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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酒杯举到第三轮的时候,张明终于把话锋对准了角落里的陈卫国。

  “老陈,你这件夹克……得穿了有十年了吧?”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二十几个人或端杯、或夹菜,目光齐刷刷聚过来。陈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得泛白,拉链头掉了一个,他用一小截红绳拴了个活扣。

  “十二年。”他笑了笑,把筷子搁在骨碟上,“结婚那年买的。”

  张明“啧”了一声,扭头对旁边的人说:“听听,十二年。我那块手表戴三年就想换,人家老陈一件衣服穿十二年。这叫什么?这叫境界。”

  有人跟着笑了几声,稀稀落落。

  陈卫国没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免费供应的茉莉花茶,凉了,有点涩。他把杯子放回去,手指摩挲着杯沿那道细小的裂纹。

  张明没打算放过他。这人高中时候坐他后座,那时候陈卫国是班长,他是后排爱接话茬的刺头。二十三年过去,刺头成了地产公司区域副总,班长穿着十二年前的旧夹克来参加同学聚会。

  “听说你现在在街道?”张明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哪个街道来着?我记性不好。”

  “柳林街道。”陈卫国说。

  “哦,柳林。”张明拖长声调,手指在桌沿敲了敲,“那地方我去过一回,办事。办公楼挺旧的,还是八十年代那栋灰楼吧?”

  “是。今年准备翻修了。”

  “翻修?”张明笑出声,“你们那经费批得下来?我捐点儿得了,就当支持老同学工作。”

  他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红票子,没数,往桌上一撂。

  “两千,够买几桶漆了。”

  包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几个女同学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给邻座倒茶。

  陈卫国看着那叠钱,没动。

  “好意心领了。”他把钱推回去,声音很平,“街道经费够用,今年预算批下来了。”

  张明没接,任那叠钱搁在两人中间,像一道画在地上的界线。

  “够用?”他往后一仰,椅子发出更刺耳的声响,“老陈,咱们老同学,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当年可是咱班第一名,考的名牌大学。我那时候倒数第十,连本科线都没摸着。现在呢?我一年光税款交的都比您工资高吧?”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像在等附和。

  “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包间里有人清了清嗓子,是当年的班长夫人、如今某律所合伙人的周敏。她把酒杯轻轻一磕:“张明,少喝点。”

  “我没喝多。”张明把酒杯推开,酒液晃出来几滴,洇在白色桌布上,“我就是替老陈不值。你说他当年,要人有人要才有才,怎么就把自己活成这副……”

  他没说完,陈卫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如坐针毡。张明的话卡在半截,自己先移开了视线。

  包间门开了,服务员端上来最后一道菜。清蒸鲈鱼,鱼眼凸出,身上铺着细葱丝。陈卫国夹了一箸,放进自己碗里,吃得从容。

  “鱼不错。”他说。

  没人接话。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李慧,高中时候的语文课代表,如今在出版社当编辑。她侧过身,压低声音:“卫国,你别往心里去。张明就那德性,喝点酒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陈卫国冲她笑了笑,眼尾细密的皱纹弯起来。

  “没事,”他说,“他说的也没错。”

  李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发,想起高三那年,他是全校唯一拿到省三好学生的人。表彰大会的照片还贴在母校宣传栏里,十九岁的少年白衬衫黑裤子,胸前一朵小红花,笑得像整个春天都在他身后。

  如今那张照片还在。只是少年不在了。

  饭后有人提议续摊,陈卫国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他起身时张明又在对面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想去听。

  电梯门合上,把包间里的觥筹交错关在身后。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影子:旧夹克,磨破边的裤脚,脚上那双皮鞋是四年前买的,后跟换过两回。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

  那是女儿画的一幅小画,他随身带了三个月。画上两个小人手牵手,一个写着“爸爸”,一个写着“我”。背景是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画着太阳。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12、11、10……

  他低头看了看画,又折好放回兜里。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照出一地碎金。他穿过那片光,推开玻璃门,走进十一月的夜里。

  风很冷,他把拉链往上拽了拽,拉到一半,红绳拴的活扣卡住了。

  他没再使劲,就这么敞着半边,走向地铁站。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妻子周秀芬发来的短信:

  “闺女睡了。你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他把屏幕按灭,攥在手心里。

  地铁口的风灌进通道,呜咽作响。闸机前排队的人很多,他排在队尾,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旧皮鞋。后跟补过的那块皮子又磨薄了,再换就是第三回。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街道办值班室小刘打来的:

  “陈书记,东街那几户低保户的取暖补贴表,明天要报,我放在您桌上了。还有,您上周说要去福利院看孩子们,时间是后天上午九点,车给您留着呢,还是您自己坐公交去?”

