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情事(11)
朱国华这一手安排,倒是让韩秀云和吕铁钢都暂时松了口气。
吕铁钢巴不得躲开家里的火药味,一听要去二龙山水库,二话不说就收拾行李。临走前,他还假模假样地对韩秀云说:"秀云,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韩秀云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回了一句:"你爱回不回。"
吕铁钢一走,韩秀云觉得天都蓝了。她白天在队里干活,晚上回家清清静静,再也不用看那张令人生厌的脸。村里人起初还嚼舌根,可时间一长,见韩秀云该干活干活,该说笑说笑,日子过得比从前还精神,那些闲言碎语也就慢慢散了。
转眼开春,大地回暖。广播里天天播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队里的春耕动员会开得热火朝天。更让人振奋的是,"四人帮"倒台了,文革结束了,压在老百姓心上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韩秀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
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郭玉堂的影子——他在地头弯腰扶犁时绷紧的脊背,在社员大会上讲话时沉稳有力的声音,还有他蹲在田埂上教儿子认字时那副耐心劲儿。最让她心头发烫的,是去年秋收时,钱小玲中暑晕倒,郭玉堂二话不说背起媳妇就往卫生所跑,那宽厚的背影看得她眼眶发热。
"哎......"韩秀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这心思就像春天的野草,越是压抑越是疯长。白天在自留地里干活,只要郭玉堂往她这边走,她手里的锄头就不听使唤,不是刨深了就是刨浅了。有次郭玉堂递水壶给她,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差点把水壶摔在地上。
这天晌午,妇女队在打谷场休息。钱小玲抱着小小子喂奶,郭玉堂走过来,很自然地给媳妇擦了擦汗。韩秀云别过脸去,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
"秀云姐,你脸咋这么红?不是发烧了吧?"同队的李二嫂突然问道。
"没、没事!太阳晒的!"韩秀云慌忙站起来,抄起扫把就往粮垛那边走。她感觉到郭玉堂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晚上收工回家,韩秀云舀了瓢凉水狠狠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望着水里晃动的影子,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韩秀云!你还要不要脸了?"
可躺到炕上,听着窗外猫头鹰叫,她又忍不住想:要是吕铁钢有郭玉堂一半好......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韩秀云每次看到郭玉堂家那两个孩子,心里就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着似的,又酸又软。
大闺女小名叫"巧巧",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一蹦一跳的,活像只小蝴蝶。有回在地头,巧巧捧着一把野花跑到韩秀云跟前,奶声奶气地说:"秀云姨,给你戴花花!"那小手笨拙地往她头发上插,花瓣掉了一地,韩秀云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更招人疼的是那个小小子"铁蛋"。刚会走路的年纪,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见人就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米牙。有次韩秀云在晒谷场遇见钱小玲抱着铁蛋,小家伙竟朝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钱小玲笑着说:"这孩子跟秀云姨亲呢!"韩秀云接过孩子,闻着那股奶香味儿,眼眶突然就热了。
最让她心头发颤的是郭玉堂带孩子的样子。傍晚收工后,常见他一手抱着铁蛋,一手牵着巧巧,在村口老榆树下转悠。巧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铁蛋咿咿呀呀地学舌,郭玉堂就那样笑着听,时不时用胡茬蹭蹭孩子们的小脸,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有一回韩秀云路过郭家院子,看见巧巧蹲在鸡窝边数鸡蛋,郭玉堂蹲在旁边小声教:"一个、两个......"铁蛋摇摇晃晃扑到姐姐背上,三个脑袋凑在一起,阳光透过梨树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他们身上,那画面看得韩秀云站在篱笆外发了半天呆。
夜里躺在炕上,韩秀云摸着平坦的肚子,眼泪不知不觉就下来了。她想起吕铁钢喝醉后骂她"不会下蛋的母鸡",又想起钱小玲怀孕时郭玉堂天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
"要是能有个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孩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可第二天在地里干活,听见巧巧银铃般的笑声,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韩秀云站在田埂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攥着衣角,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玉堂,"她声音发颤,"你到我家有点事儿。"
郭玉堂扛着锄头跟了两步,突然站住了。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西沉的日头,又回头望了望打谷场上三三两两收工的人影。
