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一件事,她退了和营长未婚夫的婚约,转身考进了华清大学
【为了嫁周营长放弃高考?重活一世,我亲手撕碎了写给他的所有情书】
1984年的夏天,燥热的风吹过学校的红砖瓦房。高考报名点设在教室里,闹哄哄的全是人,汗味混着旧书本的气味,在空气里浮着。
温若棠盯着墙上刷的红漆标语——“今日拼搏考大学,明日为国搞科研”,指尖摸上去,粗砺的漆面刮着指腹。
她这才真真切切地相信,自己回到了四十年前。
同学们挤在脱了漆的讲台边,笔尖划过报名表的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
班主任把她拉到一旁,声音压低了,慈祥里带着惋惜:
“若棠啊,你真打算为了嫁周营长,放弃这次高考?”
这话像惊雷,炸在她耳朵里。
温若棠一把攥住老师的手,攥得紧紧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老师,我要报名!您说得对,读书人不能一门心思扑在儿女情长上,得为国家出份力。”
重活这一世,她再也不会傻乎乎地嫁给那个叫周司渡的男人了。
更不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蹉跎整整一辈子。
“想通了就好!”
班主任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背,手心温热,
“这俩月好好冲刺,你一直是我最得意的学生,等着听你考上大学的好消息。”
填完表走出校门,街上满是穿蓝色工装的人,叮铃哐啷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趟趟驶过。
温若棠抬手挡住刺眼的太阳光,眯着眼,忽然就笑出了声。
真好啊。
这辈子,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
一路走回部队家属院,远远看见站岗亭旁停了辆军用吉普。
车边站着个男人,身姿笔挺,作战服熨得一丝褶皱也没有。短刺板寸衬得眉眼格外硬气——正是周司渡。
周首长的小儿子,全北京城军功最亮眼的营长。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副模样和那点难得的温柔,骗进去整整两年。
正出神,周司渡的目光扫了过来,冷得像淬了冰。
没等她开口,他已经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跟我进屋说。”
温若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路拽进了卧室。
“啪”一声,一扎厚厚的信封被拍在红木书桌上。
周司渡的声音压着火:
“十七岁告白时我就警告过你,别自作多情。你倒好,还把情书寄去部队?真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娶你?”
他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厌烦:
“是不是我以前对你太纵容,才让你这么执迷不悟?”
温若棠浑身一僵。
是啊,十七岁以前,周司渡待她是真好。
是他把烈士陵园里孤苦无依的她接回周家。天生冷情的人,唯独对她有求必应,温柔备至。
时隔两辈子,再看着眼前愠怒的男人,温若棠第一次低下头:
“小叔,对不起。”
周司渡的怒火顿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倔了两年的温若棠会突然服软。
紧接着,他就看见她弯下腰,捡起散落一地的情书。那些写着“致司渡”的信笺,被她当着他的面,一张、一张,撕得粉碎。
碎纸扔进垃圾桶的瞬间,温若棠抬起眼,眼神诚恳,又决绝:
“你放心,这辈子,我再也不会想着嫁给你了。”
周司渡盯着她看了几秒,脸色缓和了些,但眼里还留着不信:
“能这么想就对了。你年纪还小,人生才刚起步,总围着我转能有什么出息?”
他语气淡了下去:
“以后也别去跟我爸撒娇。就算他给我施压,我也不会娶你。”
温若棠心里轻轻一动。
上辈子,她确实求着周爷爷帮自己逼婚。原以为是幸福的开始,没想到换来的是一辈子的冷落和磋磨。
“小叔放心,这次我说到做到,再也不纠缠你了。”
她的乖巧,终于让周司渡点了头。
等他走后,温若棠才打量起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卧室。
桌上的老式收音机,抽屉里没吃完的大白兔奶糖,床头那台海鸥牌照相机……每一样都刻着周司渡的影子。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柜子最深处。
桌面上,只留下一摞高考复习资料。
从今天起,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周司渡的温若棠,彻底消失了。
这辈子,她要考上华清大学,钻研战斗科技,为守护祖国出一份力。
接下来的一个月,温若棠简直是拼了命。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夜里踩着月光回家,恨不得把床搬去教室。人瘦了一圈,眼底下总泛着青。
这天傍晚,做完最后一套模拟卷,胃饿得绞着疼。
她踩着月光往回走,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哒、哒、哒地走着。
刚过十一点。
温若棠端起桌上那碗冷饭,刚扒了一口,一个月没见的周司渡,突然推门进来了。
“小叔。”
她下意识放下筷子。
周司渡瞥了眼挂钟,又看了看她碗里毫无热气的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好好吃饭,瞎折腾什么?身体搞垮了,谁会真心疼你?”
凉米饭堵在喉咙口,噎得她说不出话。
她哪里是故意折腾自己?不过是想抓紧每一分钟复习罢了。
而且她比谁都清楚,周司渡早就不会心疼她了。
周司渡骂完,转身就上了楼,压根没管她难不难受。
温若棠坐下,继续扒那碗冷饭。
干硬的饭粒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周司渡不欢迎她,这周家,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家的温暖了。
好在,等高考结束,她就能彻底离开。
高考倒计时只剩二十天,学校组织动员大会,还带全校考生去城郊军营参观。
温若棠跟着队伍到了部队,却没像其他同学那样好奇张望——这地方,她两辈子加起来不知道来了多少次。
有这功夫,不如多做一道数学题。
她悄悄离开人群,想找个安静角落刷题,没承想刚拐过拐角,就撞上了周司渡。
四目相对,男人的脸瞬间黑了:
“自己说过的话忘了?又借着老爷子的名义往军区跑?这就是你备考的态度?”
他压根没注意周围还有其他学生,认定了她是故意来找自己的。
温若棠没解释,只低声说:
“对不起小叔,我这就走。”
抱着书和试卷刚要转身,却被周司渡拦住:
“在门口等着我。”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温若棠没吭声,乖乖走到营区门口。正疑惑他为什么要留自己,就看见周司渡牵着一个穿白色碎花裙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
看清女人的脸,温若棠脚步一顿——
林秋秋,周司渡的同校师妹。
上辈子,林秋秋一辈子没嫁人,却有一对可爱的龙凤胎。
而她温若棠,嫁给周司渡一辈子,始终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林秋秋的那对儿女,根本就是周司渡的。
难怪他对那两个孩子格外上心,生病咳嗽都亲自送去医院,还认了义子义女。
原来,他不肯接受自己,不光是因为辈分,更是因为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怔神间,两人已经走到面前。
周司渡语气平淡地介绍:
“若棠,这是林秋秋,以后就是你小婶婶了。”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在一起了。
“若棠?看什么呢,都看呆了?”
林秋秋甜笑着打断她的思绪。
温若棠瞥见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上辈子的种种委屈和不甘,忽然就变得云淡风轻。
她微微一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挺般配的。”
之后三人一起去了供销社。
周司渡和林秋秋并肩走在前面,说说笑笑。温若棠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当个透明人。
路过冰棒柜时,林秋秋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娇软:
“司渡,天好热啊,给我买根冰棒解解暑好不好?”
保温柜旁围着几个流着口水的小孩儿。
可周司渡却摇了摇头:
“你昨晚踢被子着凉了,今天不能吃凉的。”
温若棠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昨晚,他们是在一起的。
她抬头,刚好看见周司渡嘴角扬起的笑意,带着久违的温柔和宠溺。
可惜,那笑意从来都不属于她。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直白,周司渡突然扭头看过来,笑容瞬间收敛:
“你也不能吃。”
温若棠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从前,只要是她想要的,周司渡总会第一时间满足。就算是大半夜想吃东西,他也会想方设法给她买来。
只有在她生理期嘴馋的时候,他才会摸着她的头,笑着拒绝。
可现在,他对她只剩下冷冰冰的敷衍。
在供销社转了一圈,周司渡手里已经拎了十几个购物袋——
雪花膏、布拉吉、梅花牌女士手表,林秋秋试过的东西,他无一例外都买了下来。
售货员一个劲夸他们感情好。
换做以前,温若棠早就忍不住又哭又闹,喊着周司渡是她的人了。
但现在,她全程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路过糖果专区的时候,周司渡像是忽然想起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货架。
“同志,拿一罐奶糖。”
话音落,林秋秋就笑着拉住了他的袖子:“我高中的时候最爱吃这个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呀。不过现在不敢多吃啦,牙疼起来真要命。”
说着,她手臂自然地穿过周司渡的臂弯,两个人往前走了。
温若棠停在原地,看着那罐熟悉的大白兔奶糖,喉咙里像是哽了团棉花。
她从小就嗜甜,以前一哭,周司渡总能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大白兔来哄她。糖纸剥开的窸窣声,奶香在嘴里化开的甜,是她整个少年时代里,关于“被在意”的全部想象。
到头来才发现,那甜头是别人的。自己只是沾了光。
就算重活一世,就算心里早跟自己说了一百遍要放下,这一刻,心口还是闷得发慌。
她攥了攥手心,声音轻轻的:“小叔,我有点累,想先回去了。”
周司渡回过头,没走近,只点了点头:“回去好好休息。抓紧复习。”
他顿了顿,又说:“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想考清华。”
“你小婶婶在清华读博,等你考上了,就是我们的师妹。到时候,给你备份像样的升学礼。”
温若棠心头微微一动。
小时候懂什么理想?不过是觉得周司渡是清华毕业的,厉害得不得了,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现在,她只想考华清大学。
清华在北京,华清在南方。天南地北,除非刻意回头,否则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再见了。
这些话,没必要跟他说。
道了别,温若棠快步走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踮脚从柜子顶层,摸出那个铁皮糖盒。
盒子旧了,上面彩绘的大白兔褪了色。这是她十七岁生日前,周司渡送的。两年了,她一颗没舍得吃。
现在,保质期早过了。糖纸泛黄,和融化的糖黏在一起,撕开时扯出黏腻的丝。
她好不容易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没有记忆里的奶香和甜,只有一股陈旧的、发苦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她皱皱眉,低头吐进了垃圾桶。
“过期的糖,果然不能吃了。”
过期的温暖,也该扔了。
她抱着糖盒下楼,准备扔掉,却在门口撞见了刚回来的周司渡。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没认出来,只随口说:“糖少吃点,对牙不好。”
温若棠忽然就笑了,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散了些。
她当着他的面,把整盒糖“哐当”一声丢进垃圾桶。
“知道了,以后不吃了。”
扔掉了糖,像也扔掉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她埋进书堆里,拼了命地学。
周司渡这段时间回大院也勤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避嫌住宿舍。有时候,他会带着林秋秋来家里吃饭。
不到半个月,院里人人都知道,林秋秋是周司渡的未婚妻。见面都笑着讨喜糖。
高考前夜,晚饭桌上,周司渡又带着林秋秋来了。
林秋秋很自然地坐在了温若棠常坐的位置上。
温若棠没吭声,挑了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坐下,安静扒饭。
林秋秋却把话头引了过来:“若棠,等你考上清华,也到谈恋爱的年纪啦。我是你小婶婶,虽然大你几届,在学校也能照应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跟我说说,我给你介绍呀。”
周司渡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温若棠放下筷子。
她听懂了。这话是敲打,怕她以后还缠着周司渡。
可他们不知道,她报的不是清华。
她笑了笑,语气平和:“谢谢小婶婶,不过不用了。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
话音刚落,院子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警卫员的喊声:“周老首长回来了!”
温若棠眼睛一亮。
重生这么久,周爷爷一直在外视察,她还没见过。
她快步跑出去,正好看见精神矍铄的老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印着红双喜的布包。
“周爷爷!”
“若棠丫头!快来!”
周爷爷笑着朝她招手,“爷爷给你带了礼物,给你高考鼓劲!”
温若棠眼眶一热,刚要过去——
“嘭!嘭!嘭!”
院子角落,几簇烟花猛地窜上天,轰然绽开,绚烂的光一下子照亮了半边夜空。
大家都下意识抬头看。
周爷爷欣慰地拍了拍周司渡的肩:“不错,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还记得若棠喜欢看烟花,特意准备的吧?”
