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权人偷回被行政机关、司法机关依法扣押的财物，为何不构成盗窃罪？

　　一、观点争论

　　A：

　　如果偷回司法/行政扣押的汽车，如何定性？

　　我：

　　文中的“（3）”有提及

　　D：

　　作者的观点只是学术讨论，这种情况我国刑法有明确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在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集体企业和人民团体管理、使用或者运输中的私人财产，以公共财产论。”

　　个人的私人财产在被依法扣押后，即被视为公共财产。说白了就是不要还当是自己的了，就跟别人的一样。

　　我：

　　文中“（3）”的观点，在理论与实务上都有依据可循。理论上，有黎宏、江溯等人所写的论文；实务上，可参考王彬故意杀人案，陆某忠、刘某非法处置扣押的财产案，何弦、汪顺太非法处置扣押的财产案，等等

　　D：

　　王彬案是97刑法以前吧？

　　我：

　　陆惠忠案呢？不管97年前后，法理都是一样的。行政机关、司法机关扣押的财物，体现的是一种公法秩序；所有权人偷回的，未侵害私法上的财产权利与财产秩序。如果是所有权人以外的人去偷，因为间接侵害到所有权，才可能成立财产罪

　　T：

　　这个肯定符合盗窃，只是量刑应该减轻

　　Y：

　　从重处罚吧

　　D：

　　97刑法才有的这条“以公共财产论”，以前当然定不了盗窃罪。陆惠忠案是司法机关扣押，如果是行政机关是定不了这个罪名的。而且陆也不是单单取回自己财物的目的，他的目的是隐匿财产，符合妨害司法秩序。

　　我：

　　何弦、汪顺太案又如何解释？

　　盗窃罪或者其他财产罪，侵害/保护的是个人法益、私法益。相对于所有权人来说，行政机关、司法机关对扣押财物的占有，体现的却是一种公权力、公法关系；所有权人偷回被扣押之物的，侵害的也是公权力与公法关系，因而没有成立盗窃等财产罪的余地。有机会再细谈这个问题

　　二、法理解说

　　关于所有权人偷回其被行政机关、司法机关扣押之物是否构成盗窃罪的问题，我国刑法理论与实务上存在较大的争议。主要有以下几种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张明楷），盗窃罪的保护法益包括占有，所有权人擅自偷回其被扣押之物的，侵害公权力机关的占有，构成盗窃罪；之后又索赔的，另外构成诈骗罪；

　　一种观点认为（魏东），盗窃罪的保护法益为所有权，所有权人擅自偷回其被扣押之物的，未侵害他人财物所有权，不构成盗窃罪；之后若索赔的，单独成立诈骗罪；

　　一种观点认为（陈兴良、司法实务），所有权人擅自偷回其被扣押之物，如果事后向公权力机关索赔的，就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可构成盗窃罪；若事后不向公权力机关索赔的，就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不构成盗窃罪；

　　一种观点认为（车浩），盗窃罪的主观要件为“不法所有意图”，所有权人的财物即便被公权力机关扣押或者出质给他人，却并未丧失其所有权，因而擅自偷回其被扣押或出质之物的，主观上不具有“不法所有意图”，均不构成盗窃罪；

　　一种观点认为（江溯），根据法律-经济的财产说，所有权人擅自偷回其被扣押之物的，并未给公权力机关造成财产损失；之后向公权力机关索赔的，单独构成诈骗罪。

　　上述各种观点，思维上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有“只顾埋头拉车，不会抬头看路”之嫌。

　　分析这个问题，我们不能将目光停留在盗窃罪的构成要件要素这种细枝末节上，而应当把视线拔高到刑法分则的体系与财产关系的层面，去审视盗窃罪甚至整个财产罪的本质。

　　首先，盗窃罪甚至整个财产罪在刑法分则中的体系位置——侵害个人法益的犯罪

　　刑法分则根据各罪侵害的是个人法益、社会法益还是国家法益，划分为不同的章、节，从而形成刑法分则的体系。我国刑法分则第四章“侵犯公民人身权利、民主权利罪”与第五章“侵犯财产罪”，属于典型的侵害个人法益的犯罪（个人法益又称私法益）。财产罪一章中的“公私财物”，无论是指公私所有的财物，还是指公私占有的财物，都必须体现财产关系这种个人法益。正如后文所述，行政机关、司法机关对其依法查封、扣押之物的占有，并不体现这种属于财产关系的个人法益。

