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完 他带回那个叫清歌的孤女。他为她挑簪子、陪她放河灯 下

  第八章 各生波澜

  裴砚的生辰风波,随着时间流逝,表面上似乎渐渐平息。京城的人们总有新的谈资,取代旧日的八卦。但暗地里的波澜,却从未止歇。

  镇北侯府依旧闭门谢客,沈未晞深居简出,每日不是看书作画,便是跟着府里的武师练习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她消瘦了一些,眉宇间却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娇憨,多了一份沉静的疏离,像一株经历风雨后,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

  期间,确实有几户人家透过各种渠道,隐晦地向镇北侯府表达了结亲的意向。有像康王府二公子那样的纨绔,也有门第稍低但家风清正的青年才俊。沈弘和林氏并未一口回绝,却也未曾松口,只推说女儿心情未平,暂不考虑婚嫁。

  他们尊重女儿的选择,也相信以侯府的根基和女儿的品貌,即便经历退婚,也绝不至于找不到好归宿。只是需要时间,让流言蜚语再淡去一些,也让未晞的心,真正平静下来。

  这一日,沈未晞正在书房临帖,云舒拿着一封帖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小姐,您看谁来了帖子?”

  沈未晞接过,展开一看,竟是永嘉郡主。

  永嘉郡主是当今圣上的堂妹,年轻时与沈未晞的母亲林氏是手帕交,性情爽利,不拘小节,颇受小辈喜爱。她府上时常举办些诗会花宴,是京城贵女们趋之若鹜的地方。

  帖子上说,郡主得了几盆稀有的绿牡丹,邀请沈未晞过府赏花。

  沈未晞拿着帖子,沉吟片刻。

  她知道,这是永嘉郡主的好意,想借机让她出门散散心,也是向外界表明,她沈未晞并非一蹶不振,依旧在京城社交圈内有一席之地。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犹豫,不愿面对外界可能投来的各异目光。但此刻,她看着帖子上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她不能永远躲在家里。

  她没错,为何要躲?

  “回复郡主,未晞一定准时赴约。”她放下帖子,声音平静却坚定。

  云舒闻言,喜出望外:“太好了小姐!您早就该出去走走了!”

  ---

  与镇北侯府逐渐步入“正轨”不同,安国公府内的气氛,却愈发沉闷。

  裴砚的闭门思过期已满,但他依旧很少出门,整日要么待在书房处理公务,要么在校场练武,将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清歌依旧小心翼翼地试图接近他,送汤送水,嘘寒问暖,但裴砚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那枚被他锁起来的玉佩,成了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隔阂。

  安国公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原本对清歌还有几分感激和怜惜,但经过婚书一事,那点好感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如今见儿子因她而意志消沉,更是对清歌心生不满。

  这一日,安国公夫人将裴砚叫到跟前,屏退左右,语重心长道:“砚儿,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为了一个沈未晞,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值得吗?”

  裴砚垂着眼,一言不发。

  “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事已至此,婚书已毁,两家的情分也断了,你再如何,也挽回不了。”安国公夫人叹了口气,“那清歌……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她一个孤女,总留在府里,名不正言不顺的,也不是办法。你若真对她有心,便给她个名分,抬做姨娘,也好过现在这样不清不楚。你若无意,便早些打发她出去,给她备份厚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全了你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裴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抗拒:“母亲!我从未想过要纳清歌为妾!”

  “那你将她留在府中,是何用意?”安国公夫人蹙眉,“你可知外面现在如何议论你?说你耽于美色,昏聩无能!你父亲在朝堂上,也因此事备受攻讦!砚儿,你是安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国公爷,你的婚事,你的名声,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

  母亲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裴砚心上。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只是一时心软,带回清歌,只是想报答恩情,却没想到,会失去未晞,会让自己和家族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纳清歌为妾?

  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他从未对清歌产生过男女之情,至少,不是那种想要纳她入房、与她共度一生的感情。他对她,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和怜惜。

  可是,不纳她,又能如何?难道真如母亲所说,将她嫁出去?

  想到清歌可能会嫁给别人,他心中并无多少波动,反而……隐隐有一丝解脱。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和……卑劣。

  他何时,变成了这样优柔寡断、自私凉薄的人?