  他把手机换到左耳,声音放轻:“我自己去就行。小刘,你早点下班。”

  挂了电话,闸机到了。他刷开地铁卡,余额显示:6.8元。

  他往里充了五十。

  列车进站,风把他的头发吹乱,几根白发在暗色发丝间格外扎眼。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握着扶手,车厢晃动,他的背脊始终挺直。

  对面坐着三个穿校服的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笑闹声盖过了广播报站。

  他想起女儿。也是这么大的年纪,十五岁,读初三。上周月考考了年级四十七名,进步了十一名。他答应她,考进前三十就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披萨。

  他算了算工资卡余额。

  披萨还能吃得起。

  手机屏亮了一下,同学群里有人发聚餐合照。他点开,放大,看见自己坐在角落,旧夹克在一堆羊绒大衣、名牌皮夹克里灰扑扑的,像一张被水洇过的黑白照片。

  他没点赞,也没评论,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黑漆漆一片,偶尔闪过一盏检修灯,亮一下,暗下去。

  他靠着扶手,闭了一会儿眼睛。

  02

  陈卫国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灭了。走廊尽头小卧室门缝漏出一线光,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女儿陈小朵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照着她压在胳膊肘下面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三行,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最后一笔拖出去好长。

  他站在门边,没出声。

  台灯是十五瓦的旧款,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灰。他该换了,总忘。此刻那一小团暖光拢着女儿瘦削的肩膀,把她睡着的侧脸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

  他走过去,把卷子从她胳膊底下轻轻抽出来。

  最后那道几何证明题,辅助线画错了。他从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给她重新画了一遍,把关键步骤写在旁边。字写得很小,怕她明天一早看见了觉得丢脸。

  她十五岁了,不喜欢爸爸再像小时候那样手把手教她做题。

  他把草稿纸夹进卷子里,熄了台灯。

  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窗户外头有野猫叫了一声,她翻了个身,他没动,等她又睡沉了,才弯腰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没开灯。他摸黑坐到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底压着张字条,是妻子的笔迹:

  “绿豆汤在锅里,自己热。”

  他起身去厨房。绿豆汤是温的,她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他站在灶台边喝完,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主卧门关着,门缝没有光。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很安静。周秀芬睡眠浅,他怕吵醒她,没敲门。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手停住了。

  晾衣绳上挂着他那件旧夹克的替代品——一件新的藏青色夹克,吊牌还没剪。口袋里塞着张发票,他抽出来看:399元。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周秀芬的消息,发信时间五分钟前:

  “衣柜左边那件试试,不合适可以换。”

  他站在阳台上,捏着那张发票,很久没动。

  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有小孩的哭声隐约传来,很快被家长哄住。十一月的风灌进阳台,把他手里的发票吹得簌簌响。

  他转身进屋,把那件新夹克挂进衣柜,没剪吊牌。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时,天还没亮透。周秀芬在厨房煮粥,背对着他,问:“早饭不吃?”

  “街道有会。”他系鞋带,后跟那块磨薄的皮子今早又裂开一道口子,他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她没转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昨天聚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还行。”

  她把火关小,声音平平的:“张明没为难你?”

  他没回答。她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搭,转过身来,靠着灶台,隔着半个客厅看他。

  “陈卫国,”她叫他的名字,不叫“老陈”,不叫“孩子爸”,“你到底图什么?”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

  “街道该换届了,你那个书记当不当都两说。人家当官的,就算不往家捞,至少混个体面。你呢?孩子同学的家长问你在哪上班,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书记——人家以为书记得开好车、住大房子。你呢?你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你让人家怎么想?”

