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夫打电话来说他到了的时候,我刚洗完碗。

  手机在茶几上震,我擦擦手过去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两秒。赵勇。我妹夫。我俩平时微信都不咋聊,逢年过节群发祝福都轮不着我发给他。他咋突然给我打电话?

  接了。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像是车站。他说:“姐,我到南站了,公司派我来这边跟个项目,得待三四个月。你有空没?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时没接上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水槽里还晾着洗好的抹布。我今年四十三,守寡六年,儿子在武汉读大学,家里就剩我一个。平时下了班,买菜做饭,吃完饭洗碗,洗完碗看电视,看到十点半洗澡睡觉。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印出来的,一张跟一张没啥区别。

  赵勇这么突然闯进来,我有点慌。

  “行,那……那你在南站等着,我打车过去。”我说。

  挂了电话才想起来,我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只鸡,本打算今晚热热吃的。

  见到赵勇的时候,他站在出站口抽烟。

  四十三岁的男人了,头发还是黑得很,但鬓角那儿仔细看能瞅见几根白的。他比我妹大五岁,今年应该四十六。上回见他还是三年前,我妹夫。那时我男人还在,刚查出病,我们回老家借钱,赵勇二话没说拿了五万,说不用还。

  我男人走那年,他还专程请了假,开车八百公里来送葬。

  “姐。”他看见我,把烟掐了,“等了有一会儿了吧?我说我去找你就行,你非过来。”

  “这附近我熟,”我说,“你刚下火车肯定累,先找个地方吃饭。”

  他拖着行李箱跟我走。箱子轱辘在人行道上咯噔咯噔响,我俩并肩走,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我想问问小妹咋样,外甥女期末考得好不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咋像查户口似的。

  最后找了一家小饭馆,我常来,老板认得我。

  坐下点菜,他把菜单推给我:“姐你点,我不挑。”

  我点了三菜一汤,特意要了他以前在老家爱吃的糖醋里脊。菜上来了,他夹一筷子,顿了一下,说:“这么多年了姐你还记得。”

  我说:“那可不,你妹老说你嘴叼。”

  他笑了笑,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那盘里脊说:“姐,小娟跟我提离婚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小娟是我妹,亲妹。比我小六岁,从小娇生惯养,结婚也是家里操办。赵勇是她自己挑的,说这人踏实。当年为这婚事我妈还嫌赵勇穷,是运输公司的司机,没编制。小娟非要嫁,我妈拗不过,嫁妆塞了厚厚一摞。

  这些年没听他们吵过架。

  “啥时候的事?”我把筷子搁下。

  “上个月。她搬回娘家住了。”赵勇低着头,拿筷子戳米饭,“她说跟我过没意思,我老出差,一年到头在家待不够仨月。她一个人带娃、上班、伺候老人,撑不住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他继续说:“这回出差,其实是我自己申请的。待在家里,看她不在,心里难受。不如出来跑跑。”

  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我看着他,这个喊了我十七年“姐”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是一种……空的。像被掏过的井,底都干了。

  “你跟小娟谈过没?”我问。

  “谈过。”他说,“她说累了,不想谈了。她说她想一个人过几年。”

  “那你就由着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姐,我能咋办?她跟我过了十七年,生了孩子,我连陪她逛个街都没几次。她要走,是我的问题,不是她的。”

  我喉咙哽住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男人。他走之前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亏欠你太多,下辈子我还给你当牛做马。”

  我说:“我不要牛不要马,我要你好好的。”

  他没好好的。他走了。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窗户外头下着毛毛雨。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护士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脸。我那时候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就是觉得空,浑身上下都被掏空了。

  这种空,现在我在赵勇脸上又看见了。

  “你住哪儿?”我问,“公司安排宿舍没?”

