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妻子回县城探亲,岳父炫耀小女婿是处长,暗讽我呆板。不料镇长来访,看到我时忽然鞠躬

  那张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自尊心上来回拉扯。

  岳父刘德发指着那个满嘴官腔、肚腩滚圆的男人,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看人家浩然,年纪轻轻就是处长,手里管着好几个大项目!哪像某些人,混了半辈子还是个闷葫芦,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没吭声。

  妻子刘若兰在桌底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歉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镇长张伟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略过那位“处长”妹夫,死死定格在我身上。

  下一秒,全镇的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场景发生了——

  张伟国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正襟危坐的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I 01

  回县城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车子开进老城区,两旁的店铺招牌大多褪了色,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我把车停在那个有些斑驳的铁门前,还没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爽朗笑声。

  那是岳父刘德发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中气十足的得意。

  “还是浩然这孩子有出息,咱们老刘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大处长!”

  若兰解开安全带,叹了口气:“修远,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个脾气,喜欢攀比,特别是这几年退休了,更想在老街坊面前争口气。”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没事,我是回来探亲的,又不是来争宠的。咱们进去吧。”

  刘家是老式的独门独院,三间瓦房,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

  刚一进屋,那股热闹劲儿就扑面而来。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有些发福,穿着一件看起来质感不错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手表。

  这就是刘德发嘴里挂在嘴边的“金龟婿”,若兰的妹夫,郑浩然。

  见我们进来,刘德发的眼神立刻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看到我手里提着的是两盒普通的茶叶和一箱水果,眼里的嫌弃还没来得及藏住,就转头对着那男人堆起了笑脸。

  “哎呀,大姑爷回来啦。”语气淡淡的,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反倒是那郑浩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就是姐夫吧?经常听若兰提起,听说在省城的大公司上班?工作挺忙吧?”

  这话听着客气,尾巴里却藏着刺。

  我把东西放下,笑了笑:“还行,做些后勤管理工作,琐碎得很。”

  “后勤好啊,后勤稳定,不用操心。”郑浩然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哪像我们单位,天天开会,又要抓廉政建设,又要抓项目进度,累得头发都掉了不少。”

  刘德发立刻接茬:“那是那!当官不就是这样,操心的命。不过话说回来,浩然现在是处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领导,累点也值了!以后咱们这一片,有什么事还得靠浩然多关照呢。”

  若兰去厨房帮忙了,我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听着他们一家三口——岳母李桂芳、小姨子刘若烟,还有那个郑浩然,你一言我一语地编织着繁华的梦境。

  郑浩然说的那个“处”,含糊其辞,既没说是什么单位,也没说具体负责什么。

  但刘德发显然不在乎这些细节,他只需要一个“处长”的名头,足以让他在公园里下棋时挺直腰杆。

  “姐夫,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一直没说话的小姨子刘若烟忽然开口,眼神挑衅,“现在经济环境不好,还是像浩然这样,端着铁饭碗踏实。”

  岳母也在一旁帮腔:“是啊修远,若兰跟着你也不容易。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不如让浩然帮帮忙,给他们单位找个看大门的活儿?虽说累点,但好歹有个保障。”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掩饰住嘴角的冷笑。

  看大门?

  这讽刺来得还真是快。

   I 02

  晚饭摆了两桌。

  家里实在坐不下,就在院子里支起了棚子。

  刘德发特意把他那几个老战友、老邻居请了过来,名义上是聚会,实际上就是为了让郑浩然露露脸。

  酒过三巡,气氛热得发烫。

  郑浩然显然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喝得脸红脖子粗,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肥硕的脖子,手里夹着烟,指点江山。

  “张镇长那人我熟,前两天还跟我通过电话,想请我帮忙批个条子。我跟他说,咱们是老乡,能帮一定帮,但是原则问题不能马虎。”

  周围的一群老头老太太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竖起大拇指:“还是郑处长有魄力!”