  她说着说着,声音哑下去,自己先别过脸。

  他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鞋柜。

  “秀芬,”他说,“再等一年。”

  她不说话。

  “明年小朵中考完,我申请转岗。”

  她把锅盖揭开又盖上,盖子碰着锅沿,当啷一声。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沉默。

  “前年也是。”

  厨房里只剩炉火轻微的嘶嘶声。

  他站在玄关,看着她背过去的侧影。她头发白得比他早,四十一岁,鬓角已经掺了大片银丝。他们结婚十七年,她从没跟他抱怨过没钱。她只是在他一次又一次把升职机会让给别人、一次又一次把表彰名额推给下属、一次又一次穿着旧衣服出门时,沉默地、沉默地,熬白了头发。

  “我走了。”他说。

  她没应。

  防盗门在他身后合上,楼道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缠着透明胶带的皮鞋,一级一级走下去。

  三楼,二楼,一楼。

  推开单元门,外面正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织着,地上湿漉漉一片。他没带伞,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走进雨里。

  走到公交站台时,头发已经湿透了。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一个小伙子低头刷手机。他站在站牌下,雨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手机响了。

  是柳林街道敬老院的刘院长,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声音在听筒里中气十足:

  “小陈,你上回说给院里装防滑扶手的事,我寻思了几天——这钱不能老让你垫。街道经费紧,我知道,你工资也不高,不能总这么着。你把你垫的那两千三百块收回去,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刘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放轻,“那钱是我自愿的。您别惦记。”

  “我怎么不惦记?你闺女都上初中了,正是花钱的时候。你媳妇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意见?小陈,你为咱街道做的够多了,咱不能让好人吃亏……”

  “刘姨,”他打断她,喉头滚了一下,“我有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人,”老太太声音哑了,“什么事都自己有数,就是没数过自己。”

  公交车来了,他跟着人群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团流动的色块。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睛。

  手机又震了。

  是陈小朵的班主任发来的成绩单。他睁开眼,点开,一行一行看过去。

  语文:121。数学:115。英语:118。物理:89。化学:76。政治:94。历史:97。

  总分710,年级排名:29。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在那个“29”上停了很久。

  他把截图存下来,打开和女儿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进步了。”

  没发送。又删掉了。

  她把成绩发到妈妈手机上,没发给他。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他不敢问。

  车窗外雨还在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碰到那张叠成方块的画。

  他拿出来,展开。

  画上两个小人手牵手,房顶的太阳画得很圆,涂成金黄色。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折好,放回贴着心口的内袋。

  03

  身份曝光来得毫无征兆。

  那已经是聚会结束后的第五天。陈卫国把张明那两千块钱的事忘得差不多了——他没收,张明后来也没再提,散场时那叠钞票还搁在桌上,被服务员收走当了小费。

  他更操心的是另一件事。

  柳林街道福利院那批孩子的冬季衣物,往年都是慈善总会拨一部分、街道自筹一部分。今年慈善总会的配额减了三分之一,还有十七个孩子的棉衣没着落。他和福利院院长对了两天账,把他能想到的社会资源全捋了一遍,还是差八千四。

  他打算从自己工资里垫。

  周秀芬上周刚给小朵交了补习班的钱,一学期三千六。他没跟她说垫款的事。

  这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去批发市场看棉衣。市场里人来人往,他一家一家摊位问价,拿个小本子记:加绒外套65,棉裤38,雪地靴25……他按着计算器,把总价压到七千九,还差五百。

  他和摊主磨了二十分钟。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被他磨烦了,把账本一合:“行行行,五百抹了,就当给街道做贡献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工资,还热乎着。他数出七千九,把剩下的零钱揣回兜里。

  “大姐,开个票。抬头写柳林街道社会福利院。”

  大姐一边写票一边抬眼打量他。他穿着那件十二年的旧夹克,袖口磨得更白了,红绳拴的拉链头晃来晃去。

  “你是街道办事处的?”大姐把票递给他,“这年头还有自己掏钱给福利院买东西的干部?我头回见。”

  他把票叠好,夹进本子里。

  “不是干部,”他说,“就是个干活的。”

  大姐没接话,低头理货。他拎着两大包棉衣往停车场走,走几步停下来,换只手,再走几步,再换。两个蛇皮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010。

  他腾不出手,把袋子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接起来。

  “请问是陈卫国同志吗?”

