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十年后，武春芳一家都搬到了市里。

　　煤矿的煤采完了，煤矿报废了，年轻的煤矿工人去了另一座新煤矿，剩余的老人都归到了社区。

　　武春芳所在的医院与社区医院合并，武春芳没有留在社区医院，而是去了市里一家三甲医院。

　　芮一凡办理了内部退养，就相当于提前离岗了。

　　芮一凡本不想去市里。

　　武春芳说，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了吗？

　　芮一凡笑笑说，我能有什么想法，都一把年纪了？

　　武春芳说，我去市里，你不去，这不是想分居吗？

　　芮一凡说，我没有这么想，只是在这儿住几十年了，故土难离。

　　武春芳说，好了吧你，你不去，我在市里上完班回到家，还得自己弄这弄那，再说了，你不担心我？别拿架子了，市里离这儿又不是天南海北，想回来看看随时都能回来看看。

　　芮一凡也没真的想留下来，还是和武春芳一起去了市里。

　　孩子上了大学，芮一凡又办理了内部退养，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

　　武春芳在医院里也有了专家的头衔，主攻肠胃，成了消化内科的一块招牌。

　　武春芳担心芮一凡一个人在家闲得无聊。

　　武春芳说，你去上老年大学吧，学个书法、摄影什么的，不求有多高的造诣，就是消磨时间。

　　芮一凡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有自己打发时间的方式，我不觉得闲。

　　武春芳说，那就随你便了。

　　武春芳虽说也是专家了，可她是内科，不用做手术，相对来说，工作时间就比较固定，不像外科，一个手术可能几小时甚至十几小时。

　　武春芳休班了，经常和芮一凡两人去市里的一个公园散步。

　　这天刚走进公园的大门，就看见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也就两岁多不到三岁吧，男孩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嗝嗝笑。妇女跟在后面，时而跑两步，时而快步走，和孩子保持着一米多不到两米的距离，嘴里不停地说着，加油，加油，外婆要追上了。

　　武春芳邪谑着说，那不是你老相好焦朵朵吗？

　　其实芮一凡早就看到了，只是他不好拉着武春芳回头，所以只能寄希望焦朵朵走快些。

　　芮一凡讪笑了笑说，什么老相好，那时年轻不懂事罢了。

　　武春芳笑了笑，快步跑上前去，和焦朵朵打招呼。

　　武春芳说，焦大姐，真是你呀？好久不见！

　　焦朵朵一看是武春芳，停下脚步，脸上并没有什么不自然。

　　焦朵朵说，武医生呀，你怎么……

　　焦朵朵一回头看到芮一凡，知道是两口子在闲溜达。

　　焦朵朵说，哦，两口子溜达呢——哎，虎子，虎子……

　　焦朵朵的外孙子小名叫虎子。

　　焦朵朵跑上前一把抱起虎子，又折回头。虎子在焦朵朵胳膊下直蹬腿，那意思是想下来，不想让抱。

　　焦朵朵把虎子放在地上，想让虎子喊叔叔阿姨——这时芮一凡已经走了过来——可焦朵朵忽然想到刚才武春芳喊自己大姐，怎么让虎子喊叔叔阿姨呢？喊爷爷奶奶吧，这武春芳又太年轻了点。

　　焦朵朵笑了一下说，嗨，你一声大姐，我不知道该让虎子喊你啥了。

　　武春芳蹲下来身来，一只手轻轻握住虎子的手说，当然得喊奶奶或者姥姥了——叫虎子是吧，虎子，爸爸妈妈呢？

　　芮一凡什么都没说，站在旁边。

　　焦朵朵说，这是我小女儿的二小子，我退休了没事，让我来给他们带带孩子。你们怎么都没上班呀？

　　芮一凡这才说，哦，我内退了。她今天休班。你搬到市里来住了吗？

　　焦朵朵说，内退了好，清闲了。我没有，只是临时给闺女带带孩子住在他们家，不要我带孩子了，我就回矿上去了。

　　武春芳站起身来说，还回矿上干啥？闺女孙子都在市里。

　　焦朵朵说，现在需要我带孩子，不需要我带孩子了，我不想与他们住一起。听说你也到市里医院了？

　　武春芳说，是，还在内科。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别客气。

　　焦朵朵说，你别说，我真想问问你呢？

　　武春芳说，怎么啦？

　　焦朵朵说，我呀一吃过饭就打嗝，不管吃多吃少都那样。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食呢。

　　武春芳说，多长时间了？

　　焦朵朵说，有一段时间了。原来以为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可一直不好。

　　武春芳说，哎呦，那你可不能不当一回事，胃溃疡，幽门螺旋杆菌感染、食管反流都能造成打嗝，你呀还是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你哪天有时间去医院可以直接找我，你有我的电话没？

　　焦朵朵说，那太谢谢你了，我哪有你的电话？

　　武春芳看了一眼芮一凡。

　　芮一凡说，你看我干什么？

　　焦朵朵笑笑说，武医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武春芳也笑了，说，焦大姐，我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武春芳掏口袋，口袋里却没有名片，说，你拿手机记一下吧，忘记装卡片了。

　　焦朵朵拿手机记了，说，武医生不仅人长得漂亮还这么热心肠，芮一凡，你这辈子值了！

　　两个女人都看芮一凡。

　　芮一凡有点局促不安了，赶忙摆摆手说，别说我，别说我……

　　两个女人都笑了。

　　虎子呆的有点不耐烦，拉着姥姥的手要往前走。

　　武春芳说，焦大姐，你带孩子溜达吧，我们也转转。

　　焦朵朵说，好，武医生，我去医院前给你打电话。

　　焦朵朵领着虎子走了。

　　焦朵朵走远了，武春芳对芮一凡说，焦朵朵其实是个很命苦的女人，而她却生活得很泰然，为什么？

　　芮一凡说，没想过，她生活的泰然不泰然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武春芳猛然转脸看定芮一凡。

　　芮一凡说，干嘛这样看我？

　　武春芳笑笑说，你没发现吗？你现在生活的也很泰然了。

　　芮一凡说，我没发现，我只是顺其自然，不去想太多而已。付医生的遗体运回来了吗？

　　怎么会？付老师生前有医嘱，把遗体捐献给了当地医院。武春芳悠悠地说。

　　付医生去了西藏，一呆数年。上个月因积劳成疾不幸去世。

　　芮一凡说，付医生是值得尊敬的人。

　　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洒下点点金光。公园的小路上，人们的脚步轻缓悠闲，有往公园里走的，有从公园里出来的，从表面上看，每个人都平淡而又坦然……

　　（全文完）

　　本文标题：婚姻变奏曲（10）你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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