煮了当早饭。”

  我一边做晚饭一边写作业,饭菜都熟了,她还没回来。

  我往身后的大山喊了好几声,她没有回应,心里有点慌。

  我拿着手电筒出门找她。

  走近玉米地,看到玉米都倒伏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养母倒在地上。

  她的手腕垂落在挺直的玉米杆旁,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根被掰下来的玉米。

  她的手腕那么细,竟然比玉米杆也没粗多少。

  我脑袋嗡的一下炸开,身体不停颤抖,喊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救命,救命……”

  求求你们,快来救救妈妈。

  她嘴硬心软,勤劳又踏实,体贴养父,疼爱我们孩子。

  她那么好,她是我心里的太阳,是我黑夜里的月亮。

  求求你,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圣母玛利亚,耶稣基督……请一定别让她出事,别把她带走。

  镇上的卫生所早就下班了,支书开着拖拉机送养母去了县医院。

  养父接到电话,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完全失了主意。

  看到养父那一刻,我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爸,爸,妈妈她,妈妈她……”

  养父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没事,你妈身体一直挺好的,不会出啥事的。”

  可他的手却在发抖,他也害怕。

  还好,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地中海贫血。

  幸好病情还没严重到不可收拾,只是以后得多休息,千万不能干重活,还要定期复查,防止病情恶化。

  养母醒来后非要出院,她嘴硬地说:“我比支书家的牛还壮,住院干啥!”

  养父忙劝:“住院不花钱,进医院没病都查出点病来。”

  她还想扯掉手上的吊针,养父死死握住她的手。

  挣扎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孩子们的学费生活费,肥料种子,还有人情开销,到处都烧钱……”

  养父心里清楚,“你起早摸黑也赚不够,钱还能去哪弄?”

  这时二哥也从学校赶过来。

  他个子一米八,头低着,双肩不停发抖,声音轻轻地说:“妈,医生说你以后得多休息。”

  “这次考试没考好,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去打工。”

  “你别担心,我会去打工,赚钱给你治病。”

  养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吼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转身又瞪着我,凶巴巴地说:“你也是!少想歪心思。”

  她不能太激动,说完就两眼发黑,大口喘气。

  养父连忙扶她躺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生气。”

  “气多了,对身体不好,还会让人变丑呢。”养父语重心长地说。

  “你这病,也许就是平时生气太多才得的。”

  说完,他严肃地看着我们:

  “钱的事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管的,安心读书,别给你们妈添麻烦。”

  天已经黑了,村子那边回不去了。

  我和二哥就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将就着过了一夜。

  本来以为根本睡不着,可不知怎么的,可能是整晚的情绪太激烈,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还隐约听到养父低声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哀求。

  等我醒来,天已经亮了,刺眼的阳光让我差点睁不开眼。

  等我适应了光线,眼前出现一个穿着裙子、踩着高跟鞋、挎着皮包的女人。

  她冲我浅笑:“姣姣,你醒了?”

  是她!一个月前,她在放学路上拦住我,说她儿子得了重病,大仙说要收集一千根陌生人的头发,才能帮孩子化解灾难。

  她愿意出十块钱,买我一根头发。

  我没要那十块钱,反而给她拔了七八根头发。

  她打扮得很精致,还化了妆,和我们乡下女人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对她印象特别深。

  女人笑着笑着,眼眶湿润了,她握住我的手说:“姣姣,我是你亲生妈妈。”

  我一把甩开她,觉得非常荒唐。

  但她拿出了亲子鉴定报告。

  原来上次她说拔头发是为了治病,全是谎言,她其实是用我的头发做鉴定,想确认我是不是她的孩子。

  她和生父在养父母面前泪眼婆娑地说:“当初我婆婆把孩子抱走了,说是被人抢了。”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姣姣。”

  “我和他爸在省城上班,都是双职工,家里有房车……”

  “我打听过了,姣姣成绩一直很好,如果跟我们去省城,她能考重点初中、重点高中,考重点大学。”

  “是我们亏欠她,以后我和他爸会尽力补偿她。”

  二哥听了很生气,护着我站出来:“是你们生的又怎样?这十几年是我爸妈养大的!”

  “她想吃野果,是我大哥刮了满身血给她采来的。”

  “她睡不着觉,是我讲鬼故事哄她睡的。”

  “她是我妹妹,别想把她带走!”

