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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票。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客厅里只剩下婆婆翻看超市宣传单的轻微沙沙声。

  萧高丽伸出手,手指有些犹豫地捏起那张薄薄的票根。

  他把它举到眼前,凑得很近。

  像是要确认上面每个字是不是真的。

  出发站,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名字。

  日期,就是今天。

  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而此刻,墙上的挂钟刚过三点二十五分。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最右边那一栏——

  终点站。

  一个他完全没听过、离这儿将近一千公里的沿海小城。

  他的瞳孔,很轻地缩了一下。

  捏着票根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先是茫然,接着是被巨大意外砸中的错愕,随后浮起一丝明显的慌乱。

  “这是……”他声音干哑,像是硬挤出来的,“你的票?”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婆婆似乎察觉到不对劲,从宣传单上抬起头,看看儿子僵直的背影,又看看站在鞋柜边面无表情的我。

  “怎么了?”她问,语气里透着疑惑。

  萧高丽没理她。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扬了扬手里的票,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质问:“贾丽璇,你要去哪儿?”

  他呼吸有点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出开玩笑或者恶作剧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我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赌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似乎比他预想中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慌。

  “我问你话呢!”他又追问一句,语气里的慌乱更重了,“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要去哪儿?今天?现在?”

  婆婆站起身,走到萧高丽旁边,也看到了他手里的车票。

  她脸上的笑容没了,眉头皱起,看看票,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丽璇,这是……你要出门?怎么没听你提过?”婆婆开口,语气还算温和,但带着长辈那种天然的审视和压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鞋柜上的百合,香味浓得有点呛人。

  我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对着萧高丽,极淡地扯了下嘴角。

  那笑容很浅,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接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突然安静得过分的客厅里响起。

  不高,却清清楚楚。

  只说了两个字。

  “避嫌。”

  09

  那两个字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

  时间仿佛卡顿了一瞬。

  我清楚地看到萧高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电影慢放。

  他双眼猛地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啪”地碎裂,映出我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捏着车票的手指剧烈颤抖,薄纸发出细微的、快要撕裂的声响。

  婆婆何巧云最先回过神。

  “避……避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尖又细,满是荒唐和被冒犯的怒火,“丽璇,你这话什么意思?跟我避什么嫌?我是高丽的妈!是这个家的长辈!”

  她往前一步,保养得不错的脸因激动泛红,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我。

  “妈,您别急……”萧高丽下意识伸手想扶她,手抬到一半又僵在空中,脑子似乎还没转过来,眼神在我和车票之间慌乱地来回扫。

  “我能不急吗?”婆婆甩开他虚搭的手,指着我的鼻子,“你给我说明白!什么叫‘避嫌’?我好心来儿子家住几天,你摆脸色不说,现在还要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还有没有这个家?”

  她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带着城市老太太那种不容反驳的强势。

  要是以前,我可能会慌,会解释,会退让。

  但今天不会了。

  我心里那片荒原,早就寸草不生,再大的风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三点三十分。

  时间不多了。

  我没理婆婆的怒火,也没看萧高丽惨白的脸和震惊的眼神。

  只是转身,弯腰,拎起那个一直靠在门边的深蓝色登机箱。

  拉杆“咔哒”一声弹出,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箱子不大,可提在手里,却沉得离谱。

  里面装的,远不止几件衣服那么简单。

  “贾丽璇!”萧高丽终于喊出声,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力道大得让我疼得皱眉。

  “你把话说清楚!”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我,“什么叫‘避嫌’?你学我?报复我是不是?就因为我妈来了?就因为……”

  他喘得急促,话都说不利索。

  “就因为我妈来的时候,我搬出去住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终于抓住了关键,“所以你也要走?也用这招?贾丽璇,你讲不讲理?那能一样吗?那是我妈!那是你妈!”

  “有什么不一样?”我抬头,直视他近在眼前、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语气依旧平平,“不都是母亲吗?不都是来‘小住’吗?”

  “这根本不一样!”他低吼,“那是我亲妈!生我养我的人!我在她那儿进进出出,天经地义!你妈……你妈那是……”

  他突然停住,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大概也意识到说出来太难听。

  “是什么?”我追问,眼神没起一丝波澜。

  他卡壳了,脸涨得通红,抓着我的手反而更紧。

  “是什么?”我替他,也替半年前那个自己,问出那个他始终躲着、却用行动写得明明白白的问题,“是外人,对吧?”

  萧高丽浑身一震,像被电击,手指猛地松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艰难地开口,眼神躲闪。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打断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胳膊上留下一圈清晰的指印,隐隐作痛。

  “你觉得我妈是外人,所以她在,你不自在,你要‘避嫌’,要搬出去,整整六个月。”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砸在地上。

  “现在,你妈来了。她是内人,是亲人,是这个家理所当然的主人。所以你能热情迎接,能细心安排,能毫无顾忌地让她长住。”

  “那么,按你的逻辑,”我顿了顿,目光掠过他,又扫向旁边气得发抖、胸口起伏剧烈的婆婆,“对我来说,你的妈妈,不也是‘外人’吗?”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手指直哆嗦。

  “既然这个家,容不下一个需要被‘避嫌’的‘外人’母亲,”我提起箱子,拉杆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那我这个‘外人’媳妇,暂时离开,给你们母子腾出足够、不必‘避嫌’的空间,不是最合适不过吗?”

