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800万,哥嫂只分我10万,我笑着签字,一周后拆迁办来电了
拆迁800万,哥嫂只分我10万,我笑着签字,一周后拆迁办来电了
电话响起的时候,胡博涛正在加班改方案。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来电显示是父亲吕龙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才拿起手机。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有些含糊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电视的嘈杂声。
“博涛啊,睡了吗?”
“还在加班。有事?”
父亲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点:“那个……这两天能不能回来一趟?”
胡博涛停下敲键盘的手:“什么事这么急?”
“家里……有点事要商量。”父亲的话说得吞吞吐吐,“老房子那边,拆迁的事情定下来了。”
胡博涛没接话。
电话背景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很清晰:“你让他赶紧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那是继母冯彩琴的声音。
父亲像是被催得紧了,语气急促起来:“总之你回来一趟吧,就这两天,啊?”
胡博涛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好,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他继续修改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远处的写字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
他想起老家那个县城,想起那条窄窄的巷子,想起巷子尽头那栋两层的老房子。
那是母亲还在世时盖的房子。
母亲去世那年,他十四岁。三年后,父亲娶了冯彩琴。又过了两年,哥哥于思淼结婚,嫂子陈慧敏搬了进来。
胡博涛大学考到了省城,毕业后留在这里工作,一年回去两三次。
每次回去,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老房子要拆了,他早知道这个消息。县城搞旧城改造,那片巷子都在拆迁范围。
评估价出来了吗?父亲没说具体数字。
胡博涛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周末回去一趟也好。
该来的总会来。
01
周五下班后,胡博涛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
车程三个小时,他靠在车窗边,看着高速公路两旁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县城的街道。
这些年县城变化很大,新盖了不少楼盘,商场也多了。
但老城区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楼房,窄窄的街道,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得茂盛。
他在汽车站下车,打了辆出租车。
“去民主巷。”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民主巷?那边不是要拆了吗?”
“嗯,回去看看。”
“你家在那儿啊?那发财了。”司机笑呵呵地说,“听说那边补偿款给得不错。”
胡博涛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
胡博涛付了钱下车,提着简单的行李往巷子里走。
下午四点多,巷子里很安静。不少人家已经搬走了,门窗用木板钉死,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走到巷子尽头,那栋两层的老房子还在。
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二楼的阳台栏杆锈迹斑斑。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高大,枝叶伸出墙外。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
父亲吕龙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择菜,听到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父亲站起来,手上的韭菜叶子掉了几根在地上。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些,背微微驼着。
“爸。”胡博涛把行李放在墙边。
“路上累了吧?进屋歇会儿。”父亲说话时眼神有些躲闪,“你冯姨在做饭,思淼他们等会儿也到。”
胡博涛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屋里走。
客厅的摆设还是老样子,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木沙发,茶几上铺着有些发黄的玻璃板,墙上挂着好几年前的全家福。
照片里,冯彩琴坐在正中,父亲站在她身后。于思淼和陈慧敏挨着冯彩琴坐着,笑得灿烂。
胡博涛站在最边上,表情有些僵硬。
那是他大学毕业那年照的。
“博涛回来了?”冯彩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系着围裙,头发烫成小卷,脸上堆着笑:“路上辛苦了吧?先坐,饭马上好。”
“冯姨。”胡博涛打了声招呼。
“哎,你先歇着。思淼他们去接孩子了,马上就回来。”
冯彩琴说完又缩回厨房,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味。
胡博涛在沙发上坐下,父亲给他倒了杯水。
两人一时无话。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个……拆迁的事,”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说。”
胡博涛喝了口水:“评估价出来了?”
“出来了。”父亲搓了搓手,“具体数字……等你冯姨说吧。”
他说完就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
胡博涛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目光扫过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房子。
墙角的柜子上还摆着母亲的照片,黑白的那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照片前摆着个小香炉,里面没有香灰,积了层薄薄的灰尘。
楼梯的扶手有些松动,他小时候经常从这扶手上滑下来,母亲总说危险。
二楼他的房间,高中毕业后就很少住了。后来每次回来,那房间都堆满了杂物。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孩子的笑声。
胡博涛透过窗户看见于思淼一家走进来。
于思淼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熟食。陈慧敏牵着儿子小浩,孩子手里拿着个玩具车。
“博涛回来了?”于思淼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哥,嫂子。”
陈慧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博涛又瘦了,在大城市工作累吧?”
“还好。”
小浩跑到胡博涛面前,仰着头看他:“小叔。”
胡博涛摸了摸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个早就准备好的小汽车模型递给他。
“谢谢小叔!”孩子高兴地跑开了。
于思淼把熟食拿到厨房,陈慧敏在沙发上坐下,整理了下头发。
“博涛现在工作怎么样?一个月能拿多少?”她问得自然,像是随口聊天。
“够生活。”
“哎,在大城市不容易,房租贵,消费也高。”陈慧敏叹了口气,“不像我们这小县城,虽然挣得少,但花销也小。”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次拆迁,倒是能缓解一下压力。你是不知道,现在养个孩子多费钱。”
胡博涛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于思淼从厨房出来,在陈慧敏旁边坐下,给她使了个眼色。
陈慧琴像是没看见,继续说:“小浩马上要上小学了,好的学校都要学区房。这次拆迁款下来,我们打算在实验小学那边买套房子。”
“实验小学那边房价不便宜吧。”胡博涛说。
“可不嘛,一平米要七八千呢。”陈慧敏摇头,“但为了孩子,有什么办法?再贵也得买。”
冯彩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吃饭了,边吃边聊。”
饭菜摆了一桌,有鱼有肉,很丰盛。
五个人围坐在圆桌旁,小浩在一边玩他的新玩具车。
父亲开了瓶白酒,给于思淼倒了一杯,又看向胡博涛:“你也喝点?”
“我喝水就行,明天还得回去。”
“这么急?”于思淼说,“不多住两天?”
