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被亲祖母沉河那晚,三岁。十八年后我以茅山掌门身份归来
我被亲祖母沉河那晚,三岁。
十八年后我以茅山掌门身份归来。
府中正为我娘操办丧事。
祖母笑着拉我手:“月儿,给你娘磕个头,她最疼你了。”
棺椁里躺着的,正是当年亲手将我塞进竹笼的表妹。
我捻着诀轻笑:“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1
我踏进姜府时,廊下的燕子正啄着新泥。
看门的婆子斜着眼打量我一身半旧的青衣,嗓门扯得老高:「哪来的穷亲戚?老夫人今日可没空见闲人。」
我抬头看了看姜府上空盘踞的那团灰气,唇角弯了弯。
「劳烦通传,江南姜氏旁支,姜月求见。」
我撒了谎,隐去了名字里那个「皎」字。
就像十八年前,他们从我名字里隐去了一条命。
我被领到偏厅时,我那祖母王氏正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她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和刻薄,还和三岁时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江南来的?」她终于斜了我一眼,「模样倒有几分像我家那个短命的。」
她说的是我娘,卫昭。
据说在我「夭折」后,我娘就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十八年。
「既来了,就住下吧。」王氏放下佛珠,随意摆了摆手,「西边那个院子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
旁边的丫鬟捂嘴笑了。
我知道她们笑什么。
西边的「皎月阁」,是我三岁前住的地方,也是全府公认的凶宅。
十八年来,住进去的丫鬟疯了三茬。
「多谢老夫人。」我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领路的丫鬟叫小翠,一路上嘴没停。
「表小姐,您可别嫌那院子晦气。」
「其实啊,是原来那位小小姐夭折后,院里老出事。」
「都说她阴魂不散呢——」
我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小翠被我眼里一闪而过的寒意吓得闭了嘴。
「带路便是。」我淡淡道。
皎月阁比我想象的更破败。
院墙爬满枯藤,井口长着青苔,那棵老槐树倒是更茂盛了,遮得满院阴森。
小翠丢下钥匙就跑了。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灰尘簌簌落下。
房间里还留着孩童用过的拨浪鼓,小小一只,躺在角落里积满了灰。
我弯腰捡起来,轻轻摇了摇。
闷闷的响声,像一声遥远的呜咽。
当夜子时,我在院中布下了七星净尘阵。
七张符纸无风自起,悬在半空组成北斗形状,淡淡的金光洒下来,院中积攒了十八年的阴秽之气开始消散。
月光很亮,照得那口老井泛着幽幽的光。
我走到井边,伸手摸了摸潮湿的井沿。
「出来吧。」我轻声道。
井水里慢慢浮出一张苍白的脸。
是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浑身湿透,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
她怯怯地看着我,不敢上岸。
「我叫晓晓。」她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你是……新来的小姐吗?」
「我是姜皎月。」我蹲下身,与她平视,「告诉我,谁害的你?」
晓晓的鬼魂颤抖起来。
「是……是老夫人。」她哭了起来,但没有眼泪,「我看见她给夫人下药,她就让人勒死我,扔进了井里。」
「她还说,说我是替死鬼,正好压住这院子的怨气……」
我闭了闭眼。
果然如此。
「你愿意去该去的地方吗?」我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一张往生符,「我可以送你一程。」
晓晓用力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小姐,您要小心表小姐林楚楚。」她小声说,「她和老夫人常私下说话,我听见她们提到什么『国师大人』……」
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我眼神一凛,挥手将晓晓的魂魄收入符中,同时转身看向声音来处。
一道黑影掠过墙头,身法极快。
但不是冲我来的。
那人似乎在追什么东西,一道邪气从他指间弹出,直射向姜府后院的方向。
我想也不想,并指一划。
一道金光后发先至,截住了那道邪气。
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黑影身形一顿,转过头来。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是个年轻男子,剑眉星目,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枚玉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惊讶。
「阁下何人?」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警惕,「为何在此?」
「这话该我问你。」我站在原地没动,「深夜擅闯民宅,追的又是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巡夜家丁的吆喝声。
「什么人?!」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指尖那道尚未散尽的邪气残留。
阴冷,污浊,带着血的味道。
这不是普通的邪祟。
姜府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而我那所谓的表妹林楚楚,和这位「国师大人」,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转身回屋,在床边坐下,拨浪鼓还放在枕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十八年了。
姜皎月回来了。
那些欠债的,该还了。
2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吵嚷声惊醒。
「老夫人请表小姐去前厅!」
门外丫鬟的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慢条斯理地洗漱,换了身干净的青衣,又将昨夜画好的几张符纸折成三角,贴身收好。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王氏高坐主位,手捻佛珠,面色阴沉。
她身旁站着个穿桃红衫子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眼娇俏,正扶着王氏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
那应该就是林楚楚,我舅舅的女儿,我的表妹。
我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射了过来。
有审视,有好奇,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姜月,你可知罪?」王氏一开口,就定了调子。
我微微抬眼:「不知。」
「不知?」林楚楚抢过话头,声音娇滴滴的,话却毒,「表姐,昨夜府中闹邪祟,好几个下人都说看见西院有金光乱闪,今天一早,李嬷嬷就中了邪,口吐白沫地说胡话——」
她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我:「表姐一来就住进那凶宅,又恰好闹了邪祟,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厅中一阵骚动。
几个丫鬟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像看瘟神。
王氏重重一拍桌子。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是不是你招来的不干净的东西?」
我忽然笑了。
「老夫人。」我声音不大,却让厅中一静,「您念佛多年,难道不知佛家有云,『相由心生,境随心转』?」
「您心里若干净,看什么都干净。您心里若装着脏东西——」
我抬眼,直视王氏:「看什么都像邪祟。」
「放肆!」王氏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楚楚连忙扶住她,转头对我喝道:「表姐,外祖母是长辈,你怎能如此无礼?看来江南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教养?」我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扫过众人,「我确实不懂姜府的教养。」
「客人远道而来,不问舟车劳顿,先安个招邪的罪名。」
「不问青红皂白,就兴师问罪。」
我停在林楚楚面前,微微一笑:「表妹,你说这是哪门子的教养?」
林楚楚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
「够了!」王氏厉声打断,「牙尖嘴利!我不管你是不是招了邪,既然住进姜府,就要守姜府的规矩!」
她朝一旁招招手:「去请张道长来,给西院做场法事,驱驱邪气!」
林楚楚眼中闪过得意。
很快,一个穿着八卦袍的干瘦道士被请了进来。
他手持桃木剑,神神叨叨地念着咒,在西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娘卫昭住的「静心苑」外。
「老夫人!」道士一脸凝重,「这院子邪气最重,怕是……有东西缠着夫人啊!」
王氏大惊:「道长,这该如何是好?」
「需在院中设坛,贫道做法三日,方能驱散邪祟。」道士捋着胡须,「只是这法事耗神,还需夫人贴身之物为引……」
「不可。」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看向我。
「表姐,你又要捣乱吗?」林楚楚蹙着眉,一副担忧模样,「这可是为了舅母好。」
「为了我娘好?」我笑了,「敢问道长,要何种贴身之物?」
道士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轻蔑:「最好是夫人的头发或指甲,用以结印镇邪。」
「哦?」我点点头,「那若是要心头血呢?」
道士脸色一变。
王氏和林楚楚也愣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道士强作镇定,「哪用得上心头血……」
「不用吗?」我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轻轻一抖。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在空中盘旋一圈,忽然直冲道士面门!
