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山城重庆寒气逼人。1981年1月22日晚,风雨交加,地处闹市区的江之春饭店305房间内,两名上午一同入住的旅客长途跋涉后疲惫不堪。一人倒床酣睡,另一人则坐在椅子上,手托左腮,也显昏昏欲睡。

  十时许,坐椅之人突然精神一振,双目凶光毕露。他迅速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根长约30公分的粗铁棒,闪至同住旅客床前,对准其头部太阳穴连击两下。受害者痉挛片刻,未及哼声便已气绝身亡。

  江之春饭店命案侦破记

  持棒者顿时慌乱无措,在楼内楼上楼下来回奔跑,试图藏匿尸体。当他第三次跑至三楼楼口时,发现屋内灯光亮起,惶恐万分,料知事态不妙,几步抢入室内。只见女服务员正站在床边,神色蹊跷不安,伸手欲掀受害者被子。

  “你要干什么?”持棒者惊慌问道。

  女服务员指着受害者反问:“他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持棒者强作镇定答道:“我们是一个单位的。今晚我俩喝了一斤酒,他喝醉了。”随即手指桌上的绿色酒瓶说:“我已经给他灌了醋,没关系。”待服务员信以为真退出房门后,持棒者立即将房门紧锁,为死者穿上衣裤鞋子,搜走所有财物,用被子严严实实盖住死者头部,于次日凌晨潜逃。

  重庆市公安局接警后,侦查人员立即赶赴现场勘验。死者为三十余岁男性,身高约1.7米,体格健壮,衣着完整:外穿天津产天鹅牌深褐色皮茄克,改做劳保裤,内穿补领衬衫及白色纯羊毛裤。

  侦查员翻阅旅客住宿登记簿,注意到“四川省第二轻工业局杨茂华、曾义”字样。公安机关随即与成都方面电话联系,确认该二人查无此人。死者与凶手身份不明,现场线索极少,一桩无头公案摆在面前。

  江之春饭店命案侦破记

  旅客住宿登记表

  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办公室内,案情分析会紧张进行:

  “死者财物被洗劫,财杀可能性极大。”

  死者所穿皮茄克本市无售,推测非重庆人;内着白色羊毛裤多产自西北及省内三个自治州。服务员称二人操四川口音,西北方向可能性不大。三州此类产品多销川西,故死者可能来自川西。结合二人所持证明判断,应来自成都附近。死者穿着体貌不似农民亦非大城市人,很可能来自周边县城。

  侦查员在现场反复搜查,在死者床头发现一张德阳至罗江的小孩半价火车票。经铁路部门核实,此为元旦春节期间成人加班减半车票。列车16点从德阳发车,18点抵达罗江。死者选择此班次且未在德阳住宿,说明其在罗江镇附近有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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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火车票

  经分析研判,破案指挥员当机立断,侦查小组兵分两路,向成都和罗江进发。他们在川西地区如大海捞针般艰苦细致地排查。在成都,排查出40余名同名“杨茂华”均被排除;遍查罗江来蓉旅客亦无果;省二轻局1973至1981年介绍信存根一万二千余张中,未发现“张正华”,却在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九日两张存根上找到“曾毅”字样。侦查员认识到“曾毅”与“曾义”谐音,立即查明曾毅系该局直属树脂厂职工,而该厂位于罗江。罗江二字让侦查人员精神一振,曾毅与罗江形成关键关联。

  如航行大海见到星光,侦查员们连夜奔赴罗江汇合先遣人员,对曾毅展开全面调查。曾毅系树脂厂氯碱车间次氯酸钠工段工段长,案发当晚正在上班,可证其非死者。但其是否为凶手?厂保卫科证实,曾毅全年无缺勤:车间考勤簿无记录,有证人证明22日其在车间烧碱,本人对21日至23日厂内及车间事务亦能清晰陈述。

  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熄灭。侦查员陷入沉思:曾毅不可能长翅膀飞往千里之外的重庆杀人再返回上班,时空条件均不具备。

  调查中,一名老太婆辨认死者照片后痛哭流涕,称其为失踪儿子,但所提供线索与死者特征并不完全相符。至此,案情仍如一团乱麻,侦破工作进展缓慢。

  十天转瞬即逝,春节如期而至。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呈现出一派安定繁荣的景象。然而,当人们沉浸在假期的欢乐中,尽情欢度佳节时,公安人员们却在夜以继日地紧张奋战。

  在市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破案指挥员和侦查员们再度齐聚一堂。会议持续了一整天,他们对案情进行了又一次细致且深入的分析与研究。破案指挥员认真倾听着每一位侦查员详细的情况汇报,每个案情的细节与疑点在他的脑海中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经过反复思索,他坚定地说道:“根据种种迹象判断,侦破重点放在川西一带绝不能动摇。我们一定要下定决心,集中优势兵力,突破难点。”

  指挥员的坚定决心,为侦查员们增添了信心与力量。农历正月初六,在成都工作的侦查员刘志如往常一样,一大早就出门走街串巷,前往各大旅馆饭店探寻线索。他来到成都火车站旅馆,佯装若无其事地埋头翻阅旅客登记簿。尽管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那机警的耳朵和敏锐的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一切。

  忽然,他发现有两个人也在翻阅登记簿,似乎在寻找某人。这一情况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他暗暗留意观察,这两人四十来岁,有着干部模样,操着四川口音,一边翻阅一边念叨:“真难找啊!”