  刘德发脸喝得红扑扑的,手里拿着酒杯,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修远啊,你看浩然这人际关系,多广。你以后得多向他学学,别整天闷着头干活,那都是死脑筋,不懂变通。”

  我正在剥虾,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隔壁桌的王大爷是个直脾气,平时也跟我聊得来,他看不下去,说道:“老刘啊,话可不能这么说。修远这孩子踏实,在省城买了大房子,又不啃老,这多好啊。”

  刘德发嗤笑一声:“买房?也就是个房奴吧。背着几十万的债,哪像浩然,单位配车,出入都有人接待,那是真格的体面!”

  这时,郑浩然似乎听到了动静,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王叔,您这话就不对了。”郑浩然打着酒嗝,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分量让我皱了皱眉,“姐夫这人其实挺好,就是太轴。在这个社会,光会干活有什么用?得会做人,得有资源。姐夫,你说是不是?”

  我侧身躲开他的手,平静地看着他:“郑老弟说笑了。每个人的活法不一样,我这种轴人,也就配过点踏实日子。”

  “踏实?”郑浩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姐夫,你这就不懂了。现在的社会,谁还讲踏实?讲的是效率,讲的是变现!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拍在桌子上:“看到没?刚换的新车,四十多万。姐夫,你那车开了几年了?该报废了吧?”

  桌上一片沉默。

  若兰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郑浩然一脚,他哎哟一声,反而更来劲了:“若兰你踩我干嘛?我说的是实话!姐夫,要不这样,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兼职,给咱们局里整理整理档案,一个月也能多挣两千块,够你加油钱了。”

  这已经不是暗讽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周围的邻居面面相觑,尴尬地赔笑。

  我看着那张油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想把这杯酒泼在他脸上。

  但我忍住了。

  不是怕他,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若兰难做。

  “多谢郑处长了,档案这活儿技术含量高,我怕干不来。”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起身去了厨房。

  身后传来郑浩然得意的笑声:“看吧,我就说这人死脑筋,给机会都不中用。”

   I 03

  陪妻子回县城探亲,岳父炫耀小女婿是处长,暗讽我呆板。不料镇长来访,看到我时忽然鞠躬

  厨房里,若兰正在洗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水盆里。

  “修远,对不起…”她吸着鼻子,声音哽咽,“若烟她不懂事,浩然也是喝了酒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走过去,拿起干布帮她擦碗:“多大点事。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为了听好话的。”

  “可是我爸…”若兰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样,嫌贫爱富。当年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反对。现在看到郑浩然稍微有点‘出息’,就恨不得把你踩到泥里。”

  “他有他的虚荣心,咱们有咱们的日子。”我安慰道,“再说了,这郑浩然到底是什么来路,你清楚吗?”

  若兰摇摇头:“若烟也不说具体,就说是某个局里的处长。不过我看他那辆车,贷款买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他那块表,越看越像假的。”

  我笑了笑。

  若兰虽然单纯,但并不傻。

  “这就对了。”我把碗放好,“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咱们明天去看看你二舅,听说他病了,咱们带点东西去看看。”

  “嗯。”若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感激。

  第二天一大早,刘德发还没起床,我和若兰就去了二舅家。

  二舅住在乡下,离县城有二十多里地。

  二舅是村里的老支书,一辈子刚正不阿。

  前阵子查出肺气肿,一直在家里养病。

  见到我们来,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杀那只下蛋的老母鸡。

  “二舅,别忙活了,我们坐会儿就走。”我按住老人的手。

  “不行!哪有来了就走的道理!”二舅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涨红,“修远啊,你现在出息了,若兰嫁给你,我放心。不像那个郑浩然,上次回来,开着个车在村里横冲直撞,差点撞了村里的狗,还指着鼻子骂那个孩子不懂事。”

  我给二舅倒了杯水:“二舅,您身体要紧,别动气。”

  “我能不动气吗?”二舅喘着粗气,“村里修路,资金一直不到位。村里人想让他帮忙疏通疏通,毕竟他在‘上面’。结果呢,推三阻四的,最后连个电话都没回。什么狗屁处长,我看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若兰也有些惊讶:“他不是说他在交通局吗?修路正好归他管啊。”

  “交通局个屁!”二舅哼了一声,“我让人查过,根本没这个人!”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我原本平静的心湖。

  郑浩然是个假处长?