  “我是。”

  “我是国务院扶贫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您申报的‘全国脱贫攻坚创新奖’初审已通过,定于本周五在部里进行终审答辩。请问您届时能到场吗?”

  他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他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落在那堆斑驳的纸页上。

  “陈卫国同志?”

  “我在。”他清了清嗓子,“请问这个奖……是谁替我申报的?”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查阅资料。

  “是柳林街道办事处集体推荐,附有辖区内建档立卡贫困户联名信,共两百一十七个签名。您的扶贫工作事迹,我们已经核实过,非常感人。”

  他站在暮色四合的街头,手里还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远处有公交车进站,刹车声刺破黄昏。他把手机换到左耳,声音很轻:

  “我不是为了这个奖。”

  “我们知道。”对方说,“正因如此,这个奖才更应该颁给您。”

  电话挂断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两个袋子,继续往停车场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十一月的傍晚,天空是淡青色的,有几缕云被晚风拉成薄纱。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柳林街道当办事员。报到第一天,主任带他走访贫困户。第一家是个独居老太太,八十二岁,住在一间漏雨的平房里。老太太姓刘,就是现在的敬老院刘院长——那时候她还年轻,六十一岁,老伴刚走,儿子在外地打工。

  他帮她申请了危房改造补贴,跑了一个月手续。房子修好的那天,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非要留他吃饭。他吃了。一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条她养在盆里、舍不得吃的鲫鱼。

  他走的时候,老太太往他兜里塞了六个煮鸡蛋。

  那六个鸡蛋,他吃了三天。

  他没想到,二十二年后,他还在柳林街道。

  他没去参加那个终审答辩。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周五那天柳林遭遇入冬第一场寒潮,福利院有三间宿舍水管冻裂,他带着维修队抢修了整整一天。等他从积水的地下室里爬出来,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都是010开头的那个号码。

  他回了过去,对方说,错过了答辩时间,视为自动放弃。

  他说,好。

  挂完电话,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画,展开看了一会儿。画上的小人手牵手,太阳金黄,房子有烟囱,烟囱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烟。

  他把画折好,放回内袋。

  第二天是周六。他难得在家,周秀芬去菜市场买菜,陈小朵在房间写作业。他坐在阳台上晒那件旧夹克——昨晚抢修时淋湿了,洗衣机甩干后皱巴巴的,他拿衣架撑起来,挂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他认识,是柳林街道办事处的老主任,退休八年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杖。左边那位他不认识,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夹克,面容严肃。右边那位……

  右边那位是张明。

  张明站在门口,脸上表情很复杂。他穿着昂贵的羊绒大衣,手里却捧着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花材,是菜市场门口十块钱三把的那种小雏菊,黄澄澄的,用旧报纸包着。

  “老陈,”老主任先开口,声音还是八年前那样洪亮,“我带了两位客人来。”

  陈卫国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

  客厅小,沙发三人座挤四个人有点勉强。周秀芬不在,陈小朵听见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头。她看了一眼张明,又看了一眼爸爸,把门轻轻带上了。

  老主任落座后,指了指那位中年男人:“这位是国务院扶贫办的周处长,专程从北京来的。”

  周处长站起身,向陈卫国伸出手:“陈书记,久仰。”

  陈卫国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

  “你那个答辩,是我让人取消的。”周处长开门见山。

  张明的脸色变了一下。老主任端起茶杯,慢慢吹着浮沫。

  “您的材料我看过三遍,两百一十七个签名,我挨个核实过。”周处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纸,翻开,“青山村的王大娘,今年八十三岁,您帮她申请危房改造那一年,她才七十五。她儿子走失十八年,是您帮忙寻回来的。这是她亲笔写的感谢信,不会写字,按的手印。”