周司渡看了温若棠一眼,随即握紧林秋秋的手,走到父亲面前。
“爸,这是林秋秋。您未来的小儿媳妇。”
“今天是她生日。这些烟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周爷爷脸上的笑凝住了。他的目光掠过林秋秋,担忧地看向温若棠。
温若棠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因为爷爷那一眼的关切,酸了一下。
周爷爷是这世上,唯一不问对错、始终护着她、真心对她好的人。
上辈子,她只顾着沉溺那点得不到的儿女情长,把他的教诲全辜负了。
烟花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放完了。
温若棠先开了口:“烟花真好看。爷爷,小叔,你们聊,我明天考试,先上楼了。”
“好好好!”
周爷爷连忙点头,“今晚睡踏实!明早让你小叔送你去考场!”
没等周司渡应声,温若棠已经转身上了楼。
这一夜,她心无杂念,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高考日。
前一天还晴空万里,一早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温若棠撑伞走到楼下,看见周司渡的吉普车副驾上,已经坐了人——林秋秋。
周司渡难得解释了一句:“秋秋要去清华开紧急研讨会,跟你考场顺路,一起送你们过去。”
温若棠没说话,默默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她从小晕车,晕起来头疼一整天。这些,周司渡都知道。
外面大雨如注,车窗紧闭。车厢里闷得很,汽油味混着潮湿的皮革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温若棠闭上眼,掐着手心,默默数数,压着胃里翻涌的恶心。
突然,林秋“哎呀”一声惊呼:“糟了!我的文件忘带了!司渡,这怎么办?没这份文件,研讨会开不了!”
温若棠心一紧,睁开眼看向驾驶座。
周司渡皱着眉看了眼手表,然后拿起手边一把黑伞,递给她。
“过了前面路口就是考场。离考试还有一个小时,你走路过去,时间够。”
他语气平常,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若棠胃里正拧着难受,还是接过了伞,推门下了车。
她必须准时到。
车外的雨砸得人生疼。风横着刮,雨点“邦邦”地撞在伞面上,五步之外,一片模糊。
吉普车很快调头,消失在雨幕里。
温若棠抱紧装准考证的布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眼皮越跳越厉害。
忽然,前面传来一声轰鸣,接着是几声嘶喊:
“小姑娘!快让开!前面路塌了!”
“塌了!过不去了!”
她被一个路过的妇人猛地往后一拽。
下一秒,脚底传来震动,闷响从地底传来。
温若棠扔了伞,拔腿就往回跑,只把装准考证的小布包死死捂在胸口。
路塌下去一大截,露出个几十米深的大坑。想去考场,只能绕路。
原本不到两百米的路,得绕大半个城区。
时间嘀嗒嘀嗒地走。
十分钟、五分钟、三分钟……进入倒计时。
她的心跳和着远处的雷声,撞得耳膜嗡嗡响。
“叮铃铃!亲爱的1984年高考考生,考试即将开始,考场大门即将关闭……”
广播声穿透厚重的雨雾,像口钟,沉沉砸在她心上。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到考场大门前。
门口的老师一把拉住她:“同学!你怎么才来!快进去!再晚一分钟,资格就取消了!”
从早到晚,红旗之下,红砖教室里,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晚上七点,铃声刺破寂静。
高考结束,笔放下,卷子交上去。
温若棠绷了一整天的弦,骤然松了。满身的泥水早已干涸,结成硬壳贴在身上,脸上的泥污盖住了不正常的潮红。耳边是持续的、嘈杂的嗡鸣。
她强撑着走出考场大门,眼前却猛地一黑,整个人软软栽了下去。
意识模糊间。
她好像听见周爷爷的怒骂,声音发抖:
“我不是让你把人送到考场吗?!你就这么送的?!要是若棠出点什么事,九泉之下,我拿什么脸去见老战友?!”
“周司渡!你忘了?这是你亲自去烈士陵园接回来的姑娘!是你当初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的!”
温若棠挣扎着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
渐渐地,连周司渡低声辩解的话,也听不清了。
再醒来。
病房里只剩下周司渡。
见她睁眼,他立刻起身,手探向她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醒了?还有哪里难受?饿不饿?喝不喝水?”
一连串的询问让温若棠有些恍惚。
她直愣愣地看向周司渡,眼前的男人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周营长——那个默许她越辈分喊他哥哥,一心护着她的人。
四目相对不过一秒,周司渡眼里的担忧忽然就散了。
他收回手,坐回原处,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样子。
“你别多想,是爸非让我照顾你。”
温若棠回过神,还是扯开嘴角笑了笑:“嗯,我知道。辛苦小叔了。”
早就料到是这样。
接下来养病的那三天,温若棠和周司渡几乎形影不离。
但两人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到十句。
她病好后,周司渡就被部队召回,出任务去了。
第二天一早,温若棠拿起剪刀,亲手剪掉了留了好几年的及腰长发。
她去书房恳求周老首长带她训练。
“华清大学要的不仅是脑子好,还得身体顶得住。”
成绩还没出来,但她知道自己能考上。
十天后。
温若棠腿上绑着沙袋,正绕着大院跑步,迎面撞上了刚执行任务回来的周司渡。
他停下脚步,上下扫了她一眼,眼里带着诧异,走了过来:“头发怎么剪了?”
温若棠停下来,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得轻描淡写:“天热,短了凉快。”
这话说得过去。
周司渡却没动,堵在门口,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周老爷子从屋里走出来,瞧见他俩,乐呵呵地开了口。
“司渡回来得正好。若棠高考完了,身体也利索了,你有空多带她出去走走。”
“爷爷,还是不麻烦小叔了。”
“好。”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温若棠还没看清周司渡脸上的表情,就被他拉上了吉普车。
他没问她想去哪儿,径直把她带到了清华。
看到校门口等着的林秋秋,温若棠才明白过来——带她出来转转只是个借口,重点是来见林秋秋。
这回,温若棠没兴趣看他们腻歪,找了个借口,自己转头钻进了清华的图书馆。
清华不愧是顶尖学府,藏书又多又全。
温若棠随手抽了一本介绍华清大学的期刊,翻了没几页就看入了神,连时间都忘了。
直到身后传来周司渡低沉的嗓音:“华清大学?你看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
温若棠随口应道。
周司渡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书,垂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什么时候对华清感兴趣了?从小磕着碰着就哭鼻子的人,还想当军人?”
温若棠还没来得及找话搪塞,林秋秋就小跑着过来了,一把拉住周司渡的手。
“司渡,我护手霜挤多了,分你点。”
大夏天的,林秋秋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抹上那层油亮的护手霜。
温若棠移开了视线。
从前,她也想这样。她喜欢栀子花味的护手霜,总想让他手上也沾上和自己一样的味道。
那时候,周司渡拒绝得干脆利落,还说最烦这种黏糊糊、不够爷们儿的事。
可现在,他只是含笑看着林秋秋,仿佛已经忘了刚才对温若棠的追问。
温若棠反倒松了口气。
三人在清华待到下午才离开。
中途,温若棠借口要去学校领“高考志愿表”,和周司渡他们分开了。
傍晚回到大院,她径直去书房找周爷爷,想问填报的细节。
手刚抬起来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老一少的对话。
“司渡,你对若棠好点儿。小姑娘心思细,脾气又倔。别等到人家真不要你了,你连哭的地儿都没有。”
温若棠的手停在半空。
紧接着,周司渡那带着无奈的声音传了出来——
“爸,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我对若棠没那种心思,我喜欢的是秋秋。”
这种话,温若棠已经听过两辈子了。
如今再听见,心里竟没什么波澜。
她收回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展开那张“高考志愿表”,她拧开笔帽,目光扫过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的空白栏。
然后,在每一栏里,都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华清大学”。
她想,离开周司渡,大概是她重生后,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第二天清早,温若棠下楼吃早饭,周爷爷和周司渡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若棠来啦,志愿填好了吧?一会儿让司渡开车送你去学校交表,顺便把开学要用的东西买一买,早点准备起来。”
周司渡捏着筷子,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知道了。”
一顿早饭,温若棠只匆匆扒了两口。
她本来没打算买太多东西。
华清大学离北京一千五百多公里,她一个人上路,行李多了终究不方便。
上车后,温若棠很自觉地拉开了后座的门。
周司渡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问:“三个志愿,都填的清华?”
温若棠轻轻“嗯”了一声。
没想到,周司渡的脸色沉了下来:“现在是先填志愿后出分,万一你分数够不上清华,可就没学上了。”
“把志愿表拿出来,我帮你改改。”
温若棠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她不想让周司渡看见自己填的是华清大学。
周司渡知道了,周爷爷就会知道。上辈子周爷爷逼周司渡娶她,很大一个原因,是觉得把她留在身边,能好好照顾。
要是让周爷爷知道她填了千里之外的华清大学,老人家肯定会着急。
等入学通知来了,成了定局,她就是一个正式的军校学员了。
到那时,周爷爷或许也能放心。
所以,温若棠摇了摇头。
“不用改,我心里有数。小叔,开车吧。”
周司渡没再说话,冷着脸发动了车子。
一路沉默着到了学校。
温若棠很快交完表出来。不出所料,周司渡身边已经多了林秋秋。
“若棠,司渡说今天陪你买东西。我是你小婶婶,怎么能不来呢?女孩子家的事,他这个大男人哪儿懂呀。”
林秋秋笑盈盈的,话锋一转:“不过,我约了照相馆。咱们能不能先去照相,再给你买东西?”
温若棠点点头:“我都行。”
到了照相馆她才知道,林秋秋是要和周司渡拍结婚照。
林秋秋换上一件大红色的布拉吉,亲昵地挽着周司渡的胳膊,冲温若棠笑。
“若棠,你看这裙子,是你小叔特意为今天挑的,好看吗?”
旁边照相馆的工作人员抢着答话:“好看好看!你们这对新人真是郎才女貌,我拍过这么多对,就数你们最般配!”
“将来生的小孩,肯定也漂亮!”