「啊——」道士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青烟散去,他怀中掉出几样东西。
一个草扎的小人,上面写着卫昭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几缕用红绳缠着的头发。
还有一把小小的、泛着黑光的匕首。
厅中死一般寂静。
「这、这是……」王氏瞪大眼睛。
我弯腰捡起草人,指尖在它眉心一点。
草人「噗」地冒出一股黑烟,瞬间化为灰烬。
「夺命咒。」我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道士,「以至亲之发为引,以阴刃取心头血为媒,七日可夺人性命。」
「道长。」我慢慢走近他,「你说要做法三日,是打算第三日夜里,取我娘的心头血吧?」
「不、不是……」道士浑身发抖,忽然转身就跑。
「拦住他!」王氏厉喝。
家丁一拥而上,将道士按倒在地。
「说!谁指使你的?」王氏气得浑身发颤。
道士哆哆嗦嗦,眼睛却瞟向林楚楚。
林楚楚脸色煞白,强笑道:「外祖母,这道士定是江湖骗子,胡乱攀咬……」
「是不是胡乱攀咬,审审便知。」我淡淡开口,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符,轻轻一弹。
符纸飘到道士额头,他浑身一僵,眼神开始涣散。
「谁指使你的?」我问。
「是……是林小姐……」道士机械地回答,「她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假借做法,取了姜夫人的心头血……」
「胡说!」林楚楚尖叫起来,「他血口喷人!外祖母,您别信他——」
「够了。」王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这道士送官。」
她睁开眼,看向林楚楚,眼神复杂。
「楚楚,你回房休息,这几日,就别出来了。」
林楚楚咬紧嘴唇,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厅中只剩下我和王氏。
她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江南姜氏旁支,姜月。」我平静地回答。
「旁支?」王氏冷笑,「旁支的女儿,能一眼看穿夺命咒?能随手破邪?」
我微微一笑:「老夫人,这世上学过几天道法的人不少,何足为奇?」
她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
「你很像一个人。」她慢慢说,「我那早夭的孙女,若是活着,也该是你这般年纪了。」
我心里微微一颤,脸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那真是遗憾。」
「是啊,遗憾。」王氏转过身,背对着我,「你娘身体不好,你去看看她吧。以后……就住到静心苑隔壁的厢房,也好有个照应。」
「是。」我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走出前厅时,我听见王氏低声对心腹嬷嬷吩咐:「去查查这个姜月的底细。」
我唇角弯了弯。
查吧。
你们什么也查不到。
茅山掌门的身份,岂是你们能查得到的?
3
静心苑很安静。
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我站在院门外,竟有些迟疑。
十八年了。
从我三岁被沉河,到被师父救起,带上茅山。
从我牙牙学语,到执掌一派。
我无数次想象过再见母亲的情景。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我却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走进去。
「是……月儿吗?」
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我浑身一震。
推开门,药味扑鼻而来。
窗边榻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妇人。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花白,面色蜡黄,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清丽。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你……」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倒了回去。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触手的胳膊瘦得只剩骨头。
「您别动。」我低声说,将她轻轻放回枕上。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嘴唇颤抖。
「你……你眼角有颗泪痣。」她伸出手,想碰我的脸,又不敢,「我的皎月……也有……」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是我。」我轻声说,「娘,我回来了。」
卫昭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她泣不成声,「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的皎月不会死的……」
我俯身抱住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襟。
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
良久,她才平静下来,却还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你这孩子……这些年,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她细细打量我,眼中满是心疼,「瘦了……也长这么大了……」
「我被一位道长救了,在山上学艺。」我简单带过,转而握住她的手腕,「娘,我先给您把把脉。」
指尖触到她脉搏的瞬间,我心里一沉。
脉象虚浮紊乱,时有时无,这不是普通的病。
这是咒。
而且,是种了至少十年的慢性咒。
我闭上眼,灵力缓缓探入她体内。
五脏六腑都被一层淡淡的黑气缠绕,心脉尤其严重,那黑气几乎要钻进心脏里了。
「噬魂咒。」我睁开眼,声音发冷。
卫昭茫然地看着我:「什么咒?」
「一种慢性毒咒,中咒者会日渐虚弱,药石无灵,最后在昏睡中死去。」我握紧她的手,「娘,您是不是经常觉得浑身无力,嗜睡,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卫昭点点头:「这些年一直这样,大夫说是心气郁结……」
「不是郁结。」我摇头,「是有人给您下了咒。」
她的脸瞬间白了。
「谁……谁会这么做?」
我没有回答,只是问:「您这些年,饮食起居,都是谁在打理?」
「大部分是刘嬷嬷,她是我的陪嫁。」卫昭想了想,「但汤药一直是厨房统一煎了送来的,说是老夫人吩咐的,怕我劳神……」
王氏。
我眼神冷了下来。
难怪。
难怪她要在我娘病重时,还想用夺命咒加速她的死亡。
是怕咒术被发现,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娘,您信我吗?」我看着卫昭。
「信。」她毫不犹豫,「我的皎月,说什么娘都信。」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
「这是清心丹,能暂时压制您体内的咒力。」我喂她服下,「但要彻底解咒,还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下咒之人的血。」我轻声说,「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献出的血。」
卫昭脸色更白了。
我拍拍她的手:「不急,我会想办法。您现在先好好休息。」
服下丹药后,卫昭很快沉沉睡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睡容,心中杀意翻涌。
王氏。
林楚楚。
还有那个神秘的国师。
你们欠我娘,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入夜,我回到王氏安排的厢房。
房间很整洁,看得出是新收拾过的。
我在床上打坐,灵力运转周天,神识却悄悄散开,覆盖了整个静心苑。
子时,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靠近。
我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跃上房梁。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是个蒙面人,身形瘦小,动作却极快。
他径直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正要往茶壶里倒——
「阁下深夜来访,不请自来,未免太失礼了。」
我从梁上飘然而下,落在他面前。
蒙面人一惊,反手就是一掌劈来。
掌风带着腥气,是淬了毒的。
我侧身避开,并指一划,一道金光直射他手腕。
「啊!」他惨叫一声,手中的纸包掉落。
我凌空一抓,纸包飞入手中。
打开一看,是些灰白色的粉末,带着淡淡的甜腥味。
「梦魂散。」我捏起一点,在鼻尖嗅了嗅,「服下后会在梦中死去,看起来就像自然死亡。」
「好手段。」我抬眼看他,「王氏派你来的?」
蒙面人不答,转身就要逃。
「留下吧。」我衣袖一挥,三道符纸激射而出,封住门窗。
他撞在符纸形成的屏障上,被弹了回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恐惧。
「姜皎月。」我慢慢走近他,「十八年前,本该死在河里的那个人。」
他瞳孔骤缩。
「你是那个灾星——」
话音未落,我并指点在他眉心。
搜魂术。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王氏阴沉的脸。
林楚楚娇笑着递过一包药。
一个黑袍人,背对着他,声音嘶哑:「做得干净点。」
还有……国师府。
我收回手,蒙面人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窗外,月色正好。
我推开窗,夜风拂面。
看来,是时候去会会那位国师大人了。
还有林楚楚。
我的好表妹。
游戏,才刚刚开始。
4
蒙面人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柴房里。
他挣扎了一下,绳索纹丝不动——我用了捆妖索的手法,凡人越挣越紧。
「别白费力气了。」我坐在他对面的木凳上,手里把玩着那包梦魂散,「说吧,王氏让你来杀我娘,许了你什么好处?」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说?」我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知道这是什么吗?」
符纸泛着幽幽的蓝光。
「真言符。」我慢条斯理地说,「贴上去之后,你会把从小到大干过的坏事都说出来,包括几岁偷看隔壁姑娘洗澡,几岁在庙里偷供果——」
「我说!」蒙面人脸色发白,「老夫人……老夫人答应给我五百两银子,还说事成之后,送我去乡下庄子当管事……」
「就这些?」
「还、还有……」他吞吞吐吐,「林小姐私下找过我,说只要我办成,她额外再给我二百两……」
我点点头,收起符纸。
「王氏为什么要杀我娘?」
「这我真不知道!」蒙面人急忙说,「我只听老夫人跟心腹嬷嬷提过一句,说……说夫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不该知道的事?