“公司还有事。”
冯彩琴夹了块鱼放到胡博涛碗里:“先吃饭,工作再忙也得吃饭。”
大家开始动筷子,气氛有些微妙。
没有人先提拆迁的事,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顿饭的重点不在饭菜上。
胡博涛安静地吃着,等着他们开口。
父亲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
“那个……博涛啊,”他放下酒杯,“今天叫你回来,主要是说说拆迁款分配的事。”
饭桌上安静下来。
小浩的玩具车在地上跑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02
冯彩琴接过话头,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评估价已经定了,八百万。”
她说出这个数字时,眼睛扫过桌上每个人的表情。
于思淼低头吃着菜,陈慧敏给小浩夹了块肉,父亲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胡博涛放下筷子,等着下文。
“这个数目呢,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冯彩琴继续说,“咱们一家人,得商量个合适的分配方案。”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摊开放在桌上。
“这是拆迁办给的协议初稿,你们看看。”
胡博涛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几张纸。
于思淼拿起一份,装模作样地看着。陈慧敏凑过去,手指在纸上划着。
“八百万,”冯彩琴说,“我的想法是,思淼他们拿大头。”
她看向胡博涛,笑容更深了些:“博涛啊,你别嫌冯姨说话直。思淼一家三口,小浩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他们在县城生活,压力也大。”
胡博涛还是没说话。
“你在省城工作,有出息,工资高。”冯彩琴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十万块钱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思淼他们,就是雪中送炭。”
十万。
胡博涛听到这个数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协议上自己名字后面的具体数字。
“你冯姨说得对。”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博涛,你一个人,花销小。思淼他们要养孩子,还要养我们老两口……”
“爸!”于思淼打断他,脸上有些尴尬,“你说这些干嘛。”
陈慧敏拍了拍丈夫的手,转向胡博涛,笑容热情却透着算计。
“博涛,嫂子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这老房子,这些年都是我们在住,在维护。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看病吃药都是我们出钱照顾。”
她顿了顿,观察着胡博涛的表情。
“将来养老送终,也都是我们的责任。这些担子,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容易。”
胡博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所以,分配方案是?”
冯彩琴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思淼他们拿七百九十万,里面包含了给我们的养老钱,还有他们这些年照顾家庭的补偿。”
她指了指协议上的一个数字:“你拿十万。签了字,钱很快就到位。”
七九十万和十万。
胡博涛的目光落在协议上,扫过那些打印出来的条款,扫过那些分配比例的数字。
他的视线在父亲脸上停留了一瞬。
父亲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盯着酒杯里的酒。
于思淼搓着手,想说些什么,被陈慧敏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博涛,”于思淼还是开口了,语气有些干涩,“这个……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陈慧敏抢过话,“方案不是都说好了吗?博涛在大城市见多识广,还能跟咱们计较这点钱?”
她把“这点钱”三个字说得很重。
胡博涛抬起眼,看向陈慧敏:“嫂子觉得十万是多少钱?”
陈慧敏一愣,随即笑道:“对你来说,不就是几个月工资嘛。但对我们,可能就是好几年的积蓄。”
“是啊博涛,”冯彩琴帮腔,“你也知道,县城工资低,思淼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才三四千。这七百九十万,听着多,扣掉税,再买套房,也就剩不了多少了。”
胡博涛拿起那份协议,仔细地看着。
补偿总额:8,000,000元。
分配方案:吕龙、冯彩琴(养老及赡养费):3,000,000元。
于思淼、陈慧敏(长子份额及家庭补偿):4,900,000元。
胡博涛:100,000元。
签字页上,父亲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有些颤抖。于思淼和陈慧敏的名字也签在上面。
只差他的签名。
“爸,”胡博涛看向父亲,“您觉得这样分,合适吗?”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我……我觉得……”他支吾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冯彩琴抢着说:“你爸当然觉得合适。这些年要不是思淼他们照顾,我们老两口怎么办?你工作忙,一年才回来几次?”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胡博涛想起上次回来,是去年国庆。父亲感冒发烧,于思淼打电话让他回来看看。
他请了两天假,回来带父亲去医院,付了医药费。
走的时候,冯彩琴说:“你爸没事,就是小感冒。你工作忙,不用老惦记。”
现在她说,这些年都是于思淼他们在照顾。
“博涛,”于思淼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要是真觉得少,哥再从我们那份里,给你拿点。”
“拿什么拿?”陈慧敏瞪了他一眼,“咱们的钱不是钱啊?小浩上学不要钱?买房不要钱?将来爸妈看病不要钱?”
她转向胡博涛,语气软了下来:“博涛,嫂子知道你不是计较的人。这十万你先拿着,等以后我们宽裕了,再补偿你,行吗?”
以后。
胡博涛心里笑了笑,没有表现出来。
他放下协议,拿起筷子,夹了块凉拌黄瓜。
嚼了几口,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桌上四张表情各异的脸。
父亲的不安,冯彩琴的期待,于思淼的尴尬,陈慧敏的急切。
“我同意。”他说。
三个字,说得很平静。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03
冯彩琴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绽开笑容:“我就说博涛是个明事理的!”
她立刻把笔递过来:“那咱们就把字签了,早点把手续办完。”
胡博涛接过笔,没有马上签。
他指着协议上的一处:“这里,我的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写的是以前的。”
“哦,这个没事,”冯彩琴说,“拆迁办那边,我们帮你更新一下就行。钱打到卡上,不麻烦。”
胡博涛点点头,在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笔划平稳。
签完字,他把协议推回去。
冯彩琴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收起来:“好了,这事儿就算定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于思淼给胡博涛倒了杯饮料:“博涛,谢谢啊。”
他说谢谢的时候,不敢看胡博涛的眼睛。
陈慧敏热情地给胡博涛夹菜:“尝尝这个红烧肉,我专门学的,炖了一下午。”
父亲端起酒杯,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喝完,呛得咳嗽了几声。
胡博涛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聊天。
冯彩琴说起打算用那三百万养老钱做什么,于思淼和陈慧敏讨论要在哪个楼盘买房,小浩嚷着要买新自行车。
八百万的分配,就这样在饭桌上定下来了。
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好像那十万块钱,真的是他们施舍给他的恩惠。
饭后,胡博涛帮忙收拾碗筷。
陈慧敏抢过他手里的盘子:“不用不用,你去歇着。今天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客人。
胡博涛松开手,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父亲跟出来,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博涛,”父亲终于开口,“你……你别怪爸。”
胡博涛看着远处的巷子,几户人家亮着灯。
“你冯姨她……这些年也不容易。”父亲的声音很低,“思淼他们,也确实承担了家里的事。”
“我知道。”胡博涛说。
父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不安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抽了两口,又掐灭。
“那十万块钱,你要是急用,爸这里还有点……”
“不用。”胡博涛打断他,“您自己留着吧。”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思淼也走出来,递给胡博涛一支烟。
胡博涛摆手:“戒了。”
“戒了好,抽烟对身体不好。”于思淼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博涛,今天这事……哥对不住你。”
胡博涛看向他:“嫂子知道你这么想吗?”