"秀云,"他往路边杨树上一靠,锄头把杵进松软的泥土里,"有啥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韩秀云觉得脸上火烧似的。她盯着郭玉堂沾满泥巴的解放鞋,鞋帮上还粘着片草叶。
"这儿...不方便。"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郭玉堂突然笑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你家掌柜的去修水库了,得半个月才回来吧?"他掸了掸裤腿上的土,"我要是现在去你家,明天全村就该传闲话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下来。韩秀云抬头,正对上郭玉堂那双清亮的眼睛——温和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她突然注意到他左眉梢有道疤,是去年抢收时被麦茬划的。
"我...我家后墙要倒了..."她慌不择路地扯谎,耳根子烧得发烫。
"这事儿啊!"郭玉堂把锄头换了个肩,"明儿我让玉台带人去,那小子砌墙比我在行。"
第二天大清早,郭玉台就领着人来了。小伙子们嘻嘻哈哈地拌泥搬砖,韩秀云在灶房烧水,透过窗棂看见郭玉台干活的模样——那抿嘴的弧度,那挽袖子的架势,活脱脱就是年轻几岁的郭玉堂。
晌午送走干活的人,韩秀云望着新砌的砖墙发愣。泥浆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风掠过墙头,带着新泥的土腥味,远处传来巧巧咯咯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串银铃铛。
韩秀云站在院门口,看着郭玉台带着几个小伙子忙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端了碗凉茶过去,郭玉台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抹着嘴说:"秀云姐,我大哥今儿去省城我二哥家了,特意嘱咐我来给你修墙。"
这话像根针似的扎在韩秀云心上。她强撑着笑脸道了谢,转身回屋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灶台上的水壶呜呜响着,蒸汽顶得壶盖一跳一跳的。韩秀云盯着那团白气发呆,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你真是昏了头了!"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她想起郭玉堂那双清亮的眼睛——不是躲闪,不是厌恶,而是带着一种温和又坚定的拒绝。这样的男人,既不会趁人之危,也不会让女人难堪。
第二天上工,韩秀云特意到郭玉堂家找他商量请农技站技术员的事儿。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郭玉堂正在打算盘,钱小玲抱着铁蛋坐在旁边,巧巧趴在地上画画。郭玉堂突然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秀云来了?"他神色如常地招呼,"农技站的吴技术员明天来咱们村儿,正要找你呢。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农学院毕业生,真有学问。我俩昨天聊了一路。"
就这一句话,把那天的事轻轻揭过去了。韩秀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她突然明白了:有些心思就像春天的柳絮,看着美,但终究是飘不到天上的。
钱小玲特意给她冲了一碗红糖水。她知道钱小玲这是感激她一直照顾他们家。韩秀云接过那碗红糖水,指尖碰到碗沿时,钱小玲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红糖水冒着热气,甜腻的香味在两人之间飘散。
"趁热喝,补气血的。"钱小玲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
韩秀云低头抿了一口,真甜。她抬眼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钱小玲的脖颈——那截雪白的皮肤上,赫然印着几处红痕,像是被什么狠狠吮过似的,在衣领半遮半掩下格外扎眼。
钱小玲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抬手拢了拢衣领,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逗铁蛋玩的郭玉堂,眼波里含着三分恼七分羞,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郭玉堂正把铁蛋举过头顶,孩子咯咯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他似乎察觉到妻子的目光,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钱小玲咬着下唇别过脸去,郭玉堂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韩秀云捧着碗的手紧了紧。红糖水晃出来,烫红了她的虎口。她突然想起吕铁钢上次醉酒后,在她身上留下的青紫掐痕——那是在她拒绝同房后,男人恼羞成怒的报复。
"秀云姐?"钱小玲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太烫了?"
"不烫,正好。"韩秀云仰头把剩下的红糖水一饮而尽,甜味顺着喉咙一直烧到心口。她起身时,看见巧巧正趴在桌上画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四个小人——两个大的牵着手,两个小的蹦蹦跳跳。
院里的老母鸡突然"咯咯哒"叫起来,原来下蛋了。郭玉堂放下铁蛋,笑着往外走:"捡个热乎蛋给巧巧蒸蛋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韩秀云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暖意,像红糖水一样,甜得让人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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