我眯起眼:「什么事?」
「好像是……关于十八年前,那位小小姐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
「说清楚。」
「我、我也只听了一耳朵……」蒙面人哆哆嗦嗦,「老夫人说,夫人当年好像查到了什么,差点就查出来了,所以才必须病着,不能让她开口……」
原来如此。
我娘不是病,是被灭口。
只是王氏没想到,我娘命硬,撑了十八年。
而她更没想到,我这个「灾星」,会活着回来。
「国师呢?」我换了个问题,「你和国师府,有什么往来?」
蒙面人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什、什么国师,我不认识……」
「哦?」我指尖燃起一簇小火苗,慢慢靠近他的脸,「再想想。」
热浪扑面,他额头渗出冷汗。
「我、我说!」他崩溃了,「是林小姐!林小姐和国师有来往!她让我给国师府送过几次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都是用黑布包着的,很沉……」
「送了几次?」
「三次……不,四次!最近一次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
那正是我回姜府的时间。
是巧合,还是……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你想活命吗?」
他拼命点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我解开他身上的绳子,递给他一张符,「回去告诉王氏,你得手了。这张符贴身戴着,能暂时掩盖你身上的阳气,让她看不出破绽。」
「可、可是夫人她——」
「我娘会‘死’。」我淡淡道,「三天后,你会听到她的死讯。至于你,拿着这些银子——」
我丢给他一袋银子:「离开京城,越远越好。如果让我知道你还敢回来,或者敢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我一掌拍在旁边的木柴上。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柴碎成齑粉。
蒙面人腿一软,跪倒在地:「小的不敢!小的这就滚!永远不回来!」
看着他连滚爬爬逃走的背影,我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戏台搭好了。
接下来,该请君入瓮了。
三天后,静心苑传出卫昭病危的消息。
王氏亲自来了,带着林楚楚,还有一群丫鬟婆子。
我跪在床边,握着我娘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娘……您别丢下我……」
演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卫昭闭着眼,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王氏站在床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也是个苦命人。」她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有没有眼泪,「好好准备后事吧。」
林楚楚也红了眼眶:「舅母……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如果我没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的话。
等人都走了,我关上门,走到床边。
「娘,可以醒了。」
卫昭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
「可憋死我了。」她小声说,「皎月,你这假死药真厉害,我刚才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只是暂时封住心脉,看起来像而已。」我扶她坐起来,「三天,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第一步,是查清王氏和林楚楚到底在隐瞒什么。
入夜,我换了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入王氏的院子。
老太太还没睡,佛堂里亮着灯。
我伏在房顶上,掀开一片瓦。
佛堂里,王氏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的却不是佛像,而是一个漆黑的牌位。
牌位上没有字。
她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低声念叨:「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当年那道士说了,皎月那丫头是凤凰命,她若在,姜家所有女子都要被她压一头……」
「楚楚才该是姜家最尊贵的小姐……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你放心,等你走了,我会好好照顾昭儿……只要她永远醒不过来……」
我死死扣住瓦片,指尖发白。
原来如此。
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批命,就要杀了我。
因为我娘查到了真相,就要让她永远闭嘴。
好一个祖母。
好一个亲人。
我轻轻合上瓦片,转身离开。
路过林楚楚的院子时,我停了一下。
院子里有说话声。
是林楚楚,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耳熟。
我跃上院墙,藏在阴影里。
月光下,林楚楚和一个黑袍人站在树下。
黑袍人背对着我,但那个身形……
是那天夜里在墙外交手的那个人。
「国师大人,您答应我的事……」林楚楚声音娇媚,带着撒娇的意味。
「急什么。」黑袍人声音嘶哑,「姜家气运尚未完全转移,还需些时日。」
「可是那个姜月——」
「一个乡下丫头,能翻起什么浪?」黑袍人冷笑,「倒是你,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林楚楚咬了咬唇:「还没有……那东西应该还在静心苑,可卫昭一直病着,我不好搜得太明显……」
「加快速度。」黑袍人语气转冷,「主子等不及了。」
「是……」
黑袍人转身要走,忽然顿了顿,抬头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看了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我靠在墙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东西?
什么东西?
看来我娘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回到静心苑,我娘还没睡,在灯下缝着什么。
「皎月,你回来了。」她放下针线,招手让我过去,「来,试试这个。」
是一件里衣,月白色的细棉布,袖口绣着小小的桂花。
「您眼睛不好,别做这些了。」我接过衣服,心里发酸。
「闲着也是闲着。」她拉我坐下,细细端详我的脸,「我的皎月,长得真好看,比娘年轻时还好看。」
我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娘,您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我轻声问。
卫昭身体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
「王氏和林楚楚在找。」我抬起头,看着她,「那东西很重要,对吗?」
卫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皎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相信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我握紧她的手,「娘,告诉我,那是什么?」
她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板下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你爹留下的。」卫昭抚摸着册子,眼中含泪,「他走之前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姜家遭逢大难,就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我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姜家的族谱。
但和现在的族谱不一样。
这一本上,我爹姜云舟的名字旁,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庚子年七月初七,子时,于西山遇仙,得授天书三卷。」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记录着姜家百年来,每一代暗中守护的秘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国之将乱,妖孽横生。镇国印失,天下不宁。」
镇国印?