  “母亲,”他声音干涩,“此事……容儿子再想想。”

  安国公夫人看着他挣扎痛苦的样子,终究不忍再逼他,只挥挥手道:“你好自为之吧。只是,别再拖下去了。对你,对清歌,对府上,都不好。”

  裴砚浑浑噩噩地走出母亲的院子,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西侧客院的花园。

  远远地,他看见清歌独自一人坐在水边的石凳上,望着池中的游鱼,背影单薄而落寞。

  他脚步顿住,没有上前。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愁。

  他曾以为,保护这样一个柔弱无助的女子,是他的责任和担当。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份“责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几乎窒息。

  而他真正想保护、想挽回的那个人,却早已被他亲手推开,决绝地斩断了一切联系。

  一阵难以言喻的悔恨和空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未晞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那时他们年纪还小,他因为帮了一个被欺负的小宫女而被其他皇子嘲笑多管闲事。

  未晞拉着他的手,很认真地说:“砚哥哥,我觉得你做得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真正的担当,不是滥施同情,而是懂得分辨,懂得珍惜眼前最值得珍惜的人。”

  当时他并未深想。

  如今想来,未晞早已看透了他性格中的弱点。

  他滥施了他的同情和责任,却唯独,辜负了最值得他珍惜的她。

  第九章 赏花宴上的重逢

  永嘉郡主的赏花宴,设在城西的别苑“撷芳园”。

  时值初夏,园内繁花似锦,绿荫匝地。受邀前来的,多是京城中与郡主交好、或是家风清正的夫人小姐们。显然,永嘉郡主有心为沈未晞营造一个相对友善的环境。

  当沈未晞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出现在撷芳园门口时,原本言笑晏晏的园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沈未晞面色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得体的浅笑,在云舒的陪伴下,从容不迫地走向主位的永嘉郡主,敛衽行礼:“未晞给郡主请安。”

  永嘉郡主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她亲自起身,拉住沈未晞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惜和赞赏:“好孩子,快起来。瘦了些,精神倒还好。这就对了!人生在世,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她声音爽朗,话语中的维护之意毫不掩饰,让周围一些心怀各异的人,不由得收敛了几分神色。

  “多谢郡主关怀,未晞无事。”沈未晞轻声回道,态度不卑不亢。

  “来来来,快看看我这几盆绿牡丹,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洛阳弄来的……”永嘉郡主亲热地拉着沈未晞,向花圃走去,巧妙地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护圈,也向众人表明了她的态度。

  沈未晞感激郡主的回护,也配合地欣赏起那几盆罕见的绿牡丹。花色碧玉,确实清雅脱俗。

  园子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只是众人交谈的声音,似乎比之前压低了些许,目光仍不时地瞟向沈未晞。

  沈未晞只作不觉,专心赏花,偶尔与相熟的几位小姐低声交谈几句。她表现得如此坦然平静,反倒让那些想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

  然而,这份平静,在一个不速之客到来时,被打破了。

  “裴世子到——”门口小厮的通传声,让整个撷芳园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裴砚?

  他怎么来了?

  谁不知道永嘉郡主与镇北侯夫人交好?谁不知道今日沈未晞在此?他竟敢来?

  众人的目光,瞬间在沈未晞和入口处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看好戏的期待。

  沈未晞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眼底,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冰冷的涟漪。

  他来了。

  也好。

  正好让他看看,没有他,她依旧可以活得很好。

  裴砚是陪着一位宗室王爷来的。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面容清减了不少,眉宇间的阴郁即便刻意收敛,也依旧挥之不去。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沈未晞,踏入园子的瞬间,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锁在了那个天青色的身影上。

  数月不见,她瘦了,却仿佛褪去了一层旧日的亮烈,多了几分沉静的韵致,像一块被流水打磨过的美玉,温润而坚韧。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感和……心慌。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朝她走去。

  “砚哥哥。”一个轻柔而带着怯意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裴砚身形一僵,这才注意到,清歌竟然也跟着他来了!他今日出门时心神不宁,并未留意清歌是否跟随。

  清歌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裙,站在他身侧,微微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宣示意味。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更是激起了无数的遐想。

  裴世子竟然带着那个孤女,出现在了沈小姐也在的场合!他想干什么?故意给沈小姐难堪吗?