  “安排了,四个人一屋。我想着自己出去租个房,省得影响同事。”他说。

  “我那边有两居室,”我听见自己说,“儿子不回来,空着一间。你要不嫌弃,先住着。”

  他抬头,想说什么。

  “别急着摇头。”我拦他话,“你是我妹夫,出了门也是自家人。这城里你没熟人,租房还得交押金,住我那儿好歹省一笔。”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帮他拎行李回家。他走在后面,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楼道里,行李箱竖在脚边,像棵被风吹弯了还没倒的老树。

  “进来吧。”我说。

  他住了下来。

  头一个礼拜,我俩客客气气的。他早上出门早,轻手轻脚怕吵醒我;晚上回来晚,自己热剩饭剩菜也不吱声。我在卧室听见厨房碗筷轻碰的动静,心里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第二周开始,他偶尔会带菜回来。下班路过菜市场,买一把青菜、半斤肉,搁冰箱里。我下班回来打开冰箱,看见那袋子绑得结结实实的肉,就晓得是他买的。他绑袋子喜欢打两个结,怕漏。

  有一天我加班到九点多,累得不想动。推开家门,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他从厨房探出头,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说:“姐你回来了?饭马上好,你洗个手。”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也爱系那条围裙。围裙带子太长了,得在背后交叉一下再系。

  赵勇是短头发,我男人也是短头发。

  我赶紧换鞋进了屋,没敢多看。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洗碗,我在旁边收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突然说:“姐,你一个人这些年,咋过来的?”

  我拿抹布擦灶台,没回头:“就那么过来的呗。上班,下班,养儿子。一天一天过,就到了今天。”

  “想过再找一个没?”

  我手停了一下。

  “没想过,”我说,“也遇不着合适的。”

  他没说话。水流冲在碗沿上,发出低低的嗡鸣。

  “我以前觉得,”他关了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人这辈子就得扛着。该扛啥扛啥,别躲。扛不住了也得扛,谁让你是男人。”

  “现在呢?”我问。

  “现在觉得,扛不动就别扛了。倒了也没人笑话你。”他拿毛巾擦手,动作很慢,“小娟说得对,她不需要我扛那些东西,她需要我在家。我不在家,扛再多也是白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我男人病那两年,我也扛着。上班挣钱,请假陪床,回家还得辅导儿子功课。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怕他担心。他走以后,我也没在人前哭过,怕人说寡妇矫情。

  有一回,我夜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我压根没看。忽然间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我捂着脸,怕哭出声吵着邻居,就那么闷闷地哭,像被捂住嘴的猫。

  那是他走之后的第三个月。

  后来我再没那样哭过。

  赵勇在我这儿住了一个半月。

  周末我俩有时候一块儿吃饭,有时他加班,我一个人煮碗面凑合。有天晚饭后,他忽然说:“姐,周末我带你去郊外转转吧。你天天上班、回家,两点一线,该出去透透气了。”

  我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周六他借了同事的车,载我去了城郊的湖边。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点草腥气。我俩沿着栈道走,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他指给我看远处飞过的水鸟,说是白鹭,我眯着眼也没看清,但他指的那个方向,天很蓝,云很轻。

  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他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我。

  “姐,”他忽然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怨过姐夫没?他走得早,把你一个人撇下。”

  我握着水瓶,看湖面微微泛光。

  “怨过。”我说,“就怨过他这一件事。别的事都不怨。”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傍晚回家,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风把头发吹乱。他开得很稳,遇着减速带早早松油门,比出租车师傅还细心。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专注看着前方,侧脸被路灯打出阴影。

  这个男人,十七年里我只当他是我妹夫,是亲戚,是小娟的丈夫。可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他也是一个人,有自己的难处,有扛不动的东西,有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时候。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是那种年轻时候的心动,是另一种,像捂了一冬的被褥终于晒到太阳,暖烘烘的,有股好闻的味儿。

  四月初,小娟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很久没主动找我了。电话那头她声音闷闷的,问我:“姐,赵勇是不是在你这儿?”

  我顿了一下,说:“是。”

  她沉默几秒:“他咋样?”

  “还行,”我说,“瘦了点。”

  电话那边没声了。隔了好一会儿,小娟说:“姐,你说我是不是挺作的?”