林秋秋抿嘴笑了,抬眼看向周司渡,眼里带着羞:“我倒想生个像你的儿子。你呢?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周司渡嘴角微扬,答得认真:“儿子女儿都好。”
温若棠靠着墙,安静地看着他们描摹未来。
也不算描摹。上辈子,林秋秋确实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
有儿有女,挺好的。
从照相馆出来,周司渡如约带温若棠去了供销社,买了些上大学要用的东西。
忙完回到大院,天已经擦黑了。
周司渡把温若棠送到门口,没多停留,又开车匆匆走了。
温若棠拖着疲惫的身子倒在床上,不知怎的,忽然梦见了前世死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却还是撑着起来,给周司渡做了一大桌子他爱吃的菜。
因为那天,是他的入伍纪念日。
刚被接到周家时,她敏感又不安。大院里的孩子笑话她是没人要的拖油瓶,她躲起来偷偷哭。
是周司渡找到她,哄着她,请她帮他办“入伍纪念日庆祝”。
他告诉她,他需要她,她很有用,更不是没人要。
后来,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回大院。她也总是盼着,期待着,变着花样给他准备惊喜。
哪怕他后来厌烦她,她也依旧坚持。
直到她死的那天清晨。
温若棠醒来,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干涸的泪痕,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她想,昨晚那场泪,大概是潜意识里,允许自己跟上辈子,好好道个别。
上辈子的温若棠,再见了。
这一次,她只想努力报国,在科研这条路上,踏踏实实走出点模样来。
接下来的日子,温若棠又一头扎进了体能训练里。
短短十几天,原来软绵绵的身上,竟真练出了几块硬邦邦的腹肌。
高考成绩不久也下来了。温若棠的分数超出清华分数线近三十分,被华清大学录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趁周爷爷和周司渡都不在家,陆续把衣服、书、还有上大学要用的零碎东西,打包寄去了华清大学。
只用了三天,原本满满当当的卧室,就空了。
只剩下书桌旁摆着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的全是这些年周司渡送她的东西——收音机、海鸥牌照相机、他送的一等功奖章……
她一样都不打算带走。
就让它们留在这屋子里吧。以后周司渡想怎么处理,都随他。
人一轻松,胃口好像也跟着好了。那天傍晚,温若棠忽然来了兴致,下厨多做了几个菜。
她把最后一道醋熘茄子端出厨房时,正好碰上周司渡回来。
他扫了一眼满满一桌的菜,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无奈:“我不是说过,以后不用给我搞什么入伍纪念日的庆祝?我没空参加这种小活动。”
温若棠愣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巧了,今天正好是他的入伍纪念日。
她有点尴尬,声音平平静静的:
“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周司渡明显不信,脚步匆匆进屋,又匆匆离开。
临走前,他甩下一句话:“我带你小婶婶出门办点事,你开学前,我不会回来。”
引擎声响起,那辆吉普车很快驶进夜色,消失不见。
温若棠笑了笑,一个人坐下,安安静静地把饭一口一口吃完。
他还是不信她不会缠着他。
没关系。
日子还长,他总会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华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
老师亲自把通知书递到她手里,眼角堆着笑:“恭喜温同学,你是咱们学校今年唯一考上华清大学的。”
“按照华清的要求,你明天就得出发了。车票是上午十点,拿好。”
临走时,老师又笑着嘱咐:“今晚,记得好好跟周老首长、和周营长告个别。”
“这些年,他们一直很照顾你。我记得你有阵子吃不下东西,周营长每天从军营跑到学校,就为了盯着你吃饭,怕你饿瘦了。”
温若棠握住通知书,上面八一军徽的轮廓硌着掌心。
她点点头,声音很稳:“好的老师。等周爷爷和小叔回来,我会好好道别的。”
她没提,周爷爷外出视察了,周司渡陪林秋秋出了门,他们今晚都不会回来。
回到卧室,她把通知书对折两次,仔细放进包袱最里层。
然后坐在书桌前,抽出一张信纸。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早上七点,生物钟准时把她叫醒。
洗漱完,时间还早。想着这一走,大概很难再回来,她就把被单和毯子抽下来,抱到楼下水池去洗。
刚走到楼梯口,撞见抱着大红色被单的警卫员,正要进周司渡的屋子。
见她看着,警卫员咧嘴一笑,解释道:“周营长特意吩咐换的,大红的,喜庆。他过两天就回来了。”
大红,婚庆。
看来周司渡是要和林秋秋结婚了。
也不奇怪,合照都拍了。
温若棠笑了笑,抱着自己的被单平静地下了楼。
洗完晾好,已经是八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火车就要开了。
她转身上楼,准备拿上包袱离开。
刚拐进走廊,又碰上抱着满满一箱东西出来的警卫员。
“啪嗒”一声,一只眼熟的、栀子花味的护手霜掉在了地上。
温若棠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警卫员没接,下巴朝旁边的垃圾桶扬了扬:“扔了吧,周营长让清理掉的。这护手霜,都过期两年了。”
“好。”
她随手把护手霜丢进垃圾桶,转身上了楼。
提起包袱前,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住了两辈子的屋子。
目光落在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十七岁的她,和二十二岁的周司渡。
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张合影。
“都要走了,这照片留着,反倒惹人嫌。”
她抽出照片,沿着两人中间那条缝隙,利落地一撕。
把周司渡的那半张,轻轻放在了书桌上,就挨着那封道别信。
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一路往前走,没有回头。
两天后。
回大院的路上。
离家越近,周老首长心里越高兴,忍不住侧过身,跟开车的周司渡闲聊。
“若棠这会儿,该收到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了吧?这孩子真争气,不光考上了,还超了分数线快三十分。”
“要是温家还有人……不知道该多高兴。”
周司渡脸上也难得有了点笑意:“她一直聪明。只要不走岔路,想做什么,总能成。”
“你小子,当面冷冰冰,背后夸人倒不含糊。”
“我让你在家陪她等通知书,你倒好,转头就跑出去。完了又拐着弯跟我打听她,图啥?”
老爷子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
“这回回去,首要任务,就是给若棠办升学宴,让她好好高兴高兴。你对她好点。”
周司渡这回没反驳:“知道了,爸。”
他踩了踩油门,车速快了些。没多久,车子就开进了大院。
下了车,老爷子亮开嗓子喊了两声:“若棠!若棠!爷爷回来啦!”
没人应。
以往那个听见车轮声、就会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的身影,没出现。
“奇怪,出去玩了?”
老爷子皱了皱眉,没往深处想。
旁边的周司渡,却觉得脚底升起一股凉意,直窜心底。那根一直刻意忽略的弦,突然绷断了。
他快步上楼,推开温若棠的房门。
屋里空荡荡的。
书桌上,只有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
周爷爷,我考上了华清大学,我要报效祖国去了。
周司渡,再见。
那股不安,在这一刻冲到了顶点。
他低头盯着桌上那半张照片。一个念头猛地砸进脑子里,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若棠……不要他了。
她说的不再纠缠,不是以退为进,不是故作姿态。
是真的要和他一刀两断,把他一个人撇下。
周老爷子从他身后走过来。
看着空了的房间,和他手里的信。
老人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伸手抽走那封信,当着周司渡的面展开,默默看了起来。
屋子里静了很久。
终于,一声长长的叹息打破了寂静。
“也好……也好。”
老爷子拿着信,背着手,没看周司渡,只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若棠走了,不回来了。”
周司渡像是突然被这话烫到,猛地转身冲回自己房间。
屋子里已经被警卫员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他发疯似的翻找起来,抽屉、柜子、床头、衣柜深处……把原本齐整的屋子弄得一片狼藉。
那支栀子花香的护手霜,不见了。
哪里都找不到。
若棠走了。
不回来了。
连带着她告白时送他、他一直舍不得用的那支护手霜,也没了。
他慌慌张张叫来警卫员,声音发紧:“那支护手霜呢?”
警卫员被问得一愣:“不是您说……都扔掉吗?”
是他说的。
所有的话,都是他说的。
周司渡回到温若棠的卧室,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心里某个角落,轰然塌了下去。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突然无比清晰地涌上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温若棠每一次看向他的眼神,都安静得像是在告别。
他忽然开始后悔。
如果上次,他没走,留下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晃了一下,伸手撑住书桌。
然后拿起那半张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二岁的周司渡。
身边还有温若棠的周司渡。
不是现在这个,被撕下来,抛在身后的周司渡。
……
湘南,华清大学。
清晨的阳光漫过庄重的教学楼,校园里飘荡着严肃又鲜活的气息。
今天是新生报到日,到处挂着鲜艳的横幅。
迎宾广场中央,新生报到处。
温若棠拖着行李,在一大片军绿色的身影中穿行,终于看见了“武器系统与弹药工程”几个字的横幅。
她心下一松,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负责接待的学长学姐身姿笔挺,深绿色的军服上,一杠两星的肩章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温若棠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位学姐面前。
“中尉学姐好,我是武器系统与弹药工程专业新生,温若棠。”
接待的学姐眼睛一亮,笑着握住她的手。
“温同学,欢迎来到华清!我是大三的张悦,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她语气亲切,又带着军人特有的稳重,让人心安。
登记、签到、办住宿……忙完这些,已是下午。
宿舍四个人,除了温若棠和另一个女孩,还有两个没到。
她对床的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娃娃脸,看起来特别内向,坐立不安。
好几次,她局促地站起来,蹭到门口,犹豫一会儿,又默默退回来。
来回几次,最后她还是低着头,趴在了桌子上。
温若棠整理好自己的内务,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盒大白兔奶糖。
这是离开北京前,她特地去供销社买的。
以前,到了陌生环境,她需要别人帮她适应。
现在,她不仅能一个人面对,也能试着帮帮别人。
她剥开糖纸,拿了两颗糖,走到对床女孩面前,摊开手心。
“同学你好,我叫温若棠。”
“俺……我叫牛清清。”
女孩愣了一下,说话有点结巴。
看到眼前的糖,她那张质朴的圆脸迅速红了,手摆着,想拒绝,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
温若棠轻轻握住她的手,把糖放进她掌心。
“清清,我想去友谊商店买个热水瓶,你能陪我一起吗?我刚来,一个人不太认路。”
“当、当然可以。”
牛清清一下子站起来,又觉得太急,往后缩了半步。
“那我们走吧。”
温若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主动拉住牛清清的手。
对方的手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力道,任由她牵着。
两个人一边问路,一边找友谊商店。
走了不少弯路,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若棠,你头发剪这么短……我、我可舍不得剪。”
牛清清声音不大,但这一次,她没有再避开温若棠的目光。
温若棠闻言,抬手在自己脑袋上随便扒拉了两把,细软的发丝很快就又恢复成原样。
她笑着说:“夏天太热,我随便剪的。”
牛清清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她垂着眼,语气落寞:“俺娘……我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让我剪。”
温若棠皱起眉头。
她记得,学校的内务条例里写得很清楚,女同学要么留齐耳短发,要么扎马尾,但绝不能影响戴头盔。
像牛清清这样又粗又长的辫子,肯定是不行的。
她刚要开口,就听见牛清清低声说:
“俺也是没用,俺都偷跑出来上学了,还怕娘的话,不敢剪头发。”
“你也是偷跑出来的?”
“也……?”
牛清清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也?”
她的音量不自觉拔高,又迅速压下来,凑近了些,“你也有一个想把你卖了的后爹啊?他们不会再来抓你吧?”
温若棠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她笑着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会的,谁都不能来把我们抓走。你看门口的岗哨,他们进不来的。”
牛清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那就好,要是真被抓回去,牛棚先生就白教我了。”
“牛棚先生是谁呀?”
提到这个名字,牛清清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是忽然被点燃的灯。
“牛棚先生就是住在牛棚里的先生,文质彬彬的,戴着眼镜。他会的可多了,天文地理、数学英语,听说年轻的时候还留过洋。”
“我是小时候放牛遇到他的。他说古有东坡居士,今有牛棚先生。他姓牛,我也姓牛,我们有缘。他就教我读书、识字、算数,咱们的、国外的,他都教。”
她的眼睛望着远处,像在看什么特别好的东西。
但很快,那光亮暗了一点。
“后来,先生死了。他一直说要回家,却死在了回家之前。”
沉默了几秒。
她又抬起头,声音重新轻快起来:
“我就看他留下的书,藏在牛圈后头的石槽子里。越看就越想看看,山外面是什么。”
“先生说过,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扎扎实实:
“我想了很久。我不是牛招娣了,上户口的时候,先生帮我把名字改成了清清,青草的青。我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不能被卖给一个男人。结婚、生孩子,都不行。我不想围着灶台那一亩三分地,一辈子只做谁的婆娘,谁的老娘。”
“我喜欢书上的飞机大炮,我想研究它们!”
“先生说,如果他回不了家,就让我跑出大山,替他回去看看!”
她转过头,看着温若棠,脸颊因为激动泛着红,胸膛微微起伏:
“若棠,我跑出来了!”
温若棠也没想到,那么内向的牛清清能一次说出这么多话。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
牛清清主动握住温若棠的手,手心有薄薄的茧,却很暖:
“谢谢你若棠,除了牛棚先生,还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话呢。”
经此一遭,两人彻底熟络起来。
当她们手拉手提着热水壶回到宿舍楼时,在楼梯上遇到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梳着标准的齐耳短发,戴着眼镜,正提着两个沉重的大箱子,一步一挪,气喘吁吁。
温若棠当即想上前帮忙。
却被牛清清轻轻拦住。
“我来。”
她把热水瓶递给温若棠,大步走了过去。
在两人惊愕的目光里,她弯下腰,一手抓住一个箱子的提手,腰腹一沉,利落地将箱子扛上了肩头。
方才还石头似的大累赘,此刻像两坨棉花,轻飘飘地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她甚至还有余力回头,对眼镜滑到鼻尖的女孩说:
“走吧同学,你住哪个楼层?”
“七……七层。”
“若棠,我们都住七层唉!”
说完,她扛着箱子“噔噔噔”上楼,脚步又稳又快。
温若棠拎着两个热水瓶,对僵在楼梯上的女孩笑了笑:
“同学,我们也上去吧。”
那女孩儿这才回神,连忙说:“同学你好,我叫方文静,是弹药工程的新生。你朋友……太牛了!”
温若棠与有荣焉,点点头:
“她特别厉害,她叫牛清清。”
“我也是弹药工程的,我叫温若棠。”
到了七楼,三人才发现,她们是一个宿舍的。
第四位室友,也已经到了。
她一头利落短发,五官英挺,正坐在靠窗的铺位收拾东西,听到动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宁夏。”
说完,她就坐回原位,不再说话。
三人对视一眼,挨个做了自我介绍。
宁夏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看起来并不热络。
方文静推了推眼镜。
“宁夏同学,你不是弹药工程专业的吧?”
温若棠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签到的时候扫了一眼名单。”
牛清清眼睛睁得圆圆的,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过目不忘,厉害啊!”
