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祖根还真是个人才,他对付走了派出所警察,然后收拾了随身携带的工具包,跟镇政府会计结算了工钱,不慌不忙,告辞而去。

  阎祖根有两处住房,一处在苏州葑门, 另一处在东山镇上。

  他是土生土长的东山人,镇上那座前后两进的小院落就是他的祖屋。

  东山镇原隶属吴县,1949年解放之后,为了配合剿匪,成立了太湖区行政办事处,驻地就设在太湖东南岸距苏州城区三十七公里的东山镇。

  阎祖根与其子小阎子平时是住在苏州城里,东山镇上的老屋住着其妻辛氏。

  先前,花宝娣央求老阎搭救时,他寻思看来不是简单将其带离庄莲镇就能解决问题,也不能让她回苏州去,还是送往东山镇老屋和辛氏住几天吧。

  反正,辛氏也认识花宝娣,以前每次进城探望儿子回来,总说她对孩子不薄。

  于是,老阎就偷偷关照儿子,直接把船划到东山镇家里就是。

  华东八室——姑苏谍影(14)东山镇的收获

  苏州东山镇街巷近照 图片来自网络

  老阎离开镇政府后,先去镇上的一家自行车修理铺,向熟识的店主借了一辆自行车作为代步工具。他以前当过匪伙暗探,自有一份警惕性。

  说实话,如果花宝娣将自己的情况向老闫和盘托出,他也肯定不会以这种方式进行“救助”,其在江湖上有的是互相掐着致命把柄的义兄义弟,把花小姐送到其中任何一位那里藏匿一阵,应该都不成问题。

  可是,当时花宝娣哪敢吐露自己身负两条人命,而老阎呢,做梦也没想到花宝娣会摊上这么大的事,以为就是“划错了一条小舢板”而已,最多再加上个伪军头目老婆的身份,政府对她犯下的事格外认真些罢了。

  在他看来,这事还不好办?况且,知道他在东山镇上有落脚点的人也不多, 让花宝娣在那儿待上几天,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一个多小时后,阎祖根来到老屋门口, 拿钥匙打开司必灵锁,把自行车提溜上三级白石台阶,随后靠在天井墙的一边。

  返身关上大门时,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

  哎呀!忘记在街上买点儿卤菜回来,花小姐第一次上我家, 应该备些酒菜好好款待!

  不过,家主婆(苏南、沪上坊间对妻子的称谓)应该想得到的,料想会烧几个拿手菜。

  这么想着,阎祖根大步穿过天井。此时已是黄昏时分,迎面正屋的门开着,挂着白纱门帘,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他伸手去撩门帘,一边侧身入内一边说:

  “天都快黑了, 怎么还不开电灯?”

  话音未落,只听得“咯哒”一声轻响, 屋里霎时间灯光通明,刚刚进屋的老阎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呆愣在原地。

  在客堂中间,那张八仙桌后面他平时回家的专座上,坐着的正是花宝娣。

  不过,比起两小时前,花宝娣显得更加憔悴, 脸上似是还有泪痕;旁边坐着他的儿子小阎子,平时嬉皮笑脸的神态早已烟消云散,代之的是一副办丧事人家常见的苦相。

  而且,两人一个左肩一个右肩明显靠拢。阎祖根当年跟匪伙厮混时,多次见到过被绑来的肉票,此刻一看便知,他俩已经被用一副手铐铐在一起。

  小阎子见到老爸,急得连忙摇头,又拾起下巴朝两侧示意,那意思是说:

  东西厢房都有理伏。

  在八仙桌的另一侧,坐着老阎的家主婆辛氏,也是一张哭丧脸,浑身瑟瑟发抖,但是她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显见得未被控制。

  以前,辛氏从来没有跟黑道、官府打过交道,丈夫儿子也从不跟她说起在匪伙或汉奸侦缉队的情形,一辈子最远也就去过几次苏州,没见过什么世面,想来绑架者也不认为她有什么威胁吧。

  阎祖根目睹此状,只觉得后背发凉,还没等他有什么反应,两侧厢房里一左一右出来了两个便衣男子,都拿着手枪。来人走到阎祖根的面前说道:

  “警察!不许动!举起手来!”

  几乎同时,又发生了使人意料不到的一幕。

  那个一直畏畏缩缩的辛氏忽然一跃而起,天知道这个妇人哪来的胆量,眨眼间,已经伸展开双臂挡在两个男子和阎祖根之间, 嘴里大声喊到:

  “祖根快跑!”