  “你们是在找人吗?”刘志问道。

  江之春饭店命案侦破记

  “是啊!”二人长叹一声,说道,“我们单位有个技术员春节前出差,早就该回来了,可至今人未归,货也没见着。”二人还自我介绍说,他们是绵竹县磷肥厂的。

  刘志一听是绵竹县,又得知他们在寻找一名失踪者,连忙追问:“你们那个技术员年纪多大,穿着如何,有什么特征?”

  二人一一作答。刘志听完后欣喜若狂,这个失踪者与他们要寻找的死者特征极为相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赶忙将二人拉到一旁,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拿出死者照片请他们辨认。随后,刘志立即将这一重大线索向领导作了汇报。紧接着,侦查小组迅速向绵竹县磷肥厂进发。

  侦查小组走访了磷肥厂的领导、职工以及失踪技术员的亲属后,确认死者正是该厂失踪的技术员,名叫邹宗威。

  邹宗威,三十二岁,工作积极主动,为人正直淳朴,不善社交,喜爱书法、绘画和无线电,与领导和群众的关系都十分融洽。

  这一系列情况,如同团团迷雾,在侦查人员心中留下了一连串难以解开的问号。

  他,人缘关系良好,仇杀的可能性极小;

  他,为人正直、品行端正,外出与人合伙做投机买卖而分赃夺利、被同伙杀害的可能性也不大;

  他,出差时间短暂,身边携带的钱粮不多,被凶犯见财起意、谋财害命的可能性同样较小。

  那么,邹宗威与另一个人持同一封介绍信,一同进入旅馆并包住一个房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杀害邹宗威的凶手究竟是谁,又藏在何处?

  侦查员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重重困难摆在他们面前。但机智顽强的侦查员们决心以百折不挠的精神,进一步深挖细查,将隐藏极深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侦查员们在绵竹展开了迂回战术,他们广泛地与磷肥厂的职工及家属拉家常、聊闲天,从中发现了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邹宗威有时会显得颇为苦恼,原因是夫妻关系不和,他的爱人很少回家。公安人员进一步了解到,邹宗威的爱人在德阳罗江树脂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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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江的老工厂

  一听到“罗江”,原本暂时中断的罗江线索在侦查员们的脑海中瞬间清晰起来,一连串的推想不断涌现……

  侦查重点即刻从二百里外的绵竹转移到了罗江,侦查员们在此重新展开了侦查工作。

  在树脂厂,侦查员们得知,死者邹宗威的爱人和原线索对象曾毅在同一个工段工作,关系密切。会不会是曾毅作案呢?曾毅重新成为了重点嫌疑对象,进入了侦查员们的视线。

  围绕曾毅,侦查员们展开了大量的调查工作。

  群众检举称:曾毅与邹宗威的爱人关系不正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最近行为反常,经常有意无意地打听公安机关的调查情况和侦查动向。

  然而,曾毅不具备作案时间和空间条件,这又该如何解释呢?队员们围绕这个谜团,深入发动群众,做了大量细致的思想工作,一桩桩的真相终于将这个谜团揭穿了:

  一月二十二日,全工段的招待电影票,需工段长曾毅去领取,找了他一整天,却不见他的踪影,最后由另一名工人代他领了票。工段有一位女工找曾毅请探亲假,从二十二日一直找到二十三日,把全厂都找遍了,也不见他的人影。

  二十三日全厂会餐,曾毅依旧不在场。种种迹象表明,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曾毅并不在厂里。然而,考勤簿上显示曾毅全勤,可有人证明他二十二日上班装烧碱又是怎么回事呢?通过对考勤簿的验证以及深入做好落后层群众的工作得知,考勤簿上的报到签字是他人故意代写的。二十二日所谓上班的证明也是有意伪造的伪证。

  曾毅不具备作案时间和空间条件的疑点被突破了。但越是在这种时候,他们越显得沉着冷静。他们心想:我们绝不放过任何犯罪分子,但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要认定曾毅就是凶手,还需要进行准确的查证。

  接着,侦查小组利用当时全厂更换工作证的机会,挑选出四百多张照片,让江之春饭店当晚值班的女服务员进行指认。她一张一张地仔细端详,从中取出两张,经过认真比较后,确认了其中一张。侦查人员这时翻过这张照片的背面查看,上面写着两个字——曾毅。