宁夏自始至终没抬眼,依旧只是“嗯”了一声。
宿舍的四个人,算是聚齐了。
而那两个被牛清清轻飘飘扛进来的箱子,打开之后,竟然是满满的两箱书。
能有多沉,可想而知。
就连高冷得话都不想说的宁夏,在看到方文静开箱后,都不免朝牛清清多看了两眼。
温若棠的嘴角抽了抽,指着地上:
“你上学怎么带了这么多书啊?”
方文静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核武的制造》,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还用脸蹭了蹭封皮:
“这是我的精神食粮。”
温若棠又转头看牛清清:
“这么沉的箱子,你扛起来就跑了?”
牛清清把上衣一脱,露出背心。
布料之下,是掩不住的壮硕肌肉和线条坚实的臂膀。
“我从小干农活、放牛。牛不听话,我就扛着牛跑!”
方文静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倒吸一口凉气:
“牛的胆子可真大,居然还敢不听话。”
一直没作声的宁夏,忽然“腾”地站了起来。
她盯着牛清清,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直白的质问: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前线当兵?”
一句话,让三人都愣在了原地。
牛清清无措地挪到温若棠身边,手指捏着衣角。
温若棠没急着说话。
她的视线扫过宁夏攥紧的双拳——静脉凸显,肌肉轮廓清晰,拳峰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但她虎口光滑,没摸过枪。
温若棠心里有了数,看似询问,实则陈述:
“你原本想去前线参军,没想读大学。”
宁夏抿着唇,算是默认了。
“嘶……”
方文静推了推眼镜,“你不会是被家里人改了志愿,强行送来的吧?毕竟在国大念书,可比在前线当兵安全多了。”
宁夏眸光一闪,皱眉:“怎么?你也是?”
方文静连连摆手:
“我不是。我说要研究大蘑菇,把小柿子炸沉,爷爷奶奶可高兴了,差点没连夜买票跟我举家搬迁。”
闻言,宁夏微垂着头,没再说话。
方文静连忙宽慰:
“别这么低落啊。你想,赤手空拳能消灭几个敌人?火力覆盖才是终极王道。等我们国家的导弹,能打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那全世界都要听我们的声音!”
温若棠轻声补充:
“而且我们的战士,也不用再以身体,直面敌人的炮火。”
牛清清站在她身边连连点头:
“牛棚先生说过,未来的世界是信息的世界。大国之间的战争不会再局限于人与人的抵抗,所以国家必须要有超尖端武器。”
温若棠心中微微一颤。
她重生归来,知道她们说的都是对的。
若是从前,她断然没有这样的见识。
难怪自己上辈子那么失败。
她自嘲地笑了笑,但眼中很快又亮起光来。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写:「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但既然上天给她再一次的生命,她就要把自己重新锻造成钢铁。
这一次,没人能阻拦她的脚步。
只是可惜了牛棚先生那样的人。
倒在黎明之前,是他的遗憾。
但终有一日,春风过境,牛清清会代替他,去看看他没能看到的世界。
四个女孩慢慢熟识,军训也开始了。
只是第一天晚上,牛清清就哭着回来了。
方文静跟在她身边,有些手足无措。
温若棠也只是沉默地抿着唇,没有说话。
宁夏跟她们不是一个专业,洗漱完端着搪瓷盆进来,看着这幅情景,不顾滴水的头发,走过来,拧眉问:“清清怎么了?”
方文静的眼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冷光。
她推了推镜架,声音压得低低的:
“清清的辫子太长,戴不了头盔。教官说的话太难听了,清清就解释了两句,结果被罚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下午。”
牛清清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轻轻抽动。
搪瓷盆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宁夏也忘了擦头发。
“是我不好,”牛清清哽咽着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是我舍不得剪辫子,可我……”
她话停住了,双手用力揉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尖都搓红了。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缓缓伸出手,拉住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温若棠。
声音努力绷着,却还是有点抖:
“若棠……你能不能帮我剪头发?”
屋里安静了几秒。
温若棠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针线盒里拿出那把旧剪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走到牛清清身后,伸手拢起那把厚实油亮的黑发,握在手心。
触感又凉又滑,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清清,”她轻声问,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准备好了吗?”
牛清清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喉咙里堵得厉害。
眼泪先滚了下来,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她只能用力点头,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把呜咽声闷在掌心。
温若棠抿了抿唇,握紧了剪刀。
“清清,你放心,”她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我一定给你剪得漂漂亮亮的。就算你娘知道了,也不会怪你。”
这话像戳破了最后一层纸。
牛清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剪吧……俺娘看不见了,”她哭得喘不上气,字句都碎了,“她知道自己活着,我跑不了……夜里,一根绳子……吊死了……”
温若棠手上的剪子猛地一抖。
“咔嚓”一声轻响,锋利的刃口擦过手背,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像是没感觉到疼,胡乱用手背抹了一下,血珠蹭在袖口上。
又抬手,飞快抹掉自己眼角溢出的湿意。
旁边,方文静的眼镜片已经糊了一层水雾。
宁夏别过脸,眼圈红得厉害。
温若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一直沉到肚子里。
她重新握稳剪刀,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声音稳了下来,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清清,你剪去的不只是头发。”
“那是捆着你的东西,是过去的日子。”
“大山困不住你,野火烧不尽你。”
“人世间的苦难……打不倒你。”
“咔嚓——”
第一剪下去,又黑又长的发绺断在手心。
“咔嚓——”
第二剪,更多的头发落下来,堆在肩头。
“咔嚓——”
第三剪,齐肩了。
剪下的长发被温若棠紧紧攥在掌心,还带着体温。
方文静接过去,手指灵活地穿梭,编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
宁夏从牛清清枕边拿来那根用了很久、颜色都有些褪了的红头绳,仔细绑在辫子末尾。
辫子递回牛清清手里。
她攥着,看了很久。
发丝蹭在掌心里,痒痒的。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擦过眼睛,抬起头,朝着三个人,努力扯开一个笑。
嘴角往上弯,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好看吗?”
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都有些哽:
“好看。”
几天后,北京。
夜已经深了,训练场空旷,只有远处路灯晕开一团团昏黄。
周司渡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军装外套搭在臂弯,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
他大步走进传达室,脚步落在地上,闷闷地响。
电话就放在木头桌面上,黑色的听筒。
他接起来,贴在耳边,嗓音低低沉沉:
“喂?”
对面立刻传来回应,带着点电流杂音:
“周营长,你侄女的确在华清大学,已经报到了,读的是武器系统与弹药工程专业。”
周司渡握着听筒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
听筒扣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传达室的老式灯泡悬在头顶,光线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沉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沉默隐忍的河。
后槽牙咬得紧,能听见细微的“咯咯”声。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极低地挤出几个字,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儿:
“若棠,你真是长本事了。”
湘南。
华清大学,女生702宿舍。
夜深了,虫鸣在外头一阵一阵地叫。
温若棠裹着被子,睡得昏昏沉沉。
忽然,她身体猛地一抖。
那种感觉来得突兀,就像一脚踏空,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失重感攫住了心脏。
她瞬间睁开眼,睡意全无。
后背一层冷汗,凉津津地贴着睡衣。
她抓着被子边,轻手轻脚坐起来,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地印在地上。
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周司渡的脸。
冷硬的,没什么表情的,偶尔皱眉的样子。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膝盖。
“想他做什么,”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走了,他该高兴才对。”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耳边是舍友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虫鸣。
渐渐的,困意又漫上来。
她想着明天的训练科目,打了个哈欠,重新缩回被子里。
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
她睡着了,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点弧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间实验室,仪器嗡嗡低响,指示灯明明灭灭。
只是这一次,数据稳稳地落在预定的区间,警报没有响起。
她成功了。
一滴泪从熟睡的眼角滑出来,悄无声息地,洇进枕巾里。
一周后,傍晚。
训练结束的哨声早就响过了。
温若棠和宿舍另外三个人,拖着酸疼的腿,一起往回走。
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留着一抹暗红。
本打算直接去食堂,可走到门口一看,队伍从打饭窗口一直排到门外,拐了个弯。
黑压压一片人头。
“都累了一天了,”牛清清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转过身对她们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排着,买完给你们带回去。”
温若棠摇头:“那怎么行,让你一个人排这么长队。”
“真不用,”牛清清执拗起来,“你们现在回去,还能早点洗澡。咱们把时间错开,能快不少。听我的,快回去。”
三个人拗不过她,只好先回了宿舍。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
几个人都洗完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披着。
空气里飘着肥皂和潮湿毛巾的味道。
方文静一边用干毛巾搓着头发,一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地上,不知怎么聚起了一小群人,正吵吵嚷嚷地往宿舍楼这边走。
她没太在意,目光在来往的学生里搜寻,嘴里嘀咕:
“清清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饭打多了自己拿不动?要不我们下去接她?”
温若棠把毛巾挂好,站起身:“行。”
宁夏也从床上拎起那件军绿色的旧短袖,套在身上。
就在三个人准备出门时,门“砰”一声被撞开了。
牛清清冲了进来,手里提着四个铝饭盒,勒得手指头都白了。
她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
“不好了若棠!你快跑!有人……有人来抓你了!”
“什么?”
方文静和宁夏同时开口,脸上全是茫然。
温若棠自己也愣了。
她上前接过牛清清手里的饭盒,扶着她坐到床边,轻轻拍她的背:
“怎么回事?清清你慢慢说,别急。”
方文静赶紧递过来一茶缸晾凉的白开水。
牛清清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从嘴角漏出一点。
她缓了口气,语气还是急:
“若棠,就是上次,我说我后爹要把我卖了,你说你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刚才回来,看见一个男的,特别高,特别壮,脸很凶,在楼下跟人打听你!”
“我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但他已经往这边来了!他肯定是要抓你回去,再把你卖了!你快跑啊!”
温若棠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好像没跟牛清清解释清楚“跑出来”的前因后果。
而能找到这里来的,除了周司渡,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可他现在不是应该……正觉得轻松吗?
怎么会来?
她刚要开口解释,就听见旁边“哐当”一声。
方文静从床底下摸出两个实验室用的玻璃酒精瓶,左手还捏着一盒火柴。
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冒着寒气:
“竟然还有这种事!我炸死他!”
另一边,宁夏已经默不作声地,往右手拳头上缠了几圈细铁链。
金属环扣相碰,发出细碎的“咔啦”声。
牛清清看着她们,眉头紧紧拧着,脸上全是懊悔:
“我不该上来……我在楼下就该撞死他。”
眼瞅着三个人就要冲出门去拼命,温若棠赶紧伸开胳膊拦住:
“等等!等等!你们听我说,没人要卖我!真的,我发誓!”
“你别怕!”
方文静左手火柴右手酒精瓶,镜片反着光,“我定让这崽种有来无回!”
宁夏不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缠着铁链的手腕。
牛清清攥紧了拳头,胳膊上的肌肉都绷起来了。
温若棠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三个人拦在门口。
她去掉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用最简单的几句话,解释了周司渡是谁,以及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
宿舍里安静下来。
方文静手里的酒精瓶慢慢放下了。
宁夏默默解着手上的铁链。
牛清清愣愣地“啊”了一声,脸上有些窘:
“可……可他看起来真的好凶。我们还是陪你一起下去吧。”
温若棠拗不过她们。
四个人一起下了楼。
刚走出宿舍大门,只一眼,温若棠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轮廓,肩线平直,站在树影下。
周司渡。
几乎在温若棠出现的同时,周司渡的目光就钉在了她身上。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哽住了。
可他刚走出阴影,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温若棠身后,还跟着三个女孩。
六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警惕的,审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们会一直盯着你。
周司渡眉心跳了一下。
他没把几个小姑娘的戒备放在心上,径直朝温若棠走去。
脚步又快又急。
“若棠……”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
温若棠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叔,这里是学校。”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把周司渡钉在了原地。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碎裂了一下。
“若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干涩的艰难,“你一声不响地走,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是真的要跟我撇清关系吗?”
温若棠抬起眼,看向他。
看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小叔,我以前给你留过很多话。”
“你不在家的每一天,我都会写,写在纸条上,压在茶几下面,门缝里,书桌上。”
“后来是你告诉我,别再那么做了。”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直:
“现在我照你说的做了,你怎么又怪我,连一句话都没给你留?”