  他把那叠纸推到陈卫国面前。

  陈卫国低头看着那个暗红色的指印,没动。

  “南街福利院的刘院长,您刚参加工作时走访的第一户贫困户,二十二年后,她还在叫您小陈。”周处长继续翻着材料,“您这二十二年,累计资助贫困学生三十七人,自付金额十一万四千元。您历年工资总收入,是四十三万两千元。”

  他把材料放下,看着陈卫国。

  “也就是说,您把四分之一还多的工资,都给了您辖区里的老百姓。”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台那件旧夹克滴水的声音——洗衣机没甩干,他急着出门接电话,忘了再按一遍。

  张明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周处长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红绒布盒子。

  “全国脱贫攻坚创新奖,今年增设了一个特别荣誉单元,叫‘初心奖’。不设奖金,不发奖章,只有一块牌匾。”他把盒子打开,“这个奖,是专门为您这样的基层干部设的。”

  牌匾不大,黑胡桃木边框,中间烫金大字:

  “廿二载扎根基层,此心不改。”

  陈卫国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阳台。那件旧夹克还挂在晾衣绳上,湿漉漉地滴着水。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道磨白的痕迹。

  “周处长,”他背对着客厅,声音很平,“这个奖,我不能领。”

  周处长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留在柳林的。”他把夹克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搭在臂弯里,“二十二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刘姨请我吃饭。一盘炒青菜,一条鲫鱼,六个煮鸡蛋。我走的时候,她送我送到巷口,说:‘小陈,你往后常来。’”

  他转回身。

  “我答应了。答应了就得做到。”

  张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涩,像卡着什么东西。

  “老陈……我那天在聚会上说的那些话……”

  陈卫国看着他,没有怨,也没有得意。

  “你那天没说错,”他说,“我这辈子是没挣到什么钱。”

  他顿了顿。

  “可我也没亏欠过谁。”

  张明的眼眶红了。

  04

  周处长走的时候,把那块牌匾留下了。

  “这不是组织的决定,”他说,“这是两百一十七个老百姓的心意。他们凑钱打的这块匾,您不收,我没办法带回去交代。”

  陈卫国站在门口,臂弯里还搭着那件旧夹克。

  老主任拄着拐杖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背:“卫国,收下吧。你不图这个,可人家想让你知道,他们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黑胡桃木边框的牌匾。

  “廿二载扎根基层,此心不改。”

  十二个字。二百一十七个签名。二十二年。

  他把牌匾接过来,搁在茶几上。手放上去的时候,微微发抖。

  张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门口,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把手里那束小雏菊往陈卫国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陈卫国低头看着那束花。旧报纸包着,黄澄澄的花朵挤挤挨挨,还带着水珠。菜市场门口十块钱三把的那种,他给周秀芬买过。

  他把花插进喝空的罐头瓶里,灌了半瓶水,搁在窗台上。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小雏菊上,照在茶几那块牌匾上,也照在阳台那件滴水的旧夹克里。他站在光影交界处,把那件夹克翻了个面,继续晾。

  陈小朵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他回头,看见女儿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张月考成绩单。

  “爸,”她声音有点紧,“我年级二十九名。”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答应过我,考进前三十就去吃披萨。”她把成绩单往前递了递,手指捏着边角,捏得很用力,“我没忘。”

  他走过去,接过那张成绩单。语文121,数学115,英语118,物理89,化学76,政治94,历史97。

  他从兜里掏出笔,在成绩单右上角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周六中午,”他说,“爸爸带你去。”

  她把成绩单抽回去,低头看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没抬头,“我都听见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

  “你说你这辈子没挣到什么钱。”

  他沉默。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可我觉得你很厉害。”

  窗外的阳光从她肩头滑落,照在她握着成绩单的手上。十五岁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看着她,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到跟他肩膀一样高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回了房间,门没关严。

  他站在原地,听见房间里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下午四点半,周秀芬回来了。她进门时手里拎着菜,一眼看见茶几上那块牌匾,顿了一下。

  她没问,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他把牌匾搬起来,想找个地方放。客厅小,墙上挂满了东西:结婚照、陈小朵的奖状、一张老主任手写的“为人民服务”书法条幅。他看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挂。

  “挂这吧。”