  这不仅仅是虚荣的问题,这是诈骗。

  如果他在外面招摇撞骗,迟早会出事。

  而刘德发还在把他当成家族的骄傲到处宣扬,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从二舅家出来,若兰一直沉默不语。

  “修远,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我爸?”若兰问。

  我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你爸肯定不信。而且,现在的关键是,这个郑浩然到底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装处长?”

  若兰叹了口气:“还能干什么?不就是想在亲戚面前显摆,或者骗骗若烟的感情吗?”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树影,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I 04

  回到刘家,已经是中午了。

  院子里摆开了麻将桌,刘德发和几个老邻居正在搓麻将,郑浩然站在一旁“指导”,嘴里叼着烟,一副专家的派头。

  “哎呀,胡了!这牌打得好!”刘德发兴奋地推倒牌,“还是浩然指导得好,这叫‘弃卒保车’!”

  看到我和若兰回来,刘德发眼皮都没抬:“你们俩死哪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浩然正要讲他们单位分房子的福利呢,你们听听,学学人家!”

  郑浩然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姐夫,听说你们去乡下看二舅了?二舅那肺气肿可是老毛病,得花不少钱吧?要不这样,回头我跟院长打个招呼,给减免点?”

  他这话说得大包大揽,仿佛院长是他家亲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不用了,二舅的药费我们已经出了。”我平静地说,“倒是郑处长,听说村里修路的事,您一直没给回音?”

  郑浩然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哪个村?这种小事太多了,我哪记得过来。再说了,修路是交通局的事,我是…我是管后勤的,插手太多不太好。”

  这理由找得倒是冠冕堂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刘德发!你给我出来!”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刘德发手里的麻将牌掉了一地,脸色一变:“这…这是谁啊?”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汉子冲了进来。

  这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

  刘德发一看这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赵…赵大头,你怎么来了?”

  这赵大头是镇上的一个包工头,前几年欠了刘德发一笔钱,一直没还。

  没想到今天竟然找上门来了。

  “刘德发,你少装蒜!”赵大头把借条拍在桌子上,“你前阵子到处宣扬你家女婿是处长,能帮我要回工程款。我信了你的邪,给你送了两万块钱的好处费!结果呢?钱没要回来,工程款还是没动静!今天你要是不退钱,我就死在你家!”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邻居都惊呆了。

  刘德发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这…这事儿浩然知道…浩然正在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郑浩然身上。

  郑浩然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难看:“你…你是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你!别乱说话!”

  “你不认识我?”赵大头气得浑身发抖,“就是你!那天在饭桌上,你说你是交通局的处长,手里有指标,只要钱到位,工程款马上就批!刘德发,你说!”

  这一下,场面彻底失控了。

  刘德发看着赵大头,又看了看郑浩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浩然…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刘德发的声音都在颤抖。

  郑浩然眼珠子乱转,突然指着赵大头骂道:“你这个无赖!想讹钱是不是?报警!快报警!”

  他想溜,但赵大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想跑?没那么容易!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院子里乱作一团。

  邻居们指指点点,若兰和刘若烟吓得脸色苍白。

  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郑浩然的“本事”。

  利用老丈人的虚荣心,在外面招摇撞骗,最后惹了一身骚。

  “修远!你快帮帮忙啊!”若兰带着哭腔喊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上前拉开赵大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地停在门口,车牌号是尾数为“001”的公务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头发乌黑浓密,神情严肃。

  是镇长张伟国。

  刘德发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扑了过去:“张镇长!救命啊!有人要行凶!”