周司渡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我感激周家收留我,感激你照顾我,感谢你们又给了我一个家。”
“你不想见我,我就离开。”
温若棠看着他,眼睛清亮,里面映着路灯的一点光,却照不进深处。
“你现在又来找我干什么?”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怼,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正是这种彻底的平静,让周司渡浑身僵住。
他想说不是那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话堵在喉咙里,又沉又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没法面对那个曾经的自己,更没法在这样的目光下,开口辩解。
沉默了许久。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只问了一句:
“若棠,你在这儿……过得好吗?”
“我很好。”
温若棠答得很快,几乎没犹豫。
“谢谢小叔关心。我已经成年了,懂事了。”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以后不用再来看我了。”
“我们的最后一面,”她轻轻地说,像在做一个了结,“早就见过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
“若棠!”
周司渡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握得很紧,指尖几乎掐进她衣服里。
他皱着眉,眼里是温若棠从未见过的迷茫,甚至有一丝狼狈的无措。
“若棠……”
他看着她,像不认识她一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表情里,甚至带着点无辜。
好像那些刻意的疏远、冰冷的忽视、区别的对待,都从未存在过。
好像她就应该一直听话,一直沉默,一直站在原地等着。
温若棠低下头,看了看他抓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缓缓地,却坚定地,挣开了。
就像他曾经不止一次,甩开她的手那样。
她回过头,看向他。
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
“同样的问题,”她轻轻说,“我曾经也想问小叔。”
“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小叔,我们别再见了】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没回,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周司渡似乎还想跟上来,被我三个室友齐齐拦在了门外。
牛清清张开手臂挡在楼门口。
宁夏往前一步,手一抬,意思很明显:别进了。
方文静的声音从她俩身后传来,一点没客气:
“同志,这是女生宿舍。”
周司渡没再动。
我拐过楼梯转角时,用余光瞥见他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暮色里僵着,像钉在那儿一样。
我没有停步。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直到走进702,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我才听见自己有些重的呼吸声。
心里那点残余的念想,好像也随着那几步路,彻底踩碎了。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很久了。
四个人都没睡,也没人说话,黑暗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起伏着。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眼睛盯着天花板。
今天去见周司渡,算是了结一桩心事。周家对我有恩,他若不来,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主动找他。可他来了,我也做不到真的视而不见。
就这样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能叹气哦,”对面床铺传来牛清清压得很低的声音,“俺娘说,叹气会把好运气吹走的。”
方文静窸窸窣窣翻了个身,半撑起来戴上了眼镜,好像这样听得更清楚似的:
“这句也是牛棚先生说的?”
牛清清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这句是俺娘说的。”
“说得对,不能叹气。”
宁夏忽然开口,声音清醒,大概一直没睡。
静了一会儿,方文静小声试探着问:“若棠,今天楼下那个……就是你提过的小叔?”
“嗯。”
“他看你的眼神……好奇怪。”
她斟酌着用词,“不像长辈看小辈,也不像纯粹讨厌。我说不上来。”
牛清清扒着床栏杆,小声补充:“我也觉得怪怪的,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有点……直勾勾的。”
我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夜里的凉意拂在脸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他讨厌我。”
“那不是讨厌一个人的眼神。”
宁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我闭上眼睛,胸口有些发闷。
“他以前对我很好。我爸妈走后,是他照顾我。”
“可我后来……喜欢上他了。十七岁那年,我跟他说了。”
“之后他就开始躲着我,对我冷淡,应该觉得我很荒唐吧。”
斜对面的方文静轻轻“哇”了一声:
“你跟他告白啊?太勇了吧。”
我愣了一下:“你们……不觉得荒唐吗?他是我小叔。”
“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宁夏的语气很淡。
“就是,”牛清清接话,手指在黑暗里掰着数似的,“历史上多了去了,表兄妹结婚的,外甥女嫁舅舅的,皇帝娶小妈的……”
方文静吸了口气:“牛棚先生涉猎真广。”
牛清清嘿嘿一笑:“这些是我自己看的。”
几句闲聊,宿舍里紧绷的气氛松了不少。
方文静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那你来这儿读书,就是为了离他远点?”
我摇摇头。
目光投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我结婚后又考了大学,学的是护理。后来在医院工作,遇到一位姓穆的老人。
他病得很重,身上有严重的辐射损伤,身边没什么亲人,只有几个学生偶尔来看看。病房里总是堆满了图纸,他整天写写画画,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没什么人愿意靠近他。
我却总想和他多说几句。
日子久了,老人把我当成了半个学生,有什么想法都跟我说。那些复杂的数据、陌生的公式,一点点把我吸引住了。
我干脆辞了医院的工作,专心照顾他,还去夜校补化学。
越是学,越着迷。
可他的身体到底撑不住了。在医院熬了三年,一天比一天衰弱。
最后那段日子,他只留给我一堆图纸、一本笔记,和一封很短的介绍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让小温进研究所。
老穆。
我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完成一项实验。”
我轻声说,“不能食言。”
我要找到穆老。在他倒下之前,和他一起把那个项目撑起来。
那些数据,那些图纸,我一个字都不敢忘。
我记得病床上,他佝偻的背,和始终挺直的脊梁。
我以为,那天见过面,和周司渡之间就算彻底划清了界限。
可第二天,我就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看到了他。
他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身姿笔直,过往的学生忍不住侧目。
我想装作没看见,绕路走,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像针扎在背上。
牛清清挽着我的胳膊,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若棠,你小叔是不是干狙击手的?这眼神跟瞄准镜似的,盯得我后背发毛……”
我拍拍她的手背,心里却一片茫然。
不该是这样的。
我走了,他应该轻松才对,怎么会找来?
如果是因为我没好好告别,那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他还来做什么?
方文静昨晚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可我觉得,他那个眼神,是喜欢你哎。你跟他拉开距离的时候,他看起来……挺难过的。”
我猛地摇了摇头,把那声音甩出去。
不可能。
他以后会和别人结婚,生儿育女。那个人不是我。
温若棠,你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我深吸一口气,拽着牛清清,径直从那条路走了过去。
没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周司渡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有时在我上课必经的路口,有时在食堂外面的长椅旁,有时就直接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旁边。
他不说话,也不上前,就那么站着,目光跟着我,直到我走远。
好像只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还好好的。
最先受不了的是方文静。
那天她晚自习回来,又被周司渡全程“目送”上楼,一进宿舍就爬上了我的床。
我正靠在床头看书,胸口忽然多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她哀嚎着,声音闷在被子里:
“太可怕了若棠……他一盯着我,我就想扔燃烧瓶。再这样下去,我非得被开除不可……”
我放下书,揉了揉她的头发。
其实我也在想,他总这么待在学校,终究不是办法。
虽然别的同学不认识他,可室友们都被盯得不自在。
方文静这么一说,我下了决心。
“我会尽快处理的。”
我拍拍她的背,“放心吧。”
我翻身下床,套上外套,朝楼下走去。
宿舍楼外,夜风温热。
周司渡还是站在那盏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我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上去尽量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定在了我身上。
我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进他眼里,明明暗暗。我看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十年后重逢,他在发布会外对我说:「若棠,我错了。」
深夜的宿舍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干涩:“这么晚,你怎么下来了?”
我没接话,只看着他:“这么晚,小叔怎么还在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跟部队和学校请了一周假。你不愿意见我,我就多看看你。”
“小叔,我不明白。”
我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点什么。是愧疚,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周司渡愣了一下:“什么?”
我看着他,眼里那点冷意慢慢散了,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为什么呢?
是因为确定我真的不喜欢他了,所以又想变回从前那个对我好的小叔吗?
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小姑娘,早就死在前世那场爆炸里了。
“小叔,我说过不会再缠着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我在的时候你对我视而不见,我走了,你又千里迢迢追过来。小叔,我真的不懂。”
“我都按你的意思走了,你这又是何必?”
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司渡看着我,眼神有点陌生。
“若棠,你以前不会说这些话。”
我忽然有点想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疑惑。
“小叔,你以前也不会为了别人把我扔下,不会在别人面前故意不理我,更不会逼我吃我过敏的东西。”
“所以你说的以前,是哪个以前?”
“是你为了推开我、故意伤我以前,还是我没放弃、一直追着你的以前?”
“小叔,以前就是以前。”
话说到这儿,周司渡好像才终于明白过来。
他张了张嘴,没敢再看我的眼睛。
“若棠……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我说得特别轻巧。
周司渡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一下。
可下一句话,又把他那点亮光摁灭了。
“也请你原谅我从前不懂事的纠缠。以后我不会再出现,你也不用惦念我。我祝你和林秋秋百年好合,儿女双全。”
“小叔,我们别再见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他却突然伸手把我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是的若棠,你听我解释。我和林秋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发生。那天你来部队找我,我以为——”
“我和她不是真处对象,只是想骗你,让你知难而退。我知道我错了,怎么罚我都行。”
“若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忽然笑了。
用力推开他,看他的眼神只剩失望。
假装处对象?
假装处对象会去拍结婚照?
假装处对象能生出两个孩子?
假装处对象能凌晨接个电话就急匆匆赶过去?
那我可真佩服他和林秋秋的敬业精神。这演技,去香湾拍电影,说不定能成几十亿票房的影帝影后。
我要真留在北京,他们是不是还得假装到结婚生子?
我眼里那点嘲讽,周司渡看见了。
他眼眶有点红,还是压着声音说:“若棠,别放弃我……”
可我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又可笑。
这样的周司渡我很少见。记忆里只见过一次——
就是他十八岁那年,从部队带了兔腿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过敏,吃了之后被送去医院。
他抱着十三岁的我往医院跑,一路上的汗混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脖子上。
我疼得脸发白,还伸手去擦他额角的汗。
他那时候哽咽着说:“若棠,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再也不会……”
可那是十八岁的周司渡。
不是二十二岁的,也不是二十四岁的。
承诺只是承诺。
一句空话罢了。
“周司渡。”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哀求。
我看着他,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现在的你,让我觉得,荒唐至极。”
他眼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最后化成水汽,融进夜色里。
“你来找我,到底是发现自己喜欢我,还是因为我突然走了,脱离你掌控了?”
“又或者,你只是习惯了身后有我这么个人,寸步不离地追着你?”
周司渡喉结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宿舍楼。
“不是的,若棠!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在后面喊,声音有点慌。
我听见了。
但脚步没停。
周司渡。
我们都往前走。
别回头。
十年后。
北京,会场入口。
周司渡低声对着耳麦说:“各就各位,确保没有任何干扰。这次发布会,不容有失。”
十年时间,把他磨得更加冷峻硬朗。往那儿一站,气场压人。
耳麦里传来回应:“明白!每扇门都有专人看守。”
庄严肃穆的会议室内,主席台上摆着讲桌,两侧立着国旗,中间挂着“红星一号”的徽章,亮得晃眼。
台下坐满了各国记者,摄像机镜头闪着光。
林秋秋穿着职业装,挂着记者证,站在摄像机前:“现场气氛非常紧张,各国记者云集,等待‘红星一号’神秘面纱被揭开。”
其他记者也都在低声播报。
“这不止是发布会,更是历史性时刻,全球安全格局可能就此改变。”
“据内部消息,‘红星一号’的技术突破,将对未来军事平衡产生深远影响。”
电视台导演对着耳机喊:“三分钟准备!各机位确认,我们要把这一刻传给全国,传给世界!”
空气里绷着一股无声的兴奋。所有人都盯着讲台,等着那一刻。
穆老被我搀着,一步步走向讲台。
刚才还有点躁动的会场,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帮穆老调了调麦克风,一阵刺耳的电音过后,他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尊敬的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在这世纪之交的历史性时刻,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向世界展示我国国防科技的最新成果——”
“‘红星一号’先进防空导弹系统。”
“接下来,就由‘红星一号’副总设计师,温若棠同志,为大家汇报!”