  周秀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半棵白菜。她指了指玄关那面墙,正对着进门的位置。

  他看着她。

  她把白菜搁下,从杂物间找出锤子和钉子。

  “挂这,”她说,“客人来了能看见。”

  他接过锤子,在墙上比了比位置。第一锤敲下去,钉子歪了。他把钉子拔出来,重新比划。第二锤,钉进去了。

  他把牌匾挂上去,退后两步,端详着。

  周秀芬站在他旁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搭在椅背上。

  “二十二年前,”她说,“你刚毕业那会儿,工资三百二。第一次去我家,提了两斤苹果,一斤大白兔。”

  他没说话。

  “我妈说,这小伙子太老实,往后怕是要吃亏。”

  她顿了顿。

  “我妈没说错。”

  他侧过脸看她。

  “可是,”她没看他,看着那块牌匾,“老实人吃过的亏,总有人记得。”

  傍晚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陈卫国去开门,门外站着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院长,八十多岁的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身后是青山村的王大娘,被王浩搀着,老人家腿脚不好,走了半里山路才搭上来县城的车。再往后,是福利院那个最爱笑的小丫头——她长大了,如今在县城读师范,听说陈书记家里有事,请了假赶回来。

  门外挤着二十多个人。有些他认识,有些眼生。他们手里都拎着东西:有人提着一篮鸡蛋,有人抱着自家种的大白菜,有个年轻妈妈牵着孩子,孩子怀里抱着一幅画——画上两个小人手牵手,房顶画着金黄的太阳。

  刘院长走上来,把一个旧信封塞进他手里。

  他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六张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

  “当年那六个鸡蛋,”刘院长说,“你说好吃。今天凑不齐六个了,给你折成钱,六块。你拿着。”

  他把那六块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周秀芬从厨房探出头,看着门口黑压压的人,愣了两秒。然后她解下围裙,转身回厨房,把煤气灶两个灶眼全打开。

  “都别走,”她背对着众人,声音稳稳的,“在家吃顿饭。”

  锅里的油烧热了,葱姜下锅,滋啦一声。

  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

  那天晚上,陈卫国喝多了。

  他不常喝酒,也不擅喝酒。几杯村里的散白下肚,脸就红了。刘院长给他夹菜,王大娘给他添酒,福利院那个小丫头——如今该叫王老师了——给他倒茶。他坐在人群中间,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周秀芬没拦他。

  陈小朵从房间里出来,搬了把小板凳,坐在爸爸旁边。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九点半,客人们陆续散了。陈卫国送他们到巷口,一个接一个,握过手,道过别。

  最后走的是刘院长。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小陈,”她说,“你头发也白了。”

  他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二年了,”老太太说,“我看着你来,看着你头发一根一根白。你为柳林做的,柳林都记得。”

  她转身走了,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

  他站在夜风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

  回到家,客厅里只剩周秀芬在收拾碗筷。她把剩菜倒进保鲜盒,碗碟摞进洗碗池,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她没回头。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她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蹭干。

  “陈卫国,”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年轻时候嫁给你,是图你这个人。你穷,我不怕。你不回家,我不怨。你拿工资给别人花,我忍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转过身。

  “可是你得让我知道,我这十七年,没有等错人。”

  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平静,只有眼角洇湿了一点。

  他从内袋里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画,展开,递给她。

  画上两个小人手牵手,一个写着“爸爸”,一个写着“我”。房顶的太阳涂成金黄色。

  “小朵画的,”他说,“我带了三个月。”

  她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叠好,放进自己围裙的口袋里。

  05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陈卫国还是穿着那件旧夹克。袖口磨得更白了,红绳拴的拉链头换过两回,他又系上一个新的活扣。周秀芬给他买的那件新夹克,吊牌剪了,挂在衣柜里,他只在出席街道的正式会议时穿。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请了一天假,带陈小朵去那家新开的披萨店。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窗上划了一道,能看见外面街上挂起的红灯笼。

  披萨端上来的时候,陈小朵没急着吃。她低头摆弄刀叉,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爸,”她突然开口,“那幅画,你还带着吗?”