我忽然想起师父曾经提过,大周开国时,太祖皇帝曾得神人赐印,名为镇国印,可镇国运,安天下。
但百年前,镇国印就失踪了。
难道……
「你爹说,姜家世代守护的,就是镇国印的下落。」卫昭低声说,「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具体在哪,就……」
就意外去世了。
不,也许不是意外。
我合上册子,心潮翻涌。
所以王氏和林楚楚,还有那个国师,要的不是姜家的家产。
他们要的,是镇国印。
能镇国运,安天下的至宝。
5
我将册子重新包好,交还给母亲。
「娘,这东西您收好,谁也别告诉。」我压低声音,「包括大哥和墨宝。」
卫昭点头,眼里满是担忧:「皎月,你是不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不危险。」我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只是有些人欠了债,该还了。」
接下来的几天,姜府沉浸在「卫昭病逝」的假象中。
灵堂设了起来,白幡挂得到处都是。
王氏做主,一切从简,三日后出殡。
林楚楚哭得最伤心,几次「昏厥」过去,被丫鬟扶回房休息。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在灵堂前跪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守灵的下人都撑不住,东倒西歪地打着瞌睡。
我起身,走到棺椁旁。
棺木还没上钉,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卫昭躺在里面,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我给她喂了颗辟谷丹,能保她七日不吃不喝。
「再委屈您几天。」我轻声道,「等事了了,我接您出来。」
合上棺盖,我转身出了灵堂。
夜色深沉,姜府一片寂静。
我悄无声息地来到林楚楚的院子。
她还没睡,屋里亮着灯。
我伏在窗下,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东西肯定在静心苑,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是林楚楚的声音,带着焦躁。
「小姐,静心苑都翻遍了,真没有啊。」一个婆子回道。
「那就去搜姜月的房间!她来之后一直住那儿,说不定……」
「可老夫人说了,那丫头邪性,让咱们别招惹……」
「怕什么?」林楚楚冷笑,「一个乡下丫头,能有多厉害?再说了,有国师大人撑腰,她敢怎么样?」
「可是……」
「没有可是!」林楚楚打断她,「明天出殡,府里肯定乱,趁那时候去搜。记住,找到东西立刻送来,国师大人重重有赏。」
「是……」
我悄悄退开,心里有了计较。
第二天,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姜府。
我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灵位。
王氏和林楚楚跟在后面,一个抹眼泪,一个哭得凄凄惨惨。
路过城西乱葬岗时,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纸钱漫天飞舞,抬棺的杠子「咔嚓」一声断了。
棺材重重落地,棺盖滑开一半。
「啊——」人群一阵骚动。
我快步上前,扶住棺木,眼角余光扫过林楚楚。
她脸色发白,紧紧抓着丫鬟的手。
「别慌!」王氏强作镇定,「快,把棺盖合上——」
话音未落,棺材里忽然坐起一个人。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是我娘,卫昭。
她缓缓睁开眼睛,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王氏身上。
「母、母亲……」她虚弱地开口,「我这是……在哪儿?」
「鬼、鬼啊!」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炸了锅。
王氏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丫鬟扶住。
林楚楚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跑。
「站住。」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我走到棺材旁,扶我娘出来。
她靠在我身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氏声音发颤。
「我也想知道。」我抬眼,看向她,「祖母,我娘明明还活着,您为什么急着把她下葬?」
「我、我不知道……」王氏连连后退,「大夫说了,昭儿她……她已经……」
「哪个大夫?」我步步紧逼,「请他来,当面对质。」
「人、人已经走了……」
「走了?」我笑了,「这么巧?」
林楚楚忽然尖叫起来:「是妖术!一定是妖术!舅母明明已经死了,是她!是姜月用了妖法——」
「哦?」我转向她,「表妹怎么这么肯定我娘已经死了?你亲眼看见了?」
「我、我……」林楚楚语塞。
「还是说——」我慢慢走近她,「你早就盼着我娘死?」
「你胡说!」林楚楚脸色惨白,「外祖母,您看她,她血口喷人——」
王氏看着她,又看看我,再看看「死而复生」的卫昭,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死灰。
「回府。」她哑着嗓子说,「都回府。」
回府的路上,再没人说话。
灵堂很快撤了,白幡也摘了。
卫昭被扶回静心苑,大夫来看过,只说身体虚弱,需要静养。
没人敢提下葬的事。
当天下午,王氏把我叫到佛堂。
她屏退左右,关上门,转身看着我。
「你到底想怎样?」她开门见山。
「我想知道真相。」我在她对面坐下,「十八年前,你为什么要杀我?」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道士的批命,是假的吧。」我看着她,「凤凰命?姜家女子都要被我压一头?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她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杀我,不是因为我是什么灾星。」我一字一句,「是因为我爹留给我的东西,对吗?」
王氏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你爹……都告诉你了?」
「他来不及告诉我。」我淡淡道,「但他留了东西给我娘。你们找的,就是这个吧?」
王氏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解脱。
「是。」她终于承认了,「你爹死前,把镇国印的秘密告诉了昭儿。但他只说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他说,要等你成年,亲自告诉你。」
「可你等不及了。」我替她说下去,「你怕我娘说出真相,所以你让她病着。你怕我回来,所以当年要杀我。」
「是林楚楚。」王氏忽然说,「当年沉河的主意,是她娘出的。她说,永绝后患。」
我一怔。
「她娘?」
「我女儿,姜云舒。」王氏苦笑,「楚楚的娘。她从小嫉妒昭儿,嫉妒你爹对她好,嫉妒她嫁得好。所以当年,她撺掇我,说皎月是灾星,必须除掉……」
「你信了?」
「我……」王氏闭上眼,「我信了。因为那个道士,是云舒找来的。」
原来如此。
一环扣一环。
「镇国印,到底在哪里?」我问。
「我不知道。」王氏摇头,「你爹只告诉我,印在姜家,但具体在哪,只有你和昭儿知道。」
「我和我娘?」
「他说,等皎月成年,带着昭儿去祠堂,自然能找到。」
祠堂。
我起身:「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从今往后,姜家由我娘做主。你,安心养老吧。」
走出佛堂,阳光有些刺眼。
林楚楚站在廊下,看见我,眼神像淬了毒。
「姜月。」她咬着牙,「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从来没想赢。」我走过她身边,脚步不停,「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包括沈清云吗?」
我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林楚楚笑了,笑容扭曲:「国师大人的首徒,沈清云。你看上他了吧?可惜啊,他是我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的?」
「对。」她扬起下巴,「国师大人已经答应,等事成之后,就为我们赐婚。到时候,我就是国师夫人,而你——」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什么都不是。」
我忽然笑了。
「林楚楚。」我轻声说,「你知道吗,沈清云那天夜里,是来追查邪气的。他追的,是你放在我娘院里的吸阳符。」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如果他知道,他追查的邪修,就是他未来的国师夫人——」我弯了弯唇角,「他会怎么想?」
林楚楚脸色煞白,后退一步。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转身离开,「好自为之。」
走出很远,我还能感觉到她毒蛇般的目光。
沈清云。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国师首徒。
你到底,是哪边的?