穆老声音有点抖,但情绪很高。
他朝我伸出手,眼神像在看自己最骄傲的孩子。
两世师生,风雨同路。
这一次,我们终于赶在命运之前,完成了交接。
我站起身,一身军装,大步走到主席台中央,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目光坚定,直视前方。
然后接过穆老的位置,站在聚光灯下,缓缓揭开“红星一号”的面纱。
“‘红星一号’融合了最新制导技术和复合材料科学,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拦截精度和反应速度。”
“它能高效识别、跟踪并击落各类空中目标,包括隐身飞机和超音速导弹。”
“系统采用主动雷达制导与红外成像双重锁定,确保捕捉目标准确灵活。”
“独特的飞控系统,能在复杂大气层内实现高机动飞行,显著提升拦截效率。”
发布会一结束,就登上了国内外各大媒体头条。
《军报》称其为“我国防空导弹技术的新篇章”。
《米约时报》头条写着:“‘红星一号’:中国防空导弹的卓越实力展现”。
散场后,我在走廊被林秋秋拦住了。
“若棠,好久不见。”
她笑得得体,说话时眼神却往门口瞟了瞟。
“没想到你现在已经是副总设计师了。这么多年没你消息,我还以为……”
“算了,不提了。这次回京要不要去看看老爷子?他年纪大了,常念叨以前的事,总提起你。”
“可我和司渡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当初一声不响就走,确实有点任性了。”
我面色平静,像没听见她话里那些刺儿和若有若无的炫耀。
只低头扫了一眼她胸前的工作牌。
十年后重逢,他说当初不懂爱,我平静点头:小叔,都过去了
发布会结束的时候,林秋秋追上来拦住了我。
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直直地戳过来。
“若棠,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化真大。”
她语气亲昵,像多年的老友,“司渡常提起你,说你现在特别有出息。”
我没接话,只是收着桌上的资料。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林记者,”我把笔记本合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请问你的这些发言,是会议提问,还是单纯叙旧?”
她愣了一下。
我没等她回答,接着说:“如果是提问,和会议无关。叙旧的话……改天吧。”
说完,我扶起身边的穆老师,在同事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会场。
脚步没停。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司渡站在不远处,一直看着这个方向。他具体什么表情,我没看清,也不想看清。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用力的跺脚声,闷闷的。
红旗车停在专用通道里,车里很安静。
穆老师靠在座椅上,窗外的光影掠过他满是沟壑的脸。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松快,有疲惫,还有别的什么。
“小温啊,”他睁开眼,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扬起来的,“我们成了。‘红星一号’出来了。”
他望着前方,目光好像穿过了车窗,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帮人的垄断,长不了啦。”
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瘦,皮肤松垮地覆在骨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斑点和老茧。很凉。
“老师,”我握紧了些,声音放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放心。不止一号,后面还有四号、五号、六号……路还长。我们会一步一步走,让该听的声音,都被听见。”
一号已经全面列装。
二号、三号就在库里,随时能启封。
四号正在试验场。
五号、六号的蓝图,也已经铺在了设计院的图纸上。
穆老师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很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的手在抖。
“好,好……”
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喉咙里滚出模糊的气音,“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我……我放心。”
话没说完,他突然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赶紧抽出手帕递过去。
他捂着嘴,咳得浑身发颤。好一阵,才慢慢平复。
摊开手帕,雪白的棉布中间,洇开一小团刺眼的红。
他没在意,把手帕叠起来,攥在手里。
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本来以为啊,到我闭眼那天,这事都看不见影儿。”
他喘匀了气,慢慢说,“是你们这帮孩子,把我这老家伙的念想,给续上了。”
“遇上你们,是我的运气。”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很安然。
好像那口血不是从他身体里咳出来的一样。
同一时间,西部沙漠深处。
指挥帐篷里,方文静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鼻梁上的眼镜架有点歪,一边镜片裂成了蛛网。
她脸上沾了沙土,灰扑扑的,但眼神亮得灼人。
突然,她一把抓起对讲机。
“各单元注意——”
她的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
“三、二、一——发射!”
指令落下的瞬间。
远处发射架上,一枚修长的导弹猛地挣脱束缚,尾部喷出炽烈的火焰,轰鸣声撕裂了旷野的寂静。
它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笔直地刺向苍穹。
监控室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屏幕上,代表导弹的光点高速移动,灵活地绕开模拟的干扰区域,死死咬住前方那个代表靶机的小点。
近了。
更近了。
两道轨迹在空中交汇的刹那——
炽白的强光猛然爆开,映亮了半边监视屏幕,即使隔着屏幕,也仿佛能感觉到那股膨胀的热浪。
靶机的信号,消失了。
寂静。
随后,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帐篷顶。
方文静被人从后面猛地抱住,腾空转了好几圈,才晕头转向地被放下来。
是牛清清,她激动得满脸通红。
“成了!文静!四号成了!要是若棠和穆老知道,得高兴坏了!”
方文静扶着晕乎乎的脑袋,摘下破眼镜,用力揉了揉心口,那里砰砰直跳。
“会的,”她咧着嘴笑,“他们一定会知道。”
国宾大酒店的套房里,很安静。
我放下电话,手心有点潮。
转身走到里间。
穆老师坐在宽大的靠背椅里,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夕阳的光铺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闭着眼,头微微歪向一侧。
毯子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细细的输液管。
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我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高度和他齐平。
“老师,”我靠近些,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他,“四号……试验成功了。打得很准。”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嗬…嗬…”声,像是气流穿过狭窄的缝隙。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又暗下去一分。
他才极轻、极缓地,嚅动了一下嘴唇。
“……好。”
一个字,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说完,那点细微的反应便消失了,他又沉入安静的休憩里,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匀速地落下。
天边的晚霞烧到最浓,然后渐渐褪色,隐没在山峦背后。
今天要过去了。
但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有些东西落幕,有些东西接上。
这就够了。
几天后,我提着一大堆东西,站在周家老宅的院门外。
手指在门铃上悬了半天,才按下去。
脚步声很快响起。
保姆张姨小跑过来,隔着铁门的栏杆眯眼看,看了几秒,突然“哎呀”一声,赶紧打开门。
“若棠?!真是若棠!”
她脸上笑开了花,一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一边扭头朝屋里喊,声音又亮又急:
“老爷子!快!快出来看看!若棠回来啦!若棠回来啦!”
屋里传来拐杖急促点地的声音。
周爷爷拄着拐杖,急急地走出来。他的背比以前弯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步子有点蹒跚。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仔细地看我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
眼神从疑惑,到不确定,最后一点点亮起来,眼圈也跟着红了。
“……若棠?”
他声音有点颤。
我鼻子猛地一酸。
“爷爷,”我哽了一下,尽量让声音稳当点,“是我。我……回来了。”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只觉得愧疚,沉甸甸地压着心口。
周爷爷什么也没问,一把抓住我的双手,他的手很瘦,但握得特别紧。
“回来就好,”他重复着,声音带着笑,“回来就好啊……”
他猛地想起什么,转头对张姨说:“快!快去市场!买排骨,买小黄鱼,若棠爱吃的都买!多买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司渡打电话!叫他马上回来!”
我下意识拉住爷爷的手臂。
“爷爷,”我有点局促,“小叔……他工作忙,别打扰他了。”
周爷爷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没坚持,只是朝张姨摆摆手。
“先去买菜吧。”
他拉着我进屋,让我坐他旁边,问东问西。
问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问我工作顺不顺利,问我身体好不好。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心疼,有骄傲,遮也遮不住。
“前两天的新闻,我看了,”他拍着我的手背,“丫头,你做得好。真给你爸妈,给爷爷长脸。”
我低下头,笑了笑。
“爷爷,没有您当初把我接到家里,供我读书,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热茶,双手端过去,“真的,谢谢您。”
周爷爷接过茶杯,摇摇头。
“是你自己争气。”
他抿了口茶,“我做的那些,顶多是……锦上添朵小花。”
我们聊了很多。
我把这十年里,那些能说的、有趣的事,一点点讲给他听。
讲到寒假没地方去,被方文静拉回她家过年时,周爷爷皱起眉,啧啧两声。
“这事还得怪司渡,”他哼了一声,“要不是他,你哪至于十年不回家?”
“不过你那个姓方的同学,人真不错。你们一起过年,热热闹闹的,挺好。”
他说着,语气又低了下去,带着点落寞。
“不像这儿,你走了之后,冷清得没点人气儿。”
我忽然想起林秋秋在会场说的话。
“爷爷,”我捧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我前几天……遇见秋秋姐了。她说她常来陪您。她和小叔,结婚很多年了吧?”
周爷爷眉头一下子拧紧了,眼神里全是困惑。
“他俩?结婚?”
他放下茶杯,声音提高了些。
“谁说的?根本没这回事!”
“还常来陪我?”
他摆摆手,一脸不认同,“她能陪我干什么?下棋她不会,说话也聊不到一块儿。瞎说八道。”
他看着我,脸色缓了缓,身子朝我这边倾了倾,试探着问:
“若棠啊,你跟爷爷说实话。你跟司渡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当年你留那封信就走了,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爷爷跟你保证,你走的这十年,司渡身边,绝对没有别的女人。”
“他那孩子,是开窍晚。以前你稀罕他,他自个儿闹不明白,净说些混账话。可后来……他去找过你,对吧?”
周爷爷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
“看样子,是没找着?还是让你给拒了?”
他脸上露出点无奈的笑,摇摇头。
“你可千万别听外面那些人乱嚼舌根。有些人啊,心思不端正。”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一下。
我垂下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熨过喉咙。
“爷爷,”我抬起眼,对他笑了笑,“以前的事,就不提了。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错把对家里人的依赖,当成了别的感情。”
我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不会了。”
话音刚落下。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什么袋子掉在地上,东西滚了一地。
我转过头。
周司渡就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脚边散落着橙子、苹果。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有点发白,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没听懂我刚才说的话。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
他抬脚走进来,步子迈得很慢,很沉,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
那张脸,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清晰又模糊地出现在我脑海里。现在看着,心里却静得出奇,泛不起一点波纹。
“小叔,”我站起身,语气寻常,“你回来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爷爷,”我没再看周司渡,转向周爷爷,“我单位还有点事,得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周爷爷嘴唇嚅动了一下,伸出手,像是想留我。
可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放下了。
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好,工作要紧。”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不舍,“丫头,在外面,一定照顾好自己。得空……就回来看看爷爷。”
“我会的。”
我用力点头,“您保重身体。”
我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周司渡身边时,他猛地动了一下,手臂抬起,手指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徒劳地停在半空,什么也没抓住。
我走出大门,走下台阶。
直到我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时,才听见身后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周司渡追了出来,停在院门口,望着我。
他张了张嘴,胸口起伏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关上车门,对司机轻声说:“走吧。”
【那年初秋她离开北京时,我始终没说出那句“别走”】
周司渡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开头。
温若棠看向他,嘴角轻轻扬了扬。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彻底放下的平静。
「小叔,我刚才说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
「那些都是真心话。以前你总说我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现在我懂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所以,祝你早点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周司渡站在原地,看着温若棠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淡淡的红痕。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路人。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温若棠的车彻底消失后,周司渡还立在原地,一动没动。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微晃动。
过了很久,周老爷子才慢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话。
但那只苍老的手在他肩上停留的几秒钟,比任何责备都让人难受。
如果他早一点听进去父亲的话。
如果他能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
他和温若棠之间,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周老爷子背着手,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自嘲。
「早就跟你说过,对人家姑娘好一点。」
「你不听,非要嘴硬说不喜欢。现在人家真不要你了,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周司渡低下头,嘴角扯了扯。
十年前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像一颗埋了很久的子弹,突然穿过时间,正中眉心。
这十年里,他反复想过很多次。
面对温若棠那份真挚又滚烫的感情,他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去引导。
可他偏不。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她推远。
等她真的转身离开时,他才发现,原来心是真的会疼的。
以前,每次他夜里不回家,温若棠都会给他写信。
信纸总是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满了稚嫩又认真的字句——想他,等他,还有那个年纪里最纯粹的喜欢。
后来这十年,他也写过很多这样的信。
做着自己曾经最看不上的事。
可那些信,一封都没寄出去。
遗憾吗?