  养母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一只母狮,注视着即将独立出去闯天下的小狮子。

  我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不认识她。”

  “我只有一个妈妈,我只有你一个妈妈。”

  妈妈,你是我唯一的妈妈,请你别放开我的手。

  养母转过头,肩膀不停地抖动,泪水湿透了她的衣袖。

  生父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些年,确实是辛苦你们夫妇了。”

  说完,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三叠票子,“这三万块,是我们一点小小的心意。”

  生母紧握着我的手,说:“妈妈也只是想带你回去,让你穿上公主裙,吃西餐,进重点高中,读好大学……”

  “姣姣,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爸妈。”

  “但你妈妈现在身体需要休息,你继续跟着他们,只会加重他们的负担。”

  “而且,他们也需要钱。”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颤。

  昨晚半梦半醒之间,我脑海中那个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记得养父拿着一部旧诺基亚,哀求着:

  “张哥,我老婆病了,现在住院要钱,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人命关天,欠我的钱你先凑给我,好吗?算我求你了。”

  “刘老弟,你的钱都欠了六年,我老婆生病住院,三个孩子还得上学,算我求你了,能不能还给我?”

  ……

  我看着养父母,才发现养父的背影,早已不如记忆里那么挺拔。

  养母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也不知不觉白了半截。

  到底是哪一天开始变化的?

  我竟然没有注意到。

  我从那个幼稚的小男孩长成了豆蔻少女。

  而这一切的代价,就是——

  他们竟然在悄悄地老去。

  眼泪不停地从眼眶掉落。

  养母也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泪珠一颗颗从脸颊滑落,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湿了一大片。

  良久,她哽咽着说:“姣姣,你已经长大了,跟他们去过好日子,还是选择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苦,你自己决定吧。”

  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没剪,狠狠地戳进手心,疼得生疼。

  嘴唇一动再动,终于硬着头皮说出了那句心里早已决定的话:“我跟他们走。”

  二哥听了脸色大变,简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姣姣,你就这么轻易做决定了?”

  他声音里满是不解:“爸妈养你十几年,你怎么能这样白眼狼……”

  话还没说完,养母厉声打断:“闭嘴,她想走就走。”

  养父也红着眼,拉住二哥,让他别再说了。

  心像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疼得我泪和血一起涌出,根本止不住。

  生父母说他们行程太紧,压根没时间让我回老家收拾东西。

  临走时,我跪下,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第一磕,是感谢他们把我从河里救起的恩情。

  第二磕,感谢这些年无微不至的养育之恩。

  第三磕,是我无以回报的愧疚。

  第四磕,祝愿他们长命百岁。

  第五磕,希望有一天还能再见面。

  养母背过脸去,声音虽然很凶,却在颤抖,“快走,快走,去过你想要的好日子吧。”

  养父走过来扶我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你长大了,都和我一样高了。”

  他的眼角满是皱纹,泪水浑浊地流下来,“去吧,你的心思,我和你妈都懂。”

  我紧紧抱住他,泪水顺着脖子滑落,“爸爸,对不起,是爸爸没能给你更好的!”

  我哽咽着,“不,你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爸妈。”

  曾经,都是你们为我奔波劳累。

  现在,轮到我为你们做些什么了。

  爸爸,妈妈,原谅我还太小太弱,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拿着那笔钱,妈妈你一定要好好治病,活得长长久久!回省城时,我们坐的是生父开的大众途安。

  上车那会儿,生母拿出一条毛毯垫在后座,让我坐稳,“这是你爸刚买的新车,别弄脏了。”

  路不好,车子颠得厉害,我太累了,迷迷糊糊地做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里,小时候被蛇咬,养母背着我,像疯了一样冲向赤脚医生家,路上鞋子掉了,她都没去捡。

  梦见那次去赶集,我看上了一条漂亮的裙子,得十块钱。

  养母犹豫了,嘴里骂着,却还是给我买了。

  回来的时候,她穿着那双破烂不堪,用塑料皮补了好几次的凉鞋,那是本来打算用来给自己买双结实鞋的钱啊。

  梦见小时候我特别难缠,养母干活时就用箩筐挑着我,脸上却藏着心疼。

  那些年,她们的好,我从来没忘。

  她忙着种地,我就坐在树荫底下歇着。

  路过的小贩,她会掏出一毛钱让我去买冰棍。

  我把冰棍递给她,她却老是摇头,说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儿,自己不愿意吃。

  我还做过一个梦,梦见三岁多时,那个穿着光鲜漂亮,想把我带走的奶奶。

  可她没挑中我。

  养母抱着我,一边追着那个奶奶,一边说:“这丫头乖巧懂事,虽然身体有点弱,那也是跟着我们没啥好吃的缘故。”

