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 头

　　一

　　这个标题，是年轻人给起的——原来写剃头。他看了一笑：又粗又土。真的网上一查，剃头有上百种称谓：高端的叫发型重塑、毛发结构调整、头颅艺术加工……文雅的有无发之琢、清顶之仪、羽光修葺……等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记得几十年前七八岁时，也是春节要整容，大人叫小孩去剃头。是理发…是理发……老师是教我们这样说的， 小孩嘟着嘴，并拿出课本，指着图画：是理发，理发！好，好！理发理发！因为证据在孩子手里，大人也只得服从了。

　　原来很多生活活动项目也要跟着时代步伐，而改变和更新--极大程度靠近文明先进的称呼哦！

　　二

　　形象塑造--剃头——这事，看似平常，却是相伴一生而不可缺少的事啊！还是按照老话——剃头来说说吧。

　　腊月廿三开始，村里就有点准备过年的气氛。村前的池塘已安上水车，抽水抓鱼，一群孩童站在池沿一边看着大人蹬水车，一边观看一条条的鱼受惊跃出水面。这时，从村的北面通往村里的小路上，家在深山的剃头师傅一步一步向村走来。刚一进村，他来不及歇歇脚，孩童们就围起来，叫着要剃头了。

　　师傅打开借舍草间的门，搬出条凳与一盆清水。从提篮里拿出磨布，往门环上一挂，立时在磨布上面来回磨擦磨起剃刀。他用手指在刀刃试试，觉得刀口锋利了，再把水盆里的面布拧干。然后，按照各户孩子花名册的顺序念起来。被叫着名字的孩童高高兴兴坐到条凳上，轻轻摇摆两条小腿，收敛了刚才嬉戏的笑容。师傅用半干半湿的面布往他的脸上抹一抹，接着蹲下马步，瞄瞄孩子的整个头部，调试好小铲子，从鬓毛开始，对这个头发进行修剪。随着铲子的移动，一缕缕的细毛飘落下来。一会儿功夫，整个人就面目一新了……

　　三

　　在开剪前，师傅要问问剪什么发式，才可剪下留情；不然，剪下来的头发要装上去就无可能了。或是事先要告诉师傅自己留什么发式，免得急了拿不定主意。紧接着，师傅拿起剃刀，又在磨布上抹了抹。剃刀从太阳穴的左角开始，轻轻剃下来。孩子的脸皮薄，毛细肉幼，剃刀在脸上如行云流水，师傅觉得轻快省事，被剃的人也觉得很舒服。要是遇到满脸胡须的壮汉，就不容易对付了，剃刀不是在磨布上抹几下就能“斩草除根”。而是要放在磨刀石上边剃边磨。剃这样的头无法快捷又不能马虎。要是自身的功夫不到家，毛发剃不干净不说，后面等着的人也不耐烦；满脸胡子的当事人也不会有好脸色。难怪日常生活中，人们常常说的“未剃头先遇着胡须”，来说明初出茅庐就碰到难题的苦处，也真的是一件难事。

　　孩童们也不是象千篇一律的留光头、平头那样省事，也有很多麻烦的剃法。番婶的孙子，说是算命先生要他孙子的头留四撮小毛——脑壳上方的，这一小撮呈正方形；有两小撮毛分别留在两耳的上方，呈小长方形；在后脑下方留一小撮毛，要比脑壳上方的小些而比两耳边的大些。面对具体情况，师傅只得提十二分精神，该下刀的下刀，毫不留毛；不该下刀的，刀下留毛，一点马虎不得。要留置到这四小撮毛恰到好处，一场功夫下来，要抵上其他三四个光头的工作量。劳动量虽多，但是按个取酬，分文没有增加。虽被人们称“师傅”，听来好听，不但要有真功夫，遇到的难处也不少啊！

　　先到的人已经剃完，师傅怕有人不知道他来到村里，就走到巷口，一手按在腰部，一手掌握成喇叭状：张开喉咙喊起来：“来了……来抬（剃）头啰……大人……细人（小孩）……爱过年了，来剃头啰……”师傅是客家人，说话轻声细语，喊话的声音也是温婉柔美的——在巷道中传送……