  “贾丽璇!”萧高丽的声音带上绝望的颤音,“你别这样……我们聊聊,好好聊聊行不行?妈刚来,你这是干什么……”

  他想拦我,脚却像被钉住。

  我拉着箱子,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

  “丽璇!”他又喊,这次带了哭腔。

  我在玄关停下,手搭上门把手。

  没回头。

  “车要开了。”我说。

  然后,拧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感应灯亮起,惨白的光涌进来。

  “你去哪儿?那个地方……你去那儿干吗?你认识谁?”萧高丽在身后急切地问,声音支离破碎。

  我没回答。

  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砰。”

  一声闷响。

  隔开了门内可能有的所有叫喊、质问,或者其他什么。

  也隔开了我住了六年的,这个所谓的“家”。

  电梯正好停在这层。

  门开,我进去,按下“1”。

  金属门缓缓闭合,镜面映出我模糊的倒影,面无表情。

  电梯开始下行。

  失重感袭来。

  我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10

  高铁站永远人声鼎沸。

  拖着行李的旅客脚步匆忙,广播里女声清晰播报着车次信息,各种食物的味道混在空气里。

  我过了安检,找到对应的检票口。

  队伍已经排得不短,大多是结伴出行的人,有的兴奋聊天,有的低头刷手机。

  我站在队尾,拉着我的小箱子,像个再普通不过、独自出发的乘客。

  检票,进站,沿着站台找车厢号。

  深秋的风穿过空旷的站台,带着刺骨的冷意,吹起额前的碎发。

  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

  把箱子放上行李架,坐下。

  车厢里慢慢坐满了人,嘈杂声四起。

  隔壁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窗,正兴奋地指着窗外跟男孩说着什么,男孩笑着点头。

  斜前方是个看起来像出差的中年男人,一坐下就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后座传来小孩打闹的声音,被大人低声制止。

  我的手机在包里,从离开家开始,就调成了静音。

  但屏幕一直在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列车缓缓启动,加速。

  窗外的城市景象平稳地向后退去,由清晰变模糊,最后连成一片色块。

  高楼,街道,桥梁,远处山的轮廓……

  这个我生活多年、装着我婚姻、工作和所有日常悲喜的城市,正以一种无法挽留的速度,迅速远去。

  越来越远。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小团执拗的、不肯熄灭的鬼火。

  它亮了很久,才暗下去。

  隔了几分钟,又亮起来。

  如此反复。

  我没有去碰它。

  只是转过头,静静望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云被落日染成黯淡的金红,很快沉入铁灰色的暮色。

  旷野、农田、零星的矮房,在夜色中飞速掠过,像一卷看不清细节的老胶片。

  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小桌板上。

  餐车推过,我要了一瓶水。

  拧开瓶盖,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冲走了最后一点干涩。

  手机终于不再频繁闪烁。

  它安静地躺在包里,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显示有一条长长的未读短信。

  发信人:萧高丽。

  我没有点开。

  只是看着那行预览提示,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随着屏幕变暗,彻底消失。

  我关掉流量,开了飞行模式。

  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的、规律又枯燥的“哐当”声,填满耳朵。

  这声音单调,却有种奇怪的安抚作用。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并没有像预想那样,翻涌起过去六年的画面。

  没有甜蜜的新婚日子,没有慢慢堆积的失望,没有半年来独自硬撑的疲惫,也没有刚才那场争吵的激烈。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像一场拖得太久的高烧终于退了,只剩下一具虚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广播响起,提醒前方到站。

  我睁开眼。

  窗外已是浓重的夜色。

  远处,一片璀璨又陌生的灯火,正由稀疏变密集,由模糊变清晰,快速朝列车迎面而来。

  那灯火和我离开的城市不一样。

  它们依偎着一条在夜里泛着微光的、宽阔的深色带子。

  是海。

  列车开始减速。

  车厢里响起人们收拾行李的声音,小孩的欢呼,情侣的低语。

  我站起来,拿下行李架上的箱子。

  拉杆抽出,握在手里。

  列车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湿冷又带点咸味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

  我跟着人流,走下高铁,踏上站台。

  风很大,吹得衣角哗哗作响。

  我拉了拉外套,抬起头。

  站台的灯光在夜风里晃动,照着前方出站口的指示牌。

  更远处,是那座临海城市无边无际、闪烁着无数光点的夜幕。

  像一片陌生的、沉默的星海。

  (全文完)

  本文标题:(完) 我妈来小住,老公说要避嫌,婆婆来后 老公看着我的高铁票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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