　　其次，财产权利、财产关系是平等主体之间的私法关系

　　无论我们在盗窃罪的保护法益上采取所有权说、本权说还是占有说，都应当承认，这里的所有权、本权、占有，都是指民法上的财产关系。而民法上的财产关系，首先是建立在平等主体之间的私法关系，然后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财产归属、财产利用、财产流转等关系。但是，行政机关、司法机关依法查封、扣押所有权人的财物，却是一种行政强制措施或者司法强制措施，是公权力机关与相对人之间不平等的强制关系。因此，相对于所有权人来说，公权力机关对财物的占有，并未体现财产罪所保护的财产权利与财产秩序；所有权人擅自偷回其物的，就未侵害财产权利与财产秩序，不构成盗窃罪。

　　但是，所有权人之外的第三人偷取公权力机关扣押之物的，则构成盗窃罪。原因有二：其一，该行为间接侵害所有权人的财物所有权，类似于他人偷取小偷占有的赃物（所有权人本人偷回的不存在侵害他人所有权的问题）；其二，相对于第三人来说，公权力机关对扣押物的占有体现的是一种财产权利与财产关系，也就是说，公权力机关与第三人处于平等的地位。这里，公权力机关对扣押物的占有，相对于所有权人体现为公权力，相对于他人又体现为私权利，看上去玄幻莫测，道理其实很简单。我们反向举个例子来说明：土匪进村，对村民进行砸房子揭瓦、牵牛赶羊的，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抢劫罪等财产犯罪；往几年计划生育工作组进村，对超生户进行砸房子揭瓦、牵牛赶羊的，却不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抢劫罪等财产犯罪。为什么呢？土匪与村民之间是一种平等关系，村民对其房子、牛羊的占有，体现的是财产权利与财产秩序，土匪的打砸抢行为就构成财产犯罪；计划生育工作组与超生户之间，是公权力机关与相对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计划生育工作组砸房子揭瓦、牵牛赶羊的行为，是公权力机关的实施强制征收行为，不构成相关的财产犯罪，充其量可认定为滥用职权罪。

　　最后，比较公权力机关对扣押物的占有与承租人、质押权人对标的物的占有，其间的公与私、公权力与私权利、公法关系与私法关系的区别一目了然

　　车浩教授认为，所有权人擅自偷回扣押物与质押物的，主观上没有“不法所有意图”，不构成盗窃罪。该观点存在两点问题。（1）客观上，相对于所有权人，公权力机关对扣押物的占有，体现的是一种公权力、公法关系，所有权人偷回其物的，破坏的是公法秩序，因而属于侵犯公法益的犯罪，比如非法处置罪；相对于所有权人，承租人、质押权人对标的物的占有，体现的是一种财产权利、财产关系，所有权人偷回其物的，破坏的是私法上的财产秩序，属于侵犯个人法益的财产罪。（2）不法所有意图，又称非法占有目的，其所谓“不法”或“非法”，是指行为人在客观上不具有占有该物的权利。此时，行为人若擅自将该物转移为自己占有的，客观上即为“非法占有”；他意图这样去做，主观上便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所有权人的财物被公权力机关扣押或者出租、出质给他人时，所有权人的占有权能便遭到公权或私权的限制，此时所有权人就没有取回其物的合法权利。一旦其擅自取回的，客观上系不法占有行为，主观上就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因此，所有权人擅自偷回被公权力机关扣押之物，与偷回出质、出租给他人之物，二者主观上都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之所以存在罪与非罪之间的差异，本质在于占有背后的公法、私法关系之分。财产罪，侵害与保护的，是私法上的财产权利、财产关系、财产秩序。

　　三、原理应用

　　H：

　　本人有一个案例，甲按照要求向政府监管的农民工工资保障金账户交了200万，然后利用给农民工发工资的机会，伪造了相关手续，从该账户中套取180万元，想请教一下这个案件如何定性

　　我：

　　我个人觉得，甲将款项打入农民工工资保障金账户之后，尽管政府对账户内的钱款存在监管甚至占有，但是这种占有并不体现私法上的财产权利与财产秩序。甲采用欺骗方法套出部分款项的，不构成财产犯罪。政府可责令其重新补交保证金，也可对其行为给予一定金额的罚款或者其他惩戒措施，无需动用刑法

　　H：

　　当年这个案件是否构成诈骗犯罪存有争议，但没有从理论上说明为什么构罪或不构罪。

　　我：

　　这很正常。我国刑法学上，很少有学者意识到，财产罪侵害的是私法上的财产权利与财产秩序；对公法上的公权力的侵害，没有成立财产罪的余地。

　　本文标题：所有权人偷回被行政机关、司法机关依法扣押的财物，为何不构成盗窃罪？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falv/281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