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陆平

  阿列克谢·沃洛金,这个名字远不如同为70后的俄罗斯钢琴家瓦洛多斯、卢甘斯基那样如雷贯耳,然而笔者确信,维萨拉兹的高徒加上盖扎·安达国际钢琴比赛的冠军,这两个身份绝非等闲之辈可以荣膺。也许正是这种陌生感造成的一点好奇心,驱动笔者于2月6日——一个雨雪交加的夜晚走出家门,步入上海音乐厅。

  舞台上的沃洛金身着一袭黑衬衫配黑长裤,没有传统的燕尾服,没有繁文缛节,刚坐上琴凳,c小调主和弦就响了起来。他从贝多芬32首钢琴奏鸣曲中挑选了“悲怆”和“告别”作为上半场曲目,唯有这两首奏鸣曲的标题是“乐圣”亲起,足见分量。

  《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的引子是一段极为持重的庄板,总是被许多平庸的钢琴家弹得拖沓冗长。沃洛金将它一气呵成地顺下来,把附点节奏、宣叙调浓缩进一个大句子。如此处理手法使人顿生好感,对接下来的演奏也充满期待。第一乐章主体段落能看到俄罗斯学派的特色:旋律与伴奏被沃洛金拉开距离,前者的音量数倍于后者,体现出“旋律至上”的理念。与此同时,钢琴家本人的演奏风格也不断流露。该曲是贝多芬的早期作品,当时键盘乐器的共鸣和混响远不如今天的施坦威钢琴。因此他的踏板踩得干净、用得节俭,仅起到修饰润色的作用,不破坏声音的清晰度。如歌的第二乐章不是动情歌唱,而是升腾起一股崇高感。音与音之间的衔接堪称一绝,速度慢归慢,声音却永不落地,一级级朝上走,垒砌成一座高山。

  跳过中间的十年光景,从作品13“悲怆”一步跨到作品81a《降E大调第二十六钢琴奏鸣曲“告别”》,沃洛金用三个乐章讲述了“告别—缺席—重逢”的故事。他在钢琴上弹出的第一乐章开头三个和弦想象力丰富,这个动机贯穿于随后的快板,钢琴家的心灵在教手指说话:“Le-be-wohl”(再—见—了)。第二乐章令人心神不宁、游移不定,试图找寻一个落脚点,但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沃洛金的演奏处于一种离散的状态,他用飘逸到近乎虚空的音色来表现作曲家怅然若失的心情。第三乐章充斥着贝多芬典型的技术语言:此时此刻,重逢的喜悦被音阶、琶音、八度震音、八度齐奏、颤音,乃至伴奏声部中的重复和弦具象化了。

  音乐会的下半部分是普列特涅夫改编柴科夫斯基的《睡美人》组曲和斯特拉文斯基改编自己的《〈彼得鲁什卡〉三乐章》。照理说,这场俄罗斯芭蕾舞剧的改编曲盛宴很有可能会让演出变成“炫技之夜”,可沃洛金不允许这一情况发生,他演奏技巧超绝的乐曲时鲜有卖弄的成分。

  《睡美人》组曲的11个片段性格各殊,他带领听众走入剧情,身临其境。《序幕》一开场就把人卷进汪洋大海,到了演奏《侍者之舞》时,钢琴家的脸上带着孩童般稚气的微笑,肢体语言与音乐内容相映成趣。绵长抒情的《行板》是管弦乐改编曲对钢琴家的一场考验:同时呈现左手连奏与右手跳音,既要有高超的音符衔接技术,又要智慧地运用踏板润色,沃洛金结合浅踏板、短踏板和抖动踏板等多项技术,让连奏和跳音这两个看似矛盾的事物并行不悖。《小红帽与大灰狼》里,活泼可爱的小红帽形象与阴森可怖的大灰狼形象扭作一团,钢琴家用可塑性很强的触键方式还原了这个经典的童话。

  沃洛金将这种内敛克制的处理手法带入下一曲《〈彼得鲁什卡〉三乐章》。他诠释起第一乐章“俄罗斯舞”时,不刻意渲染敲击性,就连令人炫目的刮键、势大力沉的和弦都无不受到理性的掌控。表现第二乐章“彼得鲁什卡的小屋”里主角人格分裂,触键时而凄美如主人公低声抽泣,时而爆裂如闪烁着金属光泽。第三乐章“谢肉节集市”是沃洛金弹得最“斯特拉文斯基”的一段,演奏家彻底释放钢琴的打击乐天性,任由它展现粗犷的一面。

  从上半场的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到下半场的俄罗斯芭蕾舞剧改编曲,整场音乐会的两个部分主题明了,音乐风格本当相差悬殊,但沃洛金凭借独到的演奏路数几乎要把二者统一起来。他演绎的贝多芬奏鸣曲理智而不冰冷,他呈现的《睡美人》《〈彼得鲁什卡〉三乐章》热情而不灼人。走出音乐厅,耳边回荡的是理性思考后涌动的激情,是内敛尺度下炫技的余韵。

  凯迪拉克·上海音乐厅/摄

  本文标题:沃洛金:理性的激情,内敛的炫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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