  又眼圈红了,说:“要是你养她,肯定会好起来,她那么漂亮乖巧,落在我们这破地方,吃不好穿不好,真的太委屈了,这命不该是她的。”

  有时候真恨这记忆,它骗了我。

  原来养母的真心是这样的,因为爱我,心疼我,才会把我送走,让我去更宽广的天空飞翔。

  生母坐在副驾驶座,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笑着说:“还给咱写欠条了呢。”

  我认得那字迹,是养父写的。

  他没念多少书,字写得不怎么样,但签名却格外工整。

  小时候老师要检查作业,必须写家长名字,他就硬是练了一番:

  “得写得好看点,不能让家里姣姣被老师看轻了。”

  “难道还能还不上?”

  生父一脸轻松:“写了就留着,或许哪天派得上用场。”

  难道那三万块钱,他们还打算找养父母去要?养父母现在的处境,根本还不起啊。

  我猛地从后座跳起来,一把抢过那张欠条,三两下撕得粉碎。

  “这钱是你们给爸妈的补偿,不能再要回去。”

  生母脸色马上阴沉,“你在农村不好好学,养我们几个穷乡下人就是教你这态度的吗?这算什么对长辈的尊重?”

  “农村佬?”

  我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他们是我爸妈!”

  生母声音高了些,“我们才是你亲生父母。”

  “但你们丢下我不管,要不是爸爸,你们现在找的,指不定是什么发黑的骨头,腐烂的襁褓。”

  “你们辛辛苦苦养了我十四年,难道在你们眼里,连这三万块都不值?”

  生母被我一番话堵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被生父用眼神制止了。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意外,有不悦,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生父打着圆场,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姣姣刚离开养父母,心里难受,说话冲了点。我们做父母的,要多体谅。至于那三万块……”他顿了顿,“本来就是给养家的补偿,既然给了,自然不会再要回来。欠条撕了就撕了,不是什么大事。”

  生母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不再理我。车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村庄。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尹家的姣姣了。眼前这两个陌生的、衣着光鲜的男女,是我的“亲生父母”,而我将要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据说“富裕”的家。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浮现,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和乡村漆黑的夜晚截然不同。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流光溢彩,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小区。楼很高,外墙贴着光滑的瓷砖,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有喷泉,有凉亭,和我印象中尘土飞扬、鸡犬相闻的村子是两个世界。生父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生母率先下车,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回响。

  “到了,下车吧。”生父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有些沉闷。

  我跟着他们走进电梯,镜面的轿厢映出我此刻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红肿,和这个光鲜的环境格格不入。生母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生母掏出钥匙打开一扇厚重的防盗门。门内灯火通明,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香水还是清洁剂的味道。客厅很大,摆着米白色的皮质沙发,巨大的液晶电视,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盆栽。一切都很干净,很整齐,但也冷冰冰的,没有养父母家里那种烟火气,没有随意摆放的农具,没有晒着的干菜,也没有总是追着人脚后跟的大黄狗。

  “你的房间在这边。”生母领着我穿过客厅,推开一扇门。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女孩”:粉色的窗帘,铺着蕾丝床单的床,白色的书桌和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书桌上还放着一台崭新的台式电脑。

  “这以前是……你姐姐的房间。”生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艰涩,“她……生病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我给你换了新的床单被套,你看看还缺什么,明天我带你去买。”

  姐姐?我这才知道,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但已经去世了。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我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先去洗个澡吧,浴室在那边,毛巾和洗漱用品都给你准备了新的。”生母指了指方向,“洗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学校办转学手续。”

  浴室很干净,瓷砖白得晃眼。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雾气氤氲。我站在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脸颊,和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养母背过身去颤抖的肩膀,养父浑浊的眼泪,二哥难以置信的眼神。还有那三万块钱,那张被我撕碎的欠条。我用力搓洗着身体,仿佛想洗掉身上属于乡村的尘土气息,洗掉这突如其来、令人窒息的新身份带来的不适。