当然遗憾。
他们明明那么早就遇见了。
他们有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机会。
只要他当时肯往前迈一步,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他退了。
这一退,就再也没了回头路。
处理完穆老的后事,温若棠就要回实验基地了。
穆老这一生有两个愿望。
一是研发出我国自己的防空导弹。
二是落叶归根。
他把四十多年都扔在了沙漠深处的基地里,一个人,守着仪器和数据。
可他的名字,很少被外界知道。
他没有家人,朋友也寥寥。
葬礼办得很简单,安静,肃穆。
军区领导的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大家都对他很熟悉,又很陌生。
温若棠作为他的学生,也作为这世上还活着的最了解他的人,主持了这场葬礼。
等所有人都散去,她独自站在墓碑前。
照片上的老人满脸皱纹,笑容却很温和。
她弯腰,放下一束白菊。
眼眶有点湿,语气却故意放得轻松。
「老师,您先好好歇歇。」
「等您再睁眼的时候,一定能看到一个更强大、更昌盛的祖国。」
「到时候……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
回到实验基地的飞机上,温若棠没想到会同行的还有周司渡。
他坐在斜前方,一路沉默。
温若棠翻着杂志,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边瞥。
她并不关心周司渡为什么来,只是担心爷爷的身体——穆老刚走,她对这种事格外敏感。
在她看来,周司渡留在北京军区,随时能照应老爷子,才是最稳妥的。
但这只是她的想法。
至于周司渡怎么做,与她无关。
想到这里,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杂志上。
「红星五号」项目即将启动,作为首席工程师,她必须尽快调整状态,投入工作。
周司渡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见她只是看了自己几眼便移开目光,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悄悄看向她温静的侧脸。
温若棠低着头,机舱顶灯洒下来,在她发梢镀了一层柔光。
她完全沉浸在阅读里,没注意到他的注视。
空乘推着餐车从两人中间经过。
周司渡立刻收回视线,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紧,布料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就在这时,机舱后部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外国乘客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温若棠周围的几位乘客瞬间绷直了背——看报纸的放下了报纸,假寐的睁开了眼。
周司渡经验丰富,几乎在那人出现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果然,对方突然掏出手枪,直指温若棠的方向。
「若棠小心!」
周司渡猛地起身挡在她身前。
「砰!」
枪声和玻璃碎裂声同时响起,子弹打碎了温若棠头顶的照明灯。
机舱里尖叫四起,又有几名恐怖分子从不同位置站了起来。
冲突瞬间爆发。
特勤小组与对方展开搏斗,温若棠被护在后方,脸上却看不出慌乱。
很快,恐怖分子被制服。
但温若棠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滴滴」声。
很有节奏。
她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这是客机,上面还有很多普通乘客。这次袭击显然是冲她来的,她绝不能连累无辜的人。
她慢慢挪到周司渡身后,刚要开口,就看见被按在地上的恐怖分子咧嘴笑了。
他用生硬的中文大喊:
「飞机上有炸弹!马上就要爆炸!你们完了!」
机舱再度陷入恐慌,哭声和尖叫声混作一团。
特勤小队迅速控制住所有歹徒,乘务员努力安抚旅客,将他们疏散到安全区域。
温若棠开始排查炸弹位置。
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周围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泣,温若棠额角滑下一滴汗,但她的表情依然镇定。
终于,她在座位底下找到了那个定时装置。
周司渡半蹲在她对面,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小心。」
周司渡压低声音提醒,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汗水沿着他的额角往下淌。
「还剩三分钟。」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又凝重了几分。
时间像凝固了。
只有「滴滴答答」的倒计时声,在死寂的机舱里格外刺耳。
所有乘客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温若棠眼神锐利,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错综复杂的线路,快速寻找突破口。
很快,她目光一沉,心里有了决断。
她抬起头看向周司渡,抽出了他腿侧的军刀。
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红线和蓝线,需要同时切断。」
「你跟我一起。」
「好。」
周司渡眉头紧锁,却没有半点犹豫。他从旁人手中接过另一把军刀,示意其他人后退。
「我数三声,同时动手。」
温若棠的双手稳得像焊铸过,声音平静而有力。
「一、二、三——」
两人动作几乎同步,刀刃精准落下。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短短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周司渡在切断蓝线的那一瞬间,目光始终落在温若棠身上。
他想,如果生命的尽头是和温若棠一起,或许也算一种幸运。
终于——
闪烁的数字停顿了一秒,随后归零。
警报声戛然而止。
机舱里一片死寂。
直到温若棠彻底拆除了炸弹,确认安全,所有人才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哭泣。
周司渡长长松了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自始至终冷静从容的温若棠,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她再也不是那个会拉着他袖子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悄悄长大,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十二岁初到周家时那个胆怯的女孩。
也不是十七岁红着脸向他告白时的少女。
更不是十九岁时,冷着脸和他划清界限的姑娘。
现在的她,是一名战士,是国家高尖端武器的研发者,是重大项目的首席工程师和总设计师。
她悄无声息地挣脱了所有曾经的束缚。
过往那些纠葛,放在如今的她面前,都显得太渺小了。
与她的理想和信念相比,他,还有那些旧事,都不值一提。
温若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小叔?你还好吗?」
周司渡猛地回神,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不断重叠的脸,摇了摇头。
「没事。你呢,吓着没有?」
温若棠轻轻笑了。
「我虽然一直在后方搞科研,但也是军校毕业的。这种场面,还吓不到我。」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一阵风,轻轻吹散了周司渡心头的沉郁。
他也笑了笑,忍不住问:
「你刚才……怎么那么快就做出判断的?」
温若棠耸了耸肩,笑了一下。
“我们宿舍有个炸弹天才,上学那会儿,我俩经常比,看谁拆弹更快,谁做的炸弹更难拆。”
“今天这个,水平差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远在戈壁沙漠深处的方文静,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呢?”
她揉了揉鼻子,又把头埋回了桌上的图纸里。
旁边的周司渡听完,轻轻笑了一声。话里有点打趣,但更多的是佩服。
“那你大学过得挺有意思。”
一场危机就这么过去了。
乘客们陆陆续续回到座位,机舱里只剩下引擎平稳的嗡鸣。
温若棠没闲着,她把飞机前前后后、每个角落都重新查了一遍。
这么一折腾,人也乏了。后半程航路,她大多时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养神。
飞机又飞了一个多小时,机身微微一沉,开始降落滑行。
机场跑道的灯光在舷窗外连成一片。
公安和武警早就等在那儿了,那几个想劫机的外国面孔,被铐上手铐带了下去。
温若棠跟着下了舷梯,实验基地来接她的车就停在旁边。
她原以为,周司渡和他那几个特勤队员,只是负责把她从飞机护送到交接点。
没想到,他们上了车,一路都没离开。
车子发动,驶离机场。
温若棠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周司渡,有点意外。
但转念一想,‘红星一号’比上辈子早了整整十年问世,某些人坐不住,也正常。
机场离实验基地还有几百公里。
天很快就黑透了。
车窗外是望不到边的旷野,黑沉沉一片,偶尔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车队开得很小心,大灯划开浓墨般的夜。
但意外还是来了。
前面路上横着好些石块和断木,把路堵死了。头车的特勤队员打着手电下去查看,光柱在黑暗里来回扫着。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咆哮从侧面撞进耳朵里。
一辆卡车像疯了一样,朝着车队直冲过来。
特勤小队反应极快,枪声瞬间响起,子弹打在卡车轮胎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可那车根本没停,轮胎磨着地面,发出尖厉的嘶叫,火星子在黑夜里迸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枪声、爆破声,在荒野上炸开。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是想抢人。
但实验基地的人和特勤小队围得紧,压根没给他们留空隙。
头顶忽然传来巨大的轰鸣,由远及近,压了下来。
是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撕裂了夜空。
支援到了。
混乱中,一枚黑乎乎的东西,滴溜溜滚到了温若棠脚边。
她还没看清,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
“若棠,走!”
周司渡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根本来不及想,身体先动了,用尽全力把她往外一推,自己紧跟着扑过去,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儿罩在身下。
“轰——!”
手雷在几步外炸开。
气浪像一堵墙拍过来,灼热的气流裹着碎片和沙石横扫一切。旁边被掀翻的车子接二连三地燃爆,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那一小片天地。
温若棠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什么也听不清。
她能感觉到压在背上的重量,很沉,也很暖。
还有背后传来的一声压抑的闷哼,以及背上慢慢扩散开的一片湿黏。
那嗡嗡的忙音把她的呼吸声放得很大,在脑壳里回响。
忽然,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松了力道。
那温暖的重量随之倾颓,滑向一边。
温若棠踉跄着爬起来,尘土和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她晃了晃头,模糊的视野里,最先看清的,是周司渡的后背。
作战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下面是一片模糊的血肉。
“小……小叔?”
她嗓子哑得厉害,刚出声,腿就软了,直接跪倒在他身边。
但她没去看他的伤,而是伸手,捡起了他手边掉在地上的枪。
握紧,转身,扣动扳机。
“砰!”
“砰砰!”
烟尘里,有人影应声倒地。
直到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这边冲过来,温若棠眼前猛地一黑,向前栽了下去。
空气里是消毒水挥之不去的味道。
温若棠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若棠?感觉怎么样?”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宁夏快步走到床边。她还是留着那头利落的短发,只是身上换成了空军的飞行服。
她还是走了自己最想走的那条路。
温若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他……怎么样了?”
宁夏抿了抿唇,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还没醒,没脱离危险。”
温若棠自己伤得不轻。爆炸的冲击伤不算最重,但胸口一直闷痛,咳嗽的时候,喉头有股铁锈味。
听说周司渡还昏迷着,她用手肘撑着床,一点点挪着坐起来。
宁夏没拦她,只是扶住她的胳膊,把大半重量接过去。
两个人慢慢地走出病房,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另一间加护病房外。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人。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好些管子,氧气面罩盖住了大半张脸。
病房是无菌的,不能进去。
温若棠就站在外面,安静地看了很久。
窗玻璃映出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地开口,像说给自己听:“小叔,你得醒过来。”
说完,她慢慢转过身。
靠着宁夏的搀扶,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没看见,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秒,病房里,周司渡放在床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身体很沉,一直在往下坠。
周司渡觉得四周是无边的黑暗,缠着他,要把他拖到更深的地方去。
他拼命挣扎,用尽力气想往上浮,可一点用都没有。
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快要消失的时候,又猛地被拽了回来。
耳边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还有尖锐的、重叠的警笛声。
脑子里嗡嗡乱响。
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一栋建筑正冒着滚滚浓烟,火光冲天。爆炸的余波一阵阵荡开,震碎了附近居民楼的玻璃。
警车、消防车围了一圈,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周司渡昏昏沉沉地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却感觉轻飘飘的,像魂没跟着身体。
他看见“自己”亮出证件,不顾旁边人的阻拦,一把扯开警戒线就冲了进去。
那个“他”眼睛通红,嗓子全哑了,朝着废墟嘶吼:
“我老婆!我老婆还在里面!让我进去!”
老婆?
什么老婆?
周司渡像个旁观者,看着这荒诞又清晰的梦。
梦里的“他”推开所有想拦的人,冲进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里,徒手去扒那些滚烫的砖石。
声音已经吼破了,一声接着一声:
“温若棠!温若棠你出来!”
“你出来!我可以解释!我们好好过!求你了……求求你出来……”
“他”眼睛红得吓人,一遍遍喊着温若棠的名字。
但废墟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哭喊。
周司渡看着这一切,心口突然像被撕开一样,猛地一疼。
他想冲过去,想问梦里的自己:你要解释什么?温若棠怎么会是你老婆?
他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素的银色戒指。
是婚戒。
“他”和温若棠结婚了。
可周司渡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梦里的“他”还在挖。
砖块和水泥块都还烫手,空气里满是东西烧焦的糊味。
“他”的十根手指早就磨烂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可一下都没停。
“若棠……温若棠……”
“他”跪在碎砖里,用手一点点扒开那些灰烬和碎石。
忽然,一点细微的银光,在污黑的泥里闪了一下。
“他”动作顿住,然后疯了一样拨开那层土。
下面露出一只手。
无名指上,戴着同样一枚银色戒指。
“他”脸上猛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像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浮木。
“若棠,别怕,我马上救你出来,马上,你坚持住……”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他”顾不上手指血肉模糊,拼命挖着,动作又快又乱,碎石子嵌进伤口里也不觉得疼。
直到扒开最后一层浮土。
下面出现的,不是他想找的人。
只有一只孤零零的手。
一只他记得很清楚的手。
十二岁那年,这只手怯生生地牵过他的衣袖,小声喊他“小叔”。
二十岁那年,也是这只手,有些抖地给他戴上了戒指。
现在,它冰冷地躺在泥里,再也没了温度。
一声绝望的嘶吼从废墟上炸开,和远处滚滚的雷声混在一起。
梦里的“他”跪倒在地,雨水混着脸上的东西往下流,冲刷着那张扭曲的、布满悔恨的脸。
视线糊成一片。
“他”抱起那截冰冷僵硬的手臂,声音抖得厉害,全是茫然和无法接受:
“为什么……若棠,为什么……”
心口那里像被掏空了,只剩下密密麻麻、啃噬一样的痛悔。
就在刚才,在最后一通电话里,他们还在吵。
时间往回拨一点,一小时前。
周司渡刚从外省视察回来,正开车去酒店。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跳出来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温若棠。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挂断。
不知道她上次回家看见了什么,这段时间发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短信。听说他任务结束,电话就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平时泡在研究所,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一回来就要吵。
周司渡烦得厉害,眉头拧得死紧。
今天是林秋秋两个孩子办升学宴,他得赶过去。
林秋秋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不容易。每次他出完任务,都会先去看看她们娘仨,能帮一点是一点。
那是他战友留下的遗腹子,他理应照顾。
可温若棠电话打过来,反复问的就是:林秋秋跟你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跟她在一起了?