6
祠堂在姜府最深处,常年锁着,只有年节时才会打开。
我带着我娘,在傍晚时分来到这里。
钥匙是王氏给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推开厚重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
祠堂里很暗,只有几缕夕阳从窗缝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正中的供桌上,摆着姜家历代祖先的牌位。
最上面一层,是我爹姜云舟的。
我点上香,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爹,我回来了。」
卫昭也跪下来,泪如雨下。
「云舟,皎月回来了……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香火缭绕,牌位静默。
我起身,环顾四周。
「爹说,等您成年,带着昭儿来祠堂,自然能找到。」王氏的话在耳边响起。
可祠堂就这么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镇国印,能藏在哪儿?
我闭上眼,放出神识,一寸寸扫过祠堂的每个角落。
没有。
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也没有任何机关暗道。
难道是王氏骗我?
不,她当时的表情不像撒谎。
那就是……方法不对。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供桌上。
供桌上除了牌位,还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干果。
我爹的牌位在最中间,比其他牌位都新一些。
我伸手,轻轻抚过牌位。
木质温润,是上好的紫檀木。
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凹凸。
我凑近看,牌位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月明时,昭昭日,血脉连,印自现。」
月明时,昭昭日。
皎月,卫昭。
我猛地看向我娘。
她也正看着我,眼中闪着泪光。
「皎月……」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你爹他……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握住她的手,又看向牌位。
「血脉连……」
我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牌位上。
卫昭也咬破指尖,滴下她的血。
两滴血缓缓相融,渗进木纹。
牌位忽然亮了起来。
淡淡的金光从牌位中溢出,在空中交织,渐渐凝聚成一个虚影。
那是我爹。
年轻时的姜云舟,眉目清朗,笑容温和。
「皎月。」他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终于来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爹……」
「长话短说。」虚影的声音很急,「镇国印在祠堂地下的密室里,开启机关是——」
他忽然顿住,看向门口。
我也感觉到了。
有人来了。
而且,来者不善。
虚影急促地说:「记住,印在——」
话没说完,祠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林楚楚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袍人,正是那夜在花园与林楚楚见面的国师手下。
「果然在这里!」林楚楚眼睛一亮,看向供桌,「交出镇国印,饶你们不死!」
我将我娘护在身后,冷冷看着他们。
「就凭你们?」
黑袍人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黑气直射而来。
我并指一划,金光闪过,将黑气击散。
「哟,还有点本事。」黑袍人挑眉,「可惜,今天你们插翅难飞。」
他身后的人一拥而上。
我推开我娘,反手抽出腰间的软剑——那是师父送我的及笄礼,平时缠在腰间,看似装饰,实则锋利无比。
剑光如练,在昏暗的祠堂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黑袍人身手不弱,招式阴毒,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但我这十八年在茅山,可不是白学的。
师父说,我的剑,是茅山百年来最快的一把。
快到他都看不清。
黑袍人很快落了下风,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
他脸色一变,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爪,朝我抓来。
我正要挥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皎月小心!」
是我娘。
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供桌旁,手里举着一块牌位,朝黑袍人砸去。
「找死!」黑袍人反手一掌,拍向我娘。
「娘——」
我想都没想,转身扑过去,将她护在怀里。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我背上。
剧痛传来,我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皎月!」我娘哭喊。
黑袍人大笑:「自寻死路——」
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
剑尖染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我缓缓抬起头,擦掉嘴角的血。
「谁告诉你,」我轻声说,「我只有一把剑?」
黑袍人轰然倒地。
他身后,沈清云缓缓收回剑,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扶着供桌站起来。
林楚楚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沈清云身形一晃,拦在她面前。
「林小姐,想去哪儿?」
林楚楚脸色惨白,忽然跪了下来。
「沈公子,救我!是他们逼我的!是国师逼我的!」
沈清云没理她,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瓶药。
「内伤药,先服下。」
我接过,倒出一颗服下,药力化开,背后的剧痛缓解了些。
「你怎么来了?」
「追查邪气,正好路过。」他顿了顿,「没想到是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信不信由你。」他别开视线,「不过现在,你最好先处理这里的事。」
我看向林楚楚。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表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爬过来,想抓我的衣角,「是国师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找镇国印,就杀了我娘……」
「你娘?」我眯起眼,「你娘不是早就病逝了吗?」
林楚楚一怔,眼神躲闪。
「我……」
「你娘没死,对不对?」我盯着她,「她和国师,是一伙的。」
林楚楚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淡淡道,「不然以你的脑子,想不出这么周全的计划。」
她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带走。」沈清云挥挥手,几个侍卫上前,将林楚楚拖了出去。
祠堂里安静下来。
我爹的虚影早已消散,供桌上的血迹也干了。
「镇国印……」我娘忽然说,「皎月,你爹刚才说,印在——」
她话没说完,供桌忽然震动起来。
供桌缓缓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我和沈清云对视一眼。
「我下去看看。」我说。
「我陪你。」他毫不犹豫。
「你——」
「下面可能有机关。」他打断我,「两个人安全些。」
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阶梯很长,通向地底深处。
两侧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面前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
我仔细看了看,忽然笑了。
「怎么了?」沈清云问。
「这是我爹的手笔。」我指着图案,「这是我小时候,他教我画的护身符。」
我咬破指尖,在图案中心点了一下。
鲜血渗进石缝,图案亮了起来。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正中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个玉盒。
我走过去,打开玉盒。
盒子里,躺着一方玉印。
印身剔透,泛着温润的白光,印纽是一条盘龙,龙睛处嵌着两颗红宝石,在夜明珠的光线下,仿佛活过来一般。
印底刻着四个篆字:受命于天。
镇国印。
我伸手,轻轻抚过印身。
触手温凉,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气涌入体内,背后残余的伤痛瞬间消散。
「这就是镇国印……」沈清云喃喃道。
我盖上盒子,看向他。
「你要拿它交差吗?」
他愣了愣:「什么?」
「你是国师首徒,奉命追查镇国印下落。」我看着他,「现在印找到了,你不该带回去复命吗?」
沈清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谁说我是国师的人?」
我一怔。
「我是陛下的人。」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奉陛下密旨,暗中调查国师阴幡子。他修炼邪术,祸乱朝纲,陛下早就想除之后快。只是他势力太大,一直找不到证据。」
「所以你就假意投在他门下?」
「是。」他点头,「这次追查镇国印,也是陛下的旨意。陛下说,镇国印关乎国运,绝不能落在奸人手中。」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信我?」他问。
「我信。」我抱起玉盒,「走吧,先上去。」
回到地面,祠堂里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一场梦。
我将玉盒交给我娘。
「娘,这个您收好。」
「这、这太贵重了……」卫昭连连摆手。
「正因为贵重,才要您收着。」我认真地说,「您是姜家主母,由您保管,名正言顺。」
卫昭犹豫片刻,终于接过盒子。
「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我看向沈清云,「沈公子,借一步说话。」
7
我和沈清云站在祠堂外的院子里,月色如水。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引蛇出洞。」我看向远处,「国师想要镇国印,我就给他一个镇国印。」
沈清云皱眉:「你是说……」
「做个假的,引他上钩。」我说,「真的印,由我娘保管。假的印,我带去见他。」