  我没直接回她,反问道:“你这几个月,想清楚了没?”

  “想清楚了,”她说,“我不是想离婚,我是想让他知道,我也会累。他永远在出差,永远有下一趟活儿,永远让我等。我不是等不起,我是怕等到最后,这辈子就等完了。”

  她说着说着带了哭腔。

  “可他真的改了,”小娟吸鼻子,“他去你那儿之后,每周给我发消息,问孩子作业写完没,问我妈降压药吃完没。以前他从不问这些。他不是不会关心人,是不觉得我需要。”

  我握着手机,听她哭。

  “姐,你说我该咋办?”

  我看着窗外,阳台上晾着赵勇早上洗的衬衫,灰蓝色的,风把它吹得一鼓一鼓。

  “我不知道。”我说,“但你还愿意想这个事,就说明还有余地。”

  她沉默很久,挂了电话。

  我没把这事告诉赵勇。

  一周后,赵勇说公司项目结束,他得回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醒酒汤——我晚上跟同事聚餐喝多了酒,头晕得厉害。他扶我回来,安顿我在沙发上躺下,自己去厨房忙活。

  我半闭着眼睛,听见灶台打火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瓷勺碰锅沿的脆响。

  “姐,汤好了,趁热喝。”他端着碗过来。

  我坐起来,接过碗,烫,慢慢吹凉。

  他坐在旁边那把旧藤椅上,膝盖并拢,像等着老师点评的小学生。

  “我订了后天的票。”他说。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这段时间,麻烦姐了。”

  “麻烦啥,”我说,“你帮我交了仨月水电费,算下来我还欠你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碗醒酒汤我喝完了,姜味很冲,辣得喉咙发热。他把碗收走,我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四十三了,眼角有细纹,鬓边长出几根白头发。年轻那会儿我妈说我生得好,杏眼,皮肤白,笑起来像电影明星。现在笑起来全是褶子,不笑又显得凶。

  但刚才他从我手里接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十七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不是看一个中年寡妇,是看一个女人。

  我没躲。

  走那天我去送他。

  高铁站人很多,他排队检票,我站在闸机口外面。他回头看我,隔着三五米的距离,还有不断穿行的人群。

  “姐,你保重。”他说。

  “嗯。你也是。”

  他顿了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把行李箱提起来。

  我忽然喊他:“赵勇。”

  他回头。

  我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回去好好跟小娟过日子”,想说“别再出差了,多在家待着”,想说很多很多。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出不来。

  最后我只是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点头,进闸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汇入人群,拐过转角,看不见了。

  回家路上我在地铁里坐着,旁边是个年轻妈妈,抱着个小女孩。孩子趴在妈妈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滩,妈妈拿纸巾轻轻擦,动作很轻很轻。

  我忽然想起小娟小时候也是这样,我妈抱她,我在旁边跟着走,老怕她从妈妈肩头掉下来。

  十七年了。妹妹嫁给他,有了孩子,说要离婚,又好像还没离透。

  我,一个四十三岁的寡妇,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看到十点半。这段日子他住在我那儿,家里有人等着,冰箱里有人塞菜,灶台有人开火。

  明天开始,又没人了。

  晚上小娟发来微信,问我赵勇是不是今天走。

  我说是。

  她说:“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回家。”

  我盯着屏幕,没回。

  她又发一条:“姐,我让他回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夜风凉了,把晾了一天的衬衫吹得干透,叠起来的时候能闻见洗衣液的清香。那件灰蓝色的,他忘了带走。

  我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里层。

  旁边是我男人的几件旧衣服,挂了好些年,舍不得扔。也不穿,就是挂在那儿,看着觉得他没走远。

  现在旁边又多了一件。

  我关上柜门,去厨房热晚饭。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番茄炒蛋,还有一小碗米饭。我一个人吃,够的。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

  我没去看。

  本文标题:我今年47岁,是个寡妇。近来,妹夫因公来到了我住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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