　　老一辈说，古时有一位穿便衣的皇上，到剃头铺剃头。铺里有人讲起百步穿杨的故事，引来阵阵喝彩。这时，一只苍蝇飞到皇上的鼻梁上，不知是师傅无意，还是有意想显示一下功夫。他眼疾手快，剃刀对着苍蝇立斩下去——苍蝇分为两节，而分毫不伤着皇上的皮肉，人人惊的一身冷汗！皇上受此一惊，又暗暗佩服他的功夫。事后知道那个人是皇上，剃头师傅惶惶不可终日，但为时已晚。时隔不久，这位师傅不明不白的无了踪影。有人说是功夫了得，被皇上召唤使用；有人说在皇上脸上弄刀，是大不敬，死罪一条，已遭暗算；有人说是剃头师傅远走他乡……此后，别的剃头师傅很担心再次遇到这种情况，见到生人战战栗栗，都不敢亮刀——后来皇上知道这事，剃头是人生难免的事，就赐了金牌，只要是剃头，皆可开刀问剃——从此这个行业亮了大绿灯，得了个特大的殊荣，逢人高三等，尽管开刀就是了说是这么说，是真是假，待有心人去研究了。但是，师傅遇到满脸胡子的男人和选择异样发式的孩子，这碗饭还是难吃的。

　　四

　　师傅的家乡在山区，离这里有四十里路。往北望，群山迭迭，家乡渺茫。他借宿在村中的小草间，自己带来一副床板，又在门口做个小灶，自开伙食。有的村民拿来一点米，几个番薯，或蔬菜，池塘捕鱼了，也送几条给师傅过年。男人每个月都要剃头，这是再省也省不了的。有时头发长了找不到师傅。后来，村里就和师傅有约，全村的“头”包给他，约定日期到村，双方有个准备和打算。集中几天把全村的大小头都剃个遍。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其他时候的头发长了可以拖一拖，而这一次的头发是千万不能放过的；怕大家争先恐后，村里就采取抽签的办法，以签为准，确定先后，不搞特殊；登记注册，一式两份，村头一份，师傅一份。

　　傍晚，一盏小夜灯透过门缝向外射出一丝柑黄的光。小灯下，师傅聚精会神在磨剃刀。剃刀虽小，但不比其他工具可以简单应付。刀口与皮毛接触，要细、要柔，一定要经过几次轻磨细抹。磨得好，用起来才得心应手；要是磨不好，影响工作不说，在人的脸上留下创伤，这碗饭就吃不下去。看似轻微的手活，但操作起来，必须全心全意，熟练到家。磨剃刀这事，要磨到好用，并不简单。虽然带有徒弟，而磨剃刀这事，却是死抓不放，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磨剃刀的功夫，看似简单，倒是师傅的看家本领。只有徒弟对师傅“又红又专”，到一定的时候师傅才肯传授给徒弟——可见其奥秘之处。另外角度讲，也说明了工作之前先利其器的重要性。

　　下雨天，剃头就在小间里进行。师傅用松柏板订成了“太师椅”，这椅四脚粗壮厚重，扶手直观宽阔。太师椅只给大人坐，孩子没有这个待遇。大人坐上去，巧合高出椅背一个头颅。师傅在椅的四周走动，对头发进行修剪。贪睡的家伙，还在太师椅上美美打盹，做起短暂的美梦。没有到田园去的老人，一边等剃头，一边你一言我一语，东拉西扯讲起故事，有时哈哈大笑，有时窃窃私语。讲故事的人讲得嘴角流出白沫，听故事的人听得入了神,唾液流出来还不知觉……有空的剃头间去听听讲古——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五

　　夜里，月黑风高，不用磨剃刀的时候。师傅对着柑黄的小夜灯，一边拉起二胡，一边哼起家乡小曲：举目云山飘渺，家乡隔在百里遥……腊月的寒风挤进被窝，家里的人儿可好么。只有通过这凄婉沉厚的二胡声，寄去深情的祝愿……

　　六

　　老一辈的剃头师傅已经马放南山，剃刀入鞘；新的师傅跟着时代快节奏的步伐，结合时髦发型，以剪为主，以快取胜。慢缓轻柔的功夫，或许不适应时代的节奏了。

　　至于对剃头师傅——也应该跟在时代的发展而改口：发型师，美容师，毛发想象顾问，秀发塑造师，发型艺术家……

　　本文标题：春节到了——剃光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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