「太危险了。」他想也不想就反对,「阴幡子修为深不可测,你不是他对手。」
「谁说我要跟他硬拼?」我笑了笑,「我只是去送个印,顺便,看看他要这印做什么。」
沈清云看着我,眼神复杂。
「姜姑娘。」他忽然郑重地说,「这件事,让我帮你。」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陛下要我彻查此事。因为镇国印关乎国运。因为……」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碎了的星子。
「因为我不想你有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
「沈公子——」
「叫我清云。」他打断我,「朋友都这么叫。」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好,清云。那你也别叫我姜姑娘了,叫我皎月吧。」
他眼睛亮了亮。
「皎月。」他念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三日后。」我说,「三日后是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阴幡子修炼邪术,那晚是他最弱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
「我在他手下身上下了追踪符。」我淡淡道,「他每隔半月,就要去城外的乱葬岗吸收阴气,维持修为。三日后,正好是十五。」
沈清云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拖住国师府的人。」我说,「阴幡子手下不少,我不希望有人打扰。」
「好。」他应得干脆,「还有呢?」
「还有……」我看着他,「保护好我娘和我哥他们。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他打断我,语气笃定,「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接下来的三天,我闭门不出,专心制作假的镇国印。
用的是上等的羊脂玉,雕刻得一模一样,连印底的「受命于天」四个字都分毫不差。
只是,我在印纽的龙睛里,加了点东西。
两滴我的血。
以及,一张追踪符。
只要阴幡子碰到这方印,我就能随时知道他的位置。
三天后的傍晚,我带着假印,出了姜府。
沈清云等在门外,一袭黑衣,腰间佩剑。
「都安排好了。」他说,「国师府那边,我让人放了消息,说今晚镇国印会出现在城外十里亭。」
「好。」我翻身上马,「走吧。」
十里亭在城西,靠近乱葬岗。
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圆如盘,挂在树梢,将四周照得一片惨白。
亭子里空无一人。
「他还没来。」沈清云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会来的。」我跳下马,走进亭子,将玉盒放在石桌上。
夜风吹过,带着腐土和血腥的味道。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瘆人。
「来了。」我低声说。
一道黑影,从乱葬岗深处缓缓走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是阴幡子。
他穿着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看人的时候,像死鱼一样。
「姜皎月。」他开口,声音嘶哑,像钝刀刮过骨头,「茅山掌门,久仰。」
「国师大人。」我微微颔首,「印在这里,请过目。」
他走进亭子,目光落在玉盒上。
「你不怕我拿了印,杀了你?」
「怕。」我实话实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他笑了,笑声像夜枭。
「有胆识。」他伸手,打开玉盒。
镇国印静静躺在里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阴幡子眼中闪过贪婪,伸手去拿。
就在他指尖触到印身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假印炸开了。
不是真的爆炸,而是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符阵,将阴幡子困在中间。
「你——」阴幡子暴怒,想要挣脱,却被金光牢牢锁住。
「追踪符加上困灵阵,滋味如何?」我退后几步,冷眼看他。
「雕虫小技!」阴幡子怒吼一声,身上黑袍鼓胀,黑气汹涌而出,冲击着符阵。
金光与黑气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清云拔剑,挡在我身前。
「皎月,退后。」
「不用。」我并指一划,又是一道符纸飞出,贴在符阵上,「他跑不了。」
阴幡子忽然安静下来。
他盯着我,灰白的眼睛里闪过诡异的光。
「姜皎月,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心里一沉。
「你看看,这是谁。」
他抬手,黑气在空中凝聚成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姜府。
静心苑着火了。
火势很大,映红了半边天。
我娘,我哥,我弟弟,都被绑在院子里,几个黑衣人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林楚楚站在一旁,笑得狰狞。
「姜皎月,你说,是他们先死,还是我先死?」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阴幡子慢条斯理地说,「只是派了几个人,去请姜夫人和两位公子做客。没想到,他们不太配合,我就只好用点手段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恶意。
「现在,把真正的镇国印交出来,我或许可以饶他们一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冰冷。
「清云。」
「我在。」
「帮我拖住他,一炷香时间。」
沈清云看着我:「你要做什么?」
「回姜府。」我说,「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他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清澈又坚定。
「去吧。这里交给我。」
我点头,转身就走。
「想走?」阴幡子冷笑,黑气化作一只巨手,朝我抓来。
沈清云一剑斩出。
剑光如虹,将黑手劈成两半。
「你的对手是我。」他持剑而立,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纵身跃上马背,朝姜府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娘,哥,墨宝。
等我。
一定要等我。
8
马鞭抽出血痕,骏马嘶鸣着冲过深夜的街道。
姜府的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镜中的画面——我娘被绑在柱子上,大哥嘴角渗血,墨宝吓得脸色惨白。
林楚楚,你找死。
府门大开,院子里一片狼藉。
家丁丫鬟倒了一地,生死不知。
静心苑的火已经烧到房梁,噼啪作响。
院中央,我娘、大哥、墨宝被捆在一起,几个黑衣人持刀围在四周。
林楚楚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舅母,你说表姐会来救你们吗?」她声音娇滴滴的,话却毒,「我猜她不会。什么亲情,什么家人,在镇国印面前,都不值一提。」
「你闭嘴!」姜毅痕啐出一口血沫,「皎月不是那种人!」
「是吗?」林楚楚笑了,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脸,「那她怎么还不来?该不会……已经拿着镇国印跑了吧?」
「不会的!」姜墨宝哭着喊,「姐姐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林楚楚笑容一收,眼神阴冷。
「那我们就看看,是她的镇国印重要,还是你们的命重要——」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铛!」
林楚楚手中的匕首应声而断。
她尖叫一声,踉跄后退。
我落在院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在滴血。
「表姐。」我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我来了。」
林楚楚脸色煞白,但很快又强作镇定。
「来得正好。」她退到黑衣人身后,「把镇国印交出来,我就放了他们。」
「你先放人。」我说。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吗?」林楚楚冷笑,「印给我,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们——」
她话没说完,我动了。
身影如鬼魅,剑光如闪电。
三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轰然倒地。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挥刀朝我扑来。
我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一人心脏。
另一人趁机挥刀砍向我娘——
「娘!」
我甩出三张符纸。
符纸化作三道金光,分别射向三个方向。
一道护住我娘,一道挡住刀刃,还有一道,直射林楚楚面门。
林楚楚尖叫着躲开,但符纸像长了眼睛,追着她不放。
「救命!国师大人救我——」
她话没说完,符纸贴在她额头上。
她浑身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眼睛还瞪着,却动弹不得。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放心,只是定身符。」我轻声说,「死不了。」
她眼中满是恐惧。
我起身,看向最后一个黑衣人。
他握刀的手在抖。
「滚。」我说。
他如蒙大赦,扔了刀就跑。
我快步走到娘和大哥、墨宝面前,割断绳子。
「皎月……」卫昭紧紧抱住我,浑身发抖。
「没事了,娘。」我拍拍她的背,「没事了。」
姜毅痕捂着胸口站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皎月,国师他……」
「沈清云在对付他。」我扶他坐下,又去看墨宝,「墨宝,你怎么样?」
姜墨宝脸上挂着泪,却用力摇头:「我没事,姐,你快去帮沈大哥!」
我点点头,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光雨。
那是沈清云的信号。
他得手了。
我心里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因为另一道更强大的气息,正飞速靠近。
「桀桀桀——」
怪笑声由远及近。
阴幡子来了。
他落在院墙上,黑袍破碎,面具裂了一半,露出下面干枯如树皮的脸。
但那双灰白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
「姜皎月。」他声音嘶哑,「好,很好。」
沈清云紧随而至,落在我身边,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但眼神明亮。