  永嘉郡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未晞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裴砚,以及他身边的清歌。那目光,如同看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甚至还微微勾了勾唇角,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全然不在意。

  然后,她转向永嘉郡主,声音清越:“郡主,这绿牡丹果然名不虚传,花姿清奇,品格高洁,不与其他凡花争艳,独自芳华,令人心折。”

  她的话,意有所指,却又云淡风轻。

  永嘉郡主闻言,脸色稍霁,赞许地看了沈未晞一眼,接口道:“未晞说得是。这花啊,就跟人一样,自有其风骨,何必在意那些庸脂俗粉、狂蜂浪蝶?”

  这话,几乎是明着在打裴砚和清歌的脸了。

  园中不少夫人小姐都忍不住掩唇低笑起来,看向裴砚和清歌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裴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沈未晞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笑意的脸,看着她与郡主谈笑自若,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那刻意维持的冷静,终于彻底崩塌。

  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难堪和愤怒,猛地冲上心头。

  她竟然……如此无视他!

  甚至,还在嘲讽他!

  而清歌站在他身边,感受着四周投来的那些鄙夷、轻蔑的目光,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想要去拉裴砚的衣袖寻求依靠。

  裴砚却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动作之大,让清歌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看也没看清歌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睛,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沈未晞,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与质问:

  “未晞……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第十章 锥心之痛

  裴砚那一声沙哑的质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园内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众人都屏息看着沈未晞,想知道她会如何回应。

  沈未晞终于再次将目光转向他,那眼神,清冷得像山巅的积雪,不带一丝温度。

  她微微偏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足以刺痛裴砚眼睛的弧度。

  “裴世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语气客气而疏离,如同对待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我想,我们之间,该说的,在那晚已经都说清楚了。实在没什么可再说的。”

  她顿了顿,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他身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清歌,补充道:“今日是郡主赏花宴,还望世子……自重,莫要扰了大家的雅兴。”

  自重。

  这两个字,像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裴砚脸上。

  她让他自重?

  在她眼里,他现在就是一个不自重、扰人雅兴的存在?

  巨大的羞辱感和失落感,如同冰水混合着火焰,将他整个人淹没、灼烧。他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依赖、爱慕,甚至……连恨意都没有。

  只剩下全然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恨,更让他恐惧,更让他心痛。

  她真的……不要他了。

  彻彻底底地,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剔除了出去。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永嘉郡主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裴世子若是来赏花的,便请自便。若是另有他事,我这撷芳园庙小,怕是招待不周。”

  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裴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失态。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沈未晞一眼,仿佛想将她此刻冷漠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他甚至忘了还站在原地的清歌。

  清歌看着裴砚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嘲讽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难堪到了极点。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这场闹剧,终于以裴砚和清歌的狼狈退场而告终。

  园内的气氛,却并未立刻恢复。众人看着独自站立、神色平静的沈未晞,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佩和忌惮。

  这位沈家小姐,了不得啊。

  如此心性,如此魄力,面对负心汉和情敌,不吵不闹,却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永嘉郡主走到沈未晞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沈未晞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郡主言重了。无关之人,何来委屈。”

  她说的是真心话。

  经过刚才那一幕,她心中最后那一点不甘和隐痛,似乎也随着裴砚狼狈离去的身影,彻底烟消云散了。

  为一个早已不在意的人,浪费情绪,才是真正的委屈自己。

  ---

  裴砚浑浑噩噩地回到安国公府,将自己关进书房。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沈未晞那双冷漠的眼睛,回放着她说“自重”时那疏离的语气,回放着永嘉郡主毫不客气的逐客令,回放着周围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

  “砰!”他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上,手背瞬间红肿起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口的剧痛,早已盖过了一切。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以为未晞只是在赌气,以为她终究会原谅他,以为他们十七年的情分,不会如此轻易断绝。

  直到今天,直到她用那种看陌生人般的眼神看着他,直到她云淡风轻地让他“自重”,他才真正明白——

  他失去她了。

  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从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未晞。

  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会笨拙地给他做香囊,会在他被罚跪时偷偷给他送糕点,会在烟火下红着脸接受他素银戒指的沈未晞。

  被他亲手,弄丢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绝望,如同沼泽般将他吞噬。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彻底失去,他才明白,那个他早已习以为常、视为理所当然的人,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清歌的柔弱,清歌的依赖,与未晞带给他的那种安心、温暖和灵魂契合的感觉,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他对清歌,是责任,是怜悯。

  而对未晞……是爱。

  是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习惯,以至于被他忽略、被他辜负了的,深爱。

  这个迟来的认知,像最残酷的刑罚,凌迟着他的心。

  第十一章 尘埃落定

  撷芳园的风波,再次成为京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这一次,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嘲讽裴砚不识好歹,敬佩沈未晞风骨铮铮。

  “听说裴世子当时脸都白了!”