于思淼表情一僵,苦笑道:“你嫂子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你们那个家。”胡博涛说得很平淡。
于思淼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二楼传来冯彩琴和陈慧敏的笑声,她们在整理房间,今晚胡博涛要住下。
“博涛,”于思淼压低声音,“等钱下来,哥私下再给你转点。你别跟你嫂子说。”
“不用。”胡博涛重复道,“说好了十万,就是十万。”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
于思淼站在原地,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胡博涛回到客厅,冯彩琴从楼上下来。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你以前那间。有些杂物堆着,将就住一晚。”
“谢谢冯姨。”
冯彩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博涛,今天这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一家人,钱多钱少,都是身外之物。”
“嗯。”
“你在省城好好干,将来挣大钱。这点拆迁款,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胡博涛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拎着行李上楼,推开自己以前的房间门。
房间里堆着几个纸箱,床上铺了干净的床单,但还能闻到灰尘的味道。
窗台上有盆枯萎的植物,是他高中时养的仙人掌,早就死了。
胡博涛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从这个窗户可以看到巷子口,看到远处县城的灯光。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这个房间里陪他写作业。冬天的晚上,母亲会给他冲一杯热牛奶。
母亲去世后,这个房间慢慢就变了。
先是堆了他不用的课本,然后是家里的闲置物品,最后彻底成了储藏室。
胡博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他翻到一张照片,是很久以前拍的房产证。
那是母亲的名字,写着这栋房子的宅基地使用权人。
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博涛,这房子以后有你的份。妈给你留着。”
那时候他十四岁,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
后来父亲再婚,房产证上的名字换成了父亲和冯彩琴的。
没人再提母亲的那份。
胡博涛关掉手机,坐在床边。
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综艺节目的笑声。
陈慧敏在说什么,声音很大,带着笑意。
冯彩琴应和着,父亲偶尔插一句嘴。
这个家很热闹,但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渗水留下的黄色印记。
明天一早,他就回省城。
那十万块钱,他们会打到他的卡上。
然后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就彻底结束了。
胡博涛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结束。
远远没有。
04
第二天一早,胡博涛六点就起床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楼,厨房里亮着灯,父亲在熬粥。
“这么早?”父亲看见他,有些意外。
“早点走,中午前能到省城。”
父亲点点头,往锅里加了点水:“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用了,我去车站吃。”
父亲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博涛……”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胡博涛拎起行李:“爸,我走了。”
“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您歇着吧。”
父亲还是跟了出来,送他到院门口。
清晨的巷子很安静,有几户人家已经起床了,传来洗漱的声音。
“路上小心。”父亲说。
胡博涛点点头,转身要走。
“博涛,”父亲又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着。”
胡博涛摸了摸,信封不厚,里面应该是钱。
“爸……”
“拿着吧。”父亲摆摆手,“爸没本事,就这点心意。”
胡博涛看着父亲苍老的脸,最后还是接过了信封。
“谢谢爸。”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没有回头。
走到巷子口,他打开信封看了看。
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数了数,五千块。
大概是父亲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胡博涛把信封收好,打了辆车去车站。
在车站旁边的小店吃了碗面,然后买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大巴票。
车开动前,他拿出手机,给于思淼发了条微信。
“哥,我回省城了。拆迁款的事,按昨天说的办就行。”
很快,于思淼回复了:“路上注意安全。钱下来我第一时间转给你。”
还加了个笑脸表情。
胡博涛关掉微信,看着窗外。
县城在晨光中慢慢醒来,街道上车流渐多,早餐店冒着热气。
大巴驶出车站,驶过县城的主干道,驶过新建的商场和楼盘。
这片土地正在改变,老房子要拆了,新楼要盖起来。
有些东西会被埋在废墟下,有些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三个小时后,大巴到达省城汽车站。
胡博涛打车回租住的公寓,放下行李,洗了个澡。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周一的例会,项目进度汇报,客户沟通,方案修改。
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三下午,胡博涛收到银行短信。
账户入账100,000.00元。
备注写着:拆迁补偿款。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写代码。
下班前,于思淼打来电话。
“博涛,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好。”于思淼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不少,“手续都办完了,这下踏实了。”
胡博涛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
“哥,拆迁办的协议,是你们去签的?”