「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事。」我摇头,「你呢?」
「小伤。」他握紧剑,看向阴幡子,「他比我想的难缠。」
阴幡子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一起上路吧。」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四周的阴气疯狂涌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鬼影。
鬼影青面獠牙,眼冒绿光,张口发出无声的咆哮。
「百鬼夜行……」沈清云脸色一变,「他疯了,竟然用禁术!」
阴幡子狂笑:「只要能拿到镇国印,杀光你们,疯又如何?」
鬼影朝我们扑来。
我推开娘和大哥他们,和沈清云并肩迎上。
剑光与符光交织,与鬼影撞在一起。
巨响震耳欲聋。
我被震得后退数步,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沈清云也好不到哪去,剑身上出现了裂痕。
鬼影只是晃了晃,又扑了上来。
「这样不行。」沈清云擦掉嘴角的血,「他的力量来自地底阴脉,源源不绝。我们必须切断他和阴脉的联系。」
「怎么切?」
「布阵。」他说,「纯阳伏魔阵,需要四个元婴以上修士联手。但我们只有两个人——」
「那就两个人。」我打断他,「你主攻,我布阵。」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什么,最后重重点头:「好。」
我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空中画符。
沈清云持剑,迎上鬼影,为我争取时间。
精血化作一道道金光,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我念动咒语,「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沈清云的声音与我重合,「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阵法亮了起来。
金光冲天而起,将鬼影笼罩其中。
鬼影发出凄厉的尖叫,疯狂挣扎。
阴幡子脸色大变,想要收回鬼影,却发现已经晚了。
「收!」我并指一收。
金光收紧,将鬼影绞碎。
阴幡子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踉跄后退。
「不、不可能……」他死死瞪着我,「你才多大,怎么可能有元婴修为……」
「我不是一个人。」我看向沈清云。
他也在看我,眼中带笑。
「我们是两个人。」
阴幡子还想说什么,沈清云已经一剑刺出。
剑光如虹,贯穿他的心脏。
阴幡子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看我们,最后看向天空。
「主人……我、我失败了……」
他轰然倒地,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在风中。
结束了。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沈清云眼疾手快,扶住我。
「没事了。」他说,「都结束了。」
我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清冷的松木香。
「嗯。」我闭上眼睛,「结束了。」
9
阴幡子伏诛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据说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国师府,抄出无数罪证。
林楚楚和她娘被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王氏在得知一切后,一病不起,三天后就去了。
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皎月……是祖母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但人死如灯灭,恩怨也该了了。
我娘接掌了姜家。
她身体渐渐好转,在姜毅痕的帮助下,将姜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姜墨宝又回去读书了,他说要考取功名,将来保护姐姐。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
「皎月。」沈清云站在我院子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我带了桂花糕。」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十次来找我了。
自从那夜之后,他就隔三差五往姜府跑,美其名曰「商讨后续事宜」。
但国师案都结案半个月了,还有什么后续?
「沈大人很闲?」我打开门,放他进来。
「不闲。」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本正经,「但见你,永远有时间。」
我脸一热,别开视线。
「油嘴滑舌。」
他笑了,打开食盒,桂花糕的甜香飘出来。
「尝尝,城南新开的铺子,听说很好吃。」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怎么样?」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还行。」我说。
「只是还行?」他故作失望,「我可是排了一个时辰的队。」
我忍不住笑了。
「骗你的,很好吃。」
他也笑了,眉眼弯弯,比阳光还耀眼。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着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茅山,聊京城,聊他小时候的糗事,聊我练剑时的趣闻。
时光好像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皎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天在十里亭,你说如果你回不来……」他顿了顿,「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去陪你。」
我手一抖,桂花糕掉在桌上。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可怕,「姜皎月,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从第一次在墙头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他继续说,「后来在姜府遇见你,在祠堂帮你,在十里亭等你——每一次,我都更喜欢你一点。」
「我知道你是茅山掌门,知道你心怀天下,知道你很厉害,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但我想保护你。」他握住我的手,「哪怕只是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带一块桂花糕。」
他的手很暖,暖得我指尖发颤。
「沈清云……」
「叫我清云。」他打断我,「皎月,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清晰得让人心慌。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松开手,笑了,「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等你愿意。」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我手里。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将来要给我媳妇。」他耳根有点红,「你先收着,要是……要是你不愿意,再还给我。」
玉佩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我握紧玉佩,心里乱成一团。
「我……我想想。」
他眼睛亮了:「好,你慢慢想,我不急。」
那天之后,沈清云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玩的,有时候就只是坐着,看我练剑。
姜毅痕撞见几次,把他拉到一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后来我问大哥,大哥只是哼了一声:「那小子,算他识相。」
墨宝倒是很开心,一口一个「清云哥」,叫得比我还亲。
我娘也偷偷问我:「皎月,你觉得沈公子怎么样?」
「还、还行。」我低头扒饭。
「只是还行?」我娘笑了,「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
我不说话。
「娘不是逼你。」她拍拍我的手,「只是觉得,有个人陪着你,挺好的。你这孩子,从小就一个人,太苦了。」
我鼻子一酸,靠在她肩上。
「娘,我不苦。」
「傻孩子。」她摸摸我的头,「苦不苦,娘知道。」
又过了几天,宫里来了旨意,宣我进宫。
陛下要见我。
我换了身正式的衣裳,跟着太监进了宫。
金銮殿上,陛下坐在龙椅上,看起来四十来岁,眉目威严,但眼神温和。
「民女姜皎月,参见陛下。」我跪下行礼。
「平身。」陛下开口,声音浑厚,「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抬起头。
陛下打量我片刻,笑了。
「果然英雄出少年。」他说,「阴幡子一案,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民女不敢。」我说,「为国除害,是分内之事。」
陛下摇摇头:「有功不赏,非明君所为。这样吧,朕封你为护国真人,享一品俸禄,可自由出入宫禁,如何?」
我愣住了。
护国真人,那可是国师的位子。
「陛下,这……」
「阴幡子伏诛,国师之位空缺。」陛下看着我,「朕看你就很合适。怎么,不愿意?」
「民女闲散惯了,恐怕难当大任。」我实话实说,「而且民女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陛下打断我,「朕的姑姑,当年也曾领兵出征,战功赫赫。女子,未必不如男。」
我哑口无言。
「这样吧。」陛下想了想,「国师之位,朕先给你留着。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挂着虚职,领份俸禄,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我只能跪下谢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陛下摆摆手,「对了,清云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一怔。
「沈大人……很好。」
「只是很好?」陛下笑了,「那小子可是在朕面前夸了你三天三夜,说你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姑娘,求朕给他赐婚呢。」
我脸一热。
「赐婚就不必了……」
「为什么?」陛下挑眉,「你不喜欢他?」
「我……」我语塞。
不喜欢吗?