  但是,女服务员的辨认是否准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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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侦破小组再次让女服务员辨认下班路过的职工。近千人经过后,她均摇头表示不认识。

  最终,侦破小组决定让女服务员与曾毅直接见面。

  一天下午,树脂厂召开部门出差人员座谈会。参会人员自下午两点三十分陆续进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女服务员仍未见到要找的人,实在坐不住了。就在此时,忽然从门外侧身进来一人:

  此人瘦高个子,约一米七,二十六七岁,长脸,马鼻梁,右眉间隐藏着一颗黑痣,尤其是那双暗淡无光的死鱼眼。女服务员一见,心中猛然一怔:此人不就是那晚慌慌张张与自己对话的家伙吗?她连忙写下“就是他”三个字,递给旁边的侦查人员,悄悄从侧门退出了会场。

  进来的人正是曾毅。他一坐下便嚎啕大哭:“我有一张省二轻局的证明丢失了,要是被哪个拿去做了坏事,我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尽管曾毅如此表演,但此时侦查员们已心中有数。他们认为:必须当机立断,正面出击,以免贻误战机,发生意外。在树脂厂的大力支持下,曾毅被隔离审查。经过两天两夜的政策攻心,曾毅迫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初步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他与死者邹宗威的妻子孙洁琼长期通奸,为达到长期同居的目的,趁邹出差来重庆,尾随其后,将其杀害。然而,邹宗威与曾毅素有矛盾,曾发生过打架,且相距二百里,为何会一同出现在一个房间呢?原来,这里面隐藏着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

  孙洁琼是一名二十九岁的风流少妇,原住绵竹县街上,1979年4月到德阳罗江树脂厂工作。这个女人到树脂厂后,碰上了心地鬼祟、又善馋言媚语的花花工段长曾毅,二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很快便鬼混在一起。最初他们计划各自与爱人离婚,进而同居,但转念一想,此路不通:因为他们均有子女,法院不会轻易同意。于是,罪恶的邪念在他俩心中滋生:1979年9月和1980年春夏,他们曾多次策划杀死邹宗威,但一直未能找到机会,罪恶计划未能得逞。

  这对狠毒凶恶的奸夫淫妇,因一次次杀人阴谋未得逞而不肯罢休。经过又一次精心策划,他们设下了一个更加阴险毒辣的诡计:

  去年冬天,孙洁琼表面与曾毅接触减少,主动与丈夫邹宗威和好,装出一副有所悔悟的样子,对邹及亲属假惺惺地说:“老邹虽然脾气暴躁一些,但心眼还是好的,再说,我们的孩子都五岁了,各自分手也不行啊……”丈夫被妻子的“回心转意”所感动,开始常回罗江家中。孙洁琼又假装深情地说:“老邹,我决定从罗江调到绵竹来,和你在一起。”但她又说:“不过,不怕官,只怕管,这事还得我们工段的曾毅同意才行,你和他要主动搞好关系,过去的事就算了。”

  今年一月初,邹宗威回到罗江家中,说他中旬可能要到重庆出差。孙洁琼将此事告诉了曾毅。二人认为时机已到,决定在外地杀死邹宗威,于是开始做准备。

  江之春饭店命案侦破记

  1月19日傍晚六时许,邹宗威从德阳赶回罗江家中告诉孙洁琼,说他明天一早就去成都,转乘九次特快到重庆。孙洁琼一听,立即要将这个“紧急情况”告诉曾毅。但当晚邹叫孙陪小孩一起去看电影,孙无法脱身。电影散场后,孙洁琼假称胃疼厉害要去医院拿药,溜出电影院,将情况告诉了曾毅。

  第二天凌晨,曾毅赶到成都,装作出差模样,于1月21日晚事先等在成都火车站检票口处,与邹宗威“偶然相遇”。车上,曾毅主动与邹攀谈,并说对重庆不熟,让邹多照顾等等,以打消邹的戒备。车到重庆后,曾毅随邹宗威一起来到春之江饭店,抢先拿出写有“杨茂华等二人”的出差证明,包订了一个房间。

  曾毅于22日晚上杀害邹宗威后,于次日凌晨黎明前潜入菜园坝火车站,乘上火车,当日傍晚到达成都,连车站也不出,立即转车,22时到达罗江,24时便接上了深夜班。

  江之春饭店命案侦破记

  狡猾的罪犯以为这样便做得天衣无缝,可以逃脱法网,殊不知犯罪分子再狡猾,也逃不脱群众雪亮的眼睛和侦查人员敏锐的嗅觉。这个案件从发案到破案仅用了二十九天时间,罪犯曾毅、孙洁琼便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后均被判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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