  那一晚,我躺在柔软却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粉色的窗帘挡不住城市不夜的灯光,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没有虫鸣,没有蛙叫,安静得让人心慌。我想念养母偶尔的鼾声,想念二哥睡梦中含糊的呓语,甚至想念家里那张硬邦邦的、翻身就吱呀响的木床。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一场荒诞的梦。

  生母雷厉风行地给我办好了转学手续,将我塞进了省城一所重点中学的初二重点班。新学校很大,教学楼气派,操场是塑胶的。同学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谈吐间带着城市孩子特有的自信和优越感。我的乡下口音,过时的穿着,以及“转校生”、“据说以前在乡下读书”的标签,让我迅速成了班里的异类。好奇、打量、窃窃私语的目光无处不在。我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格格不入,手足无措。

  课程进度飞快,老师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播音员,但很多知识点,尤其是英语,我听得云里雾里。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惨不忍睹,在班里垫底。班主任找我谈话,语气还算温和,但眼神里的失望和“要努力跟上”的叮嘱,像针一样扎人。生母看到成绩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在乡下成绩很好吗?就考这点分?”她的声音尖锐,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你知道我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才把你弄进这个班吗?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我想解释,想说城乡教育的差距,想说我不适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有什么用呢?在他们看来,大概就是我笨,我不努力,我给“城里父母”丢脸了。

  “从今天起,每天放学回家先写作业,我检查。周末给你请家教,语文数学英语都补!”生母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尹姣姣,我告诉你,既然把你接回来了,你就必须给我争气!别把乡下那些懒散习气带过来!”

  于是,我的生活变成了学校、家教、房间的三点一线。生父工作忙,经常很晚回家,有时出差就是好几天。生母在事业单位,工作清闲些,但似乎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改造”我上。她给我买了很多新衣服,都是淑女风的裙子、衬衫,勒令我不许再穿从乡下带来的“土气”衣服。她带我去理发店,剪掉了养母给我梳了多年的麻花辫,烫了时下流行的卷发。她纠正我的站姿坐姿,挑剔我的餐桌礼仪,甚至因为我拿筷子姿势“不标准”而大发雷霆。

  “你看看你,哪有一点城里姑娘的样子!”这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

  那个曾经在玉米地里晕倒、却咬牙扛起一个家的养母,那个嘴上厉害却会把嫩玉米留给我吃的养母,那个会提着夜壶菜刀为我讨公道的养母……她的身影,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家里,越来越模糊,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而我,在这个所谓的“亲生家庭”里,像个笨拙的演员,拼命学习着“城里姑娘”的剧本,却总也演不好,动辄得咎。

  唯一让我喘口气的,是每个周末晚上,我可以锁上房门,拿出那部养父偷偷塞给我的、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那里面存着养父的号码,还有大哥二哥后来攒钱买手机后存进来的号码。我们不敢多打,话费贵,而且怕被生父母发现。通常只是简短地发几条短信。

  “姣姣,在新家习惯吗?吃饱穿暖没?”——养父的短信总是这样开头。

  “妈这两天精神好些了,药按时吃着。你别担心。”——二哥的信息。

  “姣姣,钱的事你别有压力,大哥在外面找到活了,虽然辛苦点,但能赚些。你好好读书,家里有我们。”——大哥的信息,他总是报喜不报忧。

  每一条短信,都像暗夜里微弱的星光,支撑着我度过一个个难熬的日子。我回信总是说“我很好,新学校很好,爸妈对我也很好”,把所有的委屈、孤独、不适应都咽进肚子里。我不能让他们担心,那三万块,必须物有所值。

  我和家里的联系,一直小心翼翼地进行着,直到那个周末。

  生母说有个重要的家庭聚会,我必须参加。她给我套上一件我觉得束手束脚的连衣裙,再三检查了我的头发和指甲。聚会地点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包厢,来的人很多,都是生父母的亲戚朋友,一个个光鲜亮丽,谈笑风生。

  我被生母拉着,像展示一件商品一样,介绍给各位“伯伯阿姨”、“爷爷奶奶”。他们用好奇的、评估的目光上下打量我,问着一些诸如“在乡下受苦了吧?”“现在习惯城里的生活了吗?”“学习跟得上吗?”之类的问题。我机械地回答着,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席间,一个看着很富态、手指上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三姑婆”拉着我的手,啧啧感叹:“哎哟,瞧瞧这孩子,长得倒是清秀,就是这气质……还是在乡下待久了,有点畏畏缩缩的。不过没关系,回到你爸妈身边就好了,好好培养培养,将来也是个大家闺秀。”