“对啊,爸和冯姨,还有我和你嫂子,昨天去签的字。”于思淼说,“本来想叫上你,但你说工作忙,我们就代签了。”
“对了,拆迁办说要公示一段时间,然后钱就会分批打到账户上。”于思淼顿了顿,“我们的已经到账一部分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胡博涛可以想象,此刻于思淼一家一定在庆祝。
七九十万,哪怕扣掉税,也是一笔巨款。
足以在县城买套好房子,换辆好车,剩下的钱还能存起来吃利息。
“博涛,”于思淼又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哥请你吃饭。”
“最近项目忙,可能没时间。”
“没事没事,工作重要。等你有空再说。”
挂了电话,胡博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同事们都已经下班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电脑,登录县政府网站。
在公示公告栏里,他找到了拆迁补偿的公示信息。
找到民主巷那片区域,一页页往下翻。
终于,他看到了吕龙户的信息。
公示的内容很简单:户主吕龙,家庭成员冯彩琴、于思淼、陈慧敏、胡博涛。补偿面积,补偿金额。
分配方案没有公示,只写了总金额八百万。
胡博涛把页面截图保存。
他又打开地图软件,找到民主巷的位置,截了几张图。
然后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文件照片。
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老房产证的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遗嘱。
遗嘱是母亲病重时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内容。
“本人名下宅基地房屋,由儿子胡博涛继承相应份额。”
下面有母亲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她去世前一个月。
这份遗嘱,父亲知道,但从来没提过。
冯彩琴嫁过来后,更是绝口不提。
胡博涛曾经想过拿出来,但那时候他还小,还在上学。
后来长大了,工作了,觉得争这些没意思。
母亲已经走了,房子谁住都一样。
但现在,老房子要拆了,变成钱了。
钱的数目,让很多事变得不一样了。
胡博涛关掉文件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上次回县城时,他在拆迁办公示栏前看到的咨询电话。
当时有个办事员在给群众解释政策,他站旁边听了一会儿。
办事员很耐心,解答得很详细。
胡博涛记下了那个办公室的电话。
现在他看着那个号码,没有拨出去。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等,等公示期结束,等钱款全部到账,等一切都成定局。
至少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成定局。
胡博涛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办公楼,夜晚的风有些凉。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被灯光映成暗红色的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05
一周过去了。
胡博涛的生活一切如常,上班,下班,偶尔加班。
周五晚上,他正在超市买菜,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喂,你好。”
“请问是胡博涛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正式。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县拆迁办公室的刘文富,负责民主巷片区的拆迁工作。”
胡博涛停下脚步,推着购物车走到人少的地方。
“刘主任,您好。”
“胡先生,不好意思这个时间打扰你。”刘文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关于你家,吕龙户的拆迁补偿,我这边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胡博涛没有马上接话。
超市的背景音嘈杂,但他的耳朵里只听得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您说。”
“是这样的,”刘文富顿了顿,“我们审核材料时发现,你家的人员构成和产权情况比较复杂。协议里的分配比例……我们觉得需要再确认一下。”
胡博涛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走,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商品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分配比例有什么问题吗?”
“按照我们的记录,这处宅基地最早的权属人是你母亲胡秀兰女士。”刘文富说得谨慎,“她去世后,按理说应该有一部分权益发生继承。但现在的协议里,你的份额只有十万,这……有点不太符合常规。”
胡博涛走到生鲜区,冷柜的凉气扑面而来。
“协议是我签过字的。”他说。
“签字是签字,但程序上我们要审核清楚。”刘文富的语气很认真,“胡先生,你家这种情况,涉及到再婚家庭、非亲生子女的权益问题。如果分配方案有明显不公,我们这边是不能随便通过的。”
胡博涛沉默了几秒钟。
“刘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对分配方案有异议,现在还可以提出来。”刘文富说,“拆迁补偿涉及重大利益,我们必须确保公平合法。”
超市的广播在播放促销信息,声音很大。
胡博涛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刘主任,我想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们在复核材料时,发现协议上留的你的电话是空号。”刘文富说,“后来我查了户籍档案,找到你现在的号码。”
原来是这样。
冯彩琴说会帮他更新联系方式,显然没有这么做。
他们留的,大概是他很多年前用的旧号码。
“胡先生,”刘文富继续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详细了解一下情况。比如你母亲当年的产权情况,还有这份分配方案是怎么商定的。”
胡博涛看着冷柜里整齐排列的牛奶盒。
“刘主任,您现在还在办公室吗?”
“在,我今晚加班整理材料。”
“那我现在过去一趟。”
刘文富有些意外:“现在?从省城过来要三个小时吧?”
“我就在县城。”胡博涛说,“今天下午回来的,处理点私事。”
这是实话。他今天确实请假回了县城,但本来没打算联系任何人。
“那好,你过来吧。拆迁办在县政府大院后面那栋楼,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
“我知道位置,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胡博涛把购物车推到一边,快步走出超市。
夜晚的县城街道比省城安静很多,路灯的光昏黄。
他打了辆车,报出县政府的地名。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么晚去政府?都下班了。”
“有点事。”
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很快就到了县政府大院。
胡博涛下车,看着那栋熟悉的办公楼。
小时候,母亲带他来这里办过事。后来父亲和冯彩琴来办房产过户,他也跟着来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楼重新粉刷过,但样子没怎么变。
他走进大院,找到后面那栋楼。
三楼的走廊很长,只有最东头的办公室亮着灯。
胡博涛走过去,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前堆满了文件。
他抬头看向胡博涛:“胡博涛先生?”
“是我。刘主任好。”
刘文富站起来跟他握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没关系,正好我在县城。”
胡博涛坐下,打量了一下办公室。
墙上贴着拆迁片区的地图,书架上塞满了档案盒。办公桌上除了文件,还有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
刘文富坐回椅子上,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你家的材料,我下午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协议复印件,正是胡博涛签过字的那份。
“这份分配方案,是你自愿同意的吗?”
刘文富问得很直接,眼睛透过镜片看着胡博涛。
06
胡博涛没有马上回答。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他看向那份协议,看向自己签名的位置。
“是我签的字。”他终于开口。
“签字我知道。”刘文富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但签字不代表就合理合法。胡先生,我干了十几年拆迁工作,见过太多家庭因为钱闹矛盾。”
他把眼镜戴回去,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
“你看,这是最早的宅基地登记记录,权属人是你母亲胡秀兰,登记时间是1990年。”
胡博涛凑过去看,那是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母亲的名字,胡秀兰。地址,民主巷27号。
“1998年你母亲去世,按照当时的法律,这个宅基地的使用权应该发生继承。”刘文富说,“继承人是你父亲吕龙,还有你。”
他看向胡博涛:“你那时候未成年,但继承权是存在的。”
胡博涛点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2001年,你父亲再婚,宅基地证上加了冯彩琴的名字。”刘文富翻到另一页,“这个变更手续,从程序上没问题。但冯彩琴是后来加入的,她的权益应该只限于婚后增值部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最关键的是,你作为原始权属人的继承人,你的权益一直没有被单独确认过。”
胡博涛安静地听着。
刘文富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现在拆迁补偿八百万,你只分到十万。而冯彩琴和于思淼他们,分走了七百九十万。这个比例,明显不合理。”
“于思淼是我哥。”胡博涛说。
“我知道,同父异母的哥哥。”刘文富说,“但法律上,你们享有平等的继承权。更何况,这宅基地原本是你母亲留下的。”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刘文富喝了口茶,看着胡博涛:“胡先生,我能问问吗?当时签这个协议,你是怎么想的?”