  “沈小姐那声‘自重’,真是绝了!”

  “要我说,裴世子就是活该!好好的珍珠不要,偏去捡那鱼目!”

  “那清歌姑娘,这回可是丢人丢大了……”

  这些议论传到安国公府,裴砚只是沉默,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的时间更长了。安国公夫人又气又急,却也无计可施。

  而清歌,在经历了撷芳园那场难堪后,回到府中便病倒了,整日以泪洗面。裴砚去看过她一次,看着她憔悴的病容,心中却再也生不出多少怜惜,只剩下疲惫和厌烦。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卑劣,可他控制不住。

  他满脑子都是沈未晞,都是悔恨。

  这一日,安国公终于忍无可忍,将裴砚叫到书房,沉着脸道:“你与那清歌,必须做个了断了!不能再让她留在府里,败坏门风!”

  裴砚垂着头,沉默良久,终于哑声开口:“父亲,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他去了清歌居住的客院。

  清歌见他来了,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裴大哥……”

  裴砚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清歌,你的救命之恩,裴某一直铭记在心。但你我之间,终究身份悬殊,不便久留。我会为你安排一处京郊的别院,再给你备上足够的金银田产,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好自为之。”

  清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裴砚,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裴大哥……你要赶我走?你不要清歌了?”

  裴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这不是赶你走,是为你着想。留在国公府,于你名声无益。寻个老实可靠的人家嫁了,安稳度日,才是正道。”

  “不……我不走!”清歌猛地摇头,哭喊道,“裴大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奢望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求能留在你身边,哪怕为奴为婢……”

  “够了!”裴砚厉声打断她,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三日后,会有人送你离开。”

  说完,他不再看她绝望哭泣的样子,转身决绝地离开了客院。

  处理完清歌的事情,裴砚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独自一人策马出城,来到了京郊的一处山崖。

  勒马崖边,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和脚下奔腾的江水,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曾和未晞一起来过这里。那时,他们并辔而行,未晞指着天边的流云,笑着说要和他一起走遍这壮丽山河。

  如今,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他偷偷珍藏的、已经泛黄的婚书碎片。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拼凑在一起,那裂痕依旧刺眼。

  “未晞……”他喃喃低语,声音被风吹散,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苍凉,“对不起……”

  可惜,这声迟来的道歉,那个他想要诉说的人,再也听不到了。

  ---

  镇北侯府的日子,依旧平静。

  沈未晞似乎真的从过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开始重新接手管理一部分侯府内务,闲暇时看书作画,偶尔也会应永嘉郡主等几位交好长辈的邀请,出门参加一些小型雅集。

  她不再避讳提及婚约之事,态度坦然,反而让那些想要看笑话的人无从下手。她的才情和品貌,渐渐再次赢得了不少赞誉。甚至开始有真正欣赏她风骨的门第,郑重地前来提亲。

  这一日,边关传来捷报,镇北侯沈弘率军大破犯境之敌,不日即将凯旋回朝。

  消息传来,镇北侯府上下欢腾。

  沈未晞更是欣喜不已。父亲常年戍边,聚少离多,此次能得胜归来,且能在家中停留一段时日,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亲自带着下人打扫庭院,准备迎接父亲归来。

  过去的阴霾,似乎正在真正离她远去。新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

  安国公府也得知了镇北侯即将凯旋的消息。

  裴砚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镇北侯府的方向,心中一片苦涩。

  他知道,随着沈弘的归来,他和未晞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可能性,也彻底断绝了。

  镇北侯性情刚烈,最是护短。得知女儿受此大辱,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果然,几日后,沈弘凯旋,皇帝亲自出城迎接,犒赏三军,盛况空前。