  生母在旁边笑着附和:“是啊,正给她请着家教呢,女孩子,气质最重要了。”

  另一个“表舅”喝多了点,大着舌头说:“要我说,妹子,你们也是心善,这孩子丢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回来,是缘分。不过啊,这教育得抓紧,不然以后带出去,人家该说你们老陈家不会教孩子了。”

  生母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生父在一旁打圆场:“孩子刚回来,需要时间适应。来来,喝酒喝酒。”

  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指指点点。那些看似关心实则充满优越感的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得我体无完肤。我低下头,盯着面前精致的骨瓷碗碟,里面的菜肴色香味俱全,我却食不知味,胃里一阵阵翻涌。

  好不容易熬到聚会结束,回到家,生母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你看看你今天那副样子!别人跟你说话,你头都不敢抬!笑也不会笑!我花了那么多心思打扮你,带你出去见人,你就给我丢这么大的人!”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胸口起伏,“我真是后悔!当初就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把我从河里捡回来?还是不该把我接回来?”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冲破了闸门,我抬起头,直视着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也后悔!我宁愿从来没被你们找到!我宁愿一直待在乡下,和我爸妈哥哥在一起!至少在那里,我知道自己是个人,不是个让你们拿来炫耀或者嫌弃的物件!”

  “你!”生母显然没料到我会顶嘴,扬起手就要打下来。

  “够了!”一直沉默的生父猛地喝止,他一把抓住生母的手腕,脸色铁青,“都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乱吗?”

  他转向我,眼神疲惫而严厉:“尹姣姣,我们知道你委屈,不适应。但你要明白,接你回来,我和你妈妈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我们想补偿你,给你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未来。但你也要努力,要争气!今天的事,你妈妈生气,是因为在乎你,怕你被人看轻!你这种态度,对得起谁?”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悲凉。补偿?更好的生活?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好”吗?锦衣玉食,却如坐针毡;高楼广厦,却无以为家。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今天累了,先回房了。”

  我没再看他们的表情,转身快步走回那个不属于我的“房间”,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没有眼泪,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二哥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姣姣,妈今天念叨你了,说梦见你吃不饱。你还好吗?”

  短短一行字,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坚强。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地毯。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指颤抖着回复:“二哥,我想回家。我想妈妈,想爸爸,想你们。”

  短信发送出去,像石沉大海。我知道,这个时间,二哥可能还在干活,不会立刻看到。但把这句话发出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想回家,回到那个虽然贫穷但温暖的屋檐下,回到会骂我也会护着我的养母身边,回到总是憨笑的养父身边,回到虽然会斗嘴但永远护着我的哥哥们身边。

  可是,我能回去吗?那三万块钱……生父母真的不会再去要了吗?我回去了,养母的药费怎么办?大哥二哥的负担会更重……一个个现实的问题,像冰冷的锁链,将我牢牢捆在原地。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却陷入了混乱的梦境。一会儿是养母在玉米地里倒下,一会儿是生母尖利的指责,一会儿是那个冰冷的、飘着牡丹花襁褓的河边……最后,我梦见了养父,他站在老家的门槛上,朝我招手,脸上是熟悉的、带着皱纹的笑容:“姣姣,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呢。”

  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生母在外面喊:“尹姣姣,都几点了还不起床?上午还有数学家教课!”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神情憔悴的自己,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生活还要继续,这场我自己选择的、进退两难的戏,还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数学家教是个严肃的中年男老师,讲课很快,题目也很难。我强打精神听着,却总是走神。课间休息时,我忍不住拿出手机,看到了二哥凌晨回复的短信:“姣姣,别哭。家里一切都好,妈的身体稳住了。你安心在那边,好好读书。等你有出息了,再风风光光回来。哥和爸都在呢,家永远是你的家,跑不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家永远是我的家……可是,我还能回去吗?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去?

  家教课结束,生母出门买菜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生母的卧室门口。房门虚掩着。我知道我不该进去,但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看看,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三万块,他们是不是真的打算要回去?