胡博涛看向窗外,夜色漆黑,远处有几栋楼的零星灯光。
“我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慢慢地说,“我哥一家在县城照顾他们,确实付出了不少。”
“这些可以适当补偿,但不能以完全剥夺你的权益为代价。”刘文富摇头,“按照我的估算,你至少应该分到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
胡博涛转过头,看着刘文富:“刘主任,您今天找我来,是打算怎么做?”
刘文富坐直身体,表情认真:“两个选择。第一,如果你对现有分配方案没有异议,我们就按程序走,公示期结束就放款。但我要提醒你,这个方案将来可能会有法律风险。”
“第二呢?”
“第二,如果你认为分配不公,可以提出异议。”刘文富说,“我们可以暂停发放补偿款,重新审核分配方案。必要时,可以组织调解,甚至建议你们走法律程序。”
胡博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二十。
“刘主任,”他问,“如果我现在提出异议,我哥他们那边,会知道吗?”
“暂时不会。”刘文富说,“我们内部先审核,确定有必要调整,才会通知所有相关方。”
胡博涛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刘主任,我这里有一些材料,您看看。”
他把文件袋推过去。
刘文富打开文件袋,拿出里面的东西。
母亲的遗嘱复印件,老房产证照片,还有胡博涛自己整理的一份情况说明。
刘文富仔细看着,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份遗嘱……”他抬起头,“你之前怎么不拿出来?”
“以前觉得没必要。”胡博涛说,“房子有人住着,我也不缺地方住。但现在要拆了,变成钱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刘文富叹了口气:“是啊,钱能让很多事变样。”
他把材料收好,放进文件夹:“这些材料很有用。胡先生,你的意思是想重新分配?”
胡博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如果重新分配,大概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刘文富说,“要看对方配不配合。如果闹到法院,时间就更长了。”
“这段时间,补偿款会冻结吗?”
“会。在最终方案确定前,钱不会发放。”
胡博涛想了想,又问:“如果我不要那么多,只要一个相对公平的数额呢?”
刘文富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
“我不想打官司,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胡博涛说,“但我也不想只拿十万。有没有折中的办法?”
刘文富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如果你愿意让步,事情会好办很多。我们可以先内部调解,争取协商解决。”
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这样吧,你先说说你的底线。至少要多少,你才觉得公平?”
胡博涛看向窗外,又转回头。
“两百万。”他说,“这是我母亲的房子,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
刘文富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数字。
“两百万,占总数的四分之一。考虑到你母亲是原始权属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他放下笔,看向胡博涛:“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提出异议,你和你哥一家的关系,可能就回不去了。”
胡博涛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刘主任,您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很好吗?”
刘文富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也是,能提出这种分配方案,亲情已经没剩多少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胡先生,材料我先收下。明天我会向领导汇报,启动重新审核程序。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胡博涛和他握手:“谢谢刘主任。”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刘文富说,“确保拆迁补偿公平合法,是我的责任。”
离开办公室,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胡博涛的脚步很轻。
下楼,走出大院,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他拿出手机,看到于思淼下午发来的微信。
“博涛,这周末回来吗?爸妈说想你了。”
胡博涛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
没有回复。
他打了辆车,报出酒店的名字。
今晚他不回老房子住,在酒店开了间房。
有些事情,需要保持距离才能看得清楚。
有些决定,需要独处才能坚定。
车窗外,县城的夜景向后掠去。
胡博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07
第二天是周六。
胡博涛在酒店房间里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多。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马上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文富发来的短信。
“胡先生,材料已上报,领导批准重新审核。下周一会正式通知你父亲那边。保持联系。”
胡博涛回了句“收到”,然后放下手机。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餐。
酒店的早餐品种不多,他拿了碗粥,两个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餐厅里人很少,很安静。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于思淼打来的。
胡博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哥。”
“博涛,在哪儿呢?”于思淼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妈说今天包饺子,问你回不回来吃午饭。”
胡博涛喝了口粥:“我在县城,但中午有事,回不去。”
“你在县城?”于思淼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住?”
“昨晚到的,见个朋友,住酒店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哦……那晚上呢?晚上回来吃吧?”
“看情况吧,不一定。”
于思淼又说了几句家常话,语气里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热情。
胡博涛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最后于思淼说:“那你有空就回来,爸妈都想你了。”
挂了电话,胡博涛继续吃早餐。
包子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
上午他去县城图书馆待了一会儿,翻了翻杂志,看了会儿书。
中午在图书馆附近的小店吃了碗面。
下午,他在县城的老街上散步。
这条街很多店铺都关了,墙上写着“拆”字。只有几家店还开着,生意冷清。
胡博涛走到一家旧书店门口,推门进去。
书店里光线昏暗,书架上堆满了旧书,空气里有灰尘和纸张的味道。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胡博涛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书脊。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带他来这家书店。母亲喜欢看书,每次来都要买一两本。
那时候书店生意很好,人来人往。
现在,这里也要拆了。
胡博涛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泛黄的《红楼梦》。
翻开扉页,上面有钢笔写的名字和日期:胡秀兰,1995.3.12。
是母亲的字迹。
他的心猛地一跳,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
“这本书……”他走到柜台前。
老板抬起头,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哦,这本啊,好多年前收的。怎么,认识?”
“这是我母亲的书。”
老板推了推老花镜:“你母亲是……”
“胡秀兰。”
老板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有印象,以前常来的一位女同志,很斯文,喜欢买文学书。”
他看了看胡博涛:“你是她儿子?”