  赵大头看到张伟国,也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张伟国沉着脸大步走进院子,环视了一圈。

  “都吵什么吵!把衣服都脱光了!有伤没伤?都没伤闹什么闹!”张伟国一声怒喝,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刘德发哆哆嗦嗦地指着赵大头:“张镇长,他是来勒索的…”

  张伟国没理他,目光落在了被赵大头抓住的郑浩然身上。

  “你是谁?在这儿闹什么?”张伟国皱着眉头问。

  郑浩然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还有些狼狈,但还是摆出了一副官架子:“你是…张镇长吧?我是省交通局的郑浩然,郑处长。这是家宴,出现这种不愉快的事情,我也很遗憾。不过您来得正好,这人是恶意闹事,希望您能秉公处理。”

  听到“郑处长”三个字,张伟国的眉毛挑了一下。

  “省交通局的?”张伟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刚调去的。”郑浩然不卑不亢地说道,“张镇长,这种小场面您应该见多了吧?处理这种纠纷,一定要从严。”

  刘德发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张镇长,浩然可是我们家的骄傲,您一定要给他做主啊!”

   I 05

  陪妻子回县城探亲,岳父炫耀小女婿是处长,暗讽我呆板。不料镇长来访,看到我时忽然鞠躬

  张伟国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陈啊,我是张伟国。麻烦查一下,你们局里是不是有个叫郑浩然的处长?”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赵大头都屏住了呼吸。

  郑浩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轻蔑地看了我一眼。

  片刻后,张伟国挂断了电话,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老陈说,他们局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张伟国盯着郑浩然,声音冰冷,“而且,省厅处级以上干部的名单,都在组织部备案,我看过,没有郑浩然。”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把在场所有人都炸懵了。

  刘德发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不…不可能啊…浩然,你…你不是有工作证吗?”

  郑浩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你查得不对!我是涉密部门的!你是镇长,级别不够,查不到我的信息!”

  这借口找得简直是欲盖弥彰。

  张伟国冷笑一声:“涉密部门?还敢骗到老子头上了!我看你就是个骗子!来人!把他带到派出所去!”

  两个随行的民警立刻上前,一把抓住了郑浩然。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要让你们脱衣服!滚蛋!”郑浩然还在歇斯底里地挣扎,但那声音已经透着绝望。

  刘德发这下彻底瘫软在地上,脸埋在尘土里,不敢看任何人。

  岳母李桂芳更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指着刘若烟骂道:“都是你干的好事!你找了个什么混账东西啊!把我们老刘家的脸都丢尽了!”

  小姨子刘若烟早就傻了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张伟国看着这一家子闹剧,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赵大头这时候反应过来了,冲着刘德发喊道:“刘德发!钱呢!我的两万块钱!”

  刘德发哪里还有钱,家底都被他那个“好女婿”骗光了。

  张伟国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刘德发,痛哭流涕的岳母,还有那个像死猪一样被拖走的郑浩然。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我正扶着若兰,给她递纸巾,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

  张伟国的眼睛瞬间瞪圆了,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

  他快步向我走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周围的邻居们都愣住了,不明白镇长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我也认识这个镇长?

  张伟国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随后,在全院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威严的一镇之长,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赵主任!您怎么在这儿?”

  I 06

  这一声“赵主任”,喊得清清楚楚,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院子里原本还在哭喊的岳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瘫在地上的刘德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见了鬼一样。

  赵大头更是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赵…赵主任?哪个赵主任?”

  张伟国直起身子,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还能有哪个赵主任?当然是省发改委城乡规划处的赵修远主任啊!咱们县工业园区那个投资几十亿的新项目,不就是赵主任亲自批下来的吗?县里领导这几天还在念叨,说赵主任微服私访,让我们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没想到…竟然在这儿碰上了!”