  我轻轻推开门。卧室很大,带着独立的浴室和衣帽间。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我的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似乎有一些文件。

  心跳如鼓。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拿起文件夹。里面除了生父母的一些证件复印件,果然还有几张纸。其中一张,是手写的欠条复印件!字迹是养父的,内容和我撕掉的那张一模一样!他们竟然留了复印件!

  还有一张纸,是打印的,标题是“关于尹姣姣抚养及费用问题的几点说明”。我颤抖着往下看,越看心越凉。上面罗列了从找到我开始的各种花费:亲子鉴定费、托人找关系的“辛苦费”、给我买衣服生活用品的费用、转学的“赞助费”、家教的课时费……林林总总,后面都跟着金额。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费用,本应由尹姣姣亲生父母承担。鉴于其养父母家庭困难,先行垫付。双方协商,养父母出具欠条,同意在尹姣姣成年工作后,逐步偿还。”

  下面有生父的签名,日期就是接我回来那天。

  原来如此。原来那三万块,根本不是什么“补偿”,而是“垫付”!是他们计算好的,将来要连本带利讨回去的“投资”!而我,就是那个被估价、被交易、将来还要负责“还债”的商品!

  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我。原来我以为的牺牲,我以为的为养父母减轻负担,在生父母眼里,不过是一笔精明的生意。原来那些所谓的“血缘亲情”、“想要补偿”,包裹着的,竟是如此冰冷丑陋的计算!

  我拿着那张纸,浑身抖得厉害,几乎站立不住。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生母回来了!

  我慌忙想把文件塞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生母提着菜站在卧室门口,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脸色骤变。

  “尹姣姣!你在干什么?谁让你乱动我东西的!”她尖声叫道,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文件夹,看到散落在地上的“说明”和欠条复印件,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都看见了?”她的声音有些扭曲。

  我抬起头,看着她,突然觉得一点也不怕了,心里只剩下冰冷的讽刺和释然。真好,不用再装了。

  “看见了。”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原来你们接我回来,不是想要女儿,是想要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三万块,买断我十四年的养育之恩,还附加未来几十年的‘还款能力’。真是好算计。”

  “你胡说什么!”生母气急败坏,“我们那是为你好!让你认清现实!你那对养父母,能给你什么?跟着我们,你才有前途!我们花在你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是希望你成材!这有什么错?”

  “为我好?”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为我好,就是把我当成一件商品来算计?为我好,就是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欠你们的,我的一切都是你们施舍的?为我好,就是把我从一个虽然穷但温暖的家,带到这个冷冰冰的、只有利益算计的地方?”

  “你闭嘴!”生母扬起手。

  这一次,我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直视着她的眼睛:“打啊。就像你一直以来心里想的那样,我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个从乡下带来的累赘。你打啊!”

  她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却终究没有落下来。也许是我的眼神太绝望,太陌生,让她也感到了一丝寒意。

  “滚!”她指着门口,声音嘶哑,“滚回你的房间去!我不想看见你!”

  我转身,一步步走出她的卧室,回到那个粉色的、冰冷的房间。关上门,我靠在门上,没有哭,只是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疲惫。

  结束了。这场荒诞的“认亲”戏码,该结束了。

  我坐到书桌前,拿出纸笔。我要给养父母,给大哥二哥写一封信。然后,我要离开这里。不管去哪里,不管要面对什么,我都要回去。回到我的家去。

  欠生父母的钱?我会还的。用我自己的方式,靠我自己的双手。但我不会再留在这里,做他们精心算计的“投资品”,做这个华丽牢笼里的金丝雀。

  我是尹姣姣,是尹家从河里捞起来、一口饭一口汤养大的女儿。我的根,在乡下那片长着不好庄稼的边角地里,在养母骂骂咧咧却温暖如春的唠叨里,在养父憨厚沉默却顶天立地的背影里,在两个哥哥虽然笨拙却毫无保留的维护里。

  那里也许贫穷,但有温度。那里才是我的家。

  我提笔,在信纸的第一行,用力写下:

  “爸爸,妈妈,大哥,二哥:我想回家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一个繁华却虚幻的梦境。而我知道,我的归途,在远方那盏为我亮着的、也许不那么明亮、却永远温暖的灯火里。

  本文标题:我是养父捡来的,养母一直都怀疑我的身份,直到我长大后考上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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