好像不是。
喜欢吗?
我……不知道。
「罢了,年轻人的事,朕不掺和。」陛下笑道,「不过清云是个好孩子,你考虑考虑。」
从宫里出来,沈清云等在宫门外。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看着他,「就是说你要我当国师。」
「啊?」他愣了,「我没说要你当国师啊,我说的是——」
他忽然反应过来,脸红了。
「我说的是……是……」
「是什么?」我故意逗他。
「是……是……」他结巴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是,我是求陛下赐婚了,怎么着吧!」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傻。」
他也笑了,伸手拉住我的手。
「那……你答应吗?」
我没抽回手。
「看你表现。」
他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星。
「好,我一定好好表现!」
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
长到好像能一直走下去。
10
三个月后,姜府张灯结彩。
今天是我娘卫昭的寿辰,也是姜家重获新生后的第一个大喜日子。
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忽然有些不真实。
三个月前,这里还笼罩在阴谋和死亡的阴影下。
三个月后,已经是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皎月。」沈清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尝尝,新做的荷花酥。」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带着荷花的清香。
「好吃吗?」他问。
「嗯。」我点头,递给他一块,「你也吃。」
他笑着接过,咬了一大口。
「对了,陛下今天也来了。」他说,「在正厅和你娘说话呢。」
我一怔:「陛下怎么来了?」
「说是微服私访,顺便给你娘贺寿。」沈清云眨眨眼,「其实是来看你的。」
「看我做什么?」
「看你这个新任的护国真人,有没有偷懒啊。」
我白了他一眼。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跑过来。
「姜真人,沈大人,陛下有请。」
我和沈清云对视一眼,跟着小太监去了正厅。
陛下坐在主位,我娘陪坐在一旁,正说着话。
见我们进来,陛下笑着招手。
「皎月,来,坐。」
我依言坐下。
「你这孩子,朕是越看越喜欢。」陛下笑着说,「有勇有谋,不骄不躁,比你爹当年还强。」
我爹?
我看向我娘。
她微微一笑:「陛下与你父亲,是故交。」
原来如此。
难怪陛下这么照顾姜家。
「当年你爹走得突然,朕一直很遗憾。」陛下叹了口气,「如今看到你出息了,他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我鼻子一酸,低头道:「谢陛下。」
「行了,不说这些。」陛下摆摆手,「今天是你娘寿辰,该高高兴兴的。清云——」
沈清云立刻上前:「臣在。」
「朕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沈清云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陛下接过,递给我娘。
「打开看看。」
卫昭打开锦盒,愣住了。
里面是一道圣旨。
「这是……」她看向陛下。
「朕想了想,姜家这些年受委屈了。」陛下正色道,「今日,朕就还姜家一个公道。」
他示意太监宣旨。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氏嫡女姜皎月,聪慧敏达,道法高深,于国有功,于家有义。特封为安宁郡主,享亲王俸禄,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
「姜氏主母卫昭,贤良淑德,教女有方,封一品诰命夫人。」
「姜毅痕,忠孝仁厚,才德兼备,封为武德将军,入兵部任职。」
「姜墨宝,勤学上进,天资聪颖,赐入国子监读书。」
「钦此。」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娘最先反应过来,拉着我们跪下。
「谢陛下隆恩!」
「平身。」陛下笑道,「这是你们应得的。」
宾客们纷纷道贺,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娘和大哥、墨宝欣喜的脸,心里暖暖的。
原来,这就是被守护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皎月。」沈清云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开心吗?」
「嗯。」我点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他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以后,也让我一直陪着,好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回握他的手。
答案,都在掌心的温度里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宾客,我回到房间,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温柔如水。
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月光,照在冰冷的河面上。
我被装在笼子里,沉入水底。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十八年后,我会站在这里,有家人,有朋友,有……
有他。
「想什么呢?」沈清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酒。」他走进来,倒了两杯,「桂花酿,我亲手酿的,尝尝。」
我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清甜醇厚,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喝。」
「那当然。」他得意地挑眉,「我酿了三个月呢。」
我们坐在窗边,对着月光,一杯接一杯。
酒过三巡,我有些微醺,靠在窗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清云。」
「嗯?」
「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应该是去该去的地方。」
「那……我爹会看到我吗?」
「会。」他握住我的手,「他一定很为你骄傲。」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他伸手,替我擦掉眼泪。
「哭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就是……突然想哭。」
他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想哭就哭吧,我在这儿。」
我靠在他肩上,放声大哭。
哭我十八年的委屈,哭我娘十八年的苦,哭我爹的早逝,哭所有人的不容易。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任我哭。
等我哭够了,他递过来一杯酒。
「来,干了这杯,往事随风,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我眼泪又掉下来。
但心里,是暖的。
「清云。」
「嗯?」
「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姜皎月,喜欢沈清云。」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我也喜欢你。」他把我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沈清云,喜欢姜皎月,喜欢得不得了。」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十八年前,我以为我失去了一切。
十八年后,我发现,我拥有的,比失去的多得多。
我有疼我的娘,有护我的哥哥,有可爱的弟弟。
有朋友,有家,有他。
还有,我自己。
那个从河里爬出来,咬着牙活到现在的姜皎月。
那个成了茅山掌门,又成了安宁郡主的姜皎月。
那个,终于学会了爱与被爱的姜皎月。
「清云。」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永远都会。」
我笑了,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那说好了,不许骗我。」
「不骗你。」他轻声说,「骗你是小狗。」
月光静静流淌。
夜色温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永远。
(完)
本文标题:(完)我被亲祖母沉河那晚,三岁。十八年后我以茅山掌门身份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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