“是。”
老板叹了口气:“这书店也要关了,下个月就搬。这些书,能卖的就卖,卖不掉的就处理了。”
胡博涛摩挲着书页:“这本书,我想买。”
“拿去吧,送你了。”老板摆摆手,“反正也卖不掉。”
胡博涛道了谢,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要推辞,他已经转身走出了书店。
傍晚,胡博涛回到酒店。
他坐在窗边,翻开那本《红楼梦》,一页页看着。
母亲当年看过的书,母亲写下的名字。
时光好像倒流了二十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胡博涛看着屏幕上“爸”这个字,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爸。”
“博涛啊,”父亲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哥说你在县城?怎么不回家?”
“住酒店方便些。”
“酒店多贵啊,回家住吧,房间都给你留着。”
胡博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爸,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妈当年那房子,宅基地证上最开始是她的名字,对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父亲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胡博涛的语气很平静,“我记得妈说过,那房子有我的份。”
父亲又沉默了。
胡博涛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博涛,”父亲终于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房子要拆了,钱也分好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爸,你觉得分得公平吗?”
“这……”父亲语塞了。
胡博涛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冯彩琴的声音:“谁啊?博涛?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父亲捂住话筒,模糊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回到通话中:“博涛,你冯姨叫你回来吃饭。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行吗?”
胡博涛看着手里母亲的书。
“爸,我今天不回去了。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夜幕降临,窗外县城的灯光一点点亮起。
胡博涛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刘文富。
“胡先生,下周一上午九点,拆迁办调解室,请务必到场。你父亲、冯彩琴、于思淼、陈慧敏都会通知到。”
该来的总要来。
胡博涛回了个“好”字。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县城,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变化。
老房子要拆了,老街要消失了,很多东西都会被埋进记忆里。
但有些东西,必须被记住。
有些公平,必须被争取。
哪怕代价是撕裂最后那点亲情。
胡博涛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
他打开灯,回到桌前,翻开母亲的那本书。
扉页上,母亲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
胡秀兰。
那个温柔、坚韧的女人,早早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她留下的东西,不应该被这样抹去。
胡博涛合上书,小心地放进包里。
周末还有一天。
风暴来临前,最后平静的一天。
08
周日下午,胡博涛退了房。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在县城汽车站附近找了家咖啡馆,点了杯咖啡,坐在角落里。
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屏幕上不断有来电提醒,于思淼的,父亲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胡博涛看着那些未接来电,没有回拨。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咖啡机的蒸汽声。
下午三点,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刘文富。
胡博涛接起来:“刘主任。”
“胡先生,没打扰你吧?”
“没有,您说。”
“明天调解的事,我想再跟你沟通一下。”刘文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刚给你父亲那边打过电话,他们……反应比较大。”
胡博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们怎么说?”
“冯彩琴情绪很激动,说分配方案是全家商量好的,你自愿签的字,现在反悔不道德。”刘文富顿了顿,“你父亲没怎么说话,但听起来很为难。你哥于思淼问能不能私下解决,别闹到拆迁办。”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是程序问题,必须走正规流程。”刘文富说,“胡先生,明天调解的时候,你要有心理准备。场面可能会很难看。”
胡博涛看着窗外车站广场上来往的人群。
“我知道。”
“另外,”刘文富犹豫了一下,“冯彩琴提到,你这些年对家里付出少,没尽到赡养义务。这话可能会在调解时拿出来说。”
“刘主任,我工作后每个月给父亲寄一千块钱,持续了六年。后来父亲说不用寄了,我才停的。这些有转账记录。”
“好,这个信息很重要。”刘文富说,“还有别的吗?比如你为家里做过什么,或者他们为你做过什么?”
胡博涛想了想:“我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工作后自己还的。生活费靠打工和奖学金。家里……没给过什么支持。”
他说得很平淡,但刘文富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我明白了。”刘文富叹了口气,“明天调解时,我会尽量客观公正。但最终结果,还是要看你们双方能否达成一致。”
“如果达不成呢?”
“那就只能建议你们走法律程序了。”刘文富说,“不过那样时间会很长,而且一家人对簿公堂,感情就彻底破裂了。”
胡博涛没有说话。
“胡先生,”刘文富最后说,“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协商解决。钱很重要,但亲情也很重要。”
“谢谢刘主任,明天见。”
挂了电话,胡博涛看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
亲情?
从他们提出七九十万和十万的分配方案时,亲情就已经不在了。
那十万块钱,不是分享,是施舍。
是打发。
是让他这个“外人”闭嘴的封口费。
胡博涛合上电脑,收拾东西离开咖啡馆。
他在车站广场上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返乡的农民工,背着大包小包。
有出游的学生,笑着闹着。
有送别的亲人,依依不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傍晚,胡博涛买了张回省城的车票。
但他没有上车。
在车站出口,他打了辆车,报出另一个地址。
那是县城一家三星级酒店,比之前那家好一些。
他需要好好休息一晚,准备明天的调解。
办理入住时,前台服务员多看了他几眼。
“先生,您是一个人住吗?”
“是的。”
“好的,这是您的房卡,电梯在左边。”
房间在十二楼,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县城的夜景。
胡博涛放下行李,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慧敏。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嫂子。”
“博涛!”陈慧敏的声音又急又气,“你怎么回事?拆迁办打电话来说要重新分配?你不是都签字了吗?”
胡博涛坐起来,靠在床头。
“嫂子,签字不代表就合理。”
“怎么不合理了?”陈慧敏的声音尖利起来,“全家商量好的事,你现在反悔?你还要不要脸了?”
胡博涛握紧了手机。
“我要脸,所以才不能接受十万块钱打发。”
“打发?你说这是打发?”陈慧敏气得声音发抖,“胡博涛,你摸着良心说说,这些年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爸妈生病谁照顾?家里开销谁承担?现在分钱了你知道回来了?”
胡博涛等她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嫂子,我妈留下的房子,我该不该有份?”