  发改委,规划处,主任。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威力比刚才那个假处长的虚名大了何止百倍。

  刘德发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轻视、嫌弃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懊悔。

  若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修远…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张伟国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还在生气刚才的闹剧,连忙转头对着刘德发吼道:“老刘!你这怎么当家长的?连自己亲女婿的身份都不知道?还让刚才那个骗子骑在赵主任头上拉屎?真是糊涂透顶!”

  刘德发此时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双手颤抖着想要抓我的裤脚,却被我避开。

  “修远啊…不,赵主任!我有眼不识泰山啊!”刘德发老泪纵横,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我该死!我老糊涂了!你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岳母也抹着眼泪凑了过来:“是啊修远,咱们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呢?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么大的官,借那个郑大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咱们家闹事啊!”

  张伟国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这老两口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让他这个镇长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庸俗可笑的老人,心里没有半点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爸,妈,”我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我在省城做后勤管理工作。规划,也是为了城市的发展做后勤,我没骗你们。是你们自己嫌弃这工作不风光,非要拿那个郑浩然来跟我比。”

  “我们错了!真的错了!”刘德发拼命扇自己的耳光,“那个郑浩然…那就是个混蛋!修远,你看在若兰的面子上,原谅爸这一次吧!”

  若兰这时候也缓过神来,她扶起刘德发,眼泪止不住地流:“爸,修远从来没变,是您心太偏了。他不爱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是因为他觉得一家人没必要讲那些。可是您呢?您什么时候把他当成一家人看过?”

  若兰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刘德发的心上。

  张伟国赶紧打圆场:“赵主任,您看这事儿闹的…既然是家宴,我就不打扰了。刚才那个骗子,我会让人严办,绝不会让他再出来招摇撞骗。至于赵主任您在县里的安排…”

  “不用安排了。”我打断了他,“我就是回来看看老人,顺便过个周末。明天我们就回省城,工作还有很多。”

  张伟国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领导工作繁忙。那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说完,他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刘德发一眼。

  张伟国一走,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邻居们一个个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的惊讶,有的羡慕,有的则是一脸的讪笑。

  刚才那些跟着刘德发一起嘲讽我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大头更是如丧考妣,他知道,这回算是彻底得罪了阎王爷。

  “修远…赵主任…”赵大头哆哆嗦嗦地凑上来,“那两万块钱…”

  “钱是你自愿给刘德发的,与我无关。”我冷冷地看着他,“至于工程款,如果有问题,走正规程序去镇政府信访办反映,别搞这些歪门邪道。”

  赵大头哪里还敢多嘴,连连点头称是,灰溜溜地跑了。

   I 07

  那天晚上的后半场,刘德发就像是换了个人。

  他再也不提郑浩然半个字,也不提那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处长”女婿。

  他殷勤地给我倒茶,夹菜,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听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

  “修远啊,尝尝这个红烧肉,妈特意为你做的。”

  “修远,你看这茶叶怎么样?这可是我珍藏了十几年的好茶,平时都舍不得喝。”

  看着他们极力讨好的样子,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若兰坐在我身边,一直保持着沉默。

  她的心情也很复杂,一方面是为我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则是对家人的失望。

  晚饭后,刘德发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关上门,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修远,你真不怪爸?”刘德发试探着问。

  我看着他:“爸,这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您喜欢面子,我给不了您。郑浩然给您面子,那是假的,最后还得您自己买单。这道理,您以后会明白的。”

  刘德发叹了口气,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我是糊涂啊。看着别人家孩子有出息,心里就急。若兰这孩子老实,我怕她受委屈,没想到…却是被虚荣心蒙了眼。”

  “若兰没受委屈。”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过得很好。省城的房子虽然还在还贷,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家。我有我的事业,她有她的工作,我们都觉得踏实。”

  刘德发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最后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你是个好孩子。爸…老了,不中用了。”