简直不可理喻。
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电话又响了。
周司渡一把抓过来,接通,劈头就是一句:
“温若棠,你是不是实验太闲了?整天有功夫琢磨这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司渡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温若棠的声音。那声音很低,没什么力气,死气沉沉的。
今天原本是周司渡的入伍纪念日。
温若棠拖着被辐射损伤得厉害的身体回了家,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
但他没回来。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皮夹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秋秋和两个孩子,还有周司渡。四个人挨在一起,看着像真正的一家人。
“我看到你皮夹里的照片了。和林秋秋,还有两个孩子,一家四口。”
“那两个孩子,是你的吧?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要答应跟我结婚?”
“你该告诉我的,我……”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一根绷得太紧、快要断掉的弦。
可这些年,两人之间别扭的相处,早就让他们忘了该怎么好好说话。
【如果重来一次,我们能不能好好说句再见】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周司渡的手攥紧了方向盘,骨节发白。电话那头每多一句追问,他心头的烦躁就多一分。
可温若棠今天像是铁了心,没像往常那样沉默。她的声音又急又抖,透过听筒,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刺进他耳朵里:
“你告诉我,她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这么多年怀不上,是不是因为……”
话没说完,尾音已经哽住了。
周司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吸了口气,话冲出口,又冷又硬:
“为什么跟你结婚?当初不是你非要嫁给我的么?温若棠,我不知道你现在又在闹什么。你别到处乱说,坏了秋秋的名声。”
他越说声调越高,胸口的闷气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紧接着是刺耳的、持续的忙音。手机屏幕猛地黑了,映出他自己有些扭曲错愕的脸。
周司渡一脚将刹车踩到底。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厉的惨叫,在空旷的路上拖出长长的黑痕。
他抬起头。
前方不远处的建筑群上空,浓烟滚滚,像一只巨大的、污浊的蘑菇腾空而起。火光把半边天空都舔成了橘红色,即使在车里,仿佛也能闻到那股焦糊灼热的气味。
是爆炸。
他的心口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拧了一把。
脑子里那些烦躁、那些不耐、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更伤人的话,顷刻间被这冲天的火光炸得粉碎。
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温若棠在那里。他要见到她。现在,马上!
他重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嘶吼,朝着那片火光冲去。
可惜,还是晚了。
当他真正站在那片废墟前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灰尘和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残垣断壁扭曲着指向天空,救援人员的呼喊、机械的轰鸣、零星噼啪的燃烧声……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被丢弃在废墟里的雕塑。风吹过来,扬起他肩头的灰烬,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他吹散。可他又好像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百年,风霜雨雪都刻进了骨头里,再也倒不下,也走不开。
“叮铃铃——叮铃铃——”
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和铃声,顽固地穿透他麻木的感官。
他迟钝地、机械地摸出手机。屏幕碎裂了,蛛网般的裂纹下,来电显示的那一块区域,是他此刻全部的奢望。
他多希望,亮起的是“温若棠”三个字。
但不是。
他按下接听,林秋秋温柔又带着点嗔怪的声音传出来:
“儿子快来,你爸爸接电话了。”
接着,听筒被转交,一个正处于变声期、嗓音有些粗嘎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
“爸,你怎么还没到?今天可是我升学宴!是不是那个女人又不让你来?我讨厌她!你什么时候跟她离婚,回家啊?”
周司渡听着,目光依然落在眼前焦黑的废墟上。
这孩子,是他牺牲战友的遗腹子。孩子快出生时,战友没了。林秋秋哭着求他,说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不能让他有个不完整的童年。
他心一软,应了。这一扮,就是十几年。
假的演久了,旁人当了真,连他自己有时候也恍惚。
可此刻,听着这孩子理所当然的抱怨和对他妻子的贬斥,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的厌恶,猝不及防地从心底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住口。你没资格说她。”
说完,他直接挂断,把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声音掐灭在电流里。
救援持续了一天一夜。
周司渡没离开,就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消防水龙带在地上蜿蜒,渗出的水混着泥灰,浸湿了他的鞋袜,冰凉一片。
他们陆续找到一些“东西”。破碎的、焦黑的、无法辨认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周司渡呆呆地看着工作人员将那些残骸小心翼翼收走,放进裹尸袋。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他怎么也没想到,温若棠会这样离开。
以一种如此剧烈、如此残酷的方式,把他和她之间所有的龃龉、怨怼、没来得及说开的话,都炸成了齑粉,散在风里。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她说最后一句话。
后悔吗?难过吗?
那颗心已经不会跳了,只剩一个空空的血洞,往里灌着冷风。
他沉默地走到一边,从收集处一只焦黑变形、依稀能看出是女性的手上,轻轻褪下一枚戒指。
戒指也被熏黑了,但内圈刻着的字母还隐约可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戴在了自己的尾指上。冰凉的金属触感,紧紧箍住指根。
……
病房里,监护仪器突然发出尖锐急促的警报。
“滴滴滴滴——!”
医生和护士瞬间涌了进来,脚步声纷乱。温若棠刚被宁夏扶着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手指下意识抠紧了冰冷的墙壁。
隔着玻璃,她看见周司渡的身体在病床上被电极片贴住,随着体外除颤仪的每一次起落,剧烈地弹起,又沉重地落下。像一条脱离水、濒死挣扎的鱼。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墙皮,呼吸屏住。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那刺耳的警报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恢复规律的、平稳的“滴滴”声。
病床上,周司渡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他没有看围在床边的医生,也没有看头顶惨白的灯光,而是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偏过头,视线穿过忙碌人影的缝隙,精准地落在玻璃窗外的温若棠脸上。
他的嘴唇干裂苍白,轻轻开合了几下。
没有声音。
但温若棠看懂了。
他说的是:“对不起。”
温若棠扣在墙上的手,猛地一紧。墙壁粗糙的质感磨着指腹。
他那一眼太沉重了,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哀痛。
那次抢救之后,周司渡的情况一天天稳定下来。
温若棠身体恢复得快,没等完全养好,就办了出院,回去上班了。
等周司渡能勉强撑着下地、扶着墙壁慢慢走动时,隔壁那张病床早已空了很久,床单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拖着一条被爆炸火焰灼伤、还裹着厚重纱布的腿,站在空荡荡的病房中间,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飞舞。
最终,他默不作声地,慢慢挪回了自己的床位。
温若棠不来看他,他其实料到了。他也没给她打电话,每天大部分时间,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叶子渐渐掉光的树,反复地想:
他该不该去见她?见了,又能说什么?
温若棠那边杳无音信,林秋秋的电话倒是又来了。
“司渡,我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去照顾你吧?”
周司渡正站在医院走廊的公用电话旁,闻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等林秋秋把话说完,才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们的行动是保密的。你怎么知道我受伤?”
电话那头明显噎住了,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有些慌乱的声音:“司渡,你别生气,我就是担心你,才……才找你战友打听了一下……”
“哪个战友?”
林秋秋含糊地报了一个名字。
周司渡点了点头,对着话筒,一字一句说:
“好,我知道了。你们这种行为涉嫌违法。这部电话有录音,我会把录音作为凭证,向组织汇报。”
“司渡!我不是……你听我解释……”
他没有再听,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出院前,周司渡打了申请报告,提出想见温若棠一面。
这一次,温若棠同意了。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老式国营饭店的小隔间。木桌椅,绿墙裙,空气里有淡淡的油烟味和陈旧织物的气味。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时谁也没说话。
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拉长、又压缩。他们看着彼此,既像隔着漫长岁月终于重逢的故人,眼底藏着只有对方才懂的唏嘘;又像仅仅是认识不久的熟人,客气,且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沉默在小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
最终还是周司渡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若棠,你……变了很多。”
温若棠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极轻地、了然地弯了一下嘴角。
“真的是你啊。”
就这么轻轻的一句。
周司渡整个人猛地一震。他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温若棠平静的眼睛,电光石火间,忽然全明白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垮塌下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才会拼了命要考去华清,离开北京,离开周家……离开我。”
温若棠端起桌上那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旧搪瓷缸,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我们已经用一辈子,验证过一个错误的数据了。”
她放下缸子,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如果参数不变,重复再多次实验,结果也只会是失败。所以……必须有人,先改变参数。”
周司渡一直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温若棠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再抬起头时,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巨大的痛楚和不舍。他看着温若棠,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若棠,对不起……”
他又重复了一遍病房外那句无声的话,这次带上了哽咽的颤音。
“那天电话里,我该跟你好好解释的。林秋秋的孩子不是我战友的遗腹子,我只是……只是答应帮忙多照看。是我蠢,是我混账,我从来就没顾及过你的感受,我……”
“小叔。”
温若棠轻声打断了他。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周司渡浑身一僵。
“不重要了。”
她说。
不重要了。
比起恨,比起怨,周司渡最怕的,就是这三个字。
“不重要了”,意味着一切清零。那些好的、坏的、甜蜜的、心酸的、她为他流过的泪、熬过的夜、等过的门……在她那里,全部一笔勾销,随风散了。
他还是晚了一步。不,是晚了一生。
温若棠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旧帆布包,站起身。
“这样也好。你毕竟……提前看过未来的模样。我们都能,为这片土地多做点事。”
她走到隔间门口,手掀起了那幅半旧褪色的蓝布门帘。
“若棠。”
周司渡在身后叫住她,声音很轻,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温若棠的手停在门帘上。布料的粗糙质感磨着指尖。
她停顿了几秒,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平静:
“会的。我们会再见的。”
十五年光阴,弹指而过。
北京,人民大会堂。
2009年度国防科技贡献奖颁奖典礼。
夜幕垂下,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这座庄严的建筑映照得璀璨而温暖。
一场属于无数“幕后英雄”的荣耀盛会,缓缓拉开帷幕。
开场的大屏幕,播放着精心制作的纪录片。黑白与彩色的历史镜头交替闪现:荒芜的戈壁上竖起天线,简陋的实验室里彻夜不息的灯光,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试验场上冲天而起的烈焰与烟尘……
那些沉默的、鲜为人知的面孔,那些惊心动魄却又默默无闻的时刻,被一帧帧呈现在光明之下。
晚会的最后。
温若棠、方文静、牛清清……她们并肩站在舞台上,站在这片璀璨的光明里。
她们身后巨大的屏幕上,是宁夏驾驶着新式战斗机,冲向敌机前,最后传回地面的影像定格。那张年轻的脸庞坚毅决绝,眼神亮如星辰。
她们都曾在黑暗中负重前行。
只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黎明前最冷的黑夜。
距离那个青涩的学生时代,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时光与生死,在此刻被短暂地跨越。她们以不同的方式,终于一起站在了这里,站在了光里。
颁奖环节结束,灯光渐暗。
最终,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首诗。字体不一,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一笔一划郑重写下:
亲爱的女孩儿,
愿你勇敢挣脱世俗的枷锁,不被捆住翅膀;
愿你于逆境中生长,做自己的脊梁;
愿你心中有火,眼中有光,在黑夜中也能找到前行的方向;
愿你不畏将来,不困过往,以理想为帆,直面命运的狂澜;
愿你一生,充满希望和力量。
屏幕定格在这几行字上,光华流转。
台下寂静片刻,随后,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经久不息。
——《完结》——
本文标题:重生第一件事,她退了和营长未婚夫的婚约,转身考进了华清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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