几秒钟后,陈慧敏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底气明显不足。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房子是爸和冯姨的。”
“宅基地证上最早是我妈的名字。”胡博涛说,“她去世后,我爸和我都有继承权。冯姨是后来加入的,她的权益应该有限。”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陈慧敏的声音有些慌。
“事实就是事实,不需要从哪儿听。”胡博涛说,“嫂子,明天拆迁办调解,我希望我们能冷静地谈。”
“谈什么谈?有什么好谈的?”陈慧敏又激动起来,“白纸黑字签的协议,你想反悔就反悔?没门!”
胡博涛深吸一口气:“那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你……你吓唬谁呢?”陈慧敏的声音在发抖,“胡博涛,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闹,咱们就断绝关系!以后你不是我们于家的人!”
胡博涛笑了,笑得很轻。
“嫂子,我本来也不姓于。”
电话那头传来陈慧敏急促的呼吸声,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
胡博涛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晚的县城灯火璀璨,远处可以看到民主巷那片区域,现在已经是一片黑暗。
老房子还在那里,但很快就要消失了。
就像有些关系,看似还在,其实早就名存实亡。
他想起母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博涛,以后要坚强,要保护好自己。”
那时候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这些。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仗,注定要一个人打。
第二天早上八点,胡博涛准时起床。
他换上干净的衬衫、长裤,把头发梳理整齐。
在镜子前,他看着自己的脸。
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坚定。
母亲如果还在,会支持他吗?
他想,会的。
母亲是那么公正、明理的人。
九点整,胡博涛准时走进县政府大院。
拆迁办在三楼,调解室在走廊尽头。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09
调解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长桌的一边,坐着父亲吕龙、冯彩琴、于思淼、陈慧敏。
另一边空着,显然是留给他的。
主位上坐着刘文富,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办事员做记录。
胡博涛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父亲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有哀求。
冯彩琴的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瞪着他。
于思淼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慧敏抱着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气。
“胡先生来了,请坐。”刘文富指了指空位。
胡博涛点点头,在位置上坐下。
他放下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动作从容。
“好,人都到齐了。”刘文富清了清嗓子,“今天请各位来,是关于吕龙户拆迁补偿分配方案的重新审核。我们先回顾一下基本情况。”
他打开文件夹:“民主巷27号宅基地,原始权属人是胡秀兰女士,1990年登记。1998年胡秀兰女士去世,按照继承法,其权益应由配偶吕龙和儿子胡博涛共同继承。”
冯彩琴忍不住打断:“刘主任,这都是老黄历了!后来房产证换发,上面是我和老吕的名字!”
“冯女士,请听我说完。”刘文富的语气很平静,“2001年,吕龙先生与您再婚,房产证上增加了您的名字。从法律上讲,您的权益限于婚后增值部分。而胡博涛先生作为原始继承人的权益,从未单独确认和分割过。”
陈慧敏插话:“那他这么多年怎么不说?现在要分钱了,跳出来了?”
“陈女士,请注意情绪。”刘文富看了她一眼,“我们现在是在依法依规解决问题。”
他继续:“现有分配方案,胡博涛先生仅分得十万元,占总补偿额的1.25%。这个比例,与他的合法权益明显不符。”
“是他自愿签字的!”冯彩琴拍了下桌子,“白纸黑字,他自己签的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胡博涛。
胡博涛抬起眼,平静地说:“我是签了字。但签字时,我并不清楚自己的具体权益。而且,协议上我的联系方式是错的,我也没有收到完整的法律告知。”
“你……”冯彩琴气得说不出话。
于思淼终于抬起头,看向胡博涛,声音沙哑:“博涛,咱们是一家人,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胡博涛看向他:“哥,一家人会提出七九十万和十万的分配方案吗?”
于思淼脸一红,又低下了头。
刘文富说:“基于上述情况,我们认为现有分配方案需要调整。胡博涛先生提出了新的诉求:分得两百万补偿款。”
“两百万?”陈慧敏尖叫起来,“他想得美!”
冯彩琴也激动地站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已经签了协议,钱都快到账了,现在要重分?没这个道理!”
刘文富示意她们坐下:“协议在明显不公的情况下,是可以申请变更的。如果你们不同意调解,那就只能建议你们走法律程序了。”
听到“法律程序”四个字,父亲吕龙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看向胡博涛,嘴唇颤抖着:“博涛……非要这样吗?”
胡博涛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份被遗忘的遗嘱。
“爸,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父亲的眼睛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冯彩琴看着这一幕,突然冷笑起来:“好啊,胡博涛,你出息了,学会用法律来压家里人了。行,你要打官司是吧?我们奉陪!”
她转向刘文富:“刘主任,我们不同意调解!他要告就告,看法院怎么判!”
调解室里气氛僵住了。
刘文富皱了皱眉:“冯女士,我提醒你,如果走法律程序,法院很可能会支持胡博涛的部分诉求。而且诉讼期间,所有补偿款都会冻结,你们一分钱也拿不到。”
“冻结就冻结,我们不怕!”冯彩琴说得硬气,但眼神里有一丝慌乱。
于思淼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别这么说……”
“你闭嘴!”冯彩琴甩开他的手,“没用的东西!”
陈慧敏也急了:“妈,钱冻结合适吗?小浩上学等着用钱呢!”
“那你说怎么办?”冯彩琴瞪着她,“白白给他两百万?你想得倒美!”
一家人内部先吵起来了。
刘文富和胡博涛安静地看着。
最后,还是于思淼站起来,看向胡博涛:“博涛,咱们出去谈谈,行吗?”
胡博涛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走出调解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于思淼掏出一支烟,手抖得厉害,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博涛,”他的声音很疲惫,“真的要闹到法院吗?”
胡博涛看着窗外:“哥,不是我想闹。是你们做得太绝了。”
于思淼沉默地抽着烟。
“你知道我签完字那晚,怎么想的吗?”胡博涛继续说,“我想,算了,十万就十万。至少表面上,还是一家人。”
他转过头,看着于思淼:“但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因为妈的那份遗嘱?”于思淼问。
“不止。”胡博涛说,“是因为你们根本没把我当一家人。十万块钱,是打发叫花子。”
于思淼的脸白了白。
他掐灭烟,叹了口气:“博涛,这事……主要是你嫂子和冯姨的主意。我……我也觉得不合适,但我说话不算数。”
“那你现在呢?”胡博涛问,“现在你能说上话吗?”