  从书房出来,若兰正在院子里等我。

  “修远,我们明天就走吧。”若兰轻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

  我点了点头:“好。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回省城。”

  那一晚,刘家的老房子里出奇的安静。

  没有了往日的吹嘘和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床了。

  刘德发和岳母起得很早,给我们准备了一大堆土特产,土鸡、土鸡蛋、红薯粉条…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修远,这些东西都是自家种的,没打农药,你们拿回去尝尝。”岳母有些局促地说道,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尖刻。

  “拿着吧。”我对若兰说。

  车子启动的时候,刘德发站在门口,背有些佝偻。

  他招了招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子驶出县城,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若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解脱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修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当众揭穿他们,也没有当众让他们下不来台。”若兰握住我的手,“虽然他们有时候很过分,但毕竟是我爸妈。”

  “傻瓜。”我捏了捏她的手,“我是为了你。再说了,张伟国那一躬,比我说什么都有用。”

  若兰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车子上了高速,向着省城的方向驶去。

  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回那个所谓的“老家”了。

  那里有我的妻子,有她的回忆,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充满了虚荣和虚伪的笼子。

  真正的家,是在我们共同奋斗的地方。

  那个在县城里趾高气昂的“处长”,已经成了笑话。

  而那个“呆板”的赵修远,依然在继续他真实的人生。

  这,或许才是生活最真实的模样。

   I 08

  回到省城后的几天,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个县城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闹剧,落幕得干脆利落。

  若兰上班的时候,接到了小姨子刘若烟的电话。

  电话里,刘若烟哭得梨花带雨,说郑浩然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已婚人士,甚至还有赌博的恶习。

  这次事发后,警察顺藤摸瓜,查出了他好几起诈骗案,估计要在里面蹲好几年。

  刘德发因为这件事,气得病了一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姐,我真后悔…”刘若烟在电话里哭诉,“当初就是图他那个处长的名头,没想到…”

  若兰安慰了她几句,挂了电话,看着我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吃一堑长一智吧。”我说道,“若烟还年轻,这次虽然惨,但也算是个教训。”

  这件事在圈子里也传得沸沸扬扬。

  那天在场的几个邻居,把镇长鞠躬的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县城。

  现在,在县城人的嘴里,刘家的“真女婿”是个低调的大领导,而那个“假女婿”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刘德发虽然病了,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那块“心病”算是治好了。

  只不过,这块药方太苦,苦得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轻易迷信光环。

  半个月后的周末,我正在书房处理文件,若兰忽然跑进来。

  “修远,你看谁来了?”

  我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有些拘谨的身影。

  是刘德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背更加驼了,头发也似乎白了不少。

  “爸?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惊讶。

  若兰在旁边小声说:“我爸非要来,说是…来给我们道歉。”

  刘德发走进屋,把蛇皮袋放下,那里面装的还是些红薯粉条之类的东西。

  “修远…”刘德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来看看你们。顺便…来看看你们的家。”

  我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爸,您坐。”

  刘德发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打量着这套宽敞明亮的房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挑剔,多了一丝真实的羡慕和欣慰。

  “这房子,真不错。”刘德发喃喃地说道,“通透,亮堂。”

  “爸,中午就在这吃饭吧。”若兰说道。

  “哎,哎。”刘德发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那天中午,我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饭桌上,刘德发不再吹嘘谁谁谁家的孩子有出息,也不再谈论官场上的事。

  他只是不停地给我们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县城里的琐事。

  比如王大爷的孙子考上大学了,比如二舅的肺气肿好多了,比如赵大头的工程款终于批下来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我,眼圈有些发红。

  “修远,那天…张镇长那躬,鞠得我心里真疼啊。”刘德发低着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活了六十多岁,一直想在人前争口气,结果最后,最让我抬不起头的,却是我自己的女婿…也是我自己。”

  我放下筷子,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头。

  “爸,”我认真地说道,“人这辈子,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那天张镇长鞠躬,不是因为我官大,是因为那个项目给县里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果我不是赵主任,只是一个普通职员,但我对若兰好,对家庭负责,我也同样值得尊重。您说呢?”