  老阎顿时回过神来,恢复了他给匪伙当情报员时的那份机灵,随即原地下蹲,就地一滚,到了客堂门外。

  接着立马起身,当他正要拔腿开溜,院门口却已被一个侦查员持枪堵住,原来前来缉拿他的不止屋里那二位,

  阎祖根这时啥都不顾了,只想逃命,二话不说,顺手抄起倚在客堂门边的一根竹杖朝侦查员抡了过去。

  对方闪身躲过,却不知这是虚招,后面的才是实锤,紧跟着,阎祖根又是一记扫堂腿。

  他是职业泥水匠,经常攀墙上屋,脚上力道极大,这个侦查员冷不防,挨了一下,一跤跌翻,武器脱手在地。

  好在,阎祖根的目的不是夺枪对抗,根本不理掉在地上的手枪,几步窜过天井,绕过照壁就要开大门。

  可是,他刚刚到得门前,伸手欲扭司必灵锁的手柄,不想摸了个空。定睛一看,手柄竟然不翼而飞了!

  说时迟,那时快,堂屋里的侦查员已经追了出来,阎祖根情急之下,不管不顾以肩膀撞门,打算夺门而逃。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老阎,你撞不开的,别费劲儿了……”

  这时候,阎祖根心里很清楚,这门当初就是他自己安装的,门框都砌进墙里,其牢固程度可想而知,就是把肩膀的骨头撞碎了恐怕也撞不开。

  无奈之下,他只得回过身来。

  跟他说话的那个男子三十来岁,体态中等,衣着普通,相貌平常,平常到毫无特色,扔到人堆里转眼就忘了他是什么模样。

  此公这时没有拾起地上手枪,一手拿着一把螺丝刀, 另一只摊开的手掌上放着那个不翼而飞的黄铜手柄,想必是他从司必灵锁上拆下来的。

  可是,两分钟前阎祖根进门时,明明是扭过手柄的,老阎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点儿时间, 此人居然能将手柄从锁身里拆下来,而且进行这番操作时没发出任何响动。

  这时,对方开腔了:

  “老阎啊,我估摸你跟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没有关系,你指使儿子把花小姐从庄莲镇带到你家里,不过是想还个人情。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位花小姐犯的案子,绝对不是半夜三更偷划部队一条小舢板那么简单。

  不信,你可以问问花小姐。里面的同志,把人犯带过来!”

  话音刚落,花宝娣与小阎子共享一副手铐,一起被带到天井里。没等老阎开口发问,花宝娣就哽咽着说:

  “老阎我对不起你,我犯的事儿.....恐怕性命难保啊!”

  阎祖根长叹一声说:

  “没想到,我一个老江湖竟然着了你花小姐的道儿,连带着把老婆儿子都搭上了!”

  说着,他把双手伸向背后, 示意侦查员扣手铐。

  对方说道:

  “老阎,你妻子并没涉案,也不知情,我们原本不打算抓她。但是,她刚才的所作所为显是触犯了法条,我们就不得不把她也带走了。”

  老闫遇到的这位,就是“华东八室”侦查员余瘦君。

  秘密传讯花宝娣失利之后,余瘦君干脆直接指挥寻找这个女子的行动。

  而且,不单是苏州市公安局,就连苏南行署公安局也被惊动,黄赤波局长亲自布置苏州周边县市的警力进行布控。

  太湖行政区公安局在接到苏州市公安局的协查请求之前,就已经收到苏南行署公安局的电令。

  那时,电话通信易遭敌特窃听或破坏,公安机关很多时候都是通过内部专用电台发送电令,这样做同时也是一种留档方式,以备复查之用。

  可是,因电令注明局长亲收,而黄赤波去苏州军分区司令部开会,秘书不便启封代阅,以至于延缓了向下辖派出所传达的时间。

  就这么一耽误,待横泾区派出所所长带人赶到庄莲镇政府时,花宝娣已经不辞而别。

  在现场调查时,所长用镇政府的电话拨打苏州市工商局,了解泥水匠阎祖根的情况。

  巧的是,专班侦查员韩春生正好也在工商局查询花宝娣是否干过小店铺之类营生的线索,工作人员接听了这个电话,他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韩春生立刻打电话向章公馆报告,余瘦君听过之后,让韩就地查阅工商档案中有关阎祖根的信息,重点是他的住址。

  这个思路很准确,韩春生很快查到,解放前阎祖根曾向国民党吴县县政府下辖的社会股注册过一个“吴中泥工社”,注册后并未开张,也就没有办公场所。

  旧时,一度将工商业务管理权一拆为二,一部分交商会管理,另一部分由社会局系统掌控。

  不过,余瘦君需要的地址倒是查到了,老阎当年还没购置苏州城里的住房,申请材料中登记的是东山镇的老屋。

  余瘦君随即下令,侦查二组前往阎祖根在苏州的住所布控,他自己则带领侦查一组前往东山镇。

  抵达东山镇,余瘦君没有知会当地派出所, 直接往老阎家闯,进门就遇到了花宝娣和小阎子!