  而在当夜的宫宴上,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不仅厚赏了沈弘,更是特意提到了沈未晞,称赞其“秉性刚烈,颇有父风”,并亲自下旨,为其与裴砚解除婚约一事做了最终的盖棺定论,言明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圣旨一下,意味着这段曾经轰动京城的婚约,彻底成为了过去。

  宫宴上,裴砚看着坐在镇北侯身旁,穿着一身鹅黄色宫装,神色平静淡然,甚至偶尔会与邻座小姐低语浅笑的沈未晞,只觉得心如刀割。

  她真的,走出了他的生命。

  而且,走得如此漂亮,如此洒脱。

  而他,却永远地困在了过去的悔恨里,无法自拔。

  尘埃,终于落定。

  只是,落定的,是他无边无际的悔恨和绝望。

  第十二章 各自天涯(尾声)

  一年后。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节。

  关于安国公世子和镇北侯府千金的旧事,早已成了京城说书先生口中一段略带唏嘘的传奇,渐渐被新的风流韵事所取代。

  镇北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今日是沈未晞出嫁的日子。

  她的夫婿,是去年新科的文武双料探花郎,现任翰林院编修,出身江南清贵世家,家风淳朴,为人端方上进。最重要的是,他欣赏沈未晞的才情与风骨,求娶时诚意十足,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门婚事,是沈未晞自己点头应下的。镇北侯沈弘和夫人林氏仔细考察良久,见那青年确实品性俱佳,且女儿与他相处时,眉眼间也渐渐有了真正的笑意,这才放心地将女儿交托。

  出嫁前夕,林氏拉着女儿的手,眼圈泛红:“未晞,过去的事,都忘了吧。往后,好好过日子。”

  沈未晞反握住母亲的手,笑容温婉而宁静:“母亲放心,女儿早已放下了。往前看,日子才会越来越好。”

  她是真的放下了。那些曾经的伤痛和不甘,早已在时光的淬炼下,化为了内心的一份坚韧与通透。她感激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期待未来的新生活。

  吉时到,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沈未晞在喜娘的搀扶下,拜别父母。盖头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看了一眼父母欣慰又不舍的脸庞,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花轿起,鼓乐喧天,向着新的府邸而去。

  街边围观的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裴砚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远远地看着那顶华丽的花轿,在喧闹的喜庆声中,缓缓从镇北侯府抬出,渐行渐远。

  他瘦了很多,气质也变得沉郁内敛,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花轿时,流露出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落寞。

  他知道她今日出嫁。

  他偷偷来的,只想远远地,看她最后一眼。

  看她穿着大红嫁衣,嫁给别人。

  花轿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直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喧闹的街道重归寂静,他才缓缓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自那日宫宴后,他便主动向皇帝请旨,前往西北苦寒之地戍边。皇帝念及安国公年迈,本不允,但他态度坚决,再三恳求,最终皇帝还是准了。

  他知道,京城已无他立足之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会让他想起未晞,想起他亲手毁掉的一切。唯有远离,或许才能让那蚀骨的悔恨,稍微减轻一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安国公夫人终究还是不忍儿子就此孤苦一生,开始为他张罗新的亲事。但裴砚却像是铁了心,每次家书中都只有“边关苦寒,不愿耽误他人”寥寥数语,回绝了所有提议。

  他将自己放逐在了那片辽阔而荒凉的天地间,用风沙和孤寂,磨砺着身体,也惩罚着内心。

  ---

  很多年后,有人从西北回京,说起那位威震边关、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裴将军,战功赫赫,却始终孑然一身。他唯一的嗜好,便是在每个月色清朗的夜晚,独自一人坐在城楼上,吹着一支音色略显喑哑的旧埙,曲调苍凉,如泣如诉。

  据说,那埙,是很多年前,一个少女在他生辰时,笨拙地亲手烧制送给他的。

  而江南某处精致的宅院里,已为人母的沈未晞,正手把手地教着年幼的女儿写字。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恬静温婉的侧脸上,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她的夫君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进来,温柔地放在她手边,看向她和女儿的目光,满是宠溺与爱意。

  窗外,春光正好。

  那场始于青梅竹马,终于撕毁婚书的十七年痴妄,终究是散落在了时光的尘埃里,成为了彼此生命中,一段遥远而模糊的过往。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 他带回那个叫清歌的孤女。他为她挑簪子、陪她放河灯 下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yule/222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