  刘德发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修远,我…我真的懂了。”

  I 09

  吃完饭,我陪刘德发在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落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修远,我想回去了。”刘德发忽然说道。

  “不再住两天?”

  “不了。”刘德发摆了摆手,“家里的几只鸡没人喂,我和你妈也不习惯城里。这里好是好,但总觉得脚不沾地。”

  我点了点头:“那我送您去车站。”

  临走前,刘德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硬塞给若兰。

  “若兰,这钱你拿着。这是爸这几年攒的一点养老钱,不多。以前爸偏心,没给过你们好脸色,这钱…算是爸赔罪的。”

  若兰不肯收,刘德发急了:“拿着!你要是不拿,爸这就把红包扔河里去!”

  若兰只好收下。

  看着刘德发提着空荡荡的蛇皮袋,慢慢走向车站的背影,若兰眼眶红了。

  “修远,我觉得我爸…变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不管多大岁数。”我说道,“这次打击虽然大,但也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车子缓缓启动,透过车窗,我看到刘德发站在站台上,还在向我们挥手。

  他的腰不再挺得笔直,但他脸上的那种焦虑和虚荣,似乎也随着那个假处长的离去而消失了。

  回到车上,若兰把那个红包递给我看。

  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千块钱。

  钱虽然不多,但对于靠退休金生活的刘德发来说,这恐怕是他攒了很久的全部积蓄。

  红包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刘德发歪歪扭扭的字迹:

  修远、若兰:

  爸老了,以前不懂事,让你们受委屈了。

  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我看这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曾经让我厌恶的势利岳父,终于在现实的打击下,找回了作为一个父亲最朴实的样子。

  这五千块钱,比郑浩然吹嘘的几十万项目,要沉重得多,也要珍贵得多。

   I 10

  时间如流水,转眼到了年底。

  省城的冬天很冷,但家里却很暖和。

  那天晚上,我正在书房写年终总结,若兰接到了刘若烟的电话。

  “姐,告诉你个好消息!”电话那头,刘若烟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我找到工作了!就在县城的一家超市做会计,虽然工资不高,但很稳定。”

  若兰很开心:“真的?太好了!若烟,好好干,脚踏实地的,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了,姐。对了,我爸让我跟你们说声谢谢。”刘若烟顿了顿,“他说,如果不是你们,他现在还在那做白日梦呢。现在他每天去公园遛鸟,也不跟人比了,还经常帮二舅干农活,整个人精神多了。”

  挂了电话,若兰笑着对我说:“看来我爸这次是真的改了。”

  “嗯。”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将这座城市的夜空染得五光十色。

  我想起那个小县城,那个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院子。

  其实,哪里有什么所谓的“呆板”和“风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坐标。

  真正的聪明人,不是那些巧舌如簧、攀龙附凤的人,而是那些在喧嚣中守住本心,在浮躁中坚持真实的人。

  就像那个被岳父嫌弃的“闷葫芦”,虽然没有处长的头衔,但却能用双手撑起一个温暖的家,能在关键时刻,赢得真正的尊重。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处长”,最终不过是一场泡沫,在阳光下破灭,什么也没留下。

  “修远,在想什么呢?”若兰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没想什么。”我握住她的手,转过身,“在想咱们明年去哪旅游。”

  “去海边吧,看看大海。”

  “好,听你的。”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也覆盖了那些陈旧的往事。

  在这个平凡的夜晚,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我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幻,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虚幻的光环,就让它们随风而去吧。

  本文标题:陪妻子回县城探亲,岳父炫耀小女婿是处长,暗讽我呆板。不料镇长来访,看到我时忽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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