  他们将人控制后,一干侦查员就坐等老阎回家了。这几个人犯中,真正感兴趣的也就是花宝娣和老阎两个。

  华东八室——姑苏谍影(14)东山镇的收获

  苏州东山镇政府旧址 图片来自网络

  老阎落网后,由一组组长景远望负责讯问,这个苏州泥工名匠对余瘦君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悄无声息地卸下他家大门上的司必灵锁的手段觉得难以置信。

  而侦查员为捉拿他这么一个小人物,又是“绑票”又是围追堵截,更是难免疑惑:

  “你们搞这么大动静,犯得着吗?”

  景远望说道:

  “你回想一下,凭你现场发作时的那副凶相,我们不用枪能制得住你吗?

  如若开枪,子弹不长眼,你这会儿躺在医院里已经算是福气了,弄不好拉到殡仪馆去也有可能啊!搞这么大动静,还不是为了不让你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阎祖根想想也对:

  “那我阎某人还真是要感谢您几位,感谢人民政府啊!”

  景远望说:

  “谢不谢都是空的,你把一应情况交代清楚才是实的。这样吧,你先说说跟花宝娣是怎么认识的,今天又是怎么帮助她逃跑的。”

  阎祖根遂把上文已有交代的那些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临末还来了个自由发挥, 说了一个不在景远望先前划定框框里的情况,对于同时在进行的对花宝娣的讯问,起到了关键作用。

  花宝娣是侦查专班现阶段盯着的主要对象,由余瘦君出面主持讯问,侦查二组组长宋烈夫和侦查员金亦成协助。

  花宝娣跟着他人做事,可以按着鼓点做得有板有眼,但若让她自己应付这样的局面,那就没咒可念。

  侦查员没费什么劲儿,她就交代了参与两桩凶杀案件的犯罪事实,临末强调,这两桩案子她都是从犯。

  余瘦君听出来了,这女人即使是敌特分子,也属于不上道儿的外围人员,没有接受过任何特工方面的训练。于是说道:

  “那你说说,是受谁的指使?两个案子先说哪一个都行。如果前一个案子时间太久你记不清了,那就放一放,先说谋害戚裁缝的案子吧。”

  花宝娣低下头,不吭声。她的想法是, 既然自己牵涉两桩命案,无论是否供出“老八”都是死路一条,那又何必多说?

  余瘦君一看,当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可面对这种心态的人犯,别说余瘦君了,古今中外都没什么好办法。

  就在这时,景远望让助手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梁敬佛。

  余瘦君只瞥了一眼纸条,留下一句:

  “你好好想想”

  随后,立即起身离开提审室,去了讯问阎祖根的那间屋子。

  之前,侦查专班专门了解过苏州市公安局留用警员的情况,约有四十多人,余瘦君看过一遍名单,就把这些人的名字牢牢记住了。

  而纸条上的梁敬佛,就是其中之一。

  阎祖根在审讯中,交代了一应情况后,随口嘟哝着,继续说道:

  这个花小姐是行院出身, 那些男男女女的事我知道一些,就没必要在这里说了。

  她从良后,听说也和不少男人有关系,其他人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跟警局的那个梁警官一直保持来往。

  梁警官解放后被人民政府留用,我还曾见过两人去太湖西山划船喝茶。

  景远望也是旧警局的留用警员,不过他有中共地下党的秘密身份。旧警局有两个梁姓警官,解放后留用了其中一个,名叫梁敬佛。

  他听完后,立刻意识到可能发现重要线索了,遂在工作手册上写下梁的名字,让助手送交余瘦君。

  那么,这个梁敬佛又是怎么回事呢?

