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洪牺牲却不算见义勇为：政策执行极尽严苛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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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杨灿扬（策论研究者）

　　1月27日，据大风新闻报道，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左翼后旗金宝屯镇车力嘎查三家子村的村民包文志，因参加当地抗洪救灾，于2022年8月5日下午牺牲，然而，三年多来，除了媒体为他的牺牲正名外，再没获得任何认定。

　　“他是为了群众利益牺牲的，怎么也算是见义勇为吧。”哥哥包文学无奈地告诉记者。

　　包文学称，弟弟去世时候只有40岁，留下两个未成年子女、两个重病的老人，他的牺牲给家庭带来沉重打击。起初，家属为其申请烈士称号，因不符合条件未果。

　　此后，他们希望有关部门追认见义勇为。包文学称，为了防止洪水倒灌，不让守护多日的2000亩农田被毁，包文志和其他三名村民主动请缨，去封堵一个涵洞。在封堵作业中，安全绳突然断裂，包文志被急流冲走，两天后遗体被找到。

　　包文学称：我们找村上，书记说他只能往镇里报，然后上镇里，镇里还不管这事儿，一个推一个，也尝试过信访途径，但三年来，无论是见义勇为认定，还是经济补偿，都没有进展。

　　华商报大风新闻做了专题报道后，金宝屯镇的工作人员就此事做出回应：内蒙古有一个见义勇为保护条例，规定行为必须是为了维护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人身财产安全，而包文志参与封堵的涵洞所保护的农田中，包含其个人30亩自有地、30亩承包地及直系亲属的耕地。

　　此回复一出，不少网友表示不理解：

　　“难道耕地只是他家自己的，没有别人的？难道抗洪不是为集休利益？”

　　“军人保家卫国牺牲，是不是也要认定为保护范围有自己的家，所以不能算因公牺牲？”

　　“自己住的小区着火了，那住在那个小区的消防员就不能去救火了？”

　　“以后有类似抗洪救灾等事情，应该报异地救援？”

　　当地政府的解释在逻辑上是无法站住脚的。

　　包文志自己的农田，能从集体土地里扣出来单列吗？封堵涵洞就是保护集体农田，个人利益镶嵌在集体利益之中，镇政府为什么要冷酷、机械地分割呢？

　　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机械执行，而是既不懂法律，也未吃透政策，更没有以人为本的为政理念。

　　《宪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也属于集体所有。

　　《土地管理法》第九条第二款，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

　　因此，农民对土地没有所有权，仅享有承包经营权、宅基地使用权等用益物权。无论如何，包文志不是在保护他自己的土地，是集体的土地。

　　无论从物理形态，还是产权归属上，个人耕种土地，都是集体土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包文志响应防汛号召，主动参与抗洪抢险，按照镇里的防汛要求去堵涵洞，这种行为，难道不值得提倡和嘉奖？如果那处涵洞不堵住，下游大片村民的田地难道不会受损？洪水只挑着他家的淹？

　　要求村民在抗洪时，从2000亩的集体土地中，划分并回避保护自己种的农田，这在现实中既不可能，也不合理，更不合法。

　　在对待老百姓的事情上，如此严苛认真、层层加码，这是什么思想在作怪？这是规范化，还是去人性化？

　　庆幸，在舆论关注下，针对包文志家属的生活困难，镇政府工作人员表示：在政策允许范围内，落实了临时救助，目前为家属办理了低保，大概2月1日前，低保待遇就能发放到位。

　　对于低保发放“延迟三年”的疑问，工作人员称，此前包文志家庭因拥有车辆等财产，不符合申请条件，“现在家庭确实困难了，才达到了低保标准，不然早就给落实了，都是为了老百姓着想。”

　　好一个“都是为老百姓着想”！如果没有记者报道、追问，没有引发广泛关注，他们还会不会这样为老百姓想？

　　家庭顶梁柱没了，留下两名未成年子女和重病老人，仅因为家庭之前拥有车辆等财产，需要等三年之久，弹尽粮绝了，才迫于压力，给人家办了低保。依然有一个理直气壮的说辞——达到标准。

　　在悲剧发生时，不应该主动摸排，动态监测，评估家庭整体抗风险能力吗？ 在执行政策时，不是应该思考“我们能做点什么，来帮他们度过难关”吗？为什么三年来，一直在费心挖掘“他们还有什么条件没满足”呢？

　　这让我想起同学的吐槽：有些干部执行政策，很难要求他讲法理、讲逻辑，有些甚至连基本常识、基本的同理心都没有，不考虑是否合乎天理人情，更别提社会正向效应。

　　他举了一个例子。有村干部给不符合条件的亲友办低保，被查处后，镇上开了警示教育大会。此后，他们就制定了一系列的标准，且美其名曰“不能踩的红线”：凡是家里有车的，一律不给办低保；哪怕是贫困事由发生前买的，哪怕车辆价值不高，卖了也不值几个钱，留着还能跑个滴滴补贴家用；凡是生病自费部分不超过5万的，就不符合因病致贫的条件，也不管这个家庭是不是已经赤贫到5千都负担不起……大有“宁可错杀三千，不可使一人漏网”的豪横。

　　一方面，随意设定标准，极尽严苛地执行；另一方面，对自己人发展宗亲、姻亲和友亲入党这一类的事，又极尽宽容，举报投诉了，也无非回复个“党章没有规定不能全家都是党员”。

　　他们不知道好干部是什么样的？完全不是，他们经常开展学习、培训，学习焦裕禄，学习孔繁森，形式丰富多样，去教育基地现场学、召开专题会集中学、通过“三会一课”学、加强日常自学，也会撰写学习心得、交流发言。

　　只是，落实到行动上，走回现实中，就变了。涉及到具体的民生小事，个体的切实困境，要等到舆论沸腾后，才能被看见、被解决。

　　三年多过去了，包文志的家庭从悲痛走向了困顿。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包文志还会义无反顾地堵涵洞、保家园吗？我们不得而知。

　　他把抗洪的涵洞堵上了，可是，他亲人心里的缺口，一次次被撕开后，如何能弥合？

　　洪水从不会区分哪块是承包田，哪块是自留地；但是，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干部，绝不会在维护民众权益时，先计算其中有没有“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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