于思淼苦笑:“两百万太多了。七百九十万,扣掉税,再给爸妈三百万养老,我们到手也就四百多万。给你两百万,我们就只剩两百多万了。”
“哥,”胡博涛说,“那本来就不是你们的钱。那里面有我妈的份,有我的份。”
“我知道,我知道……”于思淼搓着脸,“但你也知道,你嫂子那个人,把钱看得比命重。两百万,她死都不会同意的。”
两人站在走廊里,沉默着。
调解室里传来冯彩琴和陈慧敏的争吵声,虽然压低了,但还是很清晰。
于思淼又点了一支烟。
“一百五十万。”他突然说,“博涛,一百五十万,行吗?我去做她们的工作。”
胡博涛看着他。
于思淼的眼神里满是恳求。
“一百八十万。”胡博涛说,“这是我的底线。”
于思淼咬了咬牙:“好,我去说。”
他转身走回调解室。
胡博涛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县政府大院里,几棵老树长得茂盛,树荫下停着几辆车。
阳光很好,是个晴朗的天气。
大约十分钟后,于思淼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她们同意了。”他说得很艰难,“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此以后,你和这个家,再没关系。”于思淼的声音在发抖,“爸妈的养老,不用你管。家里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你……你就当没我们这些亲人。”
胡博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疼,但也在意料之中。
他点点头:“好。”
于思淼的眼眶红了:“博涛,对不起。”
“不用道歉。”胡博涛说,“就这样吧。”
两人回到调解室。
冯彩琴和陈慧敏的脸色都很阴沉,但没再说什么。
刘文富看着他们:“商量好了?”
于思淼点头:“我们同意重新分配。胡博涛分得一百八十万,剩下的六百二十万,按原方案分给父母和我们。”
刘文富看向胡博涛:“胡先生,你同意吗?”
“同意。”
“好。”刘文富让办事员起草新的协议,“新协议签好后,我们会尽快办理付款手续。原来的协议作废。”
新的协议打印出来,每个人重新签字。
胡博涛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手很稳。
冯彩琴签字时,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陈慧敏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父亲吕龙最后一个签。
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他抬起头,看向胡博涛。
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哀伤,也有如释重负。
“博涛……”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胡博涛收起自己那份协议,站起来。
“刘主任,谢谢您。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刘文富点点头:“后续手续,我们会电话通知你。”
胡博涛提起公文包,转身走出调解室。
没有回头看那一家子人。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下楼,走出大楼,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政府大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有青草的气息。
结束了。
这场关于钱的战争,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也永远结束了。
胡博涛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目的地:省城。
他要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驶出政府大院,驶过县城的街道,驶向高速公路。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本《红楼梦》,想起扉页上母亲的名字。
妈,我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车子加速,把县城远远抛在后面。
10
一个月后,胡博涛的账户收到了一百八十万拆迁款。
他请了三天假,去银行办理了相关手续。
然后他继续上班,生活一切如常。
同事们不知道他家里的事,只知道他请了几天假。
项目还在继续,deadlines还是那么紧。
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胡博涛用那笔钱的一部分,在省城付了一套小户型公寓的首付。
房子不大,七十平米,但够他一个人住。
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几件必需的家具。
搬家那天,他请了搬家公司,东西不多,一趟就搬完了。
晚上,他坐在新家的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
手机响了,是父亲。
胡博涛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博涛啊,”父亲的声音苍老了许多,“新家搬好了吗?”
“搬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顿了顿,“你冯姨……她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吃个饭。”
胡博涛沉默了一会儿。
“爸,最近工作忙,可能没时间。”
“哦,忙啊,忙好,忙好……”父亲的声音里有些失落,“那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我知道。您也保重身体。”
“嗯,嗯……”父亲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那……我挂了。”
“爸,”胡博涛叫住他,“我给您转了十万块钱,您查收一下。是给您养老的,您自己留着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父亲哽咽的声音:“博涛,爸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胡博涛说,“您多保重。”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又过了一个月,胡博涛换了手机号。
只告诉了几个必要的朋友和工作联系人。
旧号码他保留了一段时间,偶尔还能收到于思淼或陈慧敏的短信。
大多是节日问候,很简短,很客套。
胡博涛很少回复。
他知道,那条亲情的纽带,已经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深秋的时候,胡博涛回了一趟县城。
不是回家,是去办事。
事情办完后,他去了民主巷。
巷子已经拆了大半,废墟上堆着钢筋水泥。
那栋两层的老房子不见了,原地是一个大坑。
石榴树也没了,连根挖走了。
胡博涛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有个施工的工人走过来:“同志,这里危险,别站太近。”
“这房子……什么时候拆的?”胡博涛问。
“上个月吧。”工人说,“这一片都快拆完了,明年就要建新楼了。”
胡博涛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废墟在余晖中泛着金色。
有些东西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
有些东西结束了,再也续不上了。
胡博涛打车去汽车站,坐上回省城的大巴。
车开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县城。
再见。
他在心里说。
再见,老房子。
再见,童年。
再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大巴驶上高速公路,把县城远远抛在后面。
胡博涛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刘文富最后给他打的那个电话。
“胡先生,手续都办完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刘主任。”
“不客气。其实……”刘文富犹豫了一下,“我见过很多拆迁的家庭,为钱闹得不可开交。你们家这样,算是和平解决了。”
和平吗?
胡博涛想,也许是吧。
至少没有对簿公堂,没有撕破最后的脸皮。
只是从此以后,各走各路,互不相欠。
这样也好。
干净。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胡博涛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路还很长。
生活还要继续。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得温柔。
妈,我过得很好。
您放心。
车窗外,暮色四合,远方的城市灯光渐次亮起。
像繁星,像希望,像无数个明天的开始。
胡博涛收起手机,看向前方。
高速公路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就像生活,总要向前。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标题:拆迁800万,哥嫂只分我10万,我笑着签字,一周后拆迁办来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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