  他从内袋里摸出来,还是那张叠成方块的纸,边角更毛了,但折痕处都压得平整。

  她接过画,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给你画张新的。”她说。

  她真的画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画放在他书桌上。画上还是两个小人手牵手,但这次写得工整,是用水彩笔描过的:

  “爸爸和我。”

  房顶的太阳还是金黄色的,比上次画得更圆。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除夕夜,街道办的值班表排到他。周秀芬没说什么,给他收拾了保温饭盒,里面装着她下午包好的饺子,韭菜鸡蛋馅,他爱吃的那种。

  他在值班室吃完年夜饭,隔着窗户看外头放的烟花。刘院长打来电话,说敬老院今晚加菜,问他要不要来吃。他说下次,下次一定。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

  张明发来的。

  很长,他划了三屏才看完。最后一句是:

  “老陈,那年同学聚会,我欠你一个道歉。”

  他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成五颜六色。

  他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高中教室,后排那个爱接话茬的刺头,总是在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时踢他的凳子腿。

  也想起十三天前的下午,那个站在他家门口、捧着一束小雏菊的男人。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那半盒已经凉透的饺子。

  正月十五,街道办收到一笔匿名捐款。

  数额不大,三千六百块,汇款的附言栏写着一行字:

  “给柳林福利院孩子们买新棉衣。”

  小刘拿着汇款单进来给他看。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汇款单收进抽屉里,没有查汇款人。

  三月,柳林街道的旧办公楼终于开始翻修。施工队进场那天,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老楼。脚手架一层一层搭起来,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楼顶穿梭。

  他在这里坐了十一年。

  小刘跑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陈书记,您的信。”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北京的颐和园,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

  “廿二载扎根基层,此心不改。陈书记,您配得上这八个字。”

  没有署名,邮戳来自朝阳区。

  他把明信片放进抽屉,和那张匿名汇款单放在一起。

  五月,陈小朵参加中考。

  他请了三天假,每天早上送她去考场,中午在校门口等她出来,晚上陪她复习第二天要考的科目。最后一场考完,她走出校门,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她。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爸,”她说,“我第一志愿填了师范。”

  他愣了一下。

  “我想当老师。”她把准考证叠好,塞进书包侧袋,“像刘奶奶那样。”

  他张了张嘴。

  “一辈子做一件事,”她说,“也挺好的。”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走回家。路过柳林街道那栋正在翻修的灰楼时,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新装的玻璃幕墙。

  “爸,”她指着楼顶那块即将挂上去的牌匾,“以后我回来工作,还能分到您这栋楼吗?”

  他站在女儿身后,看着夕阳把她十五岁的侧脸镀成金色。

  “能。”他说,“爸爸给你留窗边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笑了。

  六月,陈卫国被评为全市“最美基层干部”。

  表彰大会在市人民会堂举行,他穿着那件藏青色新夹克,胸口别着党徽。上台领奖的时候,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像在适应这片过于明亮的光。

  台下坐着一千多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只看见第十排最左边那个位子上,周秀芬正低头抹眼泪。

  陈小朵坐在妈妈旁边,举着手机给他拍照。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屏幕,但他知道她会把那几张照片修了又修,存在手机里,给同学看,说“这是我爸”。

  他攥着奖杯,在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晚上回到家,他把奖杯搁在茶几上,和那块“初心奖”牌匾摆在一起。

  周秀芬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陈小朵在房间里写暑假作业,台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阳台上晾着他那件旧夹克,今天刚洗过,风吹过来,袖子轻轻晃动。

  他站在客厅中央,四壁挂满了东西:结婚照、女儿的奖状、老主任的书法条幅、那块黑胡桃木边框的牌匾。

  都是他二十二年来攒下的。

  他低下头,慢慢解开新夹克的扣子,把它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

  然后他走进阳台,把那件旧夹克从晾衣绳上取下来。

  袖口的磨白还在,红绳拴的拉链头还在。

  他穿上它,把拉链拉到领口。

  刚刚好。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周秀芬发来的短信,明明人就在厨房:

  “开饭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隔着内袋,摸到那张叠成方块的画。

  他走回客厅,朝厨房的方向应了一声:

  “来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星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标题:同学聚会被嘲讽太穷,书记一笑置之,身份曝光全场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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