  早在花宝娣和王老二尚未成亲之前,阎祖根就经常被王老二的帮会师父金雄天召去公馆干些杂活。

  金雄天迷信八字面相阴阳风水,第一次见到阎祖根就认为这个匠人师傅面相好,一问生辰八字,正合自己生辰八字中“贵人得助”之说,就劝阎祖根加入帮会,拜其为师。

  可是,阎祖根对帮会一套不感兴趣,说咱们泥水匠已经有了祖师爷,巧圣仙师鲁班的弟子荷叶仙师,要想在这一行成材,就不能再拜其他师父。

  金雄天倒也不以为忤,师徒做不成,那就做朋友吧。

  阎祖根不敢再拒绝,顺着对方说,那我就是金老板的草根朋友。

  当时,以金雄天在苏南地区的势力,在旁人眼中,老阎这个草根朋友要比其手下号称“四大金刚”的四个弟子还要有分量。

  不过,老阎懂得低调, 一年中难得去一趟金公馆,不仅来去匆匆, 登门、离去时都是两手空空。老阎认为,草根朋友就该如此。

  阎祖根不逛行院,他跟花宝娣相识,是因为儿子在王老二手下当差,王老二成亲时他也去帮过忙。说是帮忙,其实人到就行, 王老二无论如何不会让他动手做什么活儿的。

  成亲当天,新娘子花宝娣的义姐寂真师太(即于鸣琴)特地从太湖小岛上坐船赶到苏州城出席婚宴,主人为她单设一桌素席。

  可够得上陪席身份的宾客排来排去少了一个,王老二就想起了老阎,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扯过去再说。

  那一年,老阎不满半百,但已算是这一席上的长者了,被安排在寂真师太侧边。

  这位师太出家后学了些来路不明的命相之术,一看老阎那副相貌,对其很是客气。席间两人没吃什么东西,话倒是聊了不少。

  寂真师太也是行院出身,前来赴宴的不少宾客都与其相识,纷纷过来敬酒,日伪警局的技术警官梁敬佛就是其中之一。

  可能是这位梁警官在警局的岗位比较特殊,寂真师太顺口对老阎说了此公的姓名和技术特长,从此,阎祖根就记住了梁警官那张狭长的马脸。

  其后,阎祖根没跟梁敬佛照过面,估摸梁敬佛也不一定记得他。去年初秋,老阎带着儿子前往太湖西山,为一家私营游船行维修码头,准备迎接秋季游湖尝蟹的游客。

  华东八室——姑苏谍影(14)东山镇的收获

  苏州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在傍岸的石舫舱里干活时,他看见梁敬佛和花宝娣并肩坐在一条小舟上,缓缓划着木桨,有说有笑的样子。

  儿子小阎给花宝娣当过勤务兵,就想打招呼,却被老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巴。

  儿子颇为不解,老阎敲打他,听说这位梁警官解放后被留用了,还在原先的岗位上,人家是公家干部,你小子胡乱攀上去干甚?

  听完阎祖根如此这般一番陈述,余瘦君寻思,如此看来,这个叫梁敬佛的留用警察跟花宝娣是有瓜葛的,只是不知是普通的男女交往,还是另有隐情。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妨借着这个由头试探一下。余瘦君就让侦查员把作为他的助手一起参与讯问花宝娣的二组组长宋烈夫唤出来,低声交代了几句,宋烈夫点头而去。

  花宝娣自然想不到,几个侦查员进进出出,竟然就有了对付她的法子。

  宋烈夫回到提审室,一边收拾桌上的纸笔,一边对花宝娣说:

  “花小姐,我真有些为你可惜,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把情况讲清楚的, 你偏偏要咬住牙关。

  两个人干的事,法律有规定,各负各的责嘛,主犯从犯的刑责可是大有差别的。像戚裁缝被害案,这种差别甚至大到一生一死!

  现在,别人已经交代了, 说你花宝娣是主犯……

  花宝娣大吃一惊,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梁先生也进来了?”

  这话一出口,别说花宝娣了,哪怕是接受过专门训练的国民党特务,也没法搪塞过去。

  余瘦君随即作了布置,命宋烈夫、景远望率一组、二组全体侦查员前往市公安局单身警员宿舍区布控,不管何人,一律只能进不能出;

  如果梁敬佛欲离开,可以当场将其控制。余瘦君则前往与市局相通的章公馆, 向上海虹口海南路“华东八室”驻地拍发密电,报告案情进展。

  刚刚拍发完密电从报务室出来,余瘦君就看到联络员吴滔一脸焦虑地站在走廊另一头,不由得心里一沉:难道又是坏消息?

  果不其然,吴滔低声向他报告:

  “宋、 景二同志打来电话,梁敬佛自昨